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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男主踹下悬崖后

所属系列: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将男主踹下悬崖后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在剧情的支配下,我曾对男主心生爱意,后来我觉醒了,我把他一脚踹下了悬崖。

此前,他世世逼迫我,将我打入师徒不伦的深渊。

在我以身作阵封印魔物,灵魂俱碎,彻底消失于世间之时,双目已眇的他,流着两行血泪,徒手抠了阵石数十日,血肉模糊,手骨尽损。

天道一向向着他,除了这次。

因为我真的死了。

而系统给我看我死后的景象,一边怜惜它的前宿主对我用情至深,一边问我有什么感觉时,我说:「关我屁事。」

要不是他,我早就飞升了。

1

我是男主的反派师尊。

而现在他已经被我打成了重伤。

于是我微微一笑,将他踹下了悬崖。

「带着你的系统滚吧,小兔崽子。」

结果下一秒,一只沾满血污的手,自下而上抓住了我的脚腕,将我一同拖入地狱。

「师尊,」他冷声笑着,「不受控制的人,还是死了最好。」

……

我并非穿越,只是突然「苏醒」了而已。

这几年,我一直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跟着指定的剧情一步一步,走到了如此地步。

我本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青凌仙子,却被这该死的剧情控制,控制我逐渐走向毁灭深渊。

被这无形的手推动着,我甚至对我唯一的弟子陆寻岸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师徒不伦,我亦像个恋爱脑傻子。

最后因不敌心魔,浅浅堕了个魔。现下这场景,便是我的乖徒弟陆寻岸「大义灭亲」的好戏码。

若他不是那个剧情的背后推手的话,他这举动,我必然得放鞭炮——这么正直的好徒儿,可是我们仙门的未来啊!

但恰巧在这深渊的临门一脚,我脱离了他的控制,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若我推论没错,陆寻岸应当就是那气运之子、天道的亲儿子。

而我们,这若干人等,估计就只是「顺从」天道安排,是他打怪升级路上的工具人。

而这天道,在陆寻岸口中,便是「系统」。

刚刚那番情景,我若不踹他下去,估计掉悬崖的人就是我了。

额上的堕魔印记还在隐隐发烫,身上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右肩处还在汩汩流血,将我最喜爱的青白色衣裳逐渐染成了代表魔的肮脏黑红色。

「青凌,你竟然如此狠心!」我昔日的好师兄,无瑕仙宗的宗主度青冽,将他的剑直直对准我,「我原想寻岸与你之间……寻岸也许还能唤醒你的良知,但你却,你却……」

我无语凝噎,唤醒我什么良知?

最没良知的人,就是陆寻岸吧?

真要命啊!

我看着乌泱泱一个山头的修士,真要打起来……我今日还是得死。

我闭了闭眼,心想:若是我今日能活下来,我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实在不行就混上魔界高层,将魔界发展成互帮互助和谐友善的美好家园。

只是没等我有所动作,一只冰冷的、带着粘稠血污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脚腕。

回头便是与本该坠下悬崖的陆寻岸对上了眼神。

他的脸上,再也不是曾经我所熟识的谦逊、青涩,而是带着浓重的杀意,就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魔。

他狰狞笑着,将我一同拖了下去。

在飞速的下降中,我的嗓音就好像被扼住一般,无法发声。

耳边风呼啸,陆寻岸甜腻的声音绕在我周身,像一条毒蛇。

他唤我:「师尊。」

他问我:「你怎么不受控制了?」

他又笑我:「没事,不受控制,就死掉好了。」

「就像以前那样……」陆寻岸的笑声诡谲怪异,令人不寒而栗,难以想象这是那个被仙门上下赏识,最为正直良善的弟子。

「……」适应了一阵下落后,我才堪堪出声,「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你师尊,我应该是你爹!」反手划过他的双眼,刹那间,血亦溅了我一脸,伴随着他痛苦的闷哼,我畅快极了。

扒住石块,尽管手上被磨损得甚至露出了血骨。

一日为师,终日为父嘛。

「最好别见了,兔崽子。」我看着他下坠直至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不然……」

我真怕我打不过你,被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救命,我真的打不过天道亲儿子啊。

2

凭着我钢铁般的意志,我避开仙门众人,找了个安全隐蔽的角落。

那么,首先,看看无瑕仙宗还能不能回去……

我从破破烂烂的、沾满血污的衣服里,扒拉出一只专门用来传话的残缺的灵纸鹤。

上面还残存了些许灵气。

灵纸鹤扑棱了几下翅膀——「岳青凌,你,你竟真堕魔了!」纸鹤里还残存了先前师兄对我的怒斥。

「你若踏出了此地,便再也不是我们仙门的人!」

「青凌……岳青凌!」

「你若真执迷不悟,师兄也护不住你了……」

……然后我记得,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我坐在角落里沉思,「好像回不去了?」

那么方案一只能拜拜了。

再浅浅思考一下方案二。

既然我现在堕魔了,那要不就修魔好了?

将魔界发展成互帮互助和谐友善的美好家园,重修三界和平。

未来的人生目标明确,我放下心来。

刚想伸个懒腰,身上密密麻麻的疼痛再次袭来。

疼得我龇牙咧嘴,在心里大骂陆寻岸那混蛋。

我看着肉体上的千疮百孔,简直血肉模糊,我还活着喘气也算是一大奇迹。

微弱的魔力在体力流转治疗伤口。

尽管伤势严重,我还是坚强地给自己使了个易容术。

此地不可久留。

我现在是仙门人人喊打的魔修,况且曾经的我,好歹也算是无瑕仙宗宗花,我的脸几乎各仙门弟子人人皆知,再加上之前和陆寻岸的不伦恋,不敌心魔而堕魔的事迹,估计连三岁孩童都晓得我是何人了。

唉,名气太大了也不好哇。

现在的我,若是碰上一个修士,估计就一命呜呼了。

易容成了一位佝偻妇人,用仅剩的瞬移符到了魔界边际处,拄着拐杖,蹒跚地朝着我记忆里的小村庄前进。

那么首先……就改造一下这个魔物小村庄吧。

因为身上的魔气,我被全是魔的小村庄里的村民友好接受了。

在小村庄好好安家,养伤种地。凭着我的社牛,和大半个村庄的人都打好了关系。

这个村庄的村民,虽出生即魔,却不像刻板印象中的魔那般冷漠、嗜血,若是忽略他们是魔的身份,我只会当是一处偏远的人间小村庄罢了。

约莫过了三个月,伤好得七七八八,但还没等我开始宣扬「当今时代主题是和平与发展」的思想时,陆寻岸及我曾经的师侄们出现了。

当作为村庄「外交大使」的我,拄着拐杖,和着了一身独属于无瑕仙宗银白色衣裳的陆寻岸打上照面时,我只想原地给自己挖坟。

这时候不喊救命,什么时候喊救命!

救命!

救命啊!

但没出现我设想的最坏结果,显然他们并不是冲着我来的。

朗月清风的陆寻岸,眼处蒙了一块布,手腕上戴着他从小就随身的红玉镯,衬着他的皮肤白皙,更有了仙风道骨的味。而他们身后的无瑕仙宗弟子们,皆是眉眼低顺,无辜无害。

然后陆寻岸代表无瑕仙宗一等人发言了:「路过讨口饭吃,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意识到他真被我划伤眼睛瞎了后,我大吃一惊。

也许是因为我太久没回应,陆寻岸往我这边偏了偏头:

「若是不方便,那我们便不叨扰了。」

「好的,」我飞速应答,真切希望他们快点离开,「慢走。」

只是待我话音一落,陆寻岸的脚步显然一顿。

他那双被蒙住了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的方向,倏然,他冲着我浅浅一笑。

那笑在我眼里,可怖极了。

他立在原地,语调缓慢,像是不敢相信一般:

「师尊?」

3

没道理,他没道理单凭我一句话,就认出我是谁。

我强装镇定,面露疑惑地看向这群仙门弟子。

暗自忖度:我现下是老妇人模样,就连声音也苍老许多,与我原身的模样无一处相似,况且他已然眼盲。我早在他们来前,就封了自身修为,任谁看,我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一个女弟子疑惑地看了我几眼,娇声问道。

长相俏丽,若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陆寻岸的小师妹风笙。

之所以对她有印象,还是因为在之前被控制的时候,我跟她还算是情敌。

想到这点,我又想扶额,脚趾抠地。

跟自己的师侄争男人……争的男人还是自己唯一的弟子。

好丢脸,好想死。

「无事,」陆寻岸温声,「只是突然感受到了师尊的气息,一时失态罢了。」

我:「……」

好可怕的直觉。

「青凌师叔?师兄,你搞错了吧……」无瑕仙宗的弟子们七嘴八舌起来,「她早已坠下悬崖,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这三月以来,也没什么音信,估计已经……」

死了。

我在心里把他们没说出口的话补全。

「况且,她早已不是我们仙宗的人了,她已经堕魔了,陆师兄,你还曾经差点被她害死……」

「道不同,不相为谋,况且青凌师叔还曾对师兄你怀有爱慕之情……」

我:「……」

我不是,我没有啊!

我只是「顺从」这天道,成了个弱智恋爱脑。

「也是啊,师尊早已堕魔……也不再是我的师尊了。」陆寻岸苍凉一笑,就此揭过了这个话题,他又向我行了一礼,「这位阿婆,既然您不方便,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我:「……」

虽然知道他这做派十有八九是装的,但是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了一瞬。

「冒昧一问……」在他们临走前,我问道,「各位小友,深夜来这小村庄,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在这小村庄待了太久,我对外界的了解并不多。

他们这一行人突然出现在此处,本就奇怪。

「阿婆,你有所不知。」风笙说,「我们仙宗接了一桩任务,是隔壁水牛镇的……」

隔壁水牛镇?

我嘴角抽搐,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隔壁」可是隔了好几座大山的「隔壁」啊。

「先前进入水牛镇的师兄师姐们,至今杳无音信,于是仙宗又派了我们来。」

「陆师兄说,还是先考察一下周围村镇情况,再做决定。」

「于是我们便来了。」

原来如此。

这些天我除了研究怎么在这荒瘠的土地上种出菜,就是躺在床上养伤,根本没出过这块地界。

那水牛镇与魔界相近,他们会来这个小村庄探查,也是情有可原。

许是见我有所思虑,这群孩子以为我改变了主意,纷纷眨着期待的眼睛瞅着我:「阿婆,这里就您的屋子最大了,可否……」

他们这眼神,就像是曾经还在仙宗时,他们亲切唤着「师叔」同我撒娇,央求我偷偷带他们下山去人间逛一遭。

「嗯……」我有些为难。

平常在仙宗我最宠这群孩子,如今宠孩子的本性也还在,面对这情景根本毫无抵抗力。

但陆寻岸还在,若是我将他们留下了,我怕这兔崽子半夜发现不对劲就提剑送我上路了。

「好了,不要让阿婆为难了。」陆寻岸适时出声,面上依旧是谦和有礼,「我们还是在外寻棵树将就一下吧。」

「行吧,」找棵树凑合凑合这话着实戳了我心底的软处,我用拐杖敲了敲地,「留下吧。」

让一群小孩子睡树边算什么事啊!

他们不知道这交界处的魔物可多了吗?

被孩子们拥着喊了几声「最好的魔阿婆」后,我忽然感到一束炽热的视线定在了我身上。

只是回头什么也没看到,除了……眼睛蒙着白布的陆寻岸,正嘴角含笑。

……

直至沉入睡梦,我都感觉一道令人难受的视线在窥视我。

4

早起的虫子难逃命运啊。

我一铲子下去铲死了一只土里的虫子。

也不知是怎么了,最近这地里的虫子出现得太频繁了些。

转头见着那几个孩子,本该是拿剑的手,却扛着锄头。

作为住我家的代价,这群孩子得帮我锄地。

「阿婆,」风笙身上的白衣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尘,她悄悄将我拉至一旁,「我师兄他的眼疾与魔物有关,在这里待得越久,他的眼睛就会受魔气侵蚀越严重。」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于是我装作很心疼的模样:「哦。」

「说完了记得继续锄地,小丫头。」

「阿婆,」风笙小脸红扑扑的,「我已经把那边的地锄完了!」

「我只是问问您,不知道您可有什么法子救救师兄吗?」

「啊这,」我不理解,「我不过是个普通妇人,最多就是有点魔力,我怎么帮他?」

在堕魔前我的修为实力确实可以吊打一众修士,但在堕魔后……还真不好说。

最近忙着种地了。

况且……他这眼睛就是我划伤的,我若是帮了他,下一个死的应该就是我了吧?

陆寻岸看上去无害正直,实际内里乌漆嘛黑。

「我……我也不知道,」她无措地抓着锄头,「只是觉得阿婆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很可靠的样子……跟印象里的魔物不太一样……」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对魔的偏见显露得太直白,她又急匆匆道歉:

「对不起阿婆,是我说错话了。」

「没事。」

还挺可爱的。

一想到之前意识被控制的时候,给这小师侄穿过小鞋,我顿时羞愧起来。

虽说意识被控制时,做出的事情都有违我本心,但确实是出自我手。

不过没事,等他们帮我锄完地,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了,就碰不到了。

曾经那些记忆,就可以离我远去了。

最好快点走,再也不要来了。

「小师妹,」陆寻岸出现得悄无声息,他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我们待会儿锄完地,在周围探查完情况,就要出发去水牛镇了。」

「昨夜……」他又微微偏向我的方位,「多谢阿婆了。」

虽说修仙人的感官较常人灵敏许多,但他这副自如的状态,总是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眼盲。

我划伤他眼睛的时候,指尖沾了魔气,魔气与灵气不能相融,这几月他应当受了许多苦楚才是。

……算了,不想了。

「无妨,」我看了眼锄地进展,「也差不多了,你们就……」

只是话还没说完,脚底下的土块突然开始涌动,我一时不稳,直直扑倒了一旁的风笙,我的肌肉记忆导致我顺带护着她滚到了安全的另一边土地。

陆寻岸落在一边,眉头轻蹙。

额上有汗滑落,面上忍耐,像是忍着什么痛苦似的。

另一边的仙宗弟子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得狼狈地仰倒在地。

脚下土地震动,先前铲死的虫子,又开始生机勃勃地扭动着身躯。

他们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从土里扭出来,像是在响应某处的召唤一般,整齐划一地朝着同一个方位前进。

浓重的魔气从地底涌出。

不仅我这小院子里有这异动,似乎整个小村庄都遭受了这场莫名诡谲的灾难。

没等我多想,下一秒,我三个月前好不容易搭的房子,被一堆忽然涌起的土块,顶得支离破碎,变成了一片废墟。

我:「……」

四面八方都有村民的喊叫声,看到我邻居们的房子也倒了,我才呼出一口气:还好倒霉蛋不只我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异动似乎停止了。

我起身扒拉了几下松动的土块:「没虫子了。」

风笙向我道了谢后,急匆匆跑向陆寻岸。

我瞅着那涌起的土块,就像是一只大虫子在地底快速穿过一般。

好像有个什么被封印的凶兽,喜欢藏匿于暗处,在地下行动,吞吐黑气。

陆寻岸默了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气:「这应该是……」

「是千足土蜈蚣,」我指了指涌起的土块,「我曾听我师尊……呃,一位高人说过,千百年前五大凶兽冲破封印,逃离牢笼,肆虐人间,横尸遍野。」

「那时候连一些低阶修士,都难逃凶兽的魔爪,死相凄惨。」

「后来,各大仙宗派出数位长老,以身化阵,才成功再次封印了它们。」

「而这里,距离封印千足土蜈蚣的地方,不过千里。想来,是这千年来,封印松散了,让它有了机会挣脱封印。」

……其实我这么猜是因为,每年派去加固封印的就有我一份,只是在我「迷恋」上陆寻岸后,我基本没怎么去。

再加上天道亲儿子陆寻岸也在,利用完「工具人」升级后,也该是时候打怪了。

于是基于这些事实和猜测,我大胆得出结论:三界要完蛋了。

世界要毁灭了。

更何况,看那土堆涌起的方位,以及那些虫子前进的方向,就是水牛镇的方向。

我不禁心疼起我这些前师侄们。

还是快点和仙宗通信吧,这历练的任务,已经不能说是历练了,简直是送命啊!

只是正当我想劝他们回仙宗时,被我打断话就默不作声的陆寻岸,终于又开了口。

「如今这样……」

如今这样你们还是回仙宗去禀报情况吧,我重新换个地方生活。

「阿婆虽是魔物,与我们道不同,但对小师妹有救命之恩……」他缓缓出声。

我点头:「对对……」

「不是,你在说什么东西?」

什么救命之恩?

「对,」风笙在一边附和,「若不是阿婆,估计我早就……」

哪有这么危险啊?

「况且阿婆对我们也很好……」其他弟子也纷纷出声,「如今阿婆的家也没了……阿婆不若跟着我们一起?」

你们搞清情况啊!

带着我这个老太婆,拖的可是你们的后腿啊!

我哑然,原来天道亲儿子是这么「控制」他人意识的吗?

「我师尊一向教我,要有仁爱之心。」陆寻岸继续说,「如今阿婆如此窘境,倒不如跟着我们,一路上我们也能护您周全。」

仁爱之心?

我什么时候教的?

你小子不要乱说话啊!

窘境?

塌个房子而已!

这境地应该没你们窘吧……

「况且阿婆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我:「……」

他此番动作,我倒是不懂了。

若说是认出了我是谁,凭他这睚眦必报的黑心性子,我昨夜应该就已经死了。

若说真是有什么狗屁仁爱之心,也并不一定非要带我一起走啊。

「别吧,」我将铁锹拿在手中,「我只想在这里种地。」

「而且你们那些劳什子东西,我一老太婆可不懂。」

「阿婆,但是你的地已经没了。」

我:「……」

不,我不想再跟陆寻岸扯上什么关系了啊!

但我要是再拒绝,只怕陆寻岸起疑。

于是我忍辱负重,沉痛闭眼,点了点头,跟我曾经的师侄们,一道踏上了历练(送命)之路。

一路上,陆寻岸对我关怀备至,我也不懂他什么意思。

一个眼瞎的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八十岁老太婆,十指相扣,一道走在队伍最后。

「啊这,」我有点受不了,「小伙子,你总不至于看上了我这丑八怪老太婆吧?」

虽然说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但这多少有点变态了吧你。

陆寻岸只是微微偏向我,嘴角一抹笑似有似无,声音温吞:

「阿婆,长相如何,只是皮囊而已。」

「皮囊会破,会坏,但灵魂不会。」

「……」我大为震惊,「所以你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准确来说,你想开后宫,不要对我这个老太婆下手,行不行啊?陆寻岸只是轻笑了几声,本就长相昳丽,笑起来就如人间三月。

可恶,你笑个屁啊。

一切只不过兔崽子的小把戏罢了。

「如此说来,真是失礼了,竟还不知如何称呼阿婆?」

「……」我三秒内想了十八个假名,最后,「我叫蝶,蝴蝶的蝶。」

没有地位的低级魔的名字,以单字为主。

「你可以继续叫我阿婆,当然,你非要叫我蝶我也没办法。」

5

这一路上多有不便。

具体表现在,为了符合我八十岁老太的人设,我时不时就得装一下虚弱。

但是我这一装虚弱,陆寻岸一定首当其冲一把扶住我,还贴心地表示要背我。

我挥手说滚,你一个瞎子凑什么热闹。

只是我对他表现得态度恶劣,他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反应。

这兔崽子真会装啊。

我现在一闭眼,都能回想起他将我拽下悬崖时,那甜腻恶毒的嗓音,以及在意识受影响时,我对他的百般诱惑勾搭,每一次的诱惑勾搭,他都暧昧不清地照单全收。

这种事情,只要想一次,我就会尬到头皮发麻。

一路上,越靠近水牛镇,天色就越阴沉。明明还是白昼,天色却暗淡得像晚上。

乌云压城,周围魔气翻涌,除了我们一行人,连一个生物都没有,我心头突然一跳:

「你们可有收到仙宗的回信?」

「诶?」一个弟子扒拉出灵纸鹤,面色一沉,「我爹……师尊并未回复。」

你爹?

我眯着眼不动声色打量他几眼,突然发现这弟子不就是我师兄度青冽的儿子度远吗?

事态如此严重,竟然连回信都没有。

「什么?师尊没有回复……那长老们呢?」其他弟子面色紧张。

只见度远凝重地摇了摇头。

「……」陆寻岸闻言皱眉,「我猜想,我们也许……」

「在结界里。」我打断了他的话。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我想扒下他脸上的面具,看他这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我虽眼盲,但却能感受到周围愈加浓厚的……」

「魔气。」我再次打断。

「……」陆寻岸默了几秒,继续,「况且这里的空气流动明显……」

「不太正常。」

陆寻岸:「……」

陆寻岸欲言又止:「……」

陆寻岸微微一笑,朝着我的方位抿唇笑:「不知阿婆有何发现?」

「阿婆的学识渊博,我……」

「啊……」我开始间接性装聋,「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

「唉年纪大了,年纪大了。」

陆寻岸:「……」

「嗨,谁让你们非要带上我这个糟老婆子呢。」我嘀咕了一句,开始撒泼,「哎哟,我走不动咯!」

「身上臭死了,我要去洗澡!」

开玩笑的,这周围的河都冒着黑气,我还不至于自己去找死。

只是看陆寻岸吃瘪的样子,觉得很有趣罢了。

陆寻岸微微低头,使了个净身诀,下一秒,我只觉通体舒适。

「阿婆,」他低声说,「不要再闹了。」

「我们继续走吧。」他拽着我的手腕,手劲很大,「处在结界里,我们的音讯被切断了,无法向外界求救,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只能自救。」

「水牛镇可能就位于结界中心,我们去水牛镇。」

你不觉得去水牛镇,我们大家更活不了吗?

「要破了这结界,我们需得寻得结界中心。」

我刚想说什么「大家各自逃命吧」的话,就见着我这一群师侄们面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紧张和害怕。

……算了,我心想,不管怎么说,曾经也是我带过的孩子,还是陪着他们一道吧。

顶多就是一死,或死于陆寻岸之手,或死于魔物之手。

我这一生,左右已经被毁了。

但这些孩子还年轻。

「大家两两一组,不要走散了。」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这周围的魔气愈加浓重了……」

魔气越重,他的眼伤就会更痛。

「阿婆行动不便,我来护着阿婆。」

「呃……谢谢你啊。」

我被他拽着走,总觉得大事不妙。

说是护着我,我却觉得他想借此机会把我杀了的概率更大些。

不说别的,就说他这记仇的性子,我也不觉得他会尽心护着我,就冲着一路上我故意让他吃瘪的次数,我都觉得我命不久矣。

周围的魔气确实浓重,越往前走,魔气形成的黑雾就更浓,浓得人眼只可看清方圆一米的情景。

不对劲……

往常,魔修进入全是魔气的地方,或感到通体舒适,或感到威压。

但这里给我的感觉却是意识逐渐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钻进我的脑海里,主导我的意识一般。

我直觉不对劲。

一回头,果然,身后早已不见我可爱师侄们的身影。

而身边的陆寻岸额上冷汗滴落,蒙着眼的白布渗出了鲜红血迹。

「……喂,」我凑近陆寻岸,「你没事吧?」

这雾不对劲,这陆寻岸可不能再不对劲了。

他脸色煞白,唇色也惨淡。

下一秒,直直跪在了地上,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

陆寻岸拽着我的手,嗓音凄厉脆弱:「师尊……」

我:「?!」

他这一叫,于我而言,无异于催命。

我直接甩手跳开。

他躺在地上蜷缩起身子,手无力抓着地上的沙土,声音微弱:「师尊……」

「师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皱着眉朝他走了几步,看他神情痛苦,又不是认出我的模样,倒像是被拉入幻境了。

莫非这黑雾能让人陷入幻境吗?

那为什么我没受影响啊,我好像也没干什么。

「我错了……」

「师尊,你别罚我……」

他到底在什么幻境里啊,我根本就没罚过他什么!

「师尊,我好疼啊,我好疼……」

你别用这种声音叫「师尊」行不行啊!

真的很变态啊。

我拍了拍他的脸:「陆寻岸你清醒一点。」

别再用那种令人误会的嗓音叫「师尊」了,求求你了。

「岳青凌」已经死了,咱别给她抹黑了行吗?

幻境会影射人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在幻境里待得越久,脱离幻境的概率就越小,最后会永远困在幻境中,直到在幻境里被活活吓死。

「你师尊不会罚你的,别被幻境里的东西骗了。」

下一秒,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明明他双目已眇,我却能感觉到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

「师尊……你又想抛弃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

少年,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你师尊如今是八十岁老太,骨头很脆的。

「我相信你,相信你,」我被他拽得生疼,骨头都快被捏碎的感觉,为了能让他不殃及我,我只好用本音安抚他,「寻岸乖,师尊相信你。」

只见他喉结滚动,紧抿着唇,大半身子压在我身上,我不得动弹。

「真的?」他语气哀求,「师尊,不要讨厌我。」

「不讨厌不讨厌,最喜欢你了。」

这天道亲儿子怎么回事,一个幻境而已,他怎么还待上瘾了。

他俯身靠在我脖颈处寻求安抚,良久,又吐出冷冰冰的字眼:

「你骗我。」

我:「?」

这都被你发现了。

「你骗我……」

「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我怎么做……」

「你都会毫不留情地抛弃我。」

「你总是骗我。」

「我恨你……」他咬牙切齿,唇上的血恰巧滴落在我唇边,「我恨你。」

我紧抿着唇,心里嫌弃至极。

「既然给了我希望,为什么又让我绝望。」

「我恨你……」

「恨到,想让你死。」

我心情复杂地忍受着一脸血的恶心。

「我要折磨你,折磨你……让你所爱的世人都唾弃你,都恨你,除了我,只有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我:「……」

没听说无瑕仙宗的灵气能把人养傻啊。

6

陆寻岸从幻境中出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因为我满脸都是他喷的血。

况且他那通发言,属实令我摸不着头脑。

周围黑雾淡了些,我活动了几下手腕,看向他,他还是静静地坐在原地。

像是在幻境里受了莫大的打击一般。

……好吧,我想了想,根据他说的话,好像打击是挺大的,打击不仅大,可能还会出人命。

比如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师尊。

「别想了,」我想了想措辞,「幻境都是假的,不用太当真,我们得去找那几个小孩了。」

与其「回味」那幻境,还不如做点实事。

「……」

没理我。

不理就不理,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看着他脸上的血渍,左右还是没忍住,撕了一片衣角,用法术清理后递给他。

陆寻岸换下蒙着眼睛的白布,眼处的疤痕狰狞,隐隐浮着黑气。

「多谢。」

「不客气,毕竟我有眼睛我看得见,你这样脏兮兮的,实在是有碍观瞻。」

说着,我也抹去了脸上的血。

毕竟我这易容的老婆婆,脸上遍布皱纹,再沾一脸血,也挺吓人的。

没走多少路,就见着度远和风笙在一块。不过他俩神色狼狈,实在是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兄!」风笙拉着度远朝着我们跑来,一脸焦急,「我们刚刚落入幻境,好不容易出来,度师兄一时不察,被一只小虫子咬了一口!」

度远伸出手,手背上两个金色的小圆点,自小圆点往外延伸,布满了网状般的血痕,还在往外泄着黑色的魔气。

「是什么样的虫子?」陆寻岸皱着眉,他无法视物,自然无法得知这伤口有多诡谲。

「好像,好像是一只金色的飞虫?」风笙神色紧张,度远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得萎靡。

「救命,」度远虚弱地靠在风笙身上,「师兄,我不会要死了吧……」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现下凶兽的封印松动,千足土蜈蚣跑出来了,想必……

再仔细看他这伤口,毒素蔓延之处,皮肤之下皆有可怖的网状浮现。

「很浓的魔气……」陆寻岸皱着眉,「伤口在何处?」

「在手腕处,只是……」风笙一副快哭的模样,许是从没遇见过此种情景。

任她描述实在太慢,我索性执起陆寻岸的手,在度远手臂上一处点了点。

他一愣,又速度极快地反应过来,在那处点了穴:「把灵力也封了。」

若是让魔气污染了体内的灵气,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呜呜呜……我手好麻啊!」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我拍了拍度远的脑袋,语气轻快地安慰他:「别急。」

「你中的可是大奖啊。」

度远:「……」

度远:「呜呜呜啊!」

先前的黑雾大有梅开二度的架势,我看了眼现下这个阵容,一个瞎子,一个小姑娘,于是我自觉扛上虚弱不能走路的度远:「在看不清路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风笙一愣:「阿婆,你……」

我打断她:「废话就不用说了。」

「度远中了毒,再不抓紧时间出去,他就不用出去了。」

陆寻岸默然跟了几步,最后他拽住了我的手。

「还是我来背师弟吧。」

「?」

「阿婆,」他分毫不让,「我来背。」

啊行行,你背就你背。

合着你就爱抢苦差事是吗?

左绕东绕,终于走出了黑雾。其他弟子也早已不见踪影。

「救命……」度远虚弱地叫了一声,「我的手……在发光。」

「是的,」我看着他的手,心情复杂,「很诡异的金光。」

细看这个伤,越看越不对劲。

「我有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我斟酌着开口,「这伤……兴许是飞翅金蚕。」

飞翅金蚕,通体透金,毒性极强。

千足土蜈蚣所到之处,必然会有飞翅金蚕。

只是也许现在封印没有完全破开,毒性并没有那么强,飞出来的也只是小金蚕分身。

但可以确信的是,度远许是没有多少寿命了。

最多三日。

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和我师兄极为相似的脸庞,我一时不忍说出事实。

「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到了水牛镇……」

为了救他,如今也只能去水牛镇莽一下了。

兴许这样,才会有一线生机。

「……」陆寻岸蹙眉,「不行。」

「此行凶险,度师弟身中剧毒,已然不便与我们前行。」他扶上度远的脉搏,面色沉重,「风师妹留在这照看度师弟,此处魔气不深,稍后我在这里为你们画一个护身阵。」

「还有这个……」他掏出几个护身符和救命丹,「你们且收好。」

「若是此行出了意外,你们也能靠这个撑几日,几日后,想必宗门也会察觉。」

不只宗门了,我心想,几日后,估计就要大乱了。

凶兽封印松动,不会没有人察觉。

看着陆寻岸在此番情景下还神态自如,我不由感叹,不愧是我的徒弟。

虽然我好像没教他什么东西,大部分时间我想的都是怎么跟他谈情说爱。

「可是师兄你的眼睛……」风笙担忧地看向陆寻岸。

许是受周围魔气的影响,他刚换不久的蒙眼白布,又有血密密渗出。

「无事,阿婆便是我的眼睛。」

他好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开了个惊天大玩笑。

我:「……」

不是吧,你真看上我这八十岁老太婆了吗?

真的有够变态的。

他安排好了一切,在临走之际,突然我的手腕被轻轻握了握。

度远一脸苍白,却执拗地起身:「阿婆,我与阿婆相熟不过几日,此行凶险,阿婆千万保重自身,若是……若是真没办法,也别救我了。」

好歹也是我亲师侄,实在是不忍,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不用担心,阿婆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和陆寻岸一同上路,我的压力着实有点大。

一面想着我得想办法给度远寻解毒方法,毕竟那凶兽的毒可不好解。

一面我又担心陆寻岸发现我的身份,直接给我咔嚓了,再加上他这性子,若说他会为了师弟出生入死,我是坚决不会相信,最后指不定度远的毒也解不了了,最后我俩叔侄一起欢欢喜喜上西天。

……可怜我那师兄,只有度远这么一个孩子。

越是临近水牛镇,那魔气越浓。

我看向陆寻岸,果不其然,他蒙眼的白布又渗出了血。

「……」我叹了口气,进入水牛镇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于是我向他伸出了手,「你过来点。」

陆寻岸微微偏头,面露不解:「阿婆,怎么了?」

我伸手抚上他的眼睛,吸收了一部分魔气:「镇内魔气更甚,这样也能减轻些许痛苦。」

下一秒,他的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阿婆……」陆寻岸的指尖摩挲着我的手腕,「你好像一个人。」

我心下一惊,强装镇定:「是吗?很多人都说我像他们的爸爸。」

如果这个答案不是你爸爸,那将索然无味。

陆寻岸:「……」

「不是,」他轻声说,「你好像她。」

我:「……」

「年轻人血气方刚,我理解,但是你冷静一点,我已经八十岁了。」

陆寻岸闻言一愣,轻轻笑了声。

「阿婆真是说笑,修真之人,怎会拘泥于年龄。」

……可怖至极!

进入水牛镇后,一阵来自高阶魔的威压,压得我一顿呼吸不畅。

「没错了……」

这种境界的威压,这水牛镇里怕是聚集了不知多少凶兽。

只是不巧,我俩运气不是很好,刚进水牛镇没几步,就踩进了一个阵法。

摔在地上的瞬间,我的心情平静下来,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天道亲儿子可能会把水牛镇里的所有阵法都给踩一遍。

7

阵法里率先登场的,就是一只巨大的火红色的蚊子。

「是巨火蝇,」我把陆寻岸拽起身,「二选一,快,是你对付这蚊子,还是我去找阵眼?」

话音未落,那蚊子就发出一声怒吼,刺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吧我根本没武器,」没等陆寻岸回答,我就做好了决定,「那这只蚊子就交给你了!」

把陆寻岸往前一推,自己又娴熟朝反方向一滚。

突然又想起什么,刚想招呼陆寻岸,只见他面容冷峻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把剑,朝我一扔。

「我恰巧有一把没用的剑。」

我伸手一接,发现是我还是青凌仙子时用的清灵剑。

我:「……」

已经不想分心思去想,为什么他会收着我的剑了。

「阿婆,」他立在巨火蝇跟前,语气沉稳,「这种阵法,一般阵眼就在凶兽身上吧?」

「啊确实,」我谨慎地退了几步,「我刚就想说这个。」

「真是不妙了啊,」我皱着眉,「我爱好和平,平常都没打过架。」

陆寻岸:「……」

「突然就要跟传说中的凶兽对上,我好害怕。」

「阿婆真是会说笑。」

我:「?」

我说真的,我是真的怕。

你去问问各大仙门,谁跟传说中的凶兽打过架啊?

巨火蝇,顾名思义,巨大的,喷火球的,飞蝇。

躲避了几次巨火蝇的火球后,我气喘吁吁。

寻思打架真的太耗体力了,先前跟陆寻岸打的那次,伤都还没好全。

额上的魔印又在隐隐发烫。

发烫也没个屁用。

那飞蝇的恶心之处,不是它那带了魔气的火球,而是它会放出不可计数的小火蝇。

小火蝇体积小,动作迅敏,又带着毒性。

我举剑下意识就想使无瑕剑法,却发现自己早就使不出什么灵力了。

而驱动剑的,无非就是灵气或是魔气。

一沾上魔气,原先通体银亮的清灵剑,瞬间变得暗沉起来。

怎么的,不是说魔化了一般颜值都会上升吗?这剑怎么还变丑了,直接就从一万两变成了一两大甩卖。

以剑化阵格挡住了几波攻势迅猛的火蝇。

只是这火蝇,驱不走,杀不死。

再这样下去,只会被活生生拖到最后,变成刀下鱼肉。

一个不慎被裹杂着魔气的火球击中后,我借力在地上翻了几滚,巨大的疼痛在胸口蔓延。

那巨火蝇桀桀桀笑得人头皮发麻,巨大的翅膀扇动,数不清的尖利风刀袭来,抵挡不过,身上又多了几道血淋淋的伤痕。

我抹去影响视线的血,浑身阵痛。

陆寻岸的眼伤接触了太久的魔物,伤口的疼痛极大分散了人的注意力,他一个不察,眼见着就要被一只火蝇蜇上,我一脚轻点踩在树枝上,另一脚借力往树干一蹬。

拽着他避开了那只火蝇,相拥在地上滚了一阵,压着陆寻岸进了一个隐蔽洞口。

我忍着痛,以血化阵,在洞口布下一个防御阵。

兴许能让人喘几口气。

背上冷汗涔涔,汗与血夹杂,又平添几分痛苦。衣上又沾了些许不明液体,黏腻得难以忍受。

只是洞口太小,随便一个动作,都能碰到对方。

我动了动手,双手撑在陆寻岸身边,喘着气打量他几眼。

还行,看起来快死了。

「怎么样?」我问他。

他面色并不好看,苍白得像失了血,许是眼盲使他丧失了一些判断力和警觉。

「死不了。」陆寻岸语气轻快。

突然,他又兀自笑起来。

我不太懂他为什么能在这种情况笑起来。

只是此情此景下,我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再支撑自己不压着他,我索性放开双手,任自己趴在了他身上。

「有这力气笑,还不如想想办法。」

再不想想办法,我们就要死在这了。

说起来,还是我大意了。

这凶兽千百年前被数位前辈以身化阵才堪堪封印,虽说现下封印并未完全破开,这里的只是凶兽的分身,但我怎么就有自信,觉得和陆寻岸两个人就能打得过分身啊?!

凭我一腔热血一身正气,凭陆寻岸是天道亲儿子吗?

他还是笑,胸腔震动,连带着我的胸腔也被动震动,震得我生疼。

「若是没有办法,当如何?」

「……」

他还是笑,为了不让他影响到我的伤,我稍稍撑起身子远离他一些:「不如何,就只能委屈你这年轻小伙子,和我这老太婆死在一起了。」

「死在一起啊……」他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笑道,「阿婆,我这一生还未娶妻生子,尚不知与年轻姑娘厮混是什么滋味。」

我:「?」

你在说什么?

那防御阵撑不了多久,我看着阵上已被那小火蝇成群地撞出了裂痕。

「不知阿婆可否让我在死前如愿呢?」他还在继续说屁话。

我皱起眉,巨火蝇……这种凶兽不可能没有任何弱点,一定有相生相克的东西。

「如什么愿?」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思忖着是否有什么书上有相关记载。

平生头一回后悔没有好好学习。

「阿婆变做年轻漂亮的姑娘,让我在死前解解眼馋吧。」

我:「?」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个瞎子。」

我无语地看着他,他笑得欢畅,一双眼欢快地渗着黑血。

「寻个心理安慰罢了。」

「但我没见过漂亮姑娘。」我敷衍。

「那我用法术给阿婆变。」他穷追不舍。

「……」

眼见着巨火蝇即将冲破防御阵,我半分摆烂「啊行行行你变」,半分求生欲「算了赌一把吧,待会儿用水系法术试试看」。

毕竟水克火嘛。

下一秒,我在陆寻岸的法术下化身成了一个漂亮姑娘,与此同时,那成群的火蝇冲破了法阵。

只是未等我施法,陆寻岸的剑一阵振动,迸发出银白的光芒,剑气逼人,一阵幻影中,化成剑阵。

他丝毫不顾及身上还在冒血的伤口,将我拽出洞口,压在粗壮的树干上。

四周都是被剑击穿的火蝇,在空中化成星火,落在地上。

恶臭的血腥味,树木的烧焦味。

就在此番场景中,陆寻岸双手撑在我身侧,低头咬住了我的嘴唇。

……

「如愿了,」陆寻岸踩过小火蝇的尸体,轻声说,「可惜没死。」

我:「……」

我:「?」

我:「!」

「你是变态吗?!」

舌尖被他咬了个口子,我嫌弃地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

「是啊,」他执剑行至巨火蝇跟前,仰头,「既然阿婆说我是变态,那我就是变态吧。」

……好想把他揍一顿。

只是身上受的伤过多,疼痛让我无暇思考其他。

毕竟巨火蝇还活着。

刚刚陆寻岸用的剑阵,属性是水系。

看他虽然模样狼狈,但是莫名斗志高昂、身轻如燕的模样,好像跟刚刚在洞穴里那个快死的,不是一个人。

我呼了一口气,胸口依旧阵痛。

「……」我靠在树干上,打算摆烂。

随便了,还能干什么?

反正打不过,陆寻岸修为这么高,还是天道亲儿子,那就交给他吧。

我不管了。

打个怪受了一身伤,还被白占便宜。

随便吧!

反观陆寻岸一个瞎子,比起先前,现在好似是满血复活一般,游刃有余,轻飘飘地闪身到了巨火蝇身后。

我喘了几口气,突然发现我身上的衣服极其眼熟。

……好像我平常在无瑕仙宗穿的衣服。

还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青白渐变色,袖口银线勾勒云纹。

我抬起手,想变个镜子出来,魔气却轻飘飘地从指尖溜走了,无法凝聚。

我只好作罢,对于陆寻岸到底把我变成了什么漂亮姑娘,没有丝毫好奇心。

……反正总不至于是变成我。

几个回合下来,陆寻岸一剑破开了那凶兽,白光乍现,我们从阵法里出来了。

阵法一破,陆寻岸在我身上施的化形术也破了。

整个过程非常草率。

我有一种强烈的,来打酱油的感觉。

只能说,不愧是天道亲儿子!

陆寻岸浑身上下,沾满了那凶兽的黑血,肮脏又恶臭。

我掐了个净身诀,却因为这轻微的法术波动,引来了无数小飞虫。

真是,我服了这个什么水牛镇里的狗屁阵法了,真是老六啊。

「封住自己气息。」我一把拽上他,忍着疼痛,跑了不知多久的路。

用最传统原始的办法躲避着它们的追击,生怕使用法术会招致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绕了几条街,街上雾气正浓,在雾气的作用下,还有人影若隐若现。

只不过那些人影行动缓慢,步伐诡异。

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为了避免再生事端,只好拉着陆寻岸换路。

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在彻底脱力前,终于在一个街角,发现了一间小屋子。

闪身进了屋子,等着那群小飞虫消失不见踪影,我才呼出一口气。

刚想在此歇息一会儿,就见陆寻岸白皙的皮肤发红,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

晚霞一般绚丽的红,又娇又艳。

手上温度滚烫,我下意识就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拥进怀里。

蒙眼的白布上又渗出丝丝鲜血,他的脸色痛苦中又带了些许欢愉。

他在我耳边呼出的热气,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喂,喂喂喂!」我妄图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紧到我感觉我的内脏再次错位,胸口痛得我难以呼吸。

突然,身后的角落里传来动静。

藏身在屋子里的人窸窸窣窣地探出了身。

我警觉看去,发现是一群年纪不大的修士。

只不过巧的是,又是无瑕仙宗的弟子。

他们支支吾吾,看着我们大为震惊:

「这,啊这,没看错的话,这位,这位对阿婆欲行不轨之事的……是我们师兄吗?」

8

得救了。

我心有余悸地坐在一边,看他们用灵丹妙药抑制住陆寻岸。

陆寻岸发烧了。

想来也是,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过度透支自己体力,他不生病谁生病?

我在一边原地打坐,修复自己的伤。

虽说刚刚干了好几颗救心丸,护住了心脉,但身上的伤还是在冒血。

差点就要死了……我这才有空回忆先前临死的恐惧,深深呼了几口气。

……太不对劲了。

这水牛镇,哪里都不对劲。

浓重的魔气,感应法术的阵法,无数能致人死命的小虫子,街上诡异的人影……以及跑了几条街才出现的这间小屋子。

我心里一惊,警觉地打量这群弟子。

屋内还有一股浓郁的腐烂味,不知源于何处。

「师兄!」弟子们欣喜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唔。」陆寻岸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他精准无比地对准我的方向偏了偏头,「方才是陆某唐突了,还望阿婆不要介意。」

我也「唔」了一声,含糊过去。

只不过,这群弟子见着我,脸上多少有了几丝忌惮:「师兄,你怎么与魔修在一块?」

许是言语之间,带了些对魔修的厌恶,陆寻岸微微蹙眉。

「师兄,你别是因为青凌师叔堕魔后,就认为魔修是什么好东西……」

我:「……」

怎么骂人还带双倍骂的。

同为我的前师侄,相比起来,还是风笙和度远可爱一点啊。

「是啊,青凌师叔还害师兄受了那么重的伤,师兄你就别再念着她了,师尊早说过,她已经不是我们宗门的人了!」

「……」许是因为习惯了这种言论,我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不过天道亲儿子拗人设的必要桥段罢了。

「慎言,」陆寻岸蹙眉,语气冷淡,「你们在这水牛镇内多日,可有什么发现?」

「哦,我们发现这里的村民,早就沦为了行尸走肉,他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在夜间时,会自发地向镇中心行动。」

「师兄师兄,宗门就派了你一个人来救我们吗?」

「就师兄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啦,师兄这么厉害!」

他们叽叽喳喳围着陆寻岸吵成一片,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我总是觉得怪怪的。

我兀自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先后有千足土蜈蚣、飞翅金蚕、巨火蝇,五大凶兽出现了三只。

如今水牛镇位于结界中心,只怕另外两只也……

为什么这群凶兽在冲破封印后,会不约而同来到水牛镇呢?

莫非是受了什么召唤?

或许……召集五只凶兽可以做什么阵?

召唤神龙?

「啧,烦死了。」我不耐烦地吐槽了一句。

当初师尊讲到这块内容的时候,我恰巧逃课了。

又因为天下太平,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去补这块知识的自觉。

「嘁,」听到一弟子不屑地嘲讽,「这就嫌烦啦?别是嫉妒我们人多吧?」

我:「……」

「阿婆……」陆寻岸声音沙哑,他欲起身,却被一个弟子按住了肩。

「师兄,你干什么去?」

陆寻岸蹙眉,挥开了弟子的手。

行至我身前:「阿婆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正欲开口,又听那弟子不屑开口:「我们师兄是看你一个人可怜才搭理你的,你可别以为我们师兄现在找你说话是看上你了!」

「师兄,你去找她干什么?快来我们这呀!」

「……」

那么惦记陆寻岸,好像人人都惦记他似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群弟子是不是太维护陆寻岸了?

陆寻岸坐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唇色惨淡。

他隐秘地在我手心打了个叉叉。

我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我知道了。

「伤如何了?」

「……死不了。」

「但是我觉得我会死。」我看了几眼那几个弟子,他们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

要是跟这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打起来,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待着吧,要是想对我们做什么,早就在我们进屋的时候做了。」我勾住陆寻岸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在他耳边轻声说。

「一时半会儿,」我估摸了一下自己的伤,「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在屋内歇息疗伤不知多久,屋外天色依旧暗淡,仿佛在这个巨大的阵法内,早已迷失了时间。

身上伤口虽没有好全,但恢复得尚可。

「晚上魔气重,现下虽然天色阴沉,但看魔气的浓度并不浓,我寻思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出去打探一番。」我贴近陆寻岸,告诉他我的想法。

光在屋子里待着,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尤其是度远的毒还赶时间。

「如果惊动了他们,你能一招把他们秒了吗?」

陆寻岸:「……」

陆寻岸:「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就假设你做得到。」我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那群弟子。

他们不说话时,就像是木头人一般,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看,表情呆滞,双目无神。

屋子里的阴暗处,似乎也有混沌的黑气在翻涌。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顺手抄起清灵剑,拽起陆寻岸。

「清灵剑!」

听到一弟子惊呼,我这才意识到这剑不该这么自然地在我这个「阿婆」手上才对。

「这不是青凌师叔的吗?」

「你这魔修,你要对我们师兄做什么?」

「放开我们师兄!」

我警惕地退了一步,眼见着几缕黑气从他们额心冒出,下意识地将陆寻岸护在了身后。

「放开我们师兄!」

「师兄是来救我们的,你这魔修,不许你伤害师兄!」

眼见着他们面目逐渐狰狞,朝着我们迈进了几步,但步伐诡异,与街上那些人并无二致。

陆寻岸凑近我,低声道:「他们确是我的师弟。」

「只是……他们已经死了。」

「阿婆,虽说他们受了操控,但我不忍对昔日同门下手。」

卖得一手好茶。

意思是让我来动手了。

我看着这些弟子们的脸,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

曾经,他们也是鲜活的,有着属于自己色彩的人;而现在,他们成了死气沉沉的,浮着黑气,散发腐烂气息的行尸走肉。

我忍了忍,眼下若是不处理他们,我和陆寻岸都不一定能活下去。

「阿婆,」陆寻岸的声音蛊惑诱人,「快动手吧。」

「你还在犹豫什么,」他的语调缓慢悠长,「他们已经死了啊。」

「你只需要,让他们真正死去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面对昔日师侄们,我真的能忍心下手吗?

「动手吧。」

我紧了紧手上的剑,深呼了一口气。

下一刻,黑血四溅,血溅了我一脸,我却是一愣。

血,是温热的,有温度的。

他们各个无不表情痛苦地瘫倒在地上,一双眼瞪着我,死不瞑目。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我脑海,我猛然转头去看陆寻岸,却瞥见他嘴角一抹微笑。

「既然解决了,那我们走吧。」他拉上我的手。

「陆寻岸,」我死死盯着他,「……若是他们还活着呢?」

我这话问得模棱两可,他却了然地笑了笑。

他云淡风轻道:「那现在,不是死了吗?」

将同门的死说得如此事不关己。

看着他的笑,我遍体生寒。

「阿婆,走吧。」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常有阵阵凉风袭来,裹杂着魔气。

奇怪。

这魔气似乎是追着人来的。

我们周围已有浓厚魔气包裹,挥不散,赶不走。

「阿婆,」陆寻岸摆弄了几下衣袖,「有一禁术,不知阿婆是否听过。」

许是刚刚的事情,让我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召齐金、木、水、火、土,五凶兽,使其安于阵法内五点,再以人血为祭,在阴月阴日阴时,阴气最重的时刻,启动阵法,便可……」

「……」没听过,因为我正好翘课了。

「便可扭转乾坤。」

「只是这扭转,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是扭转时间,回到回去,还是……」

他不再继续了。

谁知道呢,谁知道这水牛镇如今,是否就是照着这禁术在排兵布阵。

周围魔气愈加浓厚,我平静了一下心情,抓上陆寻岸的手,刚想说什么咱可别走丢了,下一秒,他就踩进了一个阵法。

我:「……」

若说先前的巨火蝇是餐前甜点级别的,那这毒木蝎,一定是黑暗料理级别。

因为本人就是这么巧,落在一堆小毒木蝎之间,还顾不得屁股摔得稀烂,就得挥剑抵挡。

之前在巨火蝇那受的伤还没好全,我又添了新伤。

只是挥剑击退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依旧被它们钻了空子,小腿上好巧不巧,被蜇了一排,瞬间我的小腿变成了深紫色。

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染发不成,染了小腿。

我大口喘着气,封住腿部穴位。

施下的无影剑阵,许是受了我本体的影响,魔气更甚,虽说攻击效果上佳,但小毒木蝎数量过多,并不能斩杀所有的小毒木蝎。

另一边的陆寻岸还在对付毒木蝎的头头,身上还有伤,他明显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被蜇得小腿又麻又疼,一条腿使不上力。

「陆寻岸!」我一个翻身躲过毒木蝎,在他的后方停下,将他一带,拽上了树。

小小施了个隐藏气息的法术,毒木蝎靠气息辨认方位,暂时不会注意到我们。

「怎么了?」他满脸的伤痕,蒙眼的布早已不知道掉哪去了。

「我有个想法,虽然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说着,我伸手拽上了他的衣服。

陆寻岸:「……?」

「阿婆,莫欺我眼盲。」他的声音虽疲惫,却带着笑意。

「……你思想是不是有点龌龊?」

无瑕仙宗的衣服,分别融合了五行元素。

五行相生相克,金克木,木生火。

这毒木蝎便是木属性。

我用剑划开他的衣服,若是没记错,首席弟子的衣袍,里衣属金。

伸手便想扯他里衣,却见他面色苍白地靠在树上,一只手虚虚掩着唇,另一只手轻轻地反抗着我。

「……好心急。」

我:「?」

「若是阿婆想这样做,那就遂了阿婆的愿吧。」

我:「?」

我决定无视,撕了块他的里衣,他此时此刻就像个破破烂烂的漂亮娃娃一般。

裸露的皮肤白皙纯洁。

「我待会儿复制几块出来,编成一个大网。」虽说复制的效果,不会百分百还原。但如今这情况,只能赌一把了。

赌这毒木蝎,只是个分身,而非本体。

小腿已然失去知觉,在解开隐藏气息的法术后,我没有能力再逃遁。

「待会儿,」我望了几眼四周,「我来当诱饵,你能逃就逃吧。」

陆寻岸一顿,气息陡然急促起来,他问:「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这情况明显你活下来的可能性大一点吧?

我用法术编织完金属性的大网,无视了他的问题:「准备好了吗,数到三,我就要解开法术了。」

他却还是死咬着这个问题:「为什么?」

「一!」

「为什么?」

「二!」

「……为什么?」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我找好着力点,在数出「三」的刹那,一脚将陆寻岸踹了下去。

他一脸难以置信,茫然呆滞的神情,就像是我三月前将他踹下悬崖那般。

与此同时,毒木蝎闻气息而动,顷刻间朝我袭来。

就在毒木蝎的尾针即将蜇上我的刹那,我献出金网,将它包裹其中。

受的冲击过大,我从枝头跌落,直直摔在地上,侧身就喷出一口血,全身的血液像是全部聚集到咽喉处一般,浑身剧痛,痛得我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陆寻岸站在不远处,站在阴影里,他的脸上无悲无喜。

「为什么……」他咬字清楚,声音却极轻。

与其说是问我,不如说是在自问。

大毒木蝎被笼在金网中,不断挣扎。小毒木蝎在原地停下了脚步,发出的声音凄厉刺耳。

……成功了?

过于顺利,让我产生了九分诡异的不切实际之感。

我挣扎着支起身想看清状况,手臂却一阵脱力,最后还是重重地摔在地上。

耳边传来脚踏落叶的细碎声。

陆寻岸站在我身侧,嘴里还是那句:

「为什么?」

他单膝跪地,俯下身,手摸索着,停在了我的脖颈处。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理所应当地抛弃我?」

有病?

我艰难地皱起眉。

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陆寻岸的手上,他却好像无知无觉一般。

「……为什么?」他轻声询问,手却掐上了我的脖子。

力道收紧,我全身是伤,无力反抗。

不行,毒木蝎还没……

我扒着他的手,却不能撼动他半分。

不行……我,我还得想办法救度远,救那些可怜的前宗门师侄。

「师尊啊……」他轻飘飘的几个字,将我钉死在地上。

「你想救人,」陆寻岸咧嘴笑,「可我不想。」

「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

瞳孔涣散,意识逐渐脱离。

在昏迷前的那一刻,独属于他的气味席卷了我的全身。

清新的檀木香下,带着浓重的、腐朽的、血腥的气味。

9

再睁眼时,我的面前正跪着一个人。

陆寻岸。

尚且年幼的陆寻岸。

彼时他的脸上还是满是青涩,恭敬地双手将茶奉上。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场景再一转换,便是少年的陆寻岸。

身着白衣,意气风发。

我看着他在上山前,使狠劲用剑划伤自己,一步一步踏着血,停在我的寝屋前。

「天色已晚,不知师尊是否就寝?」

「寻岸受了剑伤,想问师尊寻一味药。」

只见「我」急匆匆地打开门,又心疼又生气,将他押进屋疗伤。

我抬步跟了进门,却在门后看到跪在大殿里的陆寻岸。

一鞭接着一鞭的神罚鞭,无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受着刑罚,挺直的背渗出鲜红的血。

我微微退了一步。

「师尊……」他双目无神,面容呆滞,嘴中喃喃,「我倾慕师尊,爱慕师尊……」

「我喜欢师尊,我爱师尊……爱也有错吗?」

「我只是……想和师尊在一起……」

呃,我在做梦吧。

还是个噩梦。

据说,人在死前会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但是……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段啊?!

下一秒,「我」开口了。

「受了刑,便下山去吧,我只当从未收过你这徒弟。」

原本呆滞的陆寻岸,瞬间神色紧张起来:「师尊,我错了,我错了师尊,你别赶我走……我错了,我错了……」

「师尊,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师尊起不该有的心思,师尊你不要抛下我……」

他跪着前进,趴在「我」身前,瑟缩的手指,不安地拽着身前人的衣裙。

「师尊,我错了,你罚我骂我吧,不要抛弃我,师尊,不要抛弃我……」

……是师尊本人见了,都要大骂一句「什么鬼」的程度。

「师尊,不要抛下我,求求你了。」

「我」却狠心地甩开了他的手。

「走吧。」

「师徒不伦,你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说来也怪,这场面竟是将现实逆转了?

现实里,是我对陆寻岸心怀不轨,被审问被惩罚,被赶出仙宗。

而这里,却是陆寻岸。

画面一转,便是成年的陆寻岸。

只是他神色疯狂,面上却满是悲戚。

他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拖进满是魔物的无尽深渊。

我一惊,先前几个场景,我一直是旁观者的身份,没想到这次却能切身感受。

他笑看着他曾经敬爱的师尊,逐渐被魔气玷污。

「你是不是有病?!」我挣脱不开,只能忍受被魔气侵蚀的痛苦。

浑身剧痛,就连灵魂也痛了起来,就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一般。

「是啊,」陆寻岸歪头笑,「我有病,师尊不是早就知道吗?」

「师尊厌恶我,厌恶师徒不伦,厌恶我对你的爱。」

「师尊既然这么厌恶我,那你就杀了我啊!」

他没有堕魔,他在我被魔气侵蚀的同时,亦在忍受被魔气侵蚀的痛苦。

灵魂的灼烧痛感,窒息感,心碎感,无力感,我就像刀下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怎么了?」他笑得轻快,眼里映出我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师尊下不去手吗?」

「师尊为什么下不了手呢……」他轻飘飘的语句,阴险又恶毒,「莫非,师尊也对我有不伦的想法吗?」

「若是师尊不愿杀我……」他的神情又变得茫然呆滞起来,喃喃道,「那我便杀了师尊吧……」

「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死了,也挺好,和师尊一起死,真好啊!」

「师尊,我们一起死吧。」

说着,他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吃吃笑出声。

「只是可惜,我好像死不掉。」

「这一次,我爱师尊,但是师尊不爱我,那下次……就换师尊来爱我好了。」

熟悉的痛感,我的意识再次涣散。

「师尊啊,我会好好期待你下辈子的表现的。」

……

疼痛减缓,我睁开眼,还是熟悉的场景:年幼的陆寻岸跪在我面前敬茶。

不管重来多少次,中间的过程稍有改变,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被陆寻岸杀死。

我忍受痛苦,在幻境里被杀死了二十八次。

临清醒前,我听见隔着几层水障一般空灵又遥远的声音。

是陆寻岸。

他似乎在擦拭着什么,声音从癫狂恢复平静。

「系统,」他说,「再来一次吧。」

对面似乎有人回应了他什么,但我听不见。

灵魂深处蔓延的疼痛,我不自觉蜷缩起身体。

我茫然地睁着眼睛,身上也不知道受了大大小小多少伤,痛得我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灵魂的灼烧痛感尚在,我的脑袋昏昏沉沉,意识像是一团糨糊,黏黏糊糊的,打不起精神。

被强制灌入的记忆,令我头疼欲裂。

杂七杂八的情绪挤在心头,闷闷的。

不太懂。

静了片刻,我艰难地坐起身。

周围皆是枯枝败叶,偶有微风袭来,卷来魔气。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踩落叶的声音,人影混在黑气中,若隐若现。

我心下一惊,如今身受重伤,还处在不知何地,若是碰上那群诡异的村民,我真要凉凉了。

只是腿使不上力气,被毒木蝎蜇过的地方,已然成了可怖的深紫。

……我无法动弹。

所幸,那个人影是陆寻岸。

刚想招呼他问问毒木蝎如何了,却突然想起在昏迷前,他唤我「师尊」。

好像也不是那么庆幸来人是陆寻岸了。

完大蛋了,我什么时候掉的马啊?!

想起先前他对「阿婆」做的事情,我紧张地蜷起手指。

他不会以为我故意玩弄他的感情吧?

但他能对八十岁阿婆有兴趣,我也是没想到。

片刻间,他已行至我身侧,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护心丹,」他单膝跪在我身侧,将几颗药丸递给我,「师尊,服下吧。」

苍白的面颊上,还沾着未干涸的血。

他带着一抹笑,我却觉得虚伪。

我欲要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几个音节。

咽喉处火辣辣地疼,一时分不清疼痛是里还是外。

「方才下手没注意力道,」他笑得甜腻恶心,「许是伤到了,师尊不用担心,过会儿应该就能恢复的。」

「……」

虽然看不见,但却准确猜到了我的想法。

「毒木蝎已经解决了,师尊不必担心。」

我警惕地打量着他,不知何时,他又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这还是多亏了师尊呐。」他依旧在笑,却莫名让我觉得心悸。

「多亏师尊……」

陆寻岸的手摸索着,掐住了我的脸,迫使我吃下他不知何处得来的护心丹。

那几颗护心丹上还沾着血。

「毫不留情地,将我抛下了。」

「……」

你能不能讲讲理,我那是救你,不是抛下你。

服下护心丹后,体内凝滞的魔气活动起来,总算让我缓解了几分疼痛。只是陆寻岸在身侧,我总是不能放下心。

毕竟他想杀我。

只是盯着陆寻岸的脸,总是能让我想起一些奇怪的片段。

比如,他像发疯一样说爱我。

别想了,越想越尬属于是。

只是胸口闷闷的,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一般。

是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

陆寻岸摸索着,将手放在了我的小腿上,捏了捏,作用于全身的易容术,此刻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因为被毒麻木了神经,我感受不到这条腿的存在。

「砍了吧。」他云淡风轻说了这么一句。

我:「?」

我拍开他的手,仅这一个动作,就耗费了我所有的精力。

如果可以,我现在并不是很想跟他待在一块。

坐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想撑起身子,却被他牢牢抓住了手腕。

「你想去哪?」

嗓子疼得厉害,我不想理会他。

再说,这毒着实厉害,眼下,把腿砍了确实是最佳方案。

可在如今这情况下,我若是砍了这腿,只会让我伤上加伤,更受掣肘。

对上那些凶兽本就没有几分胜算,若是再砍了这腿,基本就是等死的状态。

不行。

死可以,但不能是现在。

起码得让度远活下来,等到其他仙门成功再次封印这些凶兽,天下太平之时,再从容赴死。

挣脱陆寻岸的手要耗费很多力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消耗,我决定无视。

周围黑雾渐浓。

我又看了几眼陆寻岸,只是莫名心悸了一瞬。

幻境里出现的年幼的陆寻岸、疯魔的陆寻岸,与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纯洁的陆寻岸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之间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移开了视线。

透过黑雾,依稀可见不远处,诡异行走的人影。

陆寻岸的手依旧抓着我,力道紧得可怕。

我借着他的手站起身,虽说不懂他为何没有杀死我,还给我服用了护心丹,但如今这情况,他不杀我,说明他心中还有其他计较。

比如这水牛镇的诡谲之处,凶兽的封印,镇内被操控的行尸走肉。

「师尊,」他一手扶住我的腰,在我耳边吐字清晰,「当心啊。」

我一阵恶寒。

「陆寻岸,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恶心吗?」

但我心底却莫名浮出一阵愉悦,愉悦后便是一种无尽的……悲戚与憎恶。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是怎么回事啊,我更恶寒了。

我猜想是幻境里的东西影响了我。

行动不便,他直接将我拦腰抱起,只是一靠近他,我灵魂上的灼伤痛感就更加剧烈。

幻境里看到的那些,一刻不停地在脑海里浮现。

仿佛里面的「我」,真的是我,里面所发生的事情,确实是曾经发生过的。

「师尊,我们回先前那个小屋子里吧。」

我无法反抗,只好顺从。

当然,当下这个情况,顺从也许是最佳选择。

他虽眼盲,行动却灵敏,躲闪过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人,绕到了我们先前休养的小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令人眩晕的血腥味。

无瑕仙宗的那些弟子们的尸体,被凌乱地堆积在角落,浮着黑气。

我欲作呕,却听陆寻岸轻笑一声。

「师尊这下倒觉得恶心了?」他将我安置在一处,眼虽蒙了布,我却有一种他正在认真盯着我的错觉。

我头皮发麻。

「那些人,」他轻飘飘地说,「都是师尊杀的。」

「刚刚的护心丹……」他笑起来,意有所指,「师尊不还是吃了吗?」

登时,我遍体生寒。

我就说那些护心丹怎么会沾着血迹……

「师尊啊,」陆寻岸凑近我,脸上的笑带着纯粹恶意,「你杀了同门师侄,为了保命,竟然还服下了从师侄体内挖出的护心丹啊。」

「你做了这些事,你以为你还能回到无瑕仙宗吗?」

「大家都不接受你,大家都厌弃你。」

「因为你是魔修,你恶事做尽,你永远不会被人理解。」

「但是师尊啊,这些都没关系。」

他拥住我,语气深情:

「你还有我。」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不论生死。」

我冷眼看着他的表演,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

「陆寻岸,」我开始笑,「之前的幻境,不会是真实发生过的吧?」

「这些凶兽,不会也是你放出来的吧?」

「大胆点说,这不会就是你的一个局吧?」

他没说话,但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怪不得,我说呢。」

我说为什么,每每到危急关头,你总有办法。

我说为什么,时机总是扣得那么恰好。

原来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啊!

我越笑越觉得荒谬,真是可悲。

原来这就是天道。

真好笑啊,我笑得浑身阵痛,几欲作呕,眼泪都流出来了。

天道向着的人,烧杀抢夺,离经叛道,甚至能够动邪术回溯时间。

天道不向着的人,就只有被玩弄的命运。

真滑稽,真可笑啊。

「师尊……」他捧着我的脸,捻去我眼角的泪,「你说,这一次我们的结局会如何呢?」

总之不会是好结局。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真是要疯了。

10

只是眼下,我并没有反抗陆寻岸的能力。

虽然不懂他对我的执念因何而起,从何而来,但我也不想懂。

浑身重伤,堪堪护住心脉,现在就连呼吸,对我来说也是费劲的事情。

陆寻岸似乎兴致极佳,他动不动就理我的一头青丝。

「师尊曾经最讨厌打理头发,每次都是施个法诀解决,」他的语气充满了怀念,「直至有一日,弟子提出想帮师尊打理,从此便是弟子帮师尊……」

这是前几世的事情。

我闭目养神,不想理会他。

这一整个法阵都是陆寻岸设的局,虽然不知道他设这个局的目的究竟是为何,但目前我与他一起,再加之他对我的执念,我还能苟活一阵。

就是度远他们处境如何,我不敢想象。

「好了,」陆寻岸停了手,语气高兴,「虽说我双目已眇,但手艺还在,师尊看看如何,可满意?」

我依旧没理会他。

眼下,这个阵里应当还有九头黑水蛇与飞翅金蚕。

也许是凶兽的分身,分身比本体好对付一些,但我还是打不过。

碰到了就是送死。

水牛镇属水,估计阵眼中心是九头黑水蛇。

要想快点捣毁这个法阵,直冲阵眼是最快的办法,但是度远的毒伤得用飞翅金蚕的心头血来解。

光靠我,做不到。

我睁开眼,看向陆寻岸。

他似有所感,冲我一笑:「师尊,如何?」

还在问他编的发。

我敷衍应了声。

陆寻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我一阵恶寒。

这个阵是他做的,他要解开,应该也不是难事。

就看他想不想。

「陆寻岸,」外面的魔气愈发浓重,看着就不太适合出去,但是我也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小屋子里,「你会让我死吗?」

他笑着拂过我的发丝,若是忽视这诡异的背景,定然会让人以为现下岁月静好。

「不会。」

「那,」我吃力地说着,「你带我出去吧。」

屋里堆着死相惨烈的同门师侄,我不忍再看。

但我的腿中了毒,使不上力。最后只能攀附着陆寻岸,他欣然应允,将我拦腰抱起。

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他似乎特别喜欢我如今这副模样。

只能依靠他,离了他便会死。

而我暂时不能死。

屋外的魔气确实浓烈,一开门,这些魔气就争先恐后地往我的心脉里钻。

我被呛得急了,身子不自觉蜷缩起来,陆寻岸腾出一只手轻抚我的后背。

「师尊,」他的双眼虽被白布遮掩,我却还是能感受他的视线,「你瘦了。」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背,指尖溢着灵气,疗愈着我的毒,只是所到之处,皆激起颤栗,我双手攀在他的双肩,极其厌恶如今模样的自己。

「也是,外面不比仙宗,想必师尊这几月过得艰苦。」

陆寻岸足下一点,便在污浊的魔气间,生出纯澈无瑕的白莲。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就算一句都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他也自得其乐。

我嘴一抿,托他的福,中的毒似乎被解了,只是腿依旧动弹不得。

估摸着他现下心情不错,我试探性地开口:「你何时愿意解了这阵?」

这阵存在一时,对外面的威胁都会倍增。

陆寻岸仿若未闻,继续走着,直到他走到一棵梧桐树边。

这棵梧桐树树干粗壮,六人也难以环抱,梧桐叶上停留着数以万计的小金虫。

我被他放在了树边,因为腿又麻又疼,被他一放下,我也不能立马起身制住他。

「师尊,」他又开口了,「你还记得你曾亲自带着我来这个小村镇除怪的事情吗?」

若是没记错,这也是前几世的事情。

每每我回想前几世的事情的时候,我的灵魂深处就会传来被烈火灼烧的阵痛。

这种疼痛难以忽视,再加上他单膝跪在我身前,而我背抵树干,这种无处可逃的禁锢,让我万分不适。

「李秀才爱上了艳鬼,每日每夜被鬼怪吸食精气,你亲手收了那艳鬼,就在这棵树下。」

「李秀才问你为何要拆散他们,你那时一言未发,因为你觉得,人鬼殊途,他们的爱,不合常理。同样,徒弟对师尊心生爱意,也不合世俗纲常。」

我皱起眉,他叙述的语气平静,我却觉得不对劲,周遭传来细密的翅膀震颤声,循声看去,发现树上的小飞虫竟是小飞翅金蚕。

我心下一跳。

却听他继续说:「彼时我尚十八,我就在站在这棵树下,问你,什么才是『爱』?」

「你说,修仙之人,情爱并不重要。」

「可是师尊啊,经过这么多世,我还是不懂,」他的手攀上我的腰际,压下声音,「师尊,我不懂爱,你教教我好不好?」

眼见他的手穿过我的腿弯,我大惊失色,毕竟我现在毫无抵抗能力。

虽说修仙之人对贞节并没有凡人那般重视,但我不想委身于他。

我的手挡住了他欲要亲吻的唇:「且等一下。」

他闻言倒是真停了,只是嘴角依旧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逗弄猎物,欣赏猎物在临死前挣扎的笑。

他伸手撩起我一缕发丝,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语气虽然惋惜,但更多的还是痴迷与愉快:「若是能看见师尊现在的表情,就好了。」

什么表情,厌恶得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吗?

「只是这眼睛,是师尊亲手所伤,没有师尊的应允,弟子不会擅自疗愈。」

「……」我撇过头。

树上的小飞翅金蚕翅膀震颤的频率加快,纵然我厌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像菟丝花一样,只能攀附着他而活,但依附着他物而活的菟丝花,会在不知不觉中夺取营养物质,致使叶片黄化易落,枝梢干枯,长势衰落,影响植株生长,甚至能致全株死亡。

我压下心里的恶心,主动搂上陆寻岸的脖颈:「我如今遭世人厌弃,也为正道修士们憎恶,左右无人在意我,你若是想,就按你的意思做吧。」

「只是这些凶兽的声音着实吵人……」

没什么示弱撒娇的经验,我说完才觉得漏洞百出。

陆寻岸一手按在我的后脑勺,笑道:「扰人的虫子,竟也能让师尊软下声哄我。」

他的语气骤然一冷:「师尊,你不会在骗我吧?」

没等我想好如何回应,他又自顾自答着:「如今你骗我也只是拖延一下时间罢了。」

他撤开身,只是一挥袖,树上的小飞翅金蚕皆化作齑粉,混在浑浊的魔气中。

都是小飞翅金蚕,那飞翅金蚕在何处?

没有心头血,便解不了师侄的毒。

我双手撑在身侧,想勉力站起,腿却还是使不上劲。

陆寻岸立在远远一侧,虽看不到他的眼神,我却还是能从脸上品出一丝不怀好意。

他笑着,食指抵在唇边:「只是些小虫子罢了,」他歪了歪头,「师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心下一凉,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感受到周围的震颤,伴随着这诡异的震动的就是巨大的嗡嗡声,连带周遭地上的落叶都被煽动起来。

声响动静太大,一时无法分辨来源。

「你希望我破了这个阵法,救你可爱的师侄……」他弯唇一笑,笑容昳丽,如人间三月,清风拂面,「可我不想。」

意料之中。

只是不承想,他心黑如此。

蒙眼的白布,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风飘扬肆意。

「我巴不得那些日日缠着你的人,去死。」

我召出剑,在凶兽的威压下,剑声铮鸣。

飞翅金蚕盘旋在梧桐树的正上方。

我明白陆寻岸的意思了。

他故意不解开我腿上的毒,就是想看到我不敌飞翅金蚕,然后向他狼狈求情的样子。

被魔气浸染的清灵剑,剑声钝响。

腿使不上劲,但我不想向陆寻岸低头。

飞翅金蚕体型虽大,但动作迅敏,不消几息,我肩膀上就被伤了几处,汩汩流出混着毒气的血。

剑光闪烁之中,噗的一声响,那凶兽也被我的剑刺中,带出黑紫色的臭血。

不是心头血,我垂眸看向因勉力支撑而已经颤抖的手,我需要鲜红色的心头血。

便在此时,陆寻岸一袭白衣飞上枝头,轻松娴雅地坐在我头顶正上方的枝干上,他脸上带笑,一手支着下巴,语气慵懒:

「师尊,你打不过的。」

言下之意就是让我向他低头。

我没有理会。

凶兽的毒难解,我感受着肩上传来的刺痛感。

我活不了几日,但我想给其他人,造一条生路。

我长剑脱手,勉力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飞上半天,自从堕魔后,体内的灵气滞涩,就连魔气也未曾钻研过如何去运转。

撑不住多久,我以全身之力,赌在我这把剑上,挥向那凶兽,手起剑落,倏然,风停叶止,一抹白影现在我身前,踹掉了我手中的剑。

随着剑落地的清脆声,风和叶再次呼啸起来,陆寻岸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狠狠摁在了梧桐树上。

「你不想活了吗?」他厉声问我。

想啊,谁不想活呢。

我全身上下都脱离了地面,唯一能支撑的点便是他掐着我的那只手,那只手却也阻隔了我的气。

我痛苦地想喘气,却无力反抗,最后我默然闭上眼睛。

这一世连带前几世的记忆片段,就如走马灯一般,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内飞速闪过。

而在昏迷之际,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若只是为了得到我,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这个阵法。

11

做了个噩梦。

梦到了前几世被陆寻岸杀死的场景。

我喘着粗气从梦里醒来,肩上一阵疼痛,腰上也环着两只手。

右手腕上戴着红玉镯。

是陆寻岸。

这红玉镯,是他自小便戴着的物品。

时常会被人嘲笑像个姑娘家,但他这二十几世,我从未见他摘下过。

我背靠着陆寻岸,他紧紧将我禁锢在怀里,就连脖颈处也有他温热的鼻息,伴着一阵血腥味。

还是在梧桐树下。

只是不远处,飞翅金蚕被大卸八块,浸在翻涌着魔气的乌黑的血里。

我上身清凉,着实不适应。扯开陆寻岸的手,捡起地上已经被尘埃和血渍弄脏的外衫,我这才慢半拍地反应:我的腿好像没事了。

「师尊……」陆寻岸伸手来探我,我对上他的脸,眼睛蒙着白布,唇边依稀可见黑得发紫的血迹,神情无辜又可怜,「师尊,我以为你要死了,我真的好怕……」

我气笑了。

怕我死了,所以打算亲手杀了我?

眼见他唇边还沾了血,我下意识就抬手去摸我肩膀上的伤口。

很好,明明可以直接解毒,却还是选择了最占人便宜的用嘴吸毒。

要不是天道之子,估计现在梧桐树下两具尸体早就凉了。

我捡起地上的剑,走向飞翅金蚕的遗体。他也像哈巴狗一样贴上来,语气委屈:「师尊,是我不好,往后我不会再这样了……师尊,你理理我。」

一剑一剑地插进飞翅金蚕体内,也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这心头血还在不在。

也不对,等一下,我也中了飞翅金蚕的毒。

我看向陆寻岸,问他:「心头血呢?」

他这才收敛起那副可怜巴巴的嘴脸,缓慢勾起一个笑,似乎一直在等我发现这件事。

「哎呀。」他说,「为了救师尊,我用完了呢。」

「师尊,」他又委屈起来,「我只是想让你活下来。」

他一向喜欢这种戏码,照这说辞,他身上应当还收着剩余的心头血。

我放下心,有就行,往后再想办法拿来。

刚刚那番,着实费了我很大气力,我没有空也没有心去应付这个人。

我没接他的话茬。

临近阵中心,魔气愈加旺盛。

天道为何事事顺应陆寻岸,我不懂,也没空去想。

但这普世之中,有求就有回应,那必然也有代价。

陆寻岸要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呢?会跟这个法阵有关吗?

他若只是为了得到我,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这个阵法。

在每一世被陆寻岸杀死时的弥留之际,我总能听到他冷着声不知与谁交流,他称对方为「系统」。

他让「系统」回溯时间,那个「系统」确实做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太入神,当那混着潮湿气息的魔气涌入我的胸腔时,我才反应过来,传闻中的九头黑水蛇,便在此处。

只是自从醒来后,我体内的灵气和魔气相互制衡,诡异地平和。

我看了一眼陆寻岸,他神情平静,但我却隐隐感受到他很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很期待。

我收回视线。

无非就是想我被摁在地上打到半死,再向他低头妥协,他善心大发出手相救。

眼前魔气翻涌,如同海浪一般,又如同海上龙卷风一般,威力之大,我不得不退了几步。

周围的结界隐隐有碎裂之迹,一呼一吸之间,天空就布满了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果不其然,下一刻,结界荡然无存。

魔气顷刻向外涌去,我眯着眼看向远处密密麻麻站着不少人的山头。

山上的人有些穿着和陆寻岸差不多的白色衣服,是无瑕仙宗的人。还混着其他各色,其他仙门的人。

都来了,我心想,比当时杀我的时候,人还多。

老实说,刚开始跟这群孩子入阵,我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尽管只是凶兽的分身,要对付起来也并不容易。

除了陆寻岸和他背后的「天道」,兴许能轻松解决。

但现在不一样了,原先在结界里,大家看不到陆寻岸的表演,他自然可以猥琐发育,随心所欲,现在被一众仙门的人看着,他大概率会像之前那样,装得无辜又正直,只表现出自己实力的一角。

也许,这就是他的「天道」束缚他的条件之一。

结界裂后,仙门的人都统一御剑前来,围在周围。

我忍了忍,没有回头看。

「师尊,」陆寻岸站在我身侧,附耳低语,「你此时此刻静默不动,是在害怕吗?」

「怕死,还是怕被无瑕仙宗的人发现你还活着?」

我不自觉握紧了剑。

身后的议论声,虽说距离稍远,但要听清楚,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想听,我怕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就不想死了。

从古至今,要启动封印凶兽的阵法,都死伤惨重,说是封印,不如说是用命来换天下安宁。

如今这只是分身,说明只是本体那的封印松动,现下只要加固封印,就可以避免其他不必要的牺牲。

而这个牺牲的最佳人选,就是我。

我看着魔气风眼中心庞大到有些可怖的凶兽,叫了声陆寻岸。

他面向我,弯唇笑:「我在呢。」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耸耸肩:「师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垂眼看向手上的清灵剑,这柄剑自我有意识时就跟着我,如今就连我要死了,也得跟着我。

「那我换个问法吧,」我摩挲着剑柄,「你的系统让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起码,得让我知道我穷尽一生追求的天道,是什么东西吧。

他闻言一顿,但脸上的笑意不变:「不愧是师尊,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静了静:「这样啊。」

那就当垃圾处理吧。

我叹口气:「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耐心极佳,不过也有可能是在众人面前装的。

「陆寻岸,」我扯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拉,凑近他,一手顺上他的手腕,「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下一秒,在他的错愕神情下,我运转着体内的灵气和魔气相冲,靠着相互作用,拍碎了他手腕上的红玉镯。

玉镯碎裂,我却不肯放手,硬生生将这红玉嵌进了手心,我的血与碎块混在一起,疼痛难忍。

「赌我这次会不会活。」

将他一掌拍开时,我才确信我赌对了。

活,也许是活不了了。

天道「绑定」一个人,可以靠灵魂,也可以靠气息,借助其他物品。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绑定的,但我猜对了,在这么多次重生中,什么都在变,除了他手上的红玉镯。

只是这红玉脱离了陆寻岸后,光泽肉眼可见变得暗淡。

但还能让我用一会儿,这么一会儿够了。

垃圾,坑了我这么久,让我借用一下力量,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虽然不懂陆寻岸为什么要设这个法阵,为什么要引来凶兽,但总归凶兽是要被解决的,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声名才能传遍三界,成为众人眼中实至名归的正道第一人。

但一定会踩在无数人的尸体上,这才能说明这一战是多么惨烈。

不管如何,陆寻岸死不了。

毕竟天道,一向向着他。

在我拍开陆寻岸后,身后的仙门中人各有举措,我原地竖起屏障,将他们隔绝在外。

这凶兽,虽名九头,却并没有那么夸张,它只有三个脑袋,只是样子确实可怖。据闻有兴云布雾御风飞翔的能力。它生性凶猛好斗,喜食脑髓,又因其能上天入海,自上而下或是自下而上地袭击,让人防不胜防。

运转起灵力,长剑飞出,一剑既出,二剑又至,两剑招式精奇,势道凌厉,在红玉的加持下,就连剑的分影杀伤力也不可小觑。这一下兔起鹘落,剑招变化迅速之极,就连凶兽也迷了眼,逐渐失去耐心。

在空中一闪,挟着一道剑光,挥剑向黑蛇头顶砍落,当下长剑圈转,剑光闪烁。只听得黑蛇痛苦嘶吼一声,脑袋摔在地下。

我也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必须得速战速决,得趁这垃圾天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解决这一切。

在砍落黑蛇最后一个脑袋后,它的肢体扭曲成块,嘶吼声如雷贯耳,响彻云霄,气势如拆山河川流,割裂天地摇荡。很快,它底下这一片土地,顷刻塌陷。

我随之掉落下去,只是在那一瞬间,时间似乎被放慢了许多。

风停雨歇,周围声响戛然而止。师兄们震惊忧虑的眼神印在我的视野里,度远和风笙虽身形狼狈,但并无大碍,最后,还有陆寻岸。

蒙眼的白布上,渗出鲜红的血。

似乎还在呼唤什么。

我不看他。

手心掐着红玉,凭着记忆,布下了封印的法阵。

法阵生成的瞬间,体内灵气魔气横窜,似乎有无形的力在撕扯着身体的各个部位。

身体失了重心,下坠直至手心的红玉彻底失去光泽。

我以身化阵,用灵魂为献祭法阵的代价,这次总该活不了了吧。

只是在全身都被吞噬的前一秒,脑内传来刺耳冰冷的声音,刺得灵魂阵痛,像被强硬钉上了噬魂钉。

12

再醒来时,正身处一个纯白的空间。

没有边界,也没有任何东西,唯一的色彩就是白色。

就连我自己也没有躯体。

「系统已成功绑定宿主,重建世界计划正在加载中……」

那个冰冷的嗓音又冒了出来。

我:「……」

搞什么,什么系统。

「重建世界计划加载失败,原因:宿主没有实体。」

「嗯?」这个叫系统的东西,自己「嗯」了一声,自言自语:「怎么会没有实体?」

下一秒,原本纯白的空间,就像幻影石一般,开始放出曾经的影像。

拉出我以身祭阵的那段,反复鞭尸,然后它终于:「我去,还真没有实体!」

我:「……」

「那怎么搞啊!」它开始破口大骂,「都怪之前那个变态,让他走剧情任务的大路,他偏要走小路,搞了二十九次了!这个世界的灵气都要被耗完了!还是个现代人,他到底上没上过学啊!学没学过能量守恒啊!现在好了,他还搞强制脱离系统那套,害得我们的任务一再耽搁,成了业务倒数第一!」

它很气愤:「倒数第一,现在还要从 0 开始,我的年终奖又没戏了!」

很多个感叹号。

我沉默了。

醒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醒之后,这个场景让我迷惑住了。

等它又絮絮叨叨骂了几句,它终于开始跟我介绍自己。

它说它是个系统,每一个绑定的宿主,都要照要求做任务,只有完成所有任务,宿主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但它的上一任宿主陆寻岸,本身就不想回去,加上可能有点变态,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我似懂非懂,意思是……这个系统就是垃圾天道?

「因为每个小世界有自己运行的自然规律,像时间回溯这种,看似是回溯了,其实并没有。」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今年应该二十九乘八百等于不知道几岁了。

我又沉默了。

「所以灵气啊,灵气都快没了!」它又抓狂起来,「都是因为你啊!」

「不得不说你真是红颜祸水啊!」

「原本前几个世界,陆寻岸完成任务的速度可快了,就是你啊!」

我皱起眉,虽然没有实体,但我很不满:「关我屁事。」

它一默:「确实,你没什么错。」

「但是你要是也喜欢他的话,估计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气笑了:「我凭什么喜欢他?凭什么强迫我喜欢他?你算什么垃圾,快放我走,我已经死了。」

搞什么,早知道出生后就不去修仙了,当个普通人,就没这么多事情了。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他喜欢我,我真是倒了大霉。」

它:「……」

它:「确实。」

但也许是和陆寻岸相处久了,它总是想为陆寻岸说点好话,属于是对他有气,但还是偏袒他。

「我们一般绑定宿主前,都会了解宿主生前的经历……」它说着,又放出了一些影像。

影像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尚幼的陆寻岸,从小被父母抛弃成了一个孤儿,收养他的养父,也对他抱有猥琐的想法。

就连一起读书的同龄人,也欺凌他无父无母。

「他从小就缺爱,为了让周围的人喜欢他,他很快就学会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就是忍耐和伪装。」

我静了静:「关我屁事。」

平心而论,我对他不差。

他搞什么恩将仇报。

「你这次以身化阵封印魔物,魂魄尽散,谁都救不了你,是他最后强制脱离了系统,绑定在你身上,你现在才能在这里跟我对话!」

我:「?」

我:「我求他这么做了?」

「你竟然不觉得他爱你爱得很可怜很卑微吗?」系统惊呼。

我莫名其妙:「可怜不是他伤害别人的理由。」

我明明也很惨啊!

越想越气,我问系统:「你有没有办法给我搞个实体出来?」

它说可以,然后我被装在了一个布娃娃里。

虽然草率,但好歹有手。

我又问它能不能给自己变个实体,它说可以,然后化成了小孩子的模样。

管它小孩大孩,我立马把它摁在地上摩擦,照揍不误。

什么垃圾天道,什么垃圾系统,毁我青春!

如果人生能重来,我绝对不入修仙道!

因为我暂时没有实体,塑造一个肉身和新身份,对于过去的系统而言很简单,但对于现在的系统而言,有点困难。

问就是太久没做任务,没钱。

加上唯一有点价值的红玉镯,被我拍碎了。

先前陆寻岸大费周章的法阵,就是被系统催着,急于赶进度做任务的成果。

因为再不做任务,系统也没钱给他每天开小灶修炼了。

等待肉身的这段时间,我接受了系统给的重建任务,也不为别的,我只想知道宗门如何了,师兄们如何了,师侄们如何了。

主要还是因为我不接受,我就只能这样被困着,我难受。

于是我重新活过来,时间线在我死后五百年。

13

我出生在一个富商家,生来嘴里含着一块红碎玉。

情节老套,但是经典。

所以便宜爹给我取名叫……

我看着剧情需要的名字:红玉,觉得真是简单粗暴。

当世,大家依旧热衷于修仙。

无瑕仙宗,自五百年前那次封印凶兽起,就名声大噪,一直稳居仙门第一。

看着书页上写的「青凌仙子虽堕魔,却在这紧要关头,选择牺牲自己,拯救了三界」,又想起和陆寻岸打的赌,我看了直皱眉。

又翻几页,写着青凌仙子堕魔的原因,但并不是真正原因,只是洗白。

算了,不想了解历史了。

我合上书,又翻出另一本。

我这便宜爹为了让我踏上修仙路,给我买了一堆仙门之间的书籍,目的是让我产生兴趣。

只是刚翻开我就觉得不对劲,我皱着眉,看了三页对青凌仙子的称赞,甚至没一句重复。

翻到扉页,发现著书人一栏写的是无瑕仙宗度远。

我:「……」

看来没死。

我又翻出第三本书,这本就不同了,这本写的是青凌仙子与徒弟陆寻岸不得不说的私情。

著书人:无瑕仙宗风笙。

我一把火烧了,不带犹豫。

便宜爹看我烧了书,也不心疼,只是问我:「乖宝,怎么了?不喜欢青凌仙子?」

「这书写的可是青凌仙子痛扁陆寻岸的大女主爽文啊!」

我:「……」

你不早说!

他又翻出珍藏的画册:「你瞅啊,青凌仙子可漂亮了,而且她……」

好尴尬,我一把夺过画册:「没事,我只是看书累了,手滑。」

系统幽幽出声:「谁手滑还能放火烧书的?」

便宜爹「噢」了一声,翻出第四本:「那我们看看陆寻岸?他可是曾经的正道第一人,痴情又专一……」

我不想听。

「前几百年,他承认了自己所做的恶事。宗门大怒,将他逐出师门,听说那惩罚惨不忍睹,他走的时候,步步渗血,就这,他也没死……还据说他这几百年四处奔波,寻找青凌仙子的转世,还沿路做了许多好事呐,以图赎罪。哪家的修仙之人会拉下身份面子去那些讨人厌的魔物居住的地方,亲自帮他们锄地啊?」

我是真不想听,一把把便宜爹推出了门。

系统:「说起来,我提前给你提个醒啊,这五百年变化可多了,比如大家思想都开放了,觉得你和被逐出师门的陆寻岸真是一对苦命鸳鸯,所以你一出去,就会碰到你俩的 CP 粉。」

跟系统相处多了,有些不懂的词汇,也能理解个大概意思。

这 CP 到底怎么磕起来的啊?一群没品味的人。

很快就到了无瑕仙宗十年一次的选徒大会,虽说不想走上修仙路,但系统给的任务就是重建世界,五百年前封印凶兽后,修仙和修魔的比例大幅提升,修魔的不一定是坏人,但魔修多了,仙门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

正道与魔教的平衡维持不住,就会开战,开战就会横尸遍野,生灵涂炭。

系统又会变得很穷,又会成为倒数第一。

所以为了这个任务,我必须得去修仙。

真烦啊,要不是系统这玩意儿,说不定我早几千年就飞升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我成为了「天道」所向之人,我一路顺风顺水,入选了。

我听着一同入选的小伙伴说:「据说啊,在青凌仙子以身作阵封印魔物,灵魂俱碎,彻底消失于世间之时,双目已眇的陆寻岸,流着两行血泪,徒手抠了阵石数十日,血肉模糊,手骨尽损。」

「宗主看不过,去拉他,竟硬生生扯掉了他的手骨!」

「嘴里还喃喃念着,『师尊,我错了』,就这,还不给我磕起来?」

我:「……」

其他人纷纷感叹:「天哪,爱情。」

我:「……」

那小伙伴似乎是安利上头了,继续说:「你们知道吗?青凌仙子堕魔后,曾将陆寻岸一同拉下悬崖,还伤了他的眼睛。」

「但陆寻岸一直在寻找青凌仙子……虽然是找到了,但谁料,那一面竟是永别。」

众人长叹一口气:「唉,爱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重生后,心态也跟肉体一样变年轻了,我没忍住:「不听谣,不传谣,不信谣,谁说他们有爱情了,你们听谁说的?」

一群 CP 粉差点和正主打起来,我倒也少有这孩子心性,竟插起腰:「你们可别瞎嚷了,说不定青凌仙子听了,都得把自己的魂魄碎片捡起来拼好,来找你们算账。」

面对如此过分嚣张的拆家,他们也叉起腰朝我吼:「你又不是青凌仙子,你怎么知道?」

我也叉腰:「我就是知道!」

吵了一番后,我才惊觉自己行事幼稚,系统也「啧」了一声。

系统:「也挺好的,重获新生。」

我呼了一口气,确实,重获新生。

都能碰到后人磕自己的 CP 了。

14

在无瑕仙宗没待几日,就被组织去给青凌仙子以身祭阵的地方「扫墓」。

我跟着大部队,一路步行走到了水牛镇。

这群孩子御剑飞行尚未学会,我也只能低调地跟着他们一起走。

太过锋芒毕露总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封印凶兽的法阵,但从外观上压根看不出来。

「据说啊,青凌仙子以身祭阵那时,陆寻岸身受重伤,就连爬也要爬到那屏障处,拼着一身修为尽损的风险,都要把那屏障碎了。」

身受重伤?

我瞥了一眼那个正在说话的丫头,问她:「当时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因为上次反驳了他们的 CP 言论,她看我有些许不满。

「是风师姐说的!」

风笙?

「风师姐说,青凌仙子为了保护大家,就连在身边的陆寻岸,都被她一掌拍飞,陆寻岸当场就吐了血!」

原来我当时那掌那么厉害啊。

「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她又开始了。

我怀疑这个丫头满脑子爱情,活生生一个恋爱脑。

我敷衍「嗯」了一声:「说不定,当时青凌仙子把他一掌拍飞,只是不想让他碍事呢。」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老是喜欢泼冷水……」

话音戛然而止。

我敏锐察觉背后一凉,回头一看,竟是陆寻岸。

他一袭白衣,眼上依旧蒙着白布。

手上执着一根竹竿。

大家不自觉屏住了气。

他一直面朝着我,我生怕自己哪里露了馅,被他认出,又要开始我倒霉的一生。

良久,我站得腿都麻了,他才出声:「你叫什么?」

我皱起眉,犹犹豫豫,系统却打包票说,他绝对认不出我。

于是我说:「我叫红玉。」

他「唔」了一声,没再说话,敲着竹竿走了。

形单影只,背影落魄。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血淋淋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化成花。

其他人等他走远,又开始叽叽喳喳:「我猜他又去抠阵石了,他这几百年来一直守在这里,真是一往情深啊。」

「还有他那眼睛,并不是不能治,只是他说,这是师尊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了。」

「每日每夜忍受着魔气入体的痛苦,在痛苦中思念故去的……不能再说了,太痛了呜呜。」

我默然。

小伙伴们一路嗑 CP 兴致高涨,我脱离了他们,照着记忆,晃荡到湖边。

系统显然对它这位前宿主感情深厚:「你听了这么多,你都没什么反应?」

我望着遥远天边的一轮月,月亮正从蝉翼般透明的云里钻出来,闪着银色的清辉。

「是不是我太豁达了,所以你觉得我受的苦都不算什么?」

「再说了,就算我真的不在意,他身上还背着同门师兄弟的命,鲜活的生命,不是说赎罪就能抵消的。」

「我该有什么反应?感动,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不要太好笑了,」我说,「我不恨他,都算我大度。」

这世间本就如此,没有人该照着别人的想法去活。

我有我新的人生,修仙路途漫漫。

陆寻岸如何,都是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迫他。

他如何,都与我无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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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7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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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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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毓小米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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