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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螳螂、蝉与黄雀

所属系列:真相说了谎:小人物深陷死亡迷局

知乎盐选 螳螂、蝉与黄雀

一年前,我去见了一个有夫之妇。可一段偷拍录像告诉我,那晚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一直藏在床底下,病态地偷听着我们的对话……
一年前,我去见了一个有夫之妇。可一段偷拍录像告诉我,那晚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一直藏在床底下,病态地偷听着我们的对话……

1

这几天每到凌晨十二点,我都会准时收到一封死人的邮件,张佟发来的。他是我刚来这座城市打工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在酒店公寓工作时的同事兼师傅。

我们也是朋友。

可他在一年前已经死了,警方说是坠河溺亡。尸体在内河里浸了几天几夜,整张脸被鱼虾咬得坑坑洼洼的。

收到第一封邮件时,我觉得很瘆人。

邮件里满满的一堆重复的话:

我是被人杀死的!

我是被人杀死的!

我是被人杀死的!

密密麻麻,整整一页。

我把笔记本猛地合上,浑身都是汗。

我一直都以为那是意外,公司上下也是这么说的。难道他的死真有问题?不,这肯定是恶作剧。有人在整我!……

窗户漏风,被吹得「砰砰」响,我在床上坐立不安。

万一这是张佟临死前设置的定时邮件呢?

我又打开了邮箱页面,邮件里竟然还有一个视频附件,刚才没发现。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把视频打开了。

可我没想到,这竟然是和我有关的偷拍录像!

镜头拍的是个一居室房间。没有开灯,只点了一根蜡烛。录像是黑白的,应该是夜晚。画面的清晰度很高,我想这摄像头有夜视功能。一个人影慢慢地来到镜头前,她脸色苍白,可眼睛很美,嘴唇的形状很诱人。

我愣住了。

一年前我在上佳酒店公寓当后勤的时候,见过录像里的女人。她是个有夫之妇,住在 301 号房。我和她曾经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我甚至还记得她内衣的款式、嘴唇的味道。

录像里,她的衣着很像我记忆中的那晚。

那天凌晨两点多,有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吵醒了我。女人说她家的灯泡坏了,需要找人修。我说大晚上的维修师傅不上班。她说:「你来。」我当时很纳闷,我虽然是后勤,住户都有我的电话,可大晚上给人修灯泡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但我还是去了,我住的地下室离公寓很近,正好家里也有灯胆。我刷卡进了公寓,女人给我开了门,一开始我还没看清,后来才发现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我眼神闪躲,打着手电找到了要修的顶灯,找了张凳子站上去。她突然说:「黑点儿好。」接着,她就把我轻轻地拽到了床上……

事后她一直在和我聊天,看得出来她很寂寞。她叫刘丽丽,她说白天见过我,说我长得像她的初恋。她心脏不太好,喜欢温柔的。她还问我觉得她怎么样,甚至还把她和她老公感情不和以及分居的事情告诉了我。最后她把我送了出门,轻描淡写地道:「只有这一次,以后就当不认识。」

没想到再次看见刘丽丽会在偷拍录像里…… 录像里传来「咚咚」两声敲门,一年前的「我」出现在画面里。紧接着就是那些香艳的情节,全部暴露在了镜头之下,甚至还有录音。我只觉得羞耻,正要关掉,猛地浑身一颤。

画面中我和刘丽丽十分投入,可床边似乎有什么在动……

慢慢地,一只手趴在了床边!

我满头大汗,就像看鬼片一样。一个黑漆漆的头颅从床底慢慢地冒上来,虽然镜头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发型是个男人。

他竟然在偷看!

录像戛然而止。要是再播下去,我感觉自己会窒息。那晚床下竟然藏了一个人,我却浑然不知!

那是谁?是人是鬼?!

刘丽丽知道吗?偷拍的人又是谁?

从拍摄角度看来,摄像头大概率是藏在了房间正中央的镜子内部。我听说过有种新型的摄像头可以藏在镜子内部,从镜子的正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颤抖着回复了邮件,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给我发录像?

没有回音。

时隔一年,死去的同事给我发来了女人和我上床的偷拍录像,而且床底下藏着一个神秘人。

谜题太多,我只觉得心慌。我想过报警,可录像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死人发邮件的事情也太过荒唐,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警察大概率只会草率地翻翻记录。而且录像里被拍到的是我和刘丽丽,警察可能会去找她问话,说不定还会严重影响到她的生活。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一整天我都心烦意乱的,上班老走神。现在我在腾庭小区的物业上班,小区高档,工作很不错,我应该忘掉过去的。

「你好,801 空调报修一下。」

我抬头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打扮洋气,头发漂了红颜色。一岁来的孩子瞪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伸手抓我脖子上的吊坠。女人急忙扯住孩子的手,也看向我脖子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看着这么丑。」

「就一小石头,朋友送的。」我笑了笑,这凹凸不平的小石头是张佟拉我凑单买的,说是舍利子,还要了我 50 块钱。

女人「噢」了一声。

我急忙接过报修单,上面有她秀气的签名:林露。

我知道她是 801 的住户。这小区的楼房只有八层,每层只有两户,基本都是复式大户型。林露住的是最好的套间,复式三层,落地玻璃,往下看全是沿河美景。他们一家半个月前搬进来,当时行李还是我帮忙搬的。林露的老公我有印象,是个瘦削的小眼睛男人,一身名牌,看上去很精明,只是身高比林露还矮了一点儿。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处理些杂务,比如和住户沟通,负责消防、空调维修等各种。有时候住户不在家,我还得负责带师傅上门。我突然想到,佟哥就是负责维修的。有一次公寓部分房间翻修,镜子就是他负责采购……

难不成安装偷拍摄像头的人是张佟?这可能性很大……

可我很难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一年多以前,上佳酒店公寓是我第一份在大城市的工作。我当时还是个愣头青,遇到了电信诈骗。我以为家里人出事了,傻乎乎地给人转了 4000 块钱,后来才知道是诈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傻 X 的人。张佟却跟我说:「不是你的问题,骗子这辈子都在钻研人的弱点,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真不怪你。」

我被那句话打动了,可心里依旧很内疚。他跟我说要想不被骗,首先得跳出惯性思维,骗子都会设定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情景。你只有跳出来,从高往下看,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但有人总会比你高一点,高一点就足够致命。所以你要记住,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你要提防任何人。

提防任何人?我觉得他说得有些夸张。他说我幼稚,时不时地还给我举例。

你看,那个经常到便利店买猫粮的小伙,你以为他很善良?但实际上他把毒鼠强混在猫罐头里面,专门毒杀流浪猫。那个常在河边走的男人,不是在看风景,他投资失败,老婆跑路,穷得都没地方住了,他总有一天会跳河的。那对看上去很幸福的男女看见了吗?男的矮个子,女的挺着个大肚子,但这女人是小三,她在逼着这男的跟他老婆离婚。这男的要倒大霉了,因为这小三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我说:你就编吧,你怎么知道?他突然笑了,我也被逗笑了。

后来他给我转了 4000 块,说是借我的。

我很感激他。他是个老江湖,教了我很多,也让我慢慢地体会到这社会的暗流汹涌。可如今,我又觉得他的话有别的含义:每个人都有阴暗面……

这是不是也包括了他自己?

2

第二封邮件准时在凌晨十二点发来。我怀疑这就是张佟临死前设置的定时发送,他可能预料到有危险,便留下了这一手。

依旧是刘丽丽的录像。她坐在床上,吞服了几颗不知名的药丸。接着一个矮小的男人走到床边,喊她「老婆」。

「跟我回家吧。」男人又说。

刘丽丽在犹豫,随后盯着男人。

「李俊文,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如果你是为了公司股份的事情,你还是死心吧,股份我是不会放弃的。」

「前段时间对你冷淡了,我的错。你就原谅我吧……」

视频的结尾定格在了男人的脸上。

这个叫「李俊文」的男人,我越看越觉得眼熟。这矮个子的、皮肤黑黑的,他不是林露的老公吗?我们小区 801 号房的业主!半个月前他们搬家,我还和他打过照面!

就是他,我很肯定……

录像是一年前的,那时李俊文和刘丽丽还没离婚。可李俊文和林露的孩子看上去已经超过一岁了…… 我突然想明白了,大概率李俊文是婚内出轨了林露。

婚内出轨,小三怀孕,和老婆离婚……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可让我困惑的是:录像里的李俊文分明想挽留刘丽丽,两人之后为什么会离婚呢?

看完录像,我又想起张佟的第一条留言。

我是被人杀死的!

他一定是希望我替他揭露真相,才会把这些录像发给我。录像里肯定存在着关键线索……

我隐约地觉得刘丽丽、李俊文、林露复杂的三角关系,肯定跟张佟有着什么关联。

也许刘丽丽会知道内情。

周末我和同事换了班,一大早出发,坐了 40 分钟的地铁回到了那熟悉的地方:上佳酒店公寓。

我和张佟曾经都在里面工作。

徐经理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见我来了他有些意外。我说想知道去年住在 301 号房客户的联系方式。

「301 号房的女人?刘丽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表情有些后怕。按理说,他不可能记得住一个普通房客的名字。

我知道这里面有事情,连忙给他递了根烟。

「那个女人死了,说是游泳的时候淹死的,都上新闻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

「去年六月底的时候,你不知道吗?」他狠狠地抽了口烟,「我告诉你,这地方真有点儿邪。那女人出事后没多久,张佟也淹死了。头七你知道吧?七七四十九天,我看是那女人找张佟当的替死鬼……」

我脸色煞白。

刘丽丽竟然死了?去年她确实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她是搬家了,没想到是出意外了。

我连忙拿出手机,把李俊文的照片给徐经理看,那是我昨天在小区碰见后偷偷地拍下的。

「有印象。他来给那女人办的退租手续,是那女人的老公。」徐经理看着我,「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果然是林露老公……

我本来想说「我觉得张佟的死有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实在太悬了,现在刘丽丽也死了,我不想再听到徐经理满嘴关于「鬼魂索命」的说法。

我很快地和徐经理道别,心里不是滋味。昨夜我梦到了刘丽丽,甚至还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的触感,可今天却得知她的死讯……

意外淹死的,真那么简单?

星期三的日程表记录着:下午两点,801 房修空调。我准时带维修师傅上门,开门的是林露。她抱着孩子,心情看上去不错。屋内装修漂亮、高档,我不敢乱走,安静地陪着师傅维修完。这时,林露请求我帮个忙,她用个小箱子把没用的东西装了起来,托我下楼的时候扔掉。

我说「没问题」,提起门口的箱子,突然愣住了。箱子里有一个手机壳,背面印着条不太清晰的锦鲤鱼。

这不是张佟的手机壳吗?

一年前张佟在工作时不小心摔破过手机屏幕。我跟他说买个壳吧,他下班后就在便利店买了一个。

就是这个……

肯定是巧合。他们家刚好买了一样的。这不可能是张佟的。不可能!

「怎么了?」林露问我。

我拿起了那个锦鲤手机壳,问:「这个是在哪儿买的?很好看……」

「这个,我不清楚耶。我老公不知道哪里捡回来的,你喜欢拿走好了。」

李俊文捡到的?

我很疑惑,却没多说,正要出门,正好碰上李俊文回来。

他看着我愣了愣。我抱着箱子,朝他点点头,尽量保持淡定。他给我让了条道,我走到门外,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阴森森的声音。

「我之前见过你吗?」

我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半个月前,我帮你们搬家。」

「再往前?」

「没有吧。」

我走了,下楼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李俊文的眼神很吓人。

哪里见过?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录像里床底下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李俊文吧?!

房间很闷热,那扇修不好的破窗户还在「砰砰」地响。我住地下室,窗户只有一半是透气的;另一半在地里,每到下雨天还会渗水……

晚上十一点多了,我躺在床上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还是睡不着。闭上眼我就能听见「扑腾」的水声,能听见张佟的呼救,我甚至能听到床底的声响。

手机壳就躺在枕头边。

张佟是坠河而死的,如果他的手机没有掉进河里,那肯定是被捡走了。假如捡走的是李俊文,那他为什么要跟在张佟后面?

我渐渐地有了结论……

假如张佟的死真有问题,李俊文杀人的嫌疑是最大的!

可李俊文的动机又是什么?

3

这两天我经过调查,搞清楚了不少事情。

李俊文 2006 年开始做洋酒生意起家,很有钱。他的第一任老婆就是刘丽丽,两人结婚八年,听说他们的公司是两人合伙,老新闻也曾报道过这对商界夫妻。刘丽丽意外死亡后,李俊文半年后就再婚了,娶了个更年轻、漂亮的老婆:林露。他们现在就住在腾庭小区的 801 号房间。

我又开始在网上翻找去年六月底的新闻,终于被我找到了相关的报道:女子和丈夫在水上乐园冲浪,女子不幸溺亡。

我记得那水上乐园是新开的,去年特别火。

我又翻到了当时的新闻视频:刘丽丽套着救生圈,在人造浪海中漂浮,周围有很多人,她身旁有个男人在紧紧地搂着她,我感觉那就是李俊文。两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突然一个浪扑了过来,冲散了两人,紧接着又是一波海浪。过了大约十几秒,浪停了,那个位置的水面上只飘着个蓝色救生圈。

就这么几个浪,人就没了?

「上班别老发呆啊。」

组长提醒我一声,我连忙道歉。

这段时间我的生活彻底乱了,满脑子都是张佟、李俊文、刘丽丽的事情……

下班后,我从地铁口出来,买了份关东煮匆匆地吃了两口。我沿着那条淹死张佟的河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着,我想起了很多…… 张佟是个不错的人,我见过他和路边的老乞丐抽烟,还和那落魄的男人在河边喝酒谈心。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偷拍别人,又为什么会死?

前两天的录像都是些生活片段。自从李俊文频繁地来找刘丽丽,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可身体状况依旧不太好。从录像里我还获得了一个信息:刘丽丽有吃药的习惯。

我有些着急,这些都不是关键证据。

我是被人杀死的!

那句话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里回荡。这几天,我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凌晨十二点又到了,新的录像准时发来。我打开了新的录像。这一回,画面里没有刘丽丽,只听得见洗手间传来水流的声音,李俊文毫无表情地坐在床上。

突然,他的手机像是在震动。他拿了出来,偷偷地瞄了眼卫生间,接通了电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因为站在镜头前,录得特别清晰。

「不是让你别打这个电话吗?放心吧,我一定会和她离婚的……」

紧接着,我清晰地看到一个画面:李俊文挂掉电话后,把桌面上的绿色药瓶打开,这是刘丽丽常吃的药。他把药瓶里的胶囊倒进一个透明袋子里,紧接着又拿出另一个透明袋子,往瓶子里倒一模一样的胶囊……

「老公!」洗手间传来刘丽丽的声音,李俊文手一抖,几颗胶囊掉在桌面上,他紧张地回过头,发现刘丽丽只是让他帮忙拿毛巾。

他说了声「好」,紧接着匆匆地用手把散落的胶囊迅速地放回瓶子里,关好瓶盖,又把药瓶放回原位,再去给她拿毛巾。

视频结束了。

我一定会和她离婚的。

李俊文早已做好了离婚的打算,可是那段时间又对刘丽丽那么好。这太矛盾了!除非他在骗刘丽丽,他确信能彻底地摆脱刘丽丽……

我越想越心惊。李俊文想杀了刘丽丽!

这些录像分别告诉我李俊文的杀人动机以及手法。李俊文想和刘丽丽离婚,但刘丽丽持有他公司大量的股份,直接离婚损失惨重。而且李俊文的小三怀了孕,他迫切地想离开刘丽丽,所以设计杀害她。这是他的动机。

至于杀人手法,我记得刘丽丽的身体不好,特别是心脏。也许是李俊文在她的心脏药里动了手脚,让她在冲浪期间发作导致溺水。

我抓到了关键。

我和刘丽丽的那夜,床底下的人是李俊文!他想偷偷地溜进来打算偷换刘丽丽的药,可刘丽丽中途回来了,他只能藏在床底。当他发现刘丽丽和我的事情后,杀害她的意图就更强烈了……

至于张佟,他跟我说过他家人重病需要钱。他也许用偷拍到的录像证据去勒索李俊文了,可最后被李俊文杀害。

整件事情仿佛都清晰了起来。我觉得可以报警了。

可就在这时,手机「叮铃」一响,在黑夜里特别地刺耳。

新信息。

我打开手机,心脏狂跳,号码很熟悉,是张佟的!

短信上写着:小心,窗户外有人!

4

我猛地抬头,窗户是开着的。卡窗户的把手断了,一直没修,我都是用卡纸塞窗户的。通到地面的半扇窗户很挤,成年人要爬进来偷东西是很困难的,何况屋里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我急忙踮起脚,看见了窗户外的情况,外面除了青草和泥土,什么也没有。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塞窗户的卡纸不见了。

窗户就算被吹开,卡纸也是掉在窗台上才对……

除非是很大的力度,从外往内。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在提醒着我什么。是了!我刚才好像听到「吱呀」的一声,那是衣柜打开的声音。

我还没转过头,窗户上的倒影就出现了一只手,握着一团白布。它死死地堵住了我的鼻孔、我的嘴巴。慌张让我猛吸了一口气,却让一些致命的气体趁机涌入我的身体。

身后的人接住了我,顺势把我放在床上。

有个模糊的、瘦小的身影在晃动。

李俊文?

在我最后的意识里,他替我关上窗户,用卡纸塞紧。他还戴着胶皮手套,从床底拖出了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便携煤气灶。

「你是张佟的同伙吧?谁让你揪着我不放,别怪我。」

我听不太清,脑袋就像是有个几十斤的铅球在里头左摇又晃……

但我渐渐地明白过来,眼前的就是李俊文。他在杀害张佟之后拿走了他的手机,可能是想删除所有的偷拍录像。刚才也是他用张佟的手机给我发的短信,目的就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

凶手。

李俊文是凶手。

我拼命地想抓住他。可这意图越强烈,我的意识越模糊。

最终,眼前一片漆黑。

「啪嗒!」

耳边一声脆响。像是桑拿房里的碳爆开的声音。我很困,眼皮一毫米也睁不开。

「咚咚咚!」窗户在响,就像是想要叫醒我。

好口渴,又好想睡觉。

「起床了,该上班了。」

很熟悉,像是张佟的声音。

「醒醒,你给我醒醒。」

窗户上,那张熟悉的脸就蹲在那儿看着我。「佟哥,原来你没死啊。我有点儿困,再睡五分钟,不,十分钟,我不会迟到的。」

「快给老子起来!」他朝我猛地喊道。

心脏就像被捅了一针肾上腺素,我一下睁开了眼睛。

有一次我睡过了,他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就是这句。我挣扎着起来,周围灰蒙蒙的,窗户被关得死死的。

张佟不在那儿,我看到幻觉了。

床边有一坨黑漆漆的东西,在火光上烤着。

我弯下身,那热气几乎让我窒息。我把炉子关掉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我试着站起来,一步步地往外走。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我知道要快点儿离开这个房间。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拧开门把,甜甜的空气扑来。

我倒在了地上。

5

醒来时,我在医院躺着,头昏脑涨的,想吐也吐不出来。许久,我才意识到自己活过来了,紧紧地握住脖子上的石头吊坠。

也许张佟一直在保佑我。

这时来了位姓陈的警察,他个子很高,面色黑沉。

我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了他。

昨晚袭击我的人是李俊文。只有他那样瘦小的身子才能从窗户里进来。他认为我是张佟的同伙,所以选择杀人灭口。

我还告诉了陈警官偷拍录像、刘丽丽以及张佟的事情。我推测刘丽丽很可能是被李俊文害死的,具体的方法不清楚,但和药物有关。张佟偷拍发现了这个秘密,也被李俊文害死了。

他沉默着听完,快速在本子上记录我说过的人。

「你先休息,这些我都会去确认。但我先跟你说个事情,你的手提电脑上写了一封遗书,还有大量的自残录像……」

「不,我没写什么遗书,录像也不是我的。」我大声反驳着,同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张佟发来的录像证据肯定全都被删除了。

「你先别激动,你说的事情我会一一地确认。如果涉及刑事犯罪,我们会调查到底。你现在好好休息。医院这边已经为你准备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难不成,我说的话他根本不信?

陈警官很快就走了,而我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李俊文不久前就偷偷地溜进过我的家,发现我电脑里的邮件,他知道杀害刘丽丽的事情早晚会暴露,所以选择对我动手,伪装成自杀的样子。他给我写了假遗书,把一些别人的自残录像存进我的电脑,为了凸显我有自残倾向……

差点儿连命都没了。

我一阵后怕。但我相信李俊文是跑不掉的。凌晨又会有新的邮箱发来,李俊文不可能把所有证据都毁掉。

下午五点多,陈警官回来了,表情很严肃,我感觉事情不太顺利。

「我带人去上佳公寓的 301 号房检查过了,那面镜子、房间的所有角落,都没有偷拍的摄像头。」

「一年都过去了,肯定被人换掉了,徐经理肯定知道点儿什么。」

「他确实知道。徐经理说你在张佟出事之后,精神变得有点儿奇怪。」

我不明白徐经理为什么这么说。

「李俊文前些日子报过警,说他被人跟踪、偷拍,但不知道是谁。今天我把你的照片给他看了,他说就是你。你偷拍过他吗?能让我看看你手机?」

「我……」

李俊文恶人先告状,我偷拍他当然是为了寻找线索,可陈警官明显地把我当成了一个臆想症患者。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陈警官表情严肃,「你听说过老蝉吗?」

「那是什么?」

「没什么。」

陈警官走了,我被警告了:不许再接近李俊文,不然会被拘留。我的父母已经知道了我「自杀」的事情,情绪差点儿崩溃。而我每周都得来两趟医院接受心理辅导,如果医师诊断我精神有问题,那我将被强制送去精神病院。

但陈警官也答应了我一个请求:凌晨十二点和我一起看邮件。如果确实有人给我发奇怪的邮件,他也会重新调查整件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晚上十点多,陈警官处理完别的事情后又来到了我的病房。我用手机登录了邮箱,两人在傻傻地等待。

凌晨十二点到了,没有邮件。

又等了 10 分钟、20 分钟…… 还是没有。

张佟你是在耍我吗?偏偏今晚不发?!

陈警官面色凝重,黑眼圈儿都出来了,可他还是陪我等到凌晨两点。收件箱依旧空白一片。陈警官临走前提醒我记得到心理科报到。

我快要疯了,莫非上一封邮件就是最后一封?那完了,所有的证据都被删除了。警方不信任我,李俊文也已经发现我没死。

他很擅长制造意外,我现在很危险。

我立马定了明天的火车票。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任何的声音。

除了害怕,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我觉得前面所有录像,哪怕有李俊文换药的视频,也无法坐实他谋杀了刘丽丽。

换作我是李俊文,根本不会因为这几个视频就杀人,这压根算不上证据。但从李俊文的强烈的反应看来,张佟似乎有更确凿的东西……

首先得跳出惯性思维。你只有跳出来了,从高往下看,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是张佟对我说过的话。

邮件,证据……

我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在张佟坠河前一周,他曾来我的出租屋借宿,浑身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说是给家里清洁除虫。在那之后,他把一个工具箱存在了我那儿,一直没拿……

那东西在他坠河之后,我一直保存着,从没打开过!

我立马赶回出租屋。

满地都是黑色的碳屑,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我爬在床底,把最里面的工具箱拿了出来,上面铺满了灰尘。我把箱子打开,里面是螺丝刀、电钻以及很多细碎的螺丝钉。我把所有的东西倒了出来,突然发现箱子里有个夹层。

一个透明的胶袋装着一瓶药。

药名「硝酸甘油」,这是治心脏病的药,刘丽丽常吃的那种。

我突然想通了,这瓶药是李俊文换掉的那瓶!假如李俊文是通过偷换药物导致刘丽丽在游泳时心脏病发后溺水的,那这瓶药就是决定性证据!我记得李俊文因为惊慌弄洒了胶囊,其中有一些胶囊他是用手抓回去的,那胶囊上大概率残留了李俊文的指纹!

怪不得李俊文会对张佟动手,也要对我动手。

张佟有他杀人的决定性证据!

沉闷的地板突然发出「吱呀」一声。

「原来证据在你这儿…..50 万不都给过你们了吗?为什么还不放过我?!」那张黝黑阴沉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李俊文!

「50 万?是张佟勒索你了?」我曾经这么想过,可没想到是真的。这就是张佟的阴暗面吧!……

李俊文毫无血色,漆黑的眼睛里只剩杀气:「你们这些人不讲信用,收了钱还要继续,一而再再而三地,该死!……」

「不管张佟对你做了什么,可杀人的是你。」

他没再说话,死死地盯着我护在手里的袋子,步步紧逼。

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我已经退无可退,做好了殊死一搏。

可突然,一个沉稳但毫无生气的声音让我松了口气。

「李俊文,不许动。」

陈警官来了。

6

李俊文被逮捕了。

他很快就坦白了杀害刘丽丽的事实。他加大了几倍心脏药物的剂量,让刘丽丽在游泳时消耗大量体力,导致心力衰竭,当时刘丽丽央求着回到岸边,却被李俊文死死地抓住。最终刘丽丽溺死在了浪潮里。张佟勒索的事情也已证实,可李俊文不承认杀害了张佟。警方认为他在负隅顽抗,正在进一步找寻线索。

其实我很疑惑陈警官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两天后他来告诉了我答案。

当时陈警官在医院听完我的证言,一开始觉得我有精神问题,可后来他又仔细调查了张佟,发现张佟的身份不一般。他可能是被跨省追捕的诈骗犯「老蝉」的同伙,也可能是老蝉本人。

老蝉是个十分狡猾的诈骗犯,极度擅于伪装,他通过偷拍录像勒索过很多人,被追查多年,却一直没被查出真实身份。

一年前,外地警方来到这边来调查张佟,认定他就是老蝉本人,但张佟却在那时候意外死亡,「老蝉」的线索彻底断了,调查工作不得不搁置。一年后,陈警官因为我的事情又注意到了张佟,他意识到张佟的死并不简单,选择了相信我的话,并且暗中跟踪我,结果撞破了李俊文意图杀人灭口的现场,整件事情才算是水落石出。

张佟借着公寓后勤的方便,在很多房间都安装了隐形摄像头,想要借此要挟他人,获取钱财。碰巧的是他拍下了李俊文谋杀刘丽丽的证据,于是决定拼一把,敲诈李俊文 50 万,他在那时候设置了邮件,在一年后定时发送,为了给自己做最后的保障,却没想到对方还是把他推进河里淹死了。

陈警官是这么形容张佟的:自作孽,不可活。

可我心里仍不是滋味。

这几天徐经理经常给我发消息,跟我八卦李俊文的事情。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不想成为他茶余饭后的谈资。那天,我想到张佟的墓地看看,路程很远,徐经理刚好有空,说要载我过去。

张佟的骨灰放在半山上的小庙里,车子停在山下,我们走了好远一段路,下午五点多才走到那座小庙。

天有些黑,我们打算烧点儿纸就走。

小庙破旧的大门开着,没人看管。

张佟的后事是我和徐经理操办的。张佟的亲人只有远在乡下的奶奶,大家都瞒着她张佟的死讯。

骨灰盒上铺满了灰尘。我们找了个锈铁盘,给张佟烧了纸。他的遗像就放在骨灰盒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仿佛直到现在还在对我说教。

「安息吧张佟,杀你的凶手已经抓到了。」

最后,我为他撒了点儿白酒。

「下山吧。」徐经理说。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六点多了,天渐渐地黑了起来。

我们正要走,手机突然弹出一条信息:新邮件,请查收。

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徐经理问我。

我打开邮箱,发现信号不太好,刷新了很久,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死死地盯着手机。身后的徐经理一头雾水。

信号格慢慢地往上升,我看到了邮箱账号,是张佟!

一段文字,还附了一段录像。竟然还有最后一个!

我快速地浏览着上面的字……

如果你看到这些录像,那我肯定已经死了。如果你找到了工具箱那瓶药,说明你很接近真相了,可又不完全接近。这些录像,是我意识到危险后留下的最后一手。要让你明白整件事情,我必须一个一个地发给你,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我没办法确切地告诉你,谁会去害我。我也无法确定。

但答案很可能就在眼前。最后一段录像,希望能让你找到真相。我也希望你有机会,照看我的家人。

我走得很快,路上石头很多,差点儿摔倒。徐经理踉踉跄跄的,跑得气喘吁吁。

「你跑什么呀……,累死我了……」

我没多做解释,录像在下载…… 越往信号塔靠近,下载得越快。什么叫很接近真相,却又不完全接近?害死他的人不就是李俊文吗?

我终于走到了一个信号良好的位置,录像下载完了。打开录像,我把音量放到了最大。录像里拍的仍旧是刘丽丽所在的 301 号房,画面黑漆漆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我想那是刘丽丽,她还穿着一件轻薄的睡衣。

拍她睡觉有什么意义?我正疑惑,目光聚焦到她的衣服上…… 这还是我和刘丽丽发生关系的夜晚。延续了第一个录像之后的事情?

突然,我冷汗直冒。

我和陈警官似乎都忽略了一个巨大的漏洞。最明显的凶手确实是李俊文,他杀了人,还被张佟勒索,他有充足的杀人动机,拿走了张佟的手机,证明张佟死的那晚他跟在了后面。然而这一整套逻辑包含了一个危险的思维惯性。我想当然地认为那天藏在床底下的人就是李俊文!

但假如不是呢?

录像每往后跳一帧,我的心跳就快上几分。很快,一只手从床底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头……

他距离镜头有一段距离,黑着灯,看不清样貌。但明显的是,他的身材明显比李俊文壮实很多!

藏在床的人果然不是李俊文!

那他是谁?

只见他慢慢地凑近了刘丽丽,他竟然在闻!全身上下闻了个遍,还一副陶醉至极的样子。

接着,男人轻声地绕过床,往门外走去。每走一步都更接近偷拍镜头,而我仿佛也能感觉到身后某股巨大的压力。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一张憨厚的脸,戴着眼镜,总是笑眯眯的好人脸。在这个巨大的真相把我敲醒的瞬间,一只粗厚的臂膀已经绕过了我的脖子。

徐经理!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已经被勒了起来。

「没想到这家伙死了还留这么一手,乖乖地做我的傀儡不就好了?还非要和我分一半的钱,找死!……」徐经理一边用力勒着我脖子,一边喘着气,「你也是,非要掺和进来。」

「别怪我啊,别怪我!」徐经理一边嘟囔,一边用力,嘴喷出了白沫。

我大脑缺氧,耳朵「嗡嗡」地响。

我用手肘砸在他的腹部,却只碰到他那些软绵绵的肥肉。我不停地挣扎,却发现越来越呼吸不上来。

视线变得模糊,我脑海闪过一句话。

「50 万不都给过你们了吗?」

李俊文说的是「你们」。

是的,张佟还有同伙,这个人就是徐经理…… 或者该叫他「老蝉」。

徐经理才是真正杀死张佟的人,他杀人并不只是为了钱。陈警官说过,警方已经在追捕「老蝉」,并顺藤摸瓜找到了张佟。徐经理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在敲诈完李俊文之后杀害了张佟,他一定希望警方把张佟当成「老蝉」,这样他就能高枕无忧……

可他没料到张佟也有后手。张佟把所有的证据都设置了定时发送,以防遭到暗算。张佟的举动把凶手李俊文和狡诈的「老蝉」都逼了出来,却也同样把我逼到了死亡的边缘。

我突然用脚蹬在了他的膝盖上,脖子上承受的巨大压力突然松了。我拼了命地喘气,可那双满是肥肉的手又狠狠地捏住了我的脖子。徐经理面红耳赤地骑在我的肚子上,力气大得出奇。我的拳头打在他手上毫无作用。

我发现我死定了。

我一定会被扔到山崖下,被饥饿的野狗啃得个干干净净。

我突然摸到了脖子上的小石头,我发现它的底部坚硬且尖锐。我紧紧地抓住了链条,让石头固定在拳心。

我朝他的眼睛狠狠地挥了一拳。

徐经理尖叫了起来,就像个骂街的泼妇。他捂住流血的眼睛,又朝我扑来。我已经完全没力气反抗。可最后,徐经理突然愣住了,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嘴里嘟囔着:「不可能,有鬼,有鬼!」

就这么个空当,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他滚下了山崖。

7

我给陈警官打完电话后,选择了折返。我先是找了条小溪,把小石头洗了个干净,然后又回到了庙里,走到了张佟的灵牌前。

我把小石头放在「张佟」身旁,突然觉得那东西的形状很像一只卧蝉。可不管怎样,它保佑了我,也许是张佟保佑了我。不然我刚才很可能已经死了。

我朝张佟的灵牌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下山的路很长,警察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晕倒在地。

徐胜(徐经理)在双峰山摔死了。警方在他的家中发现了大量的偷拍视频以及女性内衣物,衣柜下夹层还藏有几十万没使用完的现金。这坐实了他和张佟合伙敲诈李俊文的事实,也佐证了是他杀害了张佟。徐胜不仅是个狡猾的敲诈犯,也是个变态。他才是背后指使偷拍的人,他还借用职务之便偷偷地潜入女房客的房间,做一些病态的事情。

而警方也对我进行了一番问询,证实了我属于正当防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佟是蝉,李俊文是螳螂,徐胜才是最后的黄雀。可那又如何?黄雀终究还是死了。邪不压正,阴暗的角落总是会被照亮的。

这件事情让我改变了许多。经历过生死,我选择更加努力地往上爬,试图为这个社会再做些什么。两年后,我当上了新城物业的部门主管,分管好几片小区。我会定期组织检修管辖小区的监控,甚至会组织专业团队在小区内的出租屋里排查隐形摄像头。我尽全力去保障住户们的隐私,我的认真也收获了业主们的好评。

哪怕很微小,我也觉得这些举动有意义。

那天,我和同事们在新楼盘例行检查完,正好下班,同事们都散了。我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河边。

这里已经归于平静,没人注意到这水下有多少亡魂。

蝉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宣告着夏日的来临。路上小公园的滑梯上坐着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他大概有三岁左右,周围一个大人也没有。

这马大哈父母,孩子也不看紧点儿。

我走近问他:「小朋友,你家里人呢?」

就在这时,我突然愣住了,我发现小男孩的手上正在把玩着一个小东西,我熟悉无比的小东西——那个小石头……

这怎么会在一个小男孩身上?我不是放在张佟的灵牌前了吗?

我问他:「这玩具好玩吗?可以告诉叔叔是在哪里买的吗?」

小男孩把石头往兜里一塞,警惕地看着我,仿佛我会随时把他手里的石头抢走。

「爸爸给的。」他那天真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又想了某个人……

「亮亮,你咋跑这里来啦?」身后传来一把温柔的女声,应该是孩子的母亲来了。

我转身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留着黑色的长发,化着淡淡的妆容。她很美,美得让我觉得有种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呢?这女人,这小孩……

我猛地想起了一个女人——林露?李俊文的老婆?

她也看见了我,朝我点点头,随后就把孩子拉走了。她仿佛不认得我。

我愣在了原地,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是的,很不对劲儿…… 小孩手上的吊坠,是张佟给我的那个吗?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如果这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我相信是巧合。但孩子的母亲是林露……

不对劲儿。

爸爸给的。

孩子他爸,李俊文,不是在坐牢吗?老公坐牢,林露的精神状态怎么这么好?

不对劲儿。

我跟了上去,看见女人的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开篷跑车。开车的是个穿西服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

然而那个背影,让我觉得浑身冰凉。

不,这不可能……

可那孩子的眼睛、眉毛、鼻子,我都觉得似曾相识……

张佟?

不!不可能的!

跳出来,跳出来!蝉、螳螂、黄雀?!

谁是蝉?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骗子这辈子都在钻研人的弱点,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利用一切?

那对看上去很幸福的男女看见了吗?男的矮个子,女的挺着个大肚子,但这女人是小三,她在逼这男的跟他老婆离婚。这男的要倒大霉了,因为这小三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我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以为是玩笑。但假如他没开玩笑呢?!他怎么知道小三肚子里孩子的事情?除非他才是孩子真正的父亲!

李俊文被耍了,耍得很彻底!而张佟太过于自信了,他把他的计划几乎都亲口告诉了我,他确定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答案很可能就在你眼前。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那个常在河边走的男人,不是在看风景,他投资失败,老婆跑路,穷的都没地方住了,他总有一天会跳河的。

尸体在内河里浸了几天几夜,整张脸被鱼虾咬得坑坑洼洼。警察说他是喝酒后坠河淹死的。

我猛地想到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可能性!

张佟确实被推下了河,他也喝了酒,可他根本就没有死!

这一切都是算计!

他为自己找了个替死鬼,就是那个投资失败想要跳河的男人!他在假装落水后去找那个男人了,他也许把对方给淹死了,伪装成是他,再让尸体在水下泡到面目全非,「张佟」就可以彻底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但是警察发现难以辨认面目的尸体,肯定会比对死者出租屋内的 DNA,这怎么会对得上呢?

突然,我又想起什么……

在张佟坠河前一周,他曾来我的出租屋借宿,浑身散发着消毒水味道,说是给家里清洁除虫。

家里消毒?可他也不是爱干净的人。难不成那场清洁,是为了抹去出租屋里关于他的 DNA 痕迹?!他私底下还找过那个无家可归的男人喝酒…… 在消毒过后,他也许让那男人在他家住了一个晚上,那死者和他出租屋的 DNA 比对就能完全吻合!

我加快了脚步,我要跟上去,亲眼确认!

黑色跑车就停在 30 米外,可我已经听见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几乎跑了过去。

有人总会比你高一点,高一点就足够致命。

跳出惯性思维,站在高处,才能清楚自身所处的位置……

我在跑,疯狂地跑。

他费尽心思假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徐经理、李俊文、刘丽丽、林露、「老蝉」……

「老蝉」?

我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满手都是血痕。旁边行人见我一副呆呆的样子,不敢扶我。车子离我只有 10 米的距离,我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没错,「老蝉」!我全都明白了。

「老蝉」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张佟和林露,才是「老蝉」的真身!

他们分头行事,策划了这局大棋。

张佟表面上和徐胜合作,偷拍勒索他人,实际上是看中徐胜是个很好的替死鬼。因为张佟知道「老蝉」的身份很快会被警方识破,他需要让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另一边的林露出卖色相,和李俊文走在了一起,并且假装怀上了他的孩子,逼迫李俊文和刘丽丽离婚。她肯定蛊惑李俊文毒杀刘丽丽,这样就能不被分走一大半的股份。而且杀人的计划也是林露和张佟想的,这样他们才能精准无疑地把证据偷拍下来,要挟李俊文。

这只是「老蝉二人组」的第一步,通过林露引诱李俊文杀妻,并且暗中利用证据去勒索他。而至于钱财多少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点儿小钱。

第二步,张佟假死。他明知道有人想杀他,却故意喝了酒在河边行走,就是在引诱别人对他动手。(不管把他推下去的是李俊文还是徐胜,都不要紧)他在落水之后,肯定游到了河的另一侧。那个投资失败的男人,肯定也在河边。我猜测张佟把他硬生生地拖下水淹死了,再换上了他自己的衣服。张佟挑选了一个无辜的人,替他死了。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里面包含「老蝉」策划这一切的真正目的!他们要的是李俊文的所有家产!所以当他们完全掌握了李俊文的犯罪证据之后,选择在一年之后发给了我,由我来揭露李俊文的犯罪事实。李俊文坐牢之后对林露是毫无戒备的,他很可能被判无期或者死刑,钱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林露作为他「孩子」的母亲,很容易就能把李俊文的合法财产全部骗到手…… 至于徐胜,张佟也顺带借我的手除掉了他,让徐胜永远背上「老蝉」的名头。他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人追查,「老蝉」也就彻底成了死案。

在这场猎人游戏里,张佟就是最大的赢家!他和林露将获得李俊文留下的巨大财富,在外面逍遥自在!

我要抓住他,让他因为欺骗我、利用我而付出代价!

那辆车已经启动了。我飞快地跑了上去,一把抓住驾驶座那男人的肩膀。

「张佟!」

我死死地盯着他。林露抱着孩子坐在后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而那个男人,摘下了墨镜,表情疑惑。

「请问你是?」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人竟然不是张佟…… 他的身材明显比张佟高大,声音也不像。

「对,对不起……」我有些结巴了。

我愣着神,松开了手。一声轰鸣,车子往前开去,林露最后的眼神里仿佛充满了嘲弄。

刚才所有的推理都是错的?是我多想了?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在找我?」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就像是把来自地狱的声音。

张佟!

我想回头,后背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顶住,生生地停住了。

「我救过你两回了,我不想杀你。」

救我?

我突然想起李俊文迷晕我的那晚,有个声音叫醒了我;我又想起了徐胜杀我的那一刻,像见到鬼了一样。也许张佟一直隐藏在我身边,在关键的时候救了我一把。但他是为了计划,还是把我当成朋友,我没法判断……

「张佟,真是你?」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得像个重症病人,「你以为车上那个是我,穿着西装,坐着豪车,用计谋骗到了一切,最后和心爱的女人、孩子一起过上最幸福的潇洒日子,是吗?我也以为会是这样。」

我不敢回头,但我听得出来,他已经丧失了活着的人该有的意志。

「我算计过很多人,也包括你,但我没想到自己也被算计了。一个女人可以背叛一个男人,她就能背叛两个,三个。林露背叛了我,她也恨我,几个月前她对我下手了。她以为就算没有得手,我也会因为亮亮不去找她算账。亮亮,我的儿子,我的宝贝……」

我仿佛能听见他的啜泣声。原来我刚才的推理是正确的,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窝里斗了。可这也是注定的…… 林露能不恨你吗?她怀了你的孩子,可你却让她爬上别的男人的床……

「何必呢?你这么聪明的人,非要过这种欺骗他人,再被他人欺骗的生活吗?」我叹了口气。

「不,没有人能欺骗我、背叛我。『老蝉』曾经是两个人,但也可以只有一个。我要走了,你绝对不能回头。我已经整容了,如果你看见了,你就必须死。」

那把刀往回收了,那个极具压迫力的身影往后慢慢地退开。我不敢,不敢回头。因为我也怕死。可不知为何,那一刻,我想要抓住他。我心里的某种信念不允许我放他走,哪怕要和他刀刃相见。

我转过身,转到一半。

猛地,我感受到地面一震,前方几百米的位置发生了巨响!

我回头看去,整个人吓呆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黑色的跑车快速地撞上了路基,车子翻了好几圈儿,里面的人全被甩出去好几十米远,最后歪歪斜斜地砸在地上,就像是几个姿态怪异的行为艺术品。那不就是载着林露的那辆黑跑车吗?躺在地上的那团一动不动的东西,不就是亮亮吗?

不,没有人能欺骗我、背叛我。

张佟!!!他为了杀掉林露,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放过!

我愤怒地回过头,街道上都是行人,也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吓呆了。人流涌动,张佟彻底地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茫然地寻找,像失了魂一样。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事故的现场,坐到了地上。一堆玻璃碎渣旁,躺着一块染血的小石头,它像极了一只卧蝉。几分钟前,一个可爱的男孩还在把玩着它……

我捡起了它,满脸都是泪水。无论是李俊文还是徐胜,都输得一败涂地。连最聪明的算计者「老蝉」——张佟,也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杀掉了他生命里最爱的人。

哪怕他没有被抓,他的后半生也会被梦魇折磨得不成人形。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要互相算计?

螳螂、蝉与黄雀的捕猎游戏里,有谁是真正的赢家吗?

没有。

夕阳照亮了我手上的小石头,它毫发无损,红得金灿灿的,就像一只脱壳重生的金蝉。我仿佛明白了张佟为什么曾经会把这个东西给我,又为什么要救我。

我拥有他没有的东西。我还愿意相信人,相信真相与真理。

那一刻,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算计者永远逃不了被算计的命运。

而那些不会刻意武装自己的正直的人,才能真正地幸存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