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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殓师

所属系列:罪恶无声:冷门行业发生过的凶案

入殓师

罪恶无声:冷门行业发生过的凶案

入殓师就是专门给死人化妆的职业,这个行业里男性居多,而我则是一名少见的女性入殓师。我今天讲的这个故事,是来源于我刚入行后的一段经历,后来,我还把它写成了一本书,但由于有「宣扬封建迷信」的因素,最后被下架了,大家如果去网上搜一搜的话,或许还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接下来,我就给大家讲一讲这个故事,看完以后,你可能就会明白那本书为什么会被下架。

(一)

有人通过工作室的预约电话,邀请我的团队去给一具遗体入殓。我问遗体在哪里。

对方是个老头,普通话非常不标准,我和他交流起来比较困难,时常一句话需要重复好几遍,好不容易问到具体位置以后,立刻用手机查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偏远的自治县里的小山村。

我下意识地说:「我们收费比较贵。」

我们团队的收费比殡仪馆里的入殓师高多了,更何况要异地出差,算上差旅费、住宿费和其他一系列费用,肯定不便宜。而且,老头报的地理位置和他说话的口音,让我觉着他并不富裕。

没想到老头骂骂咧咧:「我还能差你钱不成?」

于是,我就把收费标准向老头介绍了一遍,顺道问了句:「请问遗体是男是女,我好准备。」

没想到老头来了一句:「男女都有,给好几个人化妆的话,有优惠吗?」

我当时就懵了,服了,这老头还想团购不成?

通完电话没多久,老头把一半的定金给我转账过来了,于是,我立马告诉团队,来活儿了。

工作室成立以来,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奇怪的活儿:一共四具遗体,分别是两男两女,而且还要我们千里迢迢跨省奔波。

我们团队一共六个人,工作室成立在一线城市,主打「新式入殓」,所谓新,就是按照年轻人的方式,一条龙承包遗体的修复化妆、悼念以及入葬仪式,与传统的丧葬服务完全不一样。我们接触到的家庭,大多都是比较开放的,死者也大多数是年轻人,拿一个我们的入殓案例举例:我们曾今把一个死去的 Coser 化妆成了神奇女侠,在火化前,为她举办了一个轰趴派对。

大家知道,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死亡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所以,我们这个新潮的团队,也只能在上海这种地方立足。成立之初,我们确实没想到能吸引那么多客户。

由于目的地在小山村里,下飞机以后,还要坐半天小车,而当时已经快到夏天了,遗体不能存放太久,所以,我们本着专业的精神,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旅途劳顿,山路崎岖,好几次,我都觉得司机师傅差点把车子开下悬崖了。

我们见到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下车,我们就都傻眼了,因为目的地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落后。

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堆石头房,连门都是破破烂烂的,村落里不知是没有通电,还是大伙儿舍不得开灯,黑漆漆的。

老头就在村口等我们,满嘴酒气:「走吧,饭菜都备好了。」

我实在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待太久,于是想尽快看看遗体,晚点用泡面应付一下肚子,等天亮给遗体化完妆,赶紧回上海。

老头没有拒绝,带着我们三个进了一间石头房,房子里躺着两具遗体,都是男的,看上去比较年轻,只有三十多岁,我用手机的灯光照了一下,尸体保存得比较新鲜和完整,没发现身上有伤口,化妆难度不大。

「不是说还有两具女性遗体吗?」我问,「现在能看看吗?」

当我看到那两具女性尸体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滚,宁可当初没有接这个活儿。

我阅尸无数,那绝对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两具尸体,连我都受不了,更别说跟我来的另外俩人了,当下就吐了。

(二)

那起案子发生之前,我已经当了五年的入殓师。

入殓师行业有许多规矩,比如,我们从不向人递名片,不与别人握手;又比如,我们绝不参加亲友的红事,不管是婚宴,还是寿宴;还比如,我们不会对访客说「你好」和「再见」。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些不成文的规矩,不仅仅是晦气的原因,一旦破戒,时常会带来灾祸。

我在当学徒的时候,就破了一条规矩。

前三年,我在殡仪馆工作,给老师傅当学徒,负责打下手,念念悼词啊,递递修妆工具啊之类的。师傅教了我许多给尸体清洗、化妆和修复的本领,我自认为早已经可以胜任死者的入殓工作了,可是,师傅从不肯让我接触尸体的皮肤,最多只让我给死者整理衣着,也就是「小殓」。

入殓分为「小殓」和「大殓」。「小殓」一般指为死者穿衣,「大殓」最早指收尸入棺,后来,我们这个行业把清洗、修复遗体和为遗体化妆也纳入到「大殓」中。

按师傅的说法,「不见千人死,不为死者妆」,我破的,就是这条规矩。

那个殡仪馆里,还有其他几个入殓师。

有一次,路上堵车了,师傅赶不上入殓工作,就叮嘱另一个入殓师代替他给尸体入殓。好巧不巧的,这个入殓师闹肚子,眼看着马上追悼会和火化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入殓师把工具递给我,让我完成剩下几道简单的工序后,匆匆地去了厕所。

我很兴奋,入行这么久,还是我第一次正式上手。

遗体是一个老奶奶的,听说是因为儿子不孝,饿死的。

化妆过程非常顺利,就在我满意地把遗体推出化妆间时,师傅赶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师傅的那个眼神,不仅是愤怒和失望,还有惊恐。

事后,师傅把闹肚子的那个入殓师一顿臭骂,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大发雷霆。那几天里,我发了一场高烧,反反复复退不下来,迷迷糊糊做梦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个看不清脸的老奶奶站在我的床边,不停地对我招手,让我跟她走。

师傅去探望我,听说了情况以后,请了几天假,带着还没退烧的我去见他老家的一个和尚,请求那个和尚为我诵经消灾。在师傅老家呆了两天,我的身体果然好多了。

师傅说,我在睡梦中看见的老奶奶,就是我破坏规矩接触的那具尸体。这着实把我吓得不轻,从那以后,我老实多了,踏踏实实地给师傅打下手。

三年时光飞逝,按照每天一具遗体的工作量,我总算跟着师傅见了一千具遗体,我本以为师傅终于要让我上手入殓工作了,没想到,师傅让我离开那个殡仪馆。

我百思不得其解,师傅只是叹了口气,告诉我,这是当初那个和尚交代的,说是让我以后都别当入殓师了。那个和尚还说了一句话,但是师傅支吾其词,不肯明着告诉我,只说在将来合适的时机,自然会说。

于是,我离开了殡仪馆,四处找工作,然而,市里的另外两个火葬场,也不肯接纳我。辗转打听我才知道,是师傅依靠他在这一行的名气,特地拜托他们不要接纳我的。

我气不过,离开了那座城市,为了不看人脸色,我决定组建自己的团队。

(三)

我天生就是一个野丫头,从小就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家都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汉族同学和朋友都叫我小野,对了,我是纳西族摩梭人,出生在云南丽江。

我是通过走婚降临在这个世界的。

介绍一下什么是走婚,是我们摩梭人自古传下来的婚姻模式,我们这里的男女,若是两情相悦,男方就会在夜半时分,爬上女方「花楼」的窗户,与心仪的姑娘共度春宵,为了防止别人打扰,男方还会把帽子腰带之类的东西,挂在窗户外,表明二人正在花楼内约会。

第二天天亮之前,男方就得离开,否则会被视为无礼。

阿爸和阿妈不知度过了怎么样快乐的一个晚上,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

阿爸和阿妈死得早,我的脑海中没有他们的面孔,自我记事以来,我就跟着舅舅住。听舅舅说,阿爸是被毒蛇咬死的,阿妈伤心欲绝,在野外吃了毒蘑菇,跟着殉情了。

原本,舅舅是不肯让我去外地念大学的,但我闹了一场,舅舅无可奈何,带我去村落里的阿婆家。阿婆是村落里有名的「算婆」,没有亲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总是闭着眼睛,是个瞎子。

阿婆把我带进一个幽暗的房间,让舅舅守在门外。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烛光下,阿婆沟壑纵横的脸,让我有些害怕。阿婆和我面对面坐着,用手摸我的脸,印象中,她的手掌很粗糙,磨得我脸疼。

忽然之间,阿婆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我吓得惊声尖叫,扔下在门外等候的舅舅,跑回了家。

我隐隐约约觉得可能和阿婆有关系,舅舅也坦白,阿婆对他说了一句话,但不适合告诉我。我没有太想知道,因为一想起阿婆那双瞎了的眼睛,我就不怎么敢问。

报志愿时,我被「现代殡仪技术管理」这个新颖的专业给吸引了。

我还记得舅舅当时的表情,先是诧异,而后无奈,最后叹了一口气。

(四)

被师傅赶走后的两年,我生活得很拮据,好在我学了一身本领,最终突发奇想,去了一个大城市,成立了这个比较新潮的入殓师团队。

想从事这个职业的人,需要根据每个地方政策的要求,到相应的部门培训,达到学时要求,通过测试后,即可成为一名入殓师,不太难,难的是这个职业对心理素质要求太高了,大多数人不想——更不敢走这条道儿。

工作室男女各半,其中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人在大学期间学过殡葬专业,其余三人本来都是正经的化妆师,要么在摄影店工作,被开除了,要么生意惨淡,接不到妆,我经常和这三个人开玩笑:「反正都是化妆嘛,没改行。」

在我看来,给死人化妆还容易些,因为死人不会动,也不会提要求。

为了让团队看上去更专业些,我还给大家报了班,去各大高校和社会培训机构上课。细数一下我们接触到的课程,传统的有国学、风水学、插花学,专业的有传染病学、法医化学等等……

这些知识,我认为都是作为一名入殓师,需要接触的。

介绍完我和我的团队,是时候说回小山村的那起案子了。

看完两具男性遗体后,老头带我们出了石头房,往村外走,我觉着有些奇怪,就问:「还有两个死者不在村里吗?」

老头拎着半瓶郎酒,往嘴里灌了一口:「放山里了。」

我们把随身携带的工具包放草丛里以后,跟着他走。他在前面带路,我们仨不远不近地在后头跟着。虽然快入夏了,但是山里的温度不高,甚至还有些冷。

跟着我来的俩人,都是男的,一个是小曹,一个叫小孔。因为路程比较远,所以我特地带了男生。

小曹打量山里阴森的林子,打了个哆嗦:「我怎么觉着怪怪的?」

小孔胆子比较大:「小野一个女生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被带到林子里一间用木头棚子外面,入口用布遮着。

老头指了指布帘,示意我们进去看,他在外面候着。

棚子里太黑了,我们三个人都打开了闪光灯照明。里面有两张简陋的木台,台子上有两具遗体,都用白布盖着。台子下,放着十几个香坛子,坛子里香正燃着,浓郁的气味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小孔没想太多,马上就想用手掀白布,我阻止他,翻了个白眼:「着什么急?规矩忘了?」

小孔这才罢手,跟着我和小曹闭眼悼念。这条规矩,也是师傅当初教我的。

要说什么职业的规矩和死人打交道,规矩还这么多,那答案只有两个:盗墓者和入殓师。

不知道为什么,闭眼悼念的时候,我的后颈发凉,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正站在我的身后,大口地往我脖子上吹气,又像是我的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垂了下来,正好撩到我的脖颈。

念完悼念词后,我睁开了眼睛,小孔走到两个木台中间,两只手分别揪着两条白布,扯了下来。

霎时间,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两具尸体上,沾满了早已经干涸的血迹,其中一具遗体的半边脸都没肉了,脸骨露了出来,仅剩的一只眼睛还睁着,另一具遗体的头断了,头发很长,就摆在脖子上方,还能看见血肉模糊的气管和被撕裂的肌肉组织。她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洞口下,依稀可见露骨且发腐的伤口。

(五)

我总算明白小小的木棚里为什么要放这么多香坛子了,烧香是为了来遮掩尸体腐烂的味道的。

小曹捂着口鼻冲了出去,大吐了一场,饶是胆子的小孔也顿时脸色苍白,最后还是我让他先出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打量着这两具年轻的尸体,又给他们默念了一遍师傅教我的超度经,小心翼翼地把白布给她们盖上,这才出了木棚。

我出来问老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死亡证明吗?没有的话,我们不接活儿。」

没错,这两个姑娘显然不是自然死亡的,我怕摊上事儿。

老头听出了我的画外音,把酒瓶往地上一砸,撸起袖子凑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小孔马上把我护在身后:「想耍狠啊?」

小曹吐完了,把嘴擦干净:「大爷,她的意思是,我们干入殓师的,有要求,在给尸体入殓之前,必须先看到死亡证明,而且啊,你们给她俩火化,不也得死亡证明吗,不然哪家火葬场愿意给您烧啊?」

老头沉思了一会儿,这才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跟他回村,一边走一边说:「死亡证明,有。」

我回过头,又瞄了一眼木棚,风吹动布帘,时不时露出棚里木台的一角,我的心里很不安,总感觉如果再不走,马上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布帘后头钻出来。

回村子的路上,我们问老头和遗体是什么关系。

老头哭着告诉我们,两具女性遗体,都是她的女儿,平时在城里生活,一个星期以前,坐大巴回村看望他,没想到发生车祸了,车子掉下了坡。他的两个女儿平时最爱漂亮,所以他想让两个女儿走得体面一些,这才打听到了我们远在上海的工作室。

至于村子里的两具男性遗体,分别是隔壁两个村落的年轻人,他们的亲属听说老头给女儿张罗入殓工作,所以就把遗体也送来,顺道化个妆,完了再接回村里火化。

老头带我们回了家,给我们安排了两间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就是放了一张床而已。

老头让我们先吃饭,他去给我们拿死亡证明,说完就出门去了。

我们一边吃泡面,一边讨论。

小孔问:「小野,我第一次遇上损坏得这么严重的遗体,这得怎么化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头断了,就把头封上,肉掉了,就用假体补上。」

小曹叹了口气:「早知道,这钱就不赚了,恶心也就算了,关键是,那两具女尸,看得我头皮发麻。」

没一会儿,老头空手回来了,他告诉我们,他不识字儿,死亡证明是村里一个老先生替他去派出所办的,还放在老先生,但那个先生今天进城了,还没回来。他让我们先休息,入殓工作开始前,一定会给我们看死亡证明。

夜里,我睡得正熟,突然又感觉到我的脖子和脸痒痒的,这种感觉和站在木棚里看两具女性遗体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听到了很多声音,先是车子启动的声音,而后是一群人的欢声笑语,紧接着,一道急刹车的声音伴随着车胎爆开的声音响起,再接着,是一群人的哭喊和尖叫。

最后,吵闹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委屈的啜泣,异口同声:「我们不愿意。」

终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陡然间,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天花板上,正倒挂着一颗脑袋,脑袋的长发向下垂,正好撩在我的脸上,而我的床边,正蹲着一个半张脸都露出白骨的女人,正艰难地对着我的脖子喘气。

(六)

我用力尖叫了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一切都消失了,我汗流浃背,这才知道仅仅是一场噩梦,但我却睡不着了,满脑子全是木棚里的两具女性遗体。

我看了看手机,才凌晨一点不到。我觉得很闷,于是到外面,坐在门槛上透气。村子里很安静,挨家挨户都黑着,倒是有一户人的家里亮着灯,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老头正好在敲那户人家的门。

有人给老头开了门,老头进去以后,门马上关上了。鬼使神差的,我凑了上去。

我听到了一句再次让我毛骨悚然的对话。

老头:「先生,你得想办法弄两份儿死亡证明啊,不然那几个入殓师,不肯干活儿。」

老先生:「我上哪儿给你弄死亡证明,难不成去派出所开啊,你敢去吗?」

——那两个姑娘的死,果然不一般!

我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脚下一滑,弄出了点动静。我来不及确认老头和老先生有没有察觉,立刻往回跑。我只有一个念头:这里很危险,必须立刻离开。

我立刻叫醒正在打鼾的小孔和小曹,拎起工具包,拽起他俩,就往外跑。

一路上,小孔和小曹不停地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我心猿意马,没有向他们解释。

不知是我太害怕,迷糊了,还是真的鬼打墙了,村子不大,明明村子口就衔接着通往城里的山路,可我拉着他俩跑了很远,也没有走上那条道。我越来越慌,直到小孔甩开我的手,要求我立刻说清楚,我才终于逐渐冷静下来。

我咽了口唾沫,正要把偷听到的对话告诉他们,小曹忽然问我:「小野,你还要看一遍遗体吗,又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把他俩带到了山里的木棚外。

我的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小孔和小曹从来没见过我这样,都慌了神,不停地晃着我的肩膀,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报警。」

终于,小孔和小曹把来龙去脉了解清楚后,也吓得直哆嗦,但是又怕迷路了,不敢乱跑,跟着我乖乖地坐在原地等警察,眼睛还时不时地瞟那个木棚。

在等待警察的过程中,我想到了师傅,于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被师傅赶走以后,因为负气,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联系过他了,我也没想到,这一次联系他,竟然会是在凌晨两点钟。

电话几乎立刻就接通了,我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师傅。

师傅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给他打这个电话,叹了一口气,让我不要着急,慢慢说。

于是,我把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还把我成立了新式入殓团队的事,也告诉了他。

师傅最注重规矩和传统了,我本以为他一定会骂我瞎折腾,瞎胡闹,没想到,他心平气和地说:「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个和尚当初说的那句话了。」

(七)

县城派出所的两个民警赶到时,已经凌晨三点了,我们立刻带他们进木棚。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两个木台上,哪有什么遗体啊,只剩下那两张白布。

我忽然想起了在老头家做的那个梦,再看看空空如也的木台,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那不是梦,她俩真的跑回老头家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幽怨的山林里传来了很多人的呼喊声,仿佛在找什么人。

民警带我们出了木棚,我们总算看清了,那些人的手里都拿着手电筒,原来是老头带着许多村民,正在找我们。

老头看到我们,立刻责骂:「深更半夜的,你们不好好睡觉,瞎跑什么!」

民警一问,这才知道,闹了乌龙。

两具遗体,的确是老头女儿的。一个星期前,村落通往县城的山路上,的确发生了一起车祸,大巴车突然爆胎,掉下了山坡,索性最后被几颗长在悬崖坡上的大树给接住了,大巴车上的大部分乘客这才保住了性命,等待救援。

但是老头的两个女儿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俩没有系安全带,直接被甩出了窗户,掉到悬崖下死了。

至于木棚里失踪的两具遗体,老头也解释清楚了。他想着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给他的两个女儿整理妆容,于是请了几个村民帮忙,先把遗体抬进村了,这样,天亮以后可以节约一些时间。只不过,老头等人上山抬遗体的时候,我们已经睡着了,所以浑然不知。

老头说:「她们身上有伤口,已经走了很多天了,有味道,我怕影响大家,所以才把她们暂时放在这里的。」

我惊魂未定地听着老头解释,心脏仍然跳得很快。

民警见状,笑了:「同志,真的误会了,她俩的死亡证明就是在我们所里办的呢。」

我半信半疑地看向老头和老先生:「可我听到你们在说,要想办法弄死亡证明。」

老先生一脸无语,从身上掏出了两张死亡证明:「你要的东西,在这儿呢,趁着警察同志在场,你仔细看看。」

我接过死亡证明,认真打量了一番,上面盖着公章,是真的。

民警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你刚刚不是说你还做梦了吗?什么两个女人在你床边啊,鬼打墙啊,都是你太紧张,犯迷糊了,对了,你偷听他俩说的话,肯定也是听错了。」

我看着老头和村民找我找得满头大汗,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慢慢地就把遇上的诡异事释怀了,毕竟,我受了惊吓,慌了神,兴许真的产生了幻觉。

(八)

后半夜,我没有再睡着。

天亮以后,村子里敲锣打鼓,还有不少和尚在诵经,老头在去参加仪式前,给我们煮了粥,我们端着碗,一边喝,一边站在门外看这个村落传统的丧葬仪式。

有比较热情的村民凑了过来,和我们搭话。

「他对俩闺女真好,花这么多钱,请你们来,就为了让他女儿走的时候,漂亮一些。」村民说,「车祸发生那天啊,他俩闺女被从悬崖底下救上来的时候,面目全非,太可怕了。」

小孔应和:「可不是嘛,我们看过遗体了。怎么,你也看过?说真的,这样的遗体,比较麻烦,在化妆前,我们得先清洗和修复,得忙活一整天呢。」

村民点头:「我哪里敢看啊,都是听说的。听县城来的救援队说,她的俩闺女,一个脸被刮烂了半边,被救起来的时候,还大口喘着气呢,可惜还是死了,还有一个,脖子砸在了尖锐的石头上,直接断了,救援队先找到身体,后来才在一棵大树上,找到倒挂的脑袋。」

我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大口喘气……倒挂的脑袋……这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来不及仔细思考,有两个中年人对我们招手,我们放下碗,赶紧过去了。

两个中年人分别给我们递了一张纸,是两具男性遗体的死亡证明。两个中年人分别是两具男性遗体的父亲,听老头说入殓前,我们要看死亡证明,所以一大早就把死亡证明给我们带来了。

「你们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我问。

中年人告诉我,怎么好看,怎么化,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他们穿上衬衫和西装,服装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接过他们给的西装袋后,一起进了存放两具男性遗体的石头房。

先前说过,这两具男性遗体保存得很好,也没有伤口,所以,他们的入殓工作比较简单,我在一边指导,小孔和小曹一起动手,花了半天时间就搞定了。

两个中年看了整理过后的遗体后,非常满意,每人给我们塞了个小红包,把遗体抬走了。今天是当地的好日子,他们应该是把两具遗体分别接回村入葬去了。

真正的挑战,下午才开始。

老头给我们一个大麻袋,说是两个女儿要穿的衣服都放在里面了。我们想趁着天黑之前就搞定工作,于是接过麻袋,马上把老头赶了出去。

我们先处理的是没了半边脸的那具遗体。由于担心尸体产生传染性疾病,我们都戴了口罩、护目镜和手套。我们先一起把遗体上的衣服剪破,再用专业的清洗剂给尸体清洗,然后给没了肉的半边脸覆盖肌肉假体和皮肤假体。

处理完以后,我把剩下的化妆工作交给了小曹:「脸部的粉底打厚一点,别让人看出来那半边脸是假的。」

我和小孔立刻着手处理另一具断了头的遗体。

这具遗体的难度更大,我们需要先给脏兮兮的尸体进行了一遍清理,将断了脑袋缝在了脖子上,又进行了一遍清理,接下来的工作,和另一具遗体一样,覆盖肌肉假体和皮肤假体。

我又交代小孔:「剩下的化妆,你来,重点放在脖子上,要把缝合口挡住,别让人看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总算给两具遗化好了妆了。

剩下的,就是「小殓」了。原本,给死者穿衣,需要在「大殓」之前,但是由于两具遗体身上的创口太多,我们要遮补的面积太大了,穿上衣服,会影响效果,所以就把「小殓」往后挪了挪,毕竟都是年轻人,我们不拘一格,相信她俩也不会介意。

小曹这才打开老头交给我们的麻袋,把里面的衣裳拿出来一看:「诶?这不是婚服吗?」

(九)

我一看,果然,是红色的中式复古礼服,而且是结婚穿的那种。

小孔想了想,问:「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这也太不讲究了,哪有人入葬的时候,穿喜服的啊?」

小曹反对:「这是老头亲手给咱们递的,你还提醒什么?万一是人家这里的传统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同意小曹的,立刻着手给俩人穿了衣裳。

全部忙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村里的仪式持续了一整天,也没有消停的意思。我们在老头家里整理行李,准备当晚就离开村子,在县城住一晚,隔天回上海。

老头进门来,一人又给我们塞了一个红包,表示感谢。

我问老头:「遗体什么时候入葬啊?」

老头回答:「后天下午。」

我一愣:「后天下午?今儿不是好日子吗?该不会是我们到天黑才化完,耽误你们的时辰了吧?」

老头看上去心情不错,忙摆手:「不是不是,下葬的日子,就是后天。」

我觉得更奇怪了:「那怎么今天就让我们化妆了?」

老头说:「这两天,还有些仪式要办。」

我没有再多问了,拿起工具箱往外走,上了老头给我们找的面包车。

小曹对着车窗外的老头挥手:「再见啊。」

老朱往小曹后脑勺上拍了一耳光:「规矩忘记了?」

路上,小曹问我:「小野,为什么咱们不能和别人说再见啊?」

我笑了:「应该也没事儿吧,是师傅告诉我的,他说,咱们这一行,和别人道别,容易把人给送走。」

车子快开到县城的时候,小孔忽然想起两个中年男人和老头给的红包,连忙把里面的钱给抽了出来,各有两百多块钱。

「不错不错,够在上海吃一顿饭了。」小孔很开心,把钱塞回红包的时候,忽然发现红包的背面,写着一个「囍」字。

小曹也看了自己的红包:「我的也有。」

果然,我把我的红包拿出来,上面也有「囍」字。

小孔和小曹纳闷了,怎么会有人在给入殓师的红包上写「囍」字呢,又不是结婚。

我回想起两具男性遗体穿的西服和两具女性遗体穿的中式喜服,嘴里不自觉地蹦出了三个字:「配阴婚。」

小孔惊得合不拢嘴:「小野,你是说,他们要给那两个男的,和那两个女的,配阴婚?」

小曹手里攥着红包,正在思索着什么。

我的心里更加不安,问小曹:「你有话要说吗?」

小曹深吸了一口气:「我给两具男性遗体清洗手臂的时候,看到他们的手臂的静脉上,有很大的针孔。」

「这不正常吗?老头不是说了吗,那两个男人是生病死的,病人嘛,手臂上应该有很多针孔。」小孔说。

小曹幽幽地说了一句:「关键是,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只有一个针孔,而且,看上去很新,应该是死前不久留下的。」

再紧接着,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做梦时的那声委屈的啜泣:「我们不愿意。」

那声音太真实了,仿佛就在我的身旁,可我回过头看,我身旁的座位是空的。

我的心里有一道声音,让我帮帮她们。

「停车!报警!」

警察又一次进村了。

老头两个女儿的遗体,的确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两具男性尸体。我这才知道,老头和老先生谈话时,要想办法搞的两份死亡证明,是两具男性遗体的。

老先生被捕了,他是这起案子的教唆者。他教唆老头给两个还没有出嫁的女儿找两个老公,免得让她们在阴间无依无靠。

两个中年人也被捕了,他们涉嫌绑架罪和故意杀人罪。他们给我们看的死亡证明是假的,他们也根本就不是两具男性遗体的父亲,而是专门在偏远地区,靠绑架勒索钱财。这一次,他们绑架了两名男性受害者以后,勒索了赎金以后,又给他们注射了毒药,再卖给老头。

老头没有被捕,警察进村的时候,老头正偷偷用推车拉着穿着喜服的两个女儿,前往山里的破庙举办阴婚仪式。民警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看样子,是被石头绊倒,脑袋磕在了树上。

(十)

2014 年年底,舅舅去世了,是我亲手给舅舅入的敛。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干入殓师的工作,而是不害臊地当了一回大龄考生,参加了社会高考,以二十八岁的高龄,考上了上海一个挺出名的医学院,重读了大学。

去年,三十五岁的我,我考进了一个荆门市的公安系统,在刑侦支队的法医实验室工作。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职业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舅舅去世前,我赶回去见到了他最后一面,他在咽气前,终于肯告诉我当年「算婆」对他说了什么。

「算婆」对舅舅说的,和和尚对师傅说的,是同一句话:

「她年轻时,为死者送行,而后半生,为死者鸣冤。」

作者@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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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6-22 16: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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