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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唤春归

所属系列:掌上娇:乱世中的祸水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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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春归

掌上娇:乱世中的祸水明珠

春天来了,我已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季。

我躺在床上,整夜听院落之中鬼的哭泣。

女鬼浑身颜色青白,她生前做为婢女与人私通,逃跑却被捉住,吊在树上二十二天,从此再也走不出树下了。

「蛤蟆夜哭,有什么好看的?」

嬷嬷在我身后说。

1

记得从前在阿尔贝提努博物馆看见 Johann Christian Dahl 所画的月下德累斯顿,通透而高的黑夜与冰一样的月亮。我与那时颇有好感的男孩子并肩在它面前看了很久,他对我说,「如果能够在这里走丢就好了,这样的月色叫我心甘情愿不去寻找出路。」

我像那时看画一样抬头,所见只有月亮,我真在这样的地方迷路了。

这里的冬季冷得漫长,夜空穿透数十世纪而存在,离现代文明比我以为的更远,高得黑透了,月亮对比下像裸露的白炽灯,窗户纸雪白,泛着冷风,我在下面睡不着觉。

我躺在床上,整夜听院落之中鬼的哭泣。

坐起来往外看,夜晚显得面容清明,女鬼浑身颜色青白,她生前做为婢女与人私通,逃跑却被捉住,吊在树上二十二天,从此再也走不出树下了。

我坐在床上,菱形木窗格分隔我和鬼魂,月光泻透她的身体,落地无波,隔着一层窗纸听鬼哭,像冻住一块冰。

「蛤蟆夜哭,有什么好看的?」嬷嬷在我身后说。

我再看向窗外,石板地茫茫反着光,白的一片,鬼魂已无踪迹。

我触摸着那层窗纸,就这样熬过冬天。

如今暖风吹来,吊死人的樱树开花最早,粉红色一摞摞很重地积垂下来,春天之下,鬼魂压得越来越矮,直到完全失去站立空间,扁平的脸,方带着那种悲伤神情,彻底消失不见。

2

鬼魂消失那天,我由偏院调去了即将结亲的小姐房中。

这样的好差事照理轮也轮不到我,而大概新婚准备人手太紧缺,而我在偏院里又是太不受喜欢的那一个。

「她无才无德,而且怨天尤人。」她们评价我。

我对她们出色的观察能力很惊讶,怨天尤人我是承认的,我时常对周围一切感觉愤怒。而无才无德是可以解释的,除去缺乏下人生存所需的必备品德,方沦落至此的头月里我连语言也驾驭困难,几乎不能开口,只好装作忽染喉疾,依靠手势与福至心灵与人交流。

好在作为丫鬟的我似乎原身就缺少朋友,日常词汇大致不过五百个,我在第二个月开始能够应付日常交流,谨慎一些便无人猜疑。

记得我曾对自己的语言天赋颇引以为傲,如今它倒当真成为我的救命稻草,以至不被当做邪祟妖魔被丢出门去。

我虽讨厌这里的一切,也能够凭借本能明白,无依无靠贸然逃离,不等别人打杀我,我就会像被切除了四肢的野人一样,作为弱小的个体被大自然整个吞没。

就像被太阳晒干的水,我想,就像樱花树下的鬼一样。

3

小姐接了我这个烂皮球,没有表示过什么。

她是府中年纪最小的主人,面容漂亮,才情卓越,家庭足够富裕而且生来快活,真真正正的「谢公最小偏怜女」,又有一桩好亲事,人生目标只差临门一脚就可圆满完成。

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亦没有时间去讨厌别人,面对我的格格不入,相比别人,她对我的看法,更像是好脾气的人看待坏天气。

结亲大概是很繁琐的事情,在古老朝代更是如此。

夫人排了好些教习来教她如何做新妇,许许多多来道喜的女眷,大家都显得很忙碌,没有人关照她处于少女时代末端时的微妙心情。

于是她对我微笑,与我交谈,接触得太多,从而也是第一个发现我对于生活常识一无所知的人。

她把我的掩饰视为乡下人的自卑心作祟,对发现秘密这件事甚至有些脸红,好像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她,肤色白的人脸红起来格外明显。

她红着脸,微微皱眉头,好声好气地对我说:「我想,你得多学一点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喜欢被人视为文盲,但是很难讨厌她,有时甚至是感激,她是唯一一个对我报以友善的人,她的存在叫我紧绷的神经多少有了喘息余地。

更多的时候,我把她看做孩子,一个虽先我数百年出生,年纪却更小的孩子。

我在这里,打扮她,照顾她,听她倾诉,她连烦恼都显得可爱又甜蜜,奶油质感的贵族子弟,一碰就会凹下去整个青掉。她拥有太多漂亮衣服,却是任人妆扮的布偶娃娃,家家酒里才能幻想出来的幸福小孩。

我想我现在慢慢知道什么是女仆了,我听着她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想到曾经我在学校里做过一年代课老师,合同结束时校长问我要不要续约。我那时婉拒说,「我想做一点让我的生命更有意义的事情了。」然而看看我现在在做什么吧,我在为人梳头发,端茶,守在熟睡的小姐床帘外担心她噩梦惊醒。

这难道是我的选择吗?

我陪她看了很多书,古语言的阅读远比说话更困难,因此我更多是只坐在一旁。

她几乎是固执地在一本又一本书里寻找关于婚姻的描写。

「你觉得怎么样?」她把那些句子分享给我,手覆在嘴上,咬着唇,显得有点紧张。

她的脸更白了,我以为她过分忧心。这场婚姻门当户对,未来丈夫是个年轻的美人君子,且浅而易见为她倾心,二人为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她的父母又对她溺爱,大婚将近还默许他们见面来往。

她未来丈夫总带许多礼物给她,什么东西都有,只需一眼就明白那是爱人才会选的礼物。

我站在屏后,看见那个在人前总守礼谦和的少年红着耳朵亲吻她的手。他们皆低着头,之间的悄悄话不足以被外人听见。

我从前以为古人是不恋爱的,但是看着他们,才知道恋爱的人原来自古就是这个样子。

外面下起细雨,我撑着伞送小姐回房,小道两旁的都是潮湿的青草,她垂着眼睛,耳朵发红,伸手去摸打湿的樱花,又把沾了水的手指贴着自己的脸。

「你看看我,我的脸是不是太红?我总觉得它发烫,烫得厉害。」她问我,「我总觉得——」

我等着她说话,但她三番五次这样开口,却似乎总顾虑着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我以为小姐人生的故事几乎已经接近结局了。像她这样的人,人生本是一眼就能看见底的无聊幸福。

我没有想到,谁看着他们也不会想到,她出于恋人的直觉感觉到的不安竟如此准确。

他们的婚礼,没有实现。

4

第一时间的来龙去脉我是没有资格窃听的,侯爷与夫人召小姐密话,我站在门外。

直到房中瓷器打碎,小姐发出一声尖叫,虽说是尖叫,更像藏在碎瓷片里的哭声,不许人听见。

屋内由此死寂很久,有人出来传我进去扶小姐回房,侯爷一直低头转手里的茶杯,像是茶杯的花纹正带给他什么烦恼,夫人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面色有些难堪。

我弯腰去扶她,小姐拒绝我的手,她脸煞白着,眼睛却红得像害了热病。她害怕了,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入我的腰间。

「我不要,我不回去。」我拍拍她的背,感到她浑身颤抖,一阵阵的冷,她的声音也是一阵一阵的,「我不愿意,我不会答应的。」

「要取消,就叫王觅自己来。」她哭得厉害,我腰间那一块湿漉漉的,贴着皮肤极速地烫起来,「叫王觅来,叫他亲口告诉我,心甘情愿的,他们有本事叫人心甘情愿吗。」

可是屋内只有她的啜泣,像灌进耳朵的水,侯爷看着他手里的茶,夫人坐在椅子上,没有人回答。

我手抚着她柔软的背,没有回音的反抗里看着他们,那一刻还没有明白什么事情发生,却先一步明白了它已经没有回旋余地。

我在第二天才知道她的婚姻被取消,像是有人大喝一声将水流一刀两断,难以置信却干干净净。

谁也没有想到与郑国和亲的永章公主会突然回来。

传闻中,这位永章公主艳光压群,却生性娇纵傲慢,闺阁时期就是不肯低头看人的,且早心有所属。因其姿容与身份被郑国国君相中,作为两国剑拔弩张关系的润滑剂送去和亲,到此不过新婚两年。

他们说她是与丈夫起了争执,原是小事,争吵间却将茶水打翻在国君的衣袖上。国君大怒,认为公主言行失度,下令将她遣送回母国。公主以为自己无错,却无端遭休遣,一气之下不等命令执行,便先行返回。

公主出嫁时先帝还在世,回来时已是她的兄长为君。

当今小皇帝自幼最宠爱这位妹妹,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认为幼妹无错却无端受辱,事到如今又何必苦心弥补?便下令她在京城子弟之中选择中意者改嫁。

我不认为她选择小姐的前未婚夫王觅是出于心动,毕竟她做出选择的宴会上,王觅实际离她很远,几乎隔着整个湖泊,以及大片迎春花丛,谁轻率至此,且能拥有如此出色的视力?

她的选择像是巧合,随手的一指,又更像赌气,气自己哪怕改嫁也无法嫁给传闻中那个少女时代的恋人。

王觅以已有婚约在身为由婉拒,却未能如愿。

皇帝并不认为这是问题所在,爽快将原本婚事一拆两散。

而恰闻晋衡候之子丧妻三年未续娶,以为天作之合,索性做起姻缘,将原与王觅订亲的小姐赐婚晋衡候世子为妻。

5

婚期不变,月后她就将嫁的却成为别人,小姐的人生以一种迅猛速度变了天。

她不肯吃东西,裹在被子里,身上凉一阵热一阵的,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原是对未来满怀期待,也喜欢同人分享的孩子,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守在她身边,或许像我这样境地之人无权同情别人,但是,可怜的小孩。

三天过去,小姐的长兄终于耗尽耐心,踢开门将她一把从床上拉起。他的动作吓到她了,她看起来几乎就要被他那一猛动作拉散成满地白花瓣。

兄妹起了争执,小姐看起来最害怕这个哥哥,她一面摇头,一面流泪。

「你不知道,」她哭着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的兄长看起来忍无可忍。

「所谓天意难违,」他指着站在边上的我,「就算我此时此刻要她嫁给门前乞丐,一个人尽皆知的下流货色,你以为她可以拒绝吗?」

小姐惊愕万分,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的哥哥,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

「你不可以,」她摇摇头,很苍白地说,「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你以为我没有权利?」

「你,」她紧紧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她身后推,一面摇头,「这是,不,不够——」

「不人道的。」我说。

「人道?」她的兄长微微眯起眼睛,「人选的道,不就是人道吗?」

「比你悲惨的人多如牛毛,你所嫁的是以仁义著称的高门君子,你不要,不知感恩。」

她没法反驳,哪怕隐隐约约意识到逻辑是错误的,可她的眼睛噙满眼泪,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茫然地坐在这句指责之中,以良知为圆心,疼痛为直径,画地为牢,十一天后的深夜,将白绫悬挂在梁上。

软得像草叶,轻得像露一样的人,一个连可能性都害怕的胆小鬼,我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花费了她多少勇气。

然而她的自杀没有成功。

凳子倒地声,惊醒了我。

6

我救了她,是的,我救了她一命。

我永远记得她重获呼吸,睁开眼睛,看见我的一刹那,睫毛的影子把灵魂都打碎的眼神。

「我以为,」她看起来绝望,心痛,被欺骗,难以置信,「我还以为,至少,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我无言以对。

我不可以说别人的决定是不正确的,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她现在为此自杀可是一千年之后她就不会这样做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掉。

我原想是救她一命的——我本来是真的想救她的。

「不要再这样做。」我最后只说。

「你放心,」她目光离开我,落下去,自嘲似地回答,「我已然使尽力气,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了。」

两天后,婚礼,如期举行。

7

我作为贴身丫鬟随小姐一起到了晋衡候府。

小姐在这里不与任何人谈心,也推脱访客。

我想小姐大概在生我的气,生所有人的气,包括她自己在内。我原先就没有朋友,现在我们都失去了可以说话的人。

晋衡候世子燕梁的年纪比我想象得要大一些,更高大,他不会与妻子聊仕事哲学,因此士大夫所夸赞的仁义并不显得。

我觉得他脾气冷淡,但看起来很有耐心,所居院落中的花草皆是他心爱的子嗣。

新婚十五天后,燕梁再纳了两房妾室。

原以为言情小说所喜闻乐见的宅斗或将开幕,但小姐不见客,妾室也显得老实乏味,这一举动像是投石入井,一圈水波,再无后闻。

晋衡候府是一个冬天的洞穴。

我知道古代都是安静的,没有霓虹灯,喇叭,地铁开门时的兹地一声响,可这里安静到接近真空,连风都是懂事的,不会将树叶吹出太大声响。

我把门推开,坐在地上看院落,棠雨梨雪,至此一半春休。

我想回家去。我的朋友,我的父母,我的小狗,他们是否真正存在着?

他们是否还记得我呢?

8

郁郁葱葱的宅院,树和房子不会说话,我想对于这座宅子而言,一切是无所谓喜欢或讨厌的。

然而一脉相承,谁也不喜欢我。

「你的背挺得太直,你的眼睛睁得太大了,你太轻浮。」她们说。

随她们去罢。

晋衡候夫人对小姐从前许过人家多少芥蒂,也恨她肯不喜气洋洋地讨丈夫欢心,我总站在小姐身边,她连带着看见了我的讨厌。

「这丫头,看着也到了年纪,我替你在外寻户好人家,将她许出去。我这伶俐丫头倒有几个,任给你差遣来,以为如何呢?」晋衡候夫人带点得体的嫌恶,对小姐说,「若不舍得,府内家丁一众中,挑挑总有合适的。这一副散漫轻浮的丫头,想也不得力,成家,做丈夫的多教教或也本分了,你再用着,也顺心许多。」

而恰忽有客来访,此事不了了之。

我在夜里想到她的话,那种不在乎却决定性的指点语气,就总发凉地后怕。

晋衡候夫人谈话间提及的家丁姓名,我是知道的。

一个害蛔虫病的小子,无论做什么总下意识先在裤子上不停擦手,他想要使自己看起来更干净一点,殊不知他的裤子在别人眼里也是脏的,而这个动作使他看起来更不干净了。

我不止一次地想,若夫人再起兴,怎么办,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讨厌他不合格的清洁。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似乎也没有资格,而且,有什么用呢?

在夫人看来,我和他是对等的,我和虫子也是对等的。

无解,我躺在被子里,索性有点恶意地想,如是夫人知道我并非适婚的十四岁,而曾是二十七岁,她会怎么想?她说我轻浮,她若知道除没有蛔虫病人,我曾爱过另一些人,曾差一点点就想到要和他们结婚,她会怎么想?

记得曾经在夜晚做完义工回学校,海滨路下过暴雨,夜空星星露一样一颗颗呈现,海面墨黑,有人在沙滩放烟花棒,远远地听见笑声。

月亮出来了,水洼在路灯下一个一个亮起来。

「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当时那个人这么问我说。

「我觉得,」我回答,「不切实际。」

「我觉得,」我躺在床上,把手覆在眼睛上,小声对自己重复,「不切实际。」

9

晋衡候府举办了一场夜宴。

或许因为平日府里话也无人大声说,宴会显得奢靡异常。

月亮清圆圆的,遍地的宝石光芒漾漾地折射,投脸入怀如坐湖底,头顶粉白色芍药花悬作云浪,清辉之下缭绕着,灯笼在其中若隐若现,微微烘热空气里的酒香气。

满座宾朋皆是朝廷脸面,月亮方出时端端坐落,尚显得清气,到月升中庭,湖面泛起细雾,已大多醉了。

小姐向来不胜酒力,已经显得有些疲于应对,侧过头对燕梁低声说些什么,夜色里雪白的一段脖颈。

燕梁醉了,垂着眼睛,似乎不太听得清楚又像并无心思细听,只抬了抬手示意她停止说话,拍拍掌传来新酒,不再将注意放她身上。

小姐抿抿唇,重新拿起筷子,但又无心思,筷子浅浅在杯盘上转一圈,又放下到原位。

宴中有人酒气微醺里注意到她的黯淡脸色,笑说,少夫人可乏了?

「无碍,」燕梁摆摆手,示意婢女再添酒,「她每日也不做什么。」

「我以为,」座中一人朦胧说,「高门小姐是不需要做什么的,她们本身就像画一样,谁指望画做什么呢?赏心悦目,或坐或懒卧,操劳会叫她们生皱的。」

「就像画沾上水,汗水怎么能出现在小姐的身上呢?」

「适当发汗或是有好处的,恰如牡丹着露。」另一人微微沉吟,「诗文所谓,香汗淋漓,娇喘微微。」

席中对此零星笑起来。

小姐端坐着,这些醉话不知道是否入了她的耳朵,我站在她身边,她面色不明,脖颈更白了。

笙箫奏罢,琵笆琴响,歌女唱起呢喃细语的小调。

「难道不么,美人香汗,美人春睡,美人醉嗔,」那人也笑,有些意犹未尽的,「人生之幸事,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温柔。」

「由此瞧,美是要紧,美人之态,倒是次要的。」有人调侃他。

「我算明白了,」燕梁把烟斗点上,手指夹着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笑道,「这是向我讨人呢,如此,若不叫宾客尽欢,却显我不地道。」

燕梁单手靠在案机上,手支着头,眼神下落。

他的目光像建筑绘图用的笔形高光橡皮,细条条的,因为酒醉而软于着力,轻飘飘在人群面孔上扫动,决定着把谁彻底擦掉,掉下灰色细细的屑。

他抽着烟,漫不经心为游戏挑选奖品,擦掉这一个,擦掉那一个,沉吟着,擦过小姐,擦过我。

擦过我,又回到我,上下擦动,夜色里拂动淡黑色的雾。

他的目光停下了。

10

「哦,在这里,」他笑笑,吐出一口灰蓝色的细烟,发觉什么趣味似的,「还有一个。」

燕梁抬抬手,示意我站过去,小姐看看我,面色发青,轻轻拉了一把他的衣袖,但随着他不在意的起身动作,她的手堪堪滑落下去。

燕梁兴致很好,亲自去取来了一摞红布。我与一众婢女跪在宴席中间,那时候还没有明白他想做什么。

直到,家丁拿来了竹圈。

「今日由我来做月老了,」他对宾客笑说,「美人遮面,盖上盖头,众君相中哪个便抛出竹圈做媒,套中便相送了,任君多采撷。」

我跪在那里,难以置信地抬头,不知道更多应该是荒唐还是恶心。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

我看着他拿着红布走来的笑脸,酡红的酒气,巨大的夜空下,巨人的面孔,压倒性的窒息感,恶心透顶,从而看见了他那颗世俗的冷漠之心下掩盖着的是什么,他的仁义是说给沽名钓誉的男人听的,他的耐心是给花草的——我才明白,小姐过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跪在一众玉软花柔之中,冰冷的宝石地板硌在我的手心,我是平平无奇的那一个,超市的折扣卫生纸,便利店临期巧克力,精品屋里过时长夹钱包,外卖里的廉价饮料,是奖品「谢谢惠顾」。

我抱怨过它们的多余,现在,当我作为它们而存在。

人生就是不公平的,我浑身发抖,我知道人生是痛苦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红布落下,狂欢的人群众影重叠如鬼,我隔着一层红布看他们,第一次觉得害怕,我太害怕了,眼泪疯狂涌出来,我怕得要疯了,一刹那痛哭无法停止。

这一切都是真的,原来我不是在做梦,我不是得臆疾,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要回家去,妈妈,原来我已经永远告别我的时空。

我怎么会想不到!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也要过去了!我在这里太久了!可我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老师曾对我说,「保持一颗善良之心,然后去努力,你会得到你应得的。」

我所应得的,看看我努力得到什么吧,我苦心经营的生活,看看我的四周,看看我。

我曾有四个学士学位,两个硕士学位,那是我放弃无数的无数而得来的微薄报酬,我可以用五种不同语言大声诉斥我痛恨这里的生活。

现在一切清零,我是哑巴,不识字的破落户,不值一文的女佣,虫子,老鼠,苟且于时间缝隙里的老鼠!灰溜溜的毛发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痕迹可以证明,我曾经努力了,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我应该过上我应得的生活!

我应该像人一样活着!

11

谁也不想要我,谁也不需要我。

我不知道这一点是否算做好事一桩,他们谁也不会希望抽中我,可我无法因为他们的希望而原地消失。

纵使我也希望我能够消失,我不能被套中,谁会在乎廉价饮料到达顾客手里后是被喝掉,扔掉,还是冲入下水道。

有一秒钟我真的想抱着燕梁的脚去哭,我真的想在地上爬着去恳求小姐。

可那有什么用?没有,无济于事,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燕梁没有同情,小姐没有能力。

红布之下,前方一片血红。

放过我吧,求求你。我不会再犯错了,让我回家吧,求求你。

《围炉夜话》里说,一味学吃亏,是处事良方。那是不常吃亏之人的宝贵教训。人生当中我从未占过上风,我早就被药死了。

我闭上眼睛,心如死灰,祈祷自己能够死在这一刻。

然而,想象中的竹圈没有落下。

新鲜空气上涌,光明折射扑朔,红布被揭开。

我下意识抬头,顺着红布扬起的动作望去,无尽的芍药花云下,一双黑眼睛,正对着我。

红布和光影快速游走,冲流之中他的目光不晃动,在无数明暗擦碰里显得太冷静。

在尽是疯子的酒香气之中,他醒着,那是一双醒着的眼睛。

「你还好吗,」他对我笑笑,「麻烦你,帮我把这盘甜糕撤下去吧。」

12

感谢他,我退出了宴会。

宴会的灯光是暖黄的,宴会之外却显得很冷,明明已经到了春末。

不知觉间我已远离人群,站在无声的青黑色的树林之下,夜色沉沉的小径掩在芍药花之中,我看着它们,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

「也许我应该去死。」

夜色如水,如湖,如海,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如若游丝,我躺在黑夜之底,向它伸手,死死抓住。

也许这一刻我应该想一些好事,也许我应该打起精神,想想冬季野炊,想想白绒毛的小狗,笑一笑吧,我是一个胆小的人,一点点好事就足够让我没有勇气杀死自己。

可是,这一刻我只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打起精神,我害怕失去此刻的悲伤,悲伤是我现在的一腔孤勇,失去它就意味着我将失去唯一一次解脱机会。

我朝路径深处走去。

晋衡候府很美,我是知道的,它有着珍珠一样很美丽的花园和大小湖泊。

我白日常常路过这一片池塘,春天落得雪满路的池塘,它的涟漪在日光下显得很可爱,有一刻会让我忘记这一切。

夜晚看着它,觉得很不相同。

我朝着池塘的内心走过去,那些柔软的波澜,隔岸的芍药夜雾中显得很朦胧,「芍药是牡丹的冒牌货」,是谁曾经这样和我说?

我是我的冒牌货,「牡丹花下死」,我若死在芍药下大概不算风流,是否也能算死得其所?

池水慢慢齐平我的胸口,我在其中,想起一片海域。

也是一样漆黑的水面,还用着过时的镁条灯,那时与我一同露营的朋友,未熄灭的篝火,潮声,我想起妈妈说,读书的时候不要饿着肚子,哦,厨房里我打翻过一锅海带汤,比打翻汤更心痛的是清理需要好久,想起留学时呆呆看着宿舍里的烟雾警报器,湿漉漉的头发,那个害羞的吃东西会皱眉头的男孩子,想到星星,碎玻璃一样的星星——

星星啊,奥登的星星,它是怎么说的?

仰望着群星,我很清楚,即便我下了地狱,它们也不会在乎。

「我的天啊,」我停下脚步,把脸埋进双手,低声感叹,浑身上下无法停止颤抖,「我的天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宇宙已然抛弃我,我怎么会忘记这个事实,我怎么会忘记樱花树下被永远困住的鬼魂?

我突然害怕,我的恐惧,我在这里一秒钟都不堪忍受的痛苦,如果,死亡不是解脱,而是永恒的痛苦,我该怎么办?

思绪让我失去勇气,我犹豫太久,这一潭水太冷了,像是一千万根针同时在血液里扎动。

水太冷了,我永远都无法逃出这里了,妈妈。

13

夜空庞大,我走在湿淋淋的小路上。

花径折角,有人与我迎面遇见。

冷水一样的夜,我浑身湿透如水鬼野游,月色从云里游动,如冰块深海漂浮,照亮我们的脸。

一双醒着的眼睛,是宴会上那一个。

他看清我,不知为什么并不显得很惊讶,微微低下头,将身上披风解下来,递过来,轻轻颔首,等我接过,很周到地后退了一点,长身鹤立,谦让过我的窘潦。

我感激他,披风,宴会,或是后退的那一点点。

我裹上披风,问他,宴会未散,公子独自到这样的偏远角落里来,是夜色迷路的误入,还是宴嘈扰人,散心寻凉呢?

「若要寻找宴会的路,让我来领你走罢。」我说。

「不,」他摇了摇头,微笑,「我是来找你的。」

「你看起来很不好,」他的语气轻得很柔和,「我想不止因为今晚吧,你正遇见什么难处吗?」

「不算是难处,」我谢过他的好心,只是困境无解,「我只是,弄丢了东西。」

「贵重的东西?」他很温和地问。

「不是的,」我摇摇头,「只被我珍惜的东西。」

「好吧,」他对我笑一笑,「我不知道你弄丢了什么,但是,打起精神来吧,湖水里不会有答案。」

他向我道别,我看着他转身离去,消失于丛花淡影之中。

在某一刻,或许是月浮光明的那一秒钟,我几乎以为这是爱情小说,可这不是,我也曾恋爱过,我知道什么是爱人的眼神。

他看着我,不是男人看见女人,可更叫我动容,更叫我为之心碎——那是我久别重逢的,人看见人。

我在花园一直到宴会结束,回到小姐院子时已经夜色深沉。

她还没有睡,站在窗边,我进门那一刻,她的目光先望见披风,再见到我。

她很聪明,而且记性好得出奇,纵使我常常忘记这一点,但是她的确如此。

「这是嘉宁候的东西,」她看着它,「是王执的披风。」

她让我把披风交给她,说我不能够留着它,没有问我任何话,与嘉宁候王执发生了什么交际过什么,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在宴会上退出后就不知所踪。

「你,不要想得太多。」她只这么说。

她听起来不够责备,更多是疲惫,如一尾羽毛,拂动着,游于宴会上的一切与王执之间,一根细细的钢丝线连接着这个世界。

宴会上一切都过去了,你不要想得太多。

王执是你不可高攀的,你不要想得太多。

「我知道。」我说。

14

夏天很快就来了,然后结束。

一直到天气转凉,这个夏天未发生任何事。日光漫长,懒惰,追念起来记忆零星。

唯一记得的,是某日午后,小姐房中纳凉的冰块撤下来时还剩下一块,拇指大小。我把它带回到我的屋子里,找到茶杯和一点柑橘酒,把冰块放在里面,这是我的夏日特调。

我坐在夏天的门口,古代的天空蓝得让人心碎,更接近人们所想象的夏日。我对着蓝天看我的柑橘酒,大朵白云,日光之中微微眯起眼睛,想象自己在暑假的房间,冰箱,冷气。一直到冰块完全融化,茶杯落下一圈冷凝的水。

夏の空は本当に綺麗ですね。

秋风吹来了,吹过桂花树,吹过湖面。

秋宴很安静,或许因为白天,或许因为湖泊,或许因为楼船是分散的。

唯有轻轻的水波声,以及浮动的琴弦。

小姐这几日不知为什么总心神不宁,入夜无法安睡,连呼吸声都觉吵闹,对宴会显得兴味聊赖。

我陪着她在一条画舫船,她在里间塌上浅憩,我坐在屏外窗边看日光下的水与游船。

天色渐渐赤橙,渐昏,平铺着一种暖意。

远处游船错落,渐近,可视见船上人的面孔,华靡醉影,我于窗栏见王执,碧水高秋,如望鹤栖颓山。

船舶之中谈话不闻,却听见他们的笑声。执琵笆的华服男子停乐后,对王执笑说几句什么,他微微笑,接过长笛。

高空秋风下,黄昏的笛声,比悠扬更悠扬,宛如在天边望见故乡到来。

记得留学时在河坝上听学院里的水上歌会,扁平的小舟从水面划过,像梦。

我在笛声里抬头望天,那么高的天空,有一刻感到温暖,安慰,有某一刻,我愿意原谅这里的生活。

游船走了。

整个世界留给了黄昏和我。

15

进入秋天连续一周里,小姐夜夜从睡梦中惊醒,泪流满面,无法停止哭泣。

秋雨落寒,使臣扣响宫门,奉君之命,来迎接永章公主返回郑国。

实话说,我几乎都忘记这场不幸是来源于一场鸡毛蒜皮的皇室争执。让我吃惊的是,他们永远超乎人的想象。

郑国国君半年后才想起自己的妻子,以为她已得到教训,却才发现妻子早改嫁他人。

原先公主无遣而先返已让他大为光火,到此平白出现另一丈夫,更是无法接受,严词厉色讨要说法。

小国君为安抚郑君,下令,将永章公主的新任丈夫赐自尽。

王觅死了。

作为受害者,原来要受难到死才算结局。

面对这样的局面,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了不起的文体家,能够尽职尽责找到恰如其分的词语来描绘感受,可惜我不是,也不能够。

所有人对此噤若寒蝉,讳莫如深,我无法窥视他们的看法。

我等待小姐对我说些什么,或者等待她哭,除了对我倾诉或是流泪,她还能找到谁呢?

她一直沉默着。

一直到夜里,燕梁来到她房间。

我以为今日到此为止,或许她打算永远忘记过往,我收拾东西准备退下,燕梁一面解衣服,一面走向她。

我不该回头看她一眼的,她那么小,坐在床上看着她的丈夫向她走近,花瓣一样雪白的脸,她害怕他,讨厌他,几乎像被烫伤的表情,淋雨的眼神,眼泪一颗一颗直直地落下来。

「今天,不……」她像被打湿了一样说话,「我太累了,我想休息……」

燕梁侧侧头,那是他不高兴的表现。哪怕他不开口,我也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你每天又不做什么,不是吗?」

「别忘记你作为妻子的责任,好吗?」他说。

小姐看着他,眼睛的雨里细细落着盐。

她又一次无话可说,一个从来没有被教导过怎么样去反驳别人的孩子,永远站在下风。

或许我鲁莽,是个蠢货,没有资格。

我走到他面前,挡在她的身边,我说,「她不愿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这太蠢了。

我应该装聋作哑,我应该转身离去。

我只是没有办法,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她才十五岁。比我小得太多,却比我曾经的学生大得太少,我不可能无动于衷,不可能视而不见。

你骂我吧,我不会为此道歉,不去适应规则是愚蠢的,可这是错的,我不能道歉。

燕梁看着我,又看了看小姐,打量了一眼房间,几乎是在可怜我们了。

「啧,你们感情很好。」他几乎是怜悯地说,「离别有时候会让人神经紧张,是不是?」

16

第二天中午,由小姐身边离开,我被调去库房。

实话说,我那时候对燕梁的举动十分不屑,库房而已,有什么好损失的,大可以把我离小姐远远调开去,难道贴身丫鬟就是好差事?

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是传奇小说害了我,大团圆的电视剧害了我,是文明社会害了我。

我很快就会知道。

库房是晋衡候府中,「人手最短缺的地方」。

我这时候还无法体会,因为这里很大,划分明确,单是我所分配的人组包括我在内就有十二人,但是不久后,我就明白了短缺原因。

我走近我的房间时,十一个人没有任何人开口,连呼吸声都没有。我向来不受欢迎,但是在此处这种待遇依旧叫我毛骨悚然,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面色灰白,异常警惕,相互仇恨,甚至惶恐。

关于这一点,我很快也明白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晋衡候府是一个巨大的雪洞?那么想象一下,雪洞里有一颗雪洞之心,巨大立在无数冻死的尸骨之间,由死人所粘连而成的雪洞之心,这颗心藏在洞的深处,正是它散发寒气,呼呼往外鼓风,维持着雪洞的坚固。

你再想象,粘连而成的雪洞之心上,尸首之间存在的缝隙,死人枯萎的头发末端,那就是我居住的角落。

我在这里存活了半年,假如你询问经验,有几点你需要明白。

如果你不想饿着肚子被罚去踩洗上五个小时的衣服,走路的时候,不要踩出脚步声。

不要说话,哪怕是在库房劳作时的必要交谈,只需要让对接的那一个人听见就足够了,不要让声音惊动屋内监督的管事,除非你想要被用丝线缝起嘴巴。

我说真的,缝起来。

不要抬头,不要看,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你,尽你所能,变得和你周围人一样,一模一样,让你的脸色灰白,恭敬,和谐,吃饭时,一起动筷子一起咀嚼一起停止。

有时候受罚是没有原因的。

被注意到的人就是「叛逆者」,「不服管教」的会被灌下肥皂水,锁在半米高的禁室里,不要说一天,你不会愿意被关在里面的,一秒钟也不行。

以及,不要犯错。

不管是打翻水桶,掉落账本,损毁物件,都不要发生,谨慎一些,你不会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打人的,甚至没有人会那样去打一条狗。

我的经验是,当一个人被连扇十七个耳光再将脸按在冻得散发白气的铁块上时,就那么忍着吧,不要挣扎,我这辈子宁愿被活活冻死,再也不愿意见到被直接粘撕下来的脸孔了。

而除去这一切,最后,也是最恐惧的——丢东西。

绝对,绝对,不要丢失东西。

它不可预测,不可避免的,因为,哪怕不是你,是其他人,或者根本没有丟,只是账目错误,所带来的结果不会改变。

丢失发生在哪一组之中,这一组所有人,都要受罚。

在院子里,像打年糕,打糍粑,希望像打出米浆一样打出供词——在这一刻之前,他们是真的会打死人的。

讽刺的是,你所能祈祷的,只有死,祈祷其他任何人,无论是谁都好,赶快被打死,因为没有人会偷东西的,根本不存在他们想要的供词,在这样的地方,我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只有出了人命还没有进展时他们才会停止,去检查是不是账目错误。

假如账目依旧查不出来,那便是被打死的那个「遭了天谴」,或者,「畏罪自杀」。

17

我记得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被打死时的心情,就是「噗通」一声,真的就是「噗通」一声,人掉在地上,就这么没有了。

我看见了,我听到了,几乎发疯,像是头发着火,疯得让我心痛,那是一个人!我开始挣扎,吼叫,他们几乎按不住我,搬来放满冰的水桶将我的脸摁在里面淹了三轮,放开的时候我以为我也已经死去了。

「怎么,」行凶者笑嘻嘻地说,「死的是你亲娘不成?」

这下你能明白了吧,我甚至觉得,冬天过后我们能存活六个人简直就是奇迹。

在这样的地方谁会想要交朋友呢?

惶恐,警惕,仇恨,谁会去爱任何人?

且不说可能不等相互了解就消失人世,更本质的是,当你出现「求求他们赶快死掉吧」这样的念头,你就很难再对谁报以友好了。

我是说,对任何人。

小姐在我被调走后,不久就有了身孕。

我知道这个信息,也知道从此之后燕梁再没有去过她的院子,他明白她怀孕了,最大的价值已经失效,于是把她放在那里,像摆放一只大肚瓶,任由她落满灰尘。

可是你要问我,是否对此同情?我不会。

也许一个日子不顺的人会去同情另一个日子不顺的人,但是一个连生存都潦倒至极的人,要怎么去同情别人?

但如果你问我,希不希望小姐也如我潦倒?我不会去希望。

我已处于深渊之底,不至于招着手期待别人也掉下来。

可是,我后悔过我的同情心,很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去阻止。

18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晚上,是这年冬季最冷的一天。

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问我,「你想要什么东西呢?」

「我想要幸福。」梦里我说。

「放弃吧,」梦里它这样回答,「你的人生朝不保夕,你永远都不会幸福。」

醒来时还是黑夜,我眼睁睁看着黑夜。

我为什么没有说回家呢?为什么不是想要回家?

如果现在呢,我会怎么回答?

「我想要,」我在心里说,「忘记你们。」

回家,回家又会怎么办,走在公园走在小吃店也无法忘记这里的一切,失去的不只是同情心,而是我的心。

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也许你说得对,」我对黑暗说,「也许我永远都无法幸福。」

我已经在深渊里了,我想。

然后,战争来了。

19

战争来了。

或许因为两国关于婚姻的失误并没有谈拢,或许因为不满已经积怨很久,或许这是他们等待的时机,或许,或许,原因根本不重要。

战争来了。

最初一切还尚可维持平衡,前线几乎不可撼动,然而哪怕战功赫赫,大将军王拾却因为拒绝了国君心血来潮的召回令,被一杯毒酒赐死。

随着这位被称为「众军之心」将军的死亡,一切迅速垮碎,不可挽回。

冬季衰退,冰雪渐消,从中裸露的褐色土地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俘虏无一幸免于死,百姓在屠杀之下无处可逃。

哀鸿遍野。

皇室高高躺卧,以日夜大声纵歌的办法将一切杜绝耳外,显得无动于衷,国君拒绝了几乎全部所需军款的申请,亦不愿下令出军进行抵抗。

小国君似乎心灰意冷,又不屑一顾。

「如果上天注定要我死于这场劫难,难道我还可以躲过吗?何必浪费钱财,何必自寻烦恼?」

他这么说,并为他人的劝说而发怒。

据说他在朝廷上指着王执等七位暗中资助前线军队,开仓济民,并再三进言的大臣,勃然大怒浑身发抖,面色发青,将案机掀翻,砸得碎片飞溅。

「好一个为民请命,好一个为民伏首!」他气极反笑,「你们自以为是!自以为高风亮节!不过吸食我血肉而活、仰仗我鼻息而贵的蠢物!食禄者有何资格说它出口?为民请命!我该将你们免官罢爵、废黜身份、贬为乞丐!余生在街道上摇头乞尾,以民口里掉落的米粒为食,以民衣裳上扯落的线缕为覆。为民伏首!那就赏杖一百!打断腰骨!折断双腿!给你们一个一个双手钉上马掌,拉车耕地!那才是真正为民做畜!」

传言里,其中四位大臣因年迈,众目睽睽下死于非命,余下三位,刑罚尽后,尚存一气之息,犬逐出门。

不知传言哪一句是真的,但是显然真相也不会更好,战争之呼啸声如雷轰鸣,狂风巨浪之下无有完卵,谁又能够逃脱?

我曾趁着库房的采买工作在街上寻找,穿过坠坠欲坍的城市,于巷子深处里找到一具如传闻所描述的死尸,腿骨尽断,手钉马掌,他的脸紫如寒铁,面容狰狞却依稀可辨,不是王执。

我找不到王执,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两周后,战争几乎与京城两面相贴,小国君终于在死亡恐惧的巨大压迫黑影之下大梦初醒,于清晨急召燕梁进宫,命携重礼,向郑君乞和。

燕梁从宫里携礼而出,回府时又来库房捡着贵重之物添装了不少,离开时显得若有所思。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忧心赔礼的厚重。五日后,平地惊雷,我才知道,燕梁携款逃跑,踪迹全无,抛家弃子,计划连母亲都没有告诉。

20

小国君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他已经处罚不了任何人,结束了,最多还有两个小时,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梦游一样模仿旁边的一切,天旋地转,收拾,摔倒,看别人摔倒,环顾,谁咧着嘴哭,谁推搡,谁抢夺,所有财宝一洗而空,谁把珍珠打翻大雨滂沱,谁扶着树呕吐,一切色彩诡异,头晕目眩,像中毒之人握住发抖的手持镜头,蒙太奇,无声,寂静无声。

雪洞之心被打碎了,所有东西散落一地,人流汹涌,像海浪,狂风下无规则,绝望的气味混合海浪的细水雾扑打在脸上,闻起来太咸,太过灰蓝。

我抱着包袱跑,自己都不知道死死抱住的包袱里究竟包有什么,我怀疑我已经聋哑,我不能尖叫,却能听到水的声音,水浪拍动。

我又想起那片海域,它的咸味,海浪撞在岩石上,摔得粉碎,虚无缥缈,虚无缥缈那些声音——

「我必须再次下海,去到那寂寞的海天,

我所需要的,只是一艘高高的船只,

和一颗领航的星,

还有舵轮的旋转,风的歌唱,

白色船帆的颤动,

更有薄雾浮照海面,晨曦破晓。」

死期到了,「烟雾缭绕的日子到了尽头」!原来所谓人生就不过是这样,人生!人生!

我在佛堂找到了小姐,见到她的前一秒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找她。

她站在巨大的佛像跟前,听到动静,慢慢对我回过头。

跑啊,快跑,我们一起。我听到我喊。

佛堂里空荡荡的回音。

神像看着远方,她看着我,然后我看见了白色,从梁上荡下的白绫。

「现在,」她很勉强地对我笑了笑,「我想你不会再拦我吧。」

她说她不能逃走,她说她无法接受,她说已经够了,她说你快逃跑,「我只会拖累你。」

她站在椅子上,我为她关上了门。

门关闭的那一刹那,我在门外,听见她说——「现在,我们和好了,是不是?」

「我没有生过你的气,」我回答,「但是现在我们和好了。」

门内一声椅子倒地,再没有回音。

21

跻身在人潮中,像跃入一片水。我永远离开了晋衡侯府。

即将出京城的西市街道上,我看见了王执。

我在街道这边,一眼就知道那是他。

他在稍前一些的另一边,蜷缩于路边一架黑腻腻的被遗弃的肉铺木桌子下,一动不动,乍一眼看过去几乎无法辨别出那是一个人,可我知道那是他。

我朝着他穿挤过去,几乎在人群被活活闷死,不敢确定他还活着,他看起来太不好了,哪怕是在这样的境地之中,他看起来也太不好了。

我小心翼翼,向他伸手。

滚烫的皮肤,我几乎为高烧要说万幸,他还活着!

我坐在地上,把他搂在怀里,弯着背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不停对他说话,呢喃的语言黏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语言。

我想对他说话,我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一刻无法用心痛形容,这一年里我常常希望寻找逻辑与形容词来理清楚我面临的一切,而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不敢去想他的遭遇,不敢去想任何词语,它们太恶毒,太肮脏,狗,疯子,乞丐,太,太……

我失去的太多,在这里可以珍惜的东西却太少了,每一点善意,每个发音,都是我的白珍珠,我不知道在深夜将它们翻来覆去数了多少遍才能精疲力尽地睡着,月亮之下他瘦高,谦逊,微微笑,我记得他的笛子和黄昏!

我在包裹里找到水浪声的来源,半囊水,他似乎还有些意识,能够勉强下咽,擦擦他的脸,水的凉度让他微微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看见我,醒着的,清澈的,我在里面看见我。

那是,人看见人。

我要带他走,我怎么能够不带他走!

我把他背在背上,并不吃力,我甚至希望他再重一些才好,一个出生优渥的成年男子,却简直轻得像烤干的板栗壳,让我的皮肤都烫得发痛。

我把他背好,伸手去够地上的包裹,背后不知道谁将我猛力一撞,水囊滚落,啪地开在地上,人群摩肩擦踵,更多的人从上面踩过,水痕颜色更深,潮湿地染出一条向前的路。

没有时间了,我跟着那条路,离开了京城。

22

离京路上顺利得出奇,等我再次回到到现实,我们已在春日灿烂的山林之中。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春天已经到来了。

漫山遍野的樱花树,像粉色的云,粉红色的雨,蓝天白云中浅黄的太阳,细凉风刮过山岗,像潮。

我背着王执,走在流动的人群之中。

战争把所有人都毁了,所有人都是流浪的人。

「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开始,我们已经跑出来了。」我一面想着,对王执说,「无论结果,战争要结束了。等我们到前面,找到水,就把一切都收拾收拾,整理好。你现在有些发烧,再忍一忍好不好?我想,山林里常常藏着隐世高人,或许能找到大夫,或许再把你的腿骨医好,不会叫你太难忍受,手,我想手是可以医好的,我们一处一处慢慢看,天下之大,总会找到医生的。」

「我不害怕辛苦,也不怕穷,我只是不喜欢孤苦伶仃,我们现在都不是孤苦伶仃的了。我平日吃得不多,再省出一些也不成问题,勤快一点,两人活命是有的,等日子平静下来,也许我能找到一份差事,我已经学会做这里的一些事了。等你身体好些,那就更好了,我想,你那么聪明,你会过得好的。你会写字,我的老师曾经和我说,一个人能写得一手好字就足够活命了。这话或许现在没那么适用,但是我想,我们两个人,总能找到钱的。」

「若是不成,也就罢了,我们总有办法,老神仙都被废黜了。你有没有曾四处游历过?我小时候梦想要离家远一点,谁知是那么远呢?如今再走得远也不算远了。现在还怕什么呢?或许日子过着过着总会好的——」

我太久没谈过话了,说得太多,直到感觉喉咙开始发干,才停下来,察觉他没有回音。

我的心发紧,我和他说话并没有期待过回音,可是,可是。

「王执,你还好吗?」我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王执——」

王执?

他如深眠,没有回音。

我几乎无法动弹,无法继续向前迈进脚步,侧过头,迟疑着,将额角贴着一点他的脸颊。

我贴着他的脸,冰冷的,寒冷的脸颊,像带线的无数针,一直扎穿过心脏丝丝拉紧,冷到冰封千里。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现在,未来,我要往哪里去。

向前望去,山坡下斜,远方似乎爆发了巨大的骚动,由被深林遮掩的地方,人流开始极力回溯,哭喊,挤压,我耳膜发痛,隐约只能听见两个字,「匪!匪!」

匪!匪!前方匪乱,是截杀流民掠财的匪。

我茫茫然向后望去,后面的人毫不知情地继续向前涌动,我望向京城,巨大黑烟从粉色云端中升起。

我的身后,京城沦陷。

王执的身体像一块冰,我背着他,感觉喉咙越来越渴,像一颗太阳下晒得缩起的梅子,发干,发痛,我的水囊摔破,早已经染成了一条路。

我站在春天里,日光灿烂,池水似的深林,无尽樱花在蓝天之下浮游。

海浪的气息往上涌来,太咸,太湿,太灰白。

「我的天啊。」我喃喃说。

我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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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0 15: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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