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 浅色 自动

1路人甲

所属系列:云上归:一敬山河二揽芳华

我穿书了,穿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路人甲。

被男主从青楼赎回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进齐王府是故事的开端。

女主含恨而终,男主疯魔,确实和我一点关系没有,谁让他们一个眼瞎,一个没长嘴。

书上说男主爱女主如命,书上说是误会让他们相爱却不能相守。

我以为书上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原来书也会骗人。

本以为我只是一个摆设……
1.
六月初九,我期盼已久的日子,男主萧远会来添香楼把我赎走。

按照剧情发展,老鸨应该很快会来找我。

可眼前二斤瓜子都见了底儿,却连老鸨的影子都没见着。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我嗖地站起身。

门缝里露出一张清冷艳丽的脸,竟是凌薇姐姐。

「欣然……」凌薇姐姐悄声唤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后,才轻轻关上门,踱步到我身边。

「我……我今日身子不适。」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欣然,晚上齐王的宴会,你替我去!」

说着,凌薇姐姐便拉住我的手,可她掌心温热、面若桃李,没有半分病恹之色。

见我迟迟没答复,握着我的手劲儿越发重了。

「欣然,你信姐姐,齐王正直良善,今日若是能将你赎出去……」凌薇姐姐急得眼圈通红。

「姐姐……」凌薇姐姐削葱根般手指上鲜艳的红,晃得我眼眶发酸。

为了挡住老鸨用针刺指甲肉留下的血痕,凌薇姐姐总要涂上很多遍的凤仙花汁。

「姐姐,今日你去,齐王殿下会带你离开。」想起凌薇姐姐受的苦,我宁可书里那个只出现一次的路人甲,是凌薇姐姐。

「小欣然,姐姐逃不掉的。但你可以,离开这里,好好活着!」凌薇姐姐的泪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烫得我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欣然,今日你必须去,务必想办法让齐王带你回去,如若不行……」

凌薇姐姐的眉眼瞬间狠戾起来,她拿起腰间佩带的香囊,掏出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瓶塞到我手里。

「你懂的!」

我郑重地点头,这添香楼里都是被拐来的姐妹,救她们离开应该就是欣然最想做的事情吧?

我既顶了她的身体,也应完成她的心愿,更何况现在这也是我的心愿。

我的记忆只有书里的内容,以及欣然在添香楼的这段经历。

老鸨说,我练舞的时候从二楼上摔下来,摔到脑子。每十日还要浪费她的钱,给我熬一副药,若是不然我便会发疯。

也就是瞧着我姿色不错,舞也跳得好,以后挂牌接客能赚回来,要不然早就给我扔到乱葬岗里自生自灭了。

若不是姐妹们的照料,我早已经死八百回了。

我暗自起誓,定要将姐妹们救出来,这吃人的添香楼,存在就是罪过。

书里关于我的描述,只有一句:宴会后齐王带回一名舞姬,名曰欣然。

向来循规蹈矩、默默无闻的齐王,在名不见经传的青楼开宴会,还带回府一名舞姬。

第二日便沦为京城笑柄,一是笑齐王平日假正经,二是笑齐王品位不高。

这也是女主婉宁县主跟齐王萧远产生嫌隙的开始。

而我,对这本书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后一晚,我倚在贵妃榻上,合上书时感慨的那一句「情深不寿」。
2.
傍晚时分,老鸨带着天丝阁特制的胡服舞裙出现。

艳红色的舞裙,长长的丝绸水袖。

绣着金线的纱裙,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缀满珠玉流苏的腰带,会随着舞步叮当作响。

「这脸蛋,这身姿,合该就是咱们添香楼的招牌。」老鸨拉着我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似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嘴里还反复叮嘱着:「今日都是难得一遇的贵客,切不可怠慢。」

谆谆教导中,仿佛拿着鞭子抽人的她,从来都不曾是她。

「妈妈放心,欣然定不负所望。」我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还是你有分寸,有福分,不像凌薇那个小蹄子,呸!好死不死的竟敢在今日病了。」提起凌薇姐姐,老鸨瞪圆眼睛,啐了一口。

「妈妈,一会儿宴会就要开始了,欣然还需要准备一下。」听不下去老鸨的咒骂,忍不住打断了她。

「好好好。不说那个晦气的。」

老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恶狠狠地说道:「记住,这是添香楼,别想耍什么花招,要不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目送老鸨出去,提着的一口气才算松下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哑然失笑,我能耍什么花招?

呵,要论花招,那可多了去了!

我戴着面纱出现在齐王殿下的雅间,一支胡旋舞魅惑妖娆。

出门前,我还特意在腰间系了一条红绳。是凌薇姐姐亲手编的,侧腰位置串着一小节红色玛瑙,绳子两端坠着黄金镂空雕刻的罂粟花。

一群道貌岸然的贵客,眼神从开始的不屑一顾,到慢慢黏在我的身上。

我媚眼如丝地扫过众人,却在路过萧远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眼神似乎和他们一样,或者说,他在尽力表现得和他们一样。

萧远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欲望,更像是审视,审视我,审视在座的每一个人。

夜光杯在他掌中摇晃,石榴石色的酒总感觉下一秒就要从杯中逃出来,可每到边缘又被绕了回去。

西域康国宫廷酿制的葡萄酒就是在京城也不可多得,更何况如今康国覆灭,这酒更是喝一口便少一口了。

舞蹈过半,这酒只是被萧远握在手里把玩。

忽地我就对这个冷面王爷有了兴趣,他这副冷峻的皮囊下面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兴趣,无关他的地位权势,更无关他是不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只想知道,他是否真如凌薇姐姐所说,是个正直良善之人?

我倒觉得这是个笑话,在皇家,居然有正直良善之人?虽然书里也这么说,我却半分都不信。

身在狼窝的兔子,只会是别人的盘中餐,别说成为狼王,单单活着,都是对狼群的羞辱。

可面前的萧远,不管是兔子,还是狼,我都别无选择。

抓住他,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的命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命,它是安欣然的命,更是添香楼姐妹的命。

是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得体无完肤的上一任花魁姐姐的命。

是轻信情爱,与穷书生私奔,被抓后,书生却说是她勾引在先,被沉了塘的婉儿姐姐的命。

是因不想接客,赤身罚跪雪地,满身鞭痕的凌薇姐姐的命。

添香楼本就不值一提,在权贵手里,无非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而我们就是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存在。

只有依靠权力,我才能救她们出来,这个冷峻的齐王,是我现下唯一的机会。
3.
我旋转着舞步,慢慢向他靠近。他目光微微一闪,又很快平复下去。

趁着他走神的空档。

我假装崴脚,倒向萧远怀里。

他第一反应是想将我推开。我不禁暗自好笑,难道齐王殿下还没经历过投怀送抱?

我安欣然,是想推开就推得开的?

倒下的瞬间,我抓住他的手,向后腰伸去,顺便扯下面纱。

此刻我俩的样子,更像一个投怀送抱,一个半推半就,暧昧到了极致。

「殿下,奴家脚崴了。」我委屈巴巴地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完,还不忘轻哼一声。

在众人的注视和哄闹中,他终究还是没有把我推出去。

「多谢王爷。」我声音很轻,透着几分娇媚。

红透的耳尖,竟也有了几分凌薇姐姐口中正直良善的模样。

他侧过头看向我的时候,身体顿了一下,眼底闪过惊艳之色。

这红色舞裙明媚张扬,穿在我身上竟显得相得益彰。

萧远的表现,让我忍不住想得寸进尺些。可记起凌薇姐姐的叮嘱,对男人,要像木偶艺人一样,握住线,提着他们。

作为添香楼送上来的一道菜,自然不是仅供一个人品鉴的。离开萧远,我在众人中转来转去,极尽挑逗之能。

宴席上刚刚还正襟危坐的君子,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有几人更是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恋恋不舍地跟随我的舞步游走。果然,还得是老主顾,围在我身边,个个儿都不怀好意。

眼神几次瞟向萧远。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没动、也没发话、只是静静看着。仔细分辨,还是能发现他眼中熟悉的目光,如同常来的恩客。

我转回舞筵之上,飞快旋转。头纱飘落,几人拥上来争抢。

我斜了他们一眼,挑衅地望着萧远。

最后一个动作,我故意崴了脚。

毕竟,我今日是要跟萧远回王府的,自然要圆了刚才跌进他怀里的谎。

我顺势盘腿坐在舞筵上,将手伸向萧远。

眼神从刚才被众人簇拥时的挑衅变成了邀请。

虽然穿来的时日不长,可我竟对这魅惑人的把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也不知道算不算天分?

其间过来几个醉醺醺的人,色眯眯地想扶我起身,都被我轻巧地躲了过去。

我学着花魁姐姐的样子,眼中含泪,微微蹙眉望向萧远,像望着我人生中唯一的期盼与救赎。

花魁姐姐就是这样,眼尾通红,泪水摇摇欲坠,一双眸子里藏着说不尽的欲语还休。见得多了,便也学会了。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加上水袖上的迷魂香,我不信有男人能抵得住。

周围嬉闹调笑的声音慢慢开始变得虚幻,萧远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眼中的人逐渐模糊,难道萧远真的如传闻中一样,是正直良善的齐王?

难道书里说,他会替我赎身是假的?
4.
我的信心在一点点瓦解。

当我彻底不抱希望,打算另寻他法的时候,萧远饮尽杯中酒,先我一步起身。

他缓步走来,我笑中带泪,目光追随他的脚步,一点一点靠近。

我以为他会接过我的手,将我扶起。若是药劲儿上来,把我拥进怀中也不是不可能。

他却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子,在我耳畔问道:「如此费尽心机,想要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狠戾。旋即又换上和煦的笑容,如好友寒暄。

我后背,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丝。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狼,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是一只兔子。

按常理,我该说倾慕王爷已久,自知身份低微,只求能留在王爷身边,做牛做马也甘之如饴。

看着萧远的眼神,这顺口的套话,却死死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吐不出来。

「想离开这儿。」我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尽力表现得人畜无害。

「哦?仅此而已?」

「想过一回……人一样的活法。」我轻轻咬住下唇,委屈不已,「王爷慈悲,定不忍见死不救。」我眼中的泪,适时滴落在萧远手背上。

「若是不救,倒显得本王不够慈悲了?」萧远伸出手,抬起我的脸,强迫我直视他。

「那本王要真是个铁石心肠呢?」

见我俩一直细细低语,众人借着酒劲儿,忍不住调侃。

「齐王殿下,要不您把这姑娘收了吧,这身段,啧啧啧……」

「王爷要是瞧不上,赏给下官也成啊!哈哈哈哈!」

「去去去,要赏也是赏给我!」

「给我给我!」

说着几人就推搡起来。后续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萧远沉默着,仿佛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只盯着我看。

「求王爷垂怜!」

我的泪水更甚,大滴大滴地砸在萧远的手背上。萧远的眉目较之刚才柔和些许。他心软了。

我暗自窃喜,玩物而已,拼的不过就是萧远的一时心软。我巴不得他们说得更过分些。

萧远伸出手,并没有扶我,而是瞪了我一眼,冷冷说道:「起来!」

温文尔雅的齐王殿下,从未有过如此冷漠之态,周围人都吓得噤了声。

众目睽睽之下,我被萧远带到主位,靠坐在萧远身边。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刚才的喧闹。

一只空酒杯出现在我面前:「本王不喜欢隐藏目的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斟满酒,将酒杯递到萧远唇边。

「奴家自然不仅是自己想活一次人的日子,也想带姐妹们一起,过一次人过的日子。」

萧远并没有接过酒杯。

「所以,你拿什么换?」

「除却这皮囊,奴家身无长物,只是不知道王爷瞧不瞧得上?」

萧远笑了,眼中如一汪清澈的泉水,望向他的人都要被溺死其中。

我脑子一热,突然很想亲上去。还好,我及时在桌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愧是凌薇姐姐的迷魂香。

连我都险些把持不住。

「姑娘的身子,好像没这么值钱吧?哈哈哈哈哈哈!你太贪心了。」

萧远低头饮了一口我手中的酒。

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有了着落,今日他会带我离开。

来日方长,既然说我贪心,也就意味着,这买卖还有得谈。

只是没想到。

书里轻飘飘的一句话,现实竟是这般艰难。
5.
紧绷的神经一直到坐进齐王府的马车,才略微松懈下来。

掀开帘子,街上早已不复白日的热闹喧嚣,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马车灯笼上的「齐」字还明晃晃地亮着。

不远处传来几声打更人的「咚——咚咚!」声。

长吁一口气,竟三更天了呢,今夜真长。

从角门进了王府,七扭八拐地被带到一处院子。

屋内摆着一个大浴桶,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粉红色的蔷薇花瓣。

几个嬷嬷立在浴桶旁等着,见我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我舞裙扒下,按进浴桶里。身上的皮肤被她们搓得通红,手臂内侧更是火辣辣地疼。

她们斜着眼睛看我,发出几声嗤之以鼻的轻哼。

穿来之后受过的刑罚可比这重得多,这点痛楚还真算不得什么。

而她们这点子瞧不起,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抖落开为我准备的衣裳,不禁想笑。低胸的样式,艳俗的粉红色,跟我的身份倒真是相称呢。

平静地换好衣服,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几个嬷嬷退出去,留我一人在这屋子里,烛火基本都被熄灭了。

只有桌子和床边的小几上各留了一盏,想来是给王爷留的光亮,免得夜里突然来了兴致,进屋漆黑一片,摸不到人。

我靠在床头,拔下发簪,挑了挑灯芯,看着微弱的烛火跳动。

「哎,咱王爷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什么人都往府里带。一个娼妓,也不怕脏了咱们王府的地界儿?」

「我滴个姑奶奶呦,您少说几句吧,背后议论主子,可是大罪!」

「李姐说得对,也不撒泡尿照照,就她也配?我呸!」

「你可别说,屋里那位真是个狐狸精。刚才,对就刚才,你知道吧?哈哈哈!」

「她呀,得知道自己身份。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得了宠爱,平步青云。我呸!」

几个中年女人的笑闹声传了进来,我并不觉得难过。记忆中我听过更多不堪入耳的话,那又能怎样?

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境遇,首要的便是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明日,才有下个明日,下下个明日。

听着她们的议论,只觉得好笑。若我一不小心得宠了,这几位就不怕以后在府里日子艰难?

我探过身子,吹灭小几上的烛火。本就不亮的屋子,一下子又黑了许多。

「莫不是里面那位听到了吧?」

「怕什么,王爷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就她?给县主提鞋都不配!」

「对,那勾栏做派,怎么跟县主比?都这个时辰了,王爷不会过来了吧?」

「指定不会来了,咱们也回去歇着吧。」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摸着已经肿起的脚踝,心道:你们还真是多虑了,王爷岂止今天不会来,是永远都不会来。

现下,只有些心疼我这自作聪明得来的伤。
6.
一觉醒来,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

到了王府就不需同在添香楼一般,早起劈柴、做饭、洒扫,一时竟还有些不习惯。

在床上辗转几番,也再无睡意,索性起身,披件衣服走到窗前。

一个王府后院的透明人,怎样才能借齐王的手,救姐妹们脱离苦海?

花魁姐姐说,以后想开间胭脂铺子,亲自给姑娘们试颜色。

婉儿姐姐做的点心最好吃了,还有凌薇姐姐酿的酒。

只是我再也用不到花魁姐姐调的胭脂,吃不到婉儿姐姐做的点心了。

思绪越飘越乱,伸手去摸乱入窗棂的枝叶,抬手时竟不小心打翻了窗边小几上的茶盏。

外面听到声响,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询问道:「姑娘,可是醒了?我叫秋水,以后便由我来服侍您了。」

声音欢快跳跃,但还在竭力地想表现出沉稳。

我应了一声,回头瞧见门被推开,一个圆圆的脸蛋儿,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同样圆溜溜的眼睛,显得稚嫩可爱。

我跟秋水打探了王府的地形。用完早饭后,我立刻奔赴前线,占据有利地势,打算现场看看男女主误会的开端。

我躲在假山中间,香囊里放着秋水刚从小厨房里偷来的瓜子。按书上说,萧远和婉宁县主应该在不远处的亭子相见。

我一把瓜子才嗑了几粒,萧远便带着小厮出现在了亭子里。萧远还是跟往常一样,练了一套剑法,动作行云流水,身姿俊朗矫健。看得我都想拍手叫好,喊上一声:「少侠,好剑法!」

一把瓜子嗑完,拍手里碎屑的工夫,就见一位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妙龄女子缓步走来。在离萧远不远处站定,萧远故意装作没看见她,练剑的动作都没有一丝停顿。

那女子直接上前一步,挡在萧远身前,逼迫萧远不得不收了剑。

两人沉默对峙。半晌,女子回身吩咐侍女几句。我才彻底看清了她的脸,秀雅绝俗的面容带着几分灵气,一对大眼睛炯炯有神,眉毛特不似弱女子般寡淡,又透着几分英气。

这两种气质竟在她身上完美融合,清冷中透着坚毅,温柔中却有股子倔强。

萧远将剑收回剑鞘要走,婉宁直接挡住萧远去路。

「说清楚再走,昨日你去青楼了?」

「怎么,本王去哪,还需要跟县主汇报?」

「你……」婉宁重重吸了一口气,「好,那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还带了个人回来?」

「怎么,连本王的后院,婉宁县主也要插一手?」

「萧远!」婉宁抢过萧远手中的剑,抵在他胸口。

「你昨日不也约了皇兄游湖,本王问你一句了吗?」萧远用手推开剑鞘。

「就因为这个?」婉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听我解释。哈哈哈哈哈哈。」婉宁不顾萧远铁黑的脸,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这爽朗的笑容,让她清冷的脸多了些妩媚。

「昨日,我是找萧辰有事,不是特意约他游湖。」说着就见婉宁伸手要捏萧远气鼓鼓的脸。

萧远后退一步,躲开了。

「婉宁县主想做什么,自然不需要跟本王说。县主给自己选个好前程也是应该的。」听着萧远的话,我不禁感慨,萧远你上辈子是死鸭子吧,全身就嘴最硬。

「那个舞姬,你打算怎么办?」

「县主打算让本王怎么办?」

「给些银子,放了身契。让她做个自由人罢。你看可好?」

「不好,她自然是留在府里,难得遇上一个本王喜欢的,当然是要收房的。」

「行,你可别后悔。」婉宁将手里的剑狠狠扔到地上,转身走了。

我在假山里急得干跺脚。

萧远真是个傻子,看到什么信什么。

太子萧辰手里有大臣参他的折子,戍边时有违军规的罪证。虽说将在外有所受有所不受,但较起真来,很多罪证是说不清楚的。

婉宁县主出身武将世家,这道理怎会不懂。参萧远的折子,事情可大可小,只是婉宁不愿让萧远冒一丁点险。

如今萧远如此无理取闹,婉宁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怨不得婉宁没长嘴,长嘴说了也没人听啊,萧远不止瞎,还聋。你俩最后这结局真的是一点都不冤枉。

也不知道他这么蠢,最后是怎么争过太子,得了这天下的。
7.
我使劲儿嗑了个瓜子,瓜子仁和瓜子壳一块儿碎在嘴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正难受时,突然一大团黑影将我笼罩住。

我忐忑地缓缓抬起头,萧远冷冰冰的脸一点一点进入我眼帘。

「看够了?」萧远的话里像带着锋利的刀子,要一刀刀把我活剐了。

刚才跟婉宁闹脾气的萧远,与此刻冷峻的萧远判若两人,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被他问愣住了。他身长比我高上许多,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更是让我不知所措,我本能地点了点头。

「嗯?」萧远翘起的尾音,直直地扎进我的心窝。

「奴婢今日有些难受,所以出来走走、透透气。」我扶着额,作势就要倒下,只不过目标是萧远。

萧远却没有半分要扶住我的意思,而是直接伸手将我按到假山上。

凸出的石头硌得我后背生疼,可瞧着萧远冰冷的眼神,我也不敢动。

萧远低头看了眼一地的瓜子壳。饶是我这种厚脸皮,也不禁气血上涌,将脸烧得通红通红的。

萧远没再特意追究我偷听的事情。但他那副看破却不说破的神情,还是深深刺痛了我。

当我准备行礼告退的时候,却被萧远喊住。

「准备一下,今日陪我去艳春楼逛逛!」

我瞪大双眼,傻傻地望着萧远,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书里确实说,他和婉宁吵架后,开始流连秦楼楚馆。但是没说带着我去啊?而且,我要怎么去,干什么去?

去青楼开比武大会吗?

「那个……王爷,咱怎么去,干什么去?」我心中惴惴不安,揣度一番还是问出了口。

「和本王一起坐马车去。」萧远见我没回答,露出看傻子的表情,「有问题?还是说,欣然姑娘想去学习学习,精进一下技艺?」萧远脸上的笑容逐渐张狂。

仲夏的阳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让我呼吸都停滞了一下,连他语气中的嘲讽都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我本意是不想跟萧远逛青楼的。好不容易出来,竟然还要再回去,搁谁谁都不见得乐意。

但转念一想,以前我是卖笑的,现在我是买春的,待遇当然不能同日而语。去一趟应该也不亏。

更何况,就算我说我不想去也没用,毕竟身契还捏在萧远手里。

傍晚,那几个嬷嬷端着衣服首饰,出现在房内。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不由得呆住了。萧远这是打算让我去砸场子吗?这身装扮,加上原身精致的脸,去参评京城十大名妓都没问题了。

一袭红衣,加宽了的腰带,行动如弱柳扶风。衣裳还被熏了若有似无的荷花香气,得凑近了才能闻到。

只是,没听说过,逛青楼还自己带姑娘的。

罢了,人家是皇子,别说逛青楼自己带姑娘,就是把青楼盘下来当自己老鸨都是可以的。

这艳春楼,可是我们老鸨最羡慕的妓院了。姑娘们一个个的,不仅心甘情愿地接客,而且还有完整的考核制度。

她们最重要的一项考核,就是拐来多少个新人。

对于她们的行径,我们姐妹一向嗤之以鼻。

自己深陷罗刹地狱不能逃离,就也要将别人拉进来吗?这世间女子生存本就已经如此艰难,还要被同为女子的人算计,是一件何等悲哀的事情?

从进了艳春楼,我就没笑过,虽然我早已练就了假笑的本事,但看着那些姑娘们,我还是笑不出来。

萧远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这里的老鸨和姑娘们,看起来对我倒是没有半分芥蒂,亲热得很。

我侧身给他倒酒的时候,他附在我耳边问道:「怎么,不喜欢这里?」

「奴婢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将酒送到萧远唇边。

「哦?那倒是本王眼拙了。」萧远接过酒,喝了一口。

「没你们添香楼的酒好,但姑娘比你们那儿的好。」

「王爷这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太快了,奴婢听着都伤心了。」我娇嗔地说道。

心道:姑娘?这艳春楼都是自愿的,当然比添香楼被拐来的态度好了。

我抿了一口面前的梨花白,勉强把心中的不屑压了下去。

「怎么,不求本王,把这艳春楼的姑娘也救了?」

「奴婢自救尚且不能,哪有本事救他人?」我咬了一口面前的绿豆糕,便放了回去。

没有婉儿姐姐做的好吃,这仲夏时节的绿豆糕应该隔着荷叶蒸熟。里面放上一些荷花花蕊,再用冰鉴冰一个时辰以上,才最是清新凉爽。

「那你还想救添香楼的姑娘?」萧远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身上松柏味的熏香,煞是好闻。

「她们是我的姐妹,自然不是别人。更何况,奴婢也不是庙里的神仙。这受苦受难的人多了,救不过来。」

「这舞,跳得没你好。」沉默半晌,萧远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和萧远在二楼雅间,开着的窗牖正对着一楼的舞台。

我会意,换了身胡服舞裙,到舞台中央起舞。

一舞动京城。
8.
一连九日,萧远每天带我走两三个青楼。

感觉他不像是去寻欢作乐,更像是带我去砸场子的。

我安欣然,在齐王的带领下终于闯出了名头。一是胡旋舞艳绝京城,二是得齐王青眼,凭着大家对我的好奇,也算勉强跻身京城名妓的行列。

添香楼也因为我火了。

傍晚时分,我还在等萧远要带我去哪个秦楼楚馆。

却见秋水神神秘秘地进来。

关好门窗后,才偷偷摸摸递给我一个信封。

说是外面有人托她送进来的。

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凌薇姐姐要被卖给已经致仕的王侍郎做妾。

我将信拍在桌子上,忍不住咒骂,那老头都已经是能当凌薇姐姐爷爷的岁数了。

而且,他家后院抬出去过多少人?更有多少是一尸两命?

一时间,我气血上涌,只想冲回添香楼,手刃了那个老鸨。

「姑娘,信上写了什么?」

「我要去一趟添香楼。」我拿下琉璃灯罩,将信在烛火中点燃。

「王爷要是传唤姑娘可如何是好?」秋水惊恐地看着我。

「别怕,先帮我换身衣服,我要去找王爷。」我让秋水拿出了我那套舞裙。

换好衣裳,出门前习惯性地瞧了眼镜子。算了,还是加件披风吧。毕竟从入了王府后,还没穿过这么暴露的衣裳。

秋水跟着我来到萧远的书房。

约莫最近我整日跟在萧远身边,侍卫竟然也没有拦我。在门口我脱下披风交给秋水,独自一人进去。

「王爷,我们今日几时出发?奴婢已经准备好了。」我深福一礼。

萧远在伏案写些什么,并没有看我。

我又问了一遍几时出发,萧远终于抬起头。我低着头,尽力克制自己满意的笑容。

「起来吧,今日暂且不去,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奴婢告退。」我恭恭敬敬地退后几步,转身要出门。

「等一下。」

萧远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过来一件披风,披在我身上。

「多谢王爷。」

秋水见到我身上的披风,惊讶得合不上嘴。

我笑着捏了捏她圆圆的脸蛋:「行了,咱们回去吧!」

秋水战战兢兢地帮我换上男装,嘱咐我快些回来。我便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在距添香楼两条街的地方,换回女装,上了轿子。

当我出现在添香楼门口的时候。不管是打手还是老鸨,都吃惊不已。

老鸨不愧是混迹风月场的老人。转瞬间便换了副面孔,仿若我真是她的亲生女儿回来探亲一样。

我故意跟老鸨说,齐王很欣赏凌薇姑娘,还说这几日要亲自来给凌薇姑娘捧个场。

我看到老鸨皱巴巴的表情,心里略微安慰了下,想来有齐王压着,凌薇姐姐应该暂时不会给王侍郎做妾了。

我直奔凌薇姐姐的房间而去。

对于要被卖给王侍郎做妾的事情,她对我只字未提。

但从屋里的摆设,我还是看出端倪。

屋里很多常用的东西已经被收拾起来,而且屋内还放着九担彩礼。当然这只是老鸨圈钱的手段,等到卖凌薇姐姐的时候,是一分都不会让她带走的。

我握着凌薇姐姐的手:「姐姐放心,这次我一定能护住你!」

「欣然不要犯傻,你才刚到王府,姐姐没事。」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跟凌薇姐姐匆匆告别。

出了姐姐屋子,竟直接撞进一个陌生男子的胸膛。

身姿挺拔,笑容和煦,周身有一种贵气,不像是我们添香楼所能接待到的客人,我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欣然姑娘?」对面试探地问道。

回过神来,惊觉刚才确实有些冒失。我福了一礼,侧过身子,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刚才多有失礼,还请公子见谅。」

「不知姑娘旧疾可否痊愈,现在汤药还喝吗?」听到这话,我猛一抬头,关于我常年吃药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我也想不明白,老鸨怎么舍得一直给我吃药。她说不吃药我会发疯,但她也从没替我请过大夫。凌薇姐姐每次都会看着我把药喝完,然后塞到我嘴里一颗糖。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略通医术,见姑娘气色也已见好,所以忍不住想多说一句。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喝为妙。」

那人没打算再解释什么,而是直接进了凌薇姐姐的屋子。

「多谢公子。」四个字轻飘飘地被他关在了门外。
9.
回到王府的时候,夜已深了,我将迷魂香拿在手中把玩。

今日只能算侥幸成功。

毕竟狐假虎威这种事,只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

下一次保不准就会踢到铁板上。别说救姐妹,我自己都容易搭进去。不管从哪里说起,萧远也定然不会管我的死活。

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见萧远的场景。既然我与他是交易,那我就应该拿出诚意来。

除却这皮囊,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了。所谓的清白,跟凌薇姐姐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虽然书里写,萧远痴恋婉宁县主,但男人是抵不住诱惑的,坐怀不乱,只是因为怀里这个人不够让他心乱。

更何况我还有迷魂香,既然能成功让他带我回来,也能成功第二次。

我将黑色披风裹在身上,趁着夜色到了萧远的院子。

房门开着,在门口就能看到他倚在榻上,手里握着卷书。

听到动静的萧远抬起头看了一眼:「欣然姑娘来找本王何事?」

「来履行跟王爷的交易。」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空气中,是檀香混合着我身上迷魂香的味道。

萧远没答话,我就一直跪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向我走来。

一双黑色男靴,出现在我眼前,萧远将我拽起身。

「怎么?真狐狸没当成假老虎?」萧远竟在我肩膀上咯咯笑起来。

呼出的热气,吹得我脖子痒痒的。

「奴婢知道王爷心系婉宁县主,奴婢出身青楼,懂如何讨女儿家欢心,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哦?出身青楼,不是更应该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欣然姑娘这买卖做得不诚心啊。」萧远忽地放开我,站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眼盯着我,嘴角却浮现好看的弧线。

「奴婢多话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默默脱下披风,里面是第一次见萧远时穿的那套胡服舞裙。

我关上房门,跳起第一次的胡旋舞,旋转的舞步,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萧远。

这次他没有将我推开。

萧远说的没错,果然我还是更讨男人欢心。

看出他并没有留我过夜的打算,所以我识趣地将披风穿上,带着撕坏的舞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离开。初经人事,身上像散架子了一样,不长的一段路,竟然走了小半个时辰。

我让秋水帮我备好热水,擦洗完身子,躺在床上。

今日他知我所为何事,却依然接受了,也就是说,这个交易他同意了。
10.
我一觉就睡到第二日晌午,嬷嬷送来了一根簪子,是凌薇姐姐一直戴着的。

萧远果然是个重信之人。

收下簪子后,嬷嬷并没有走,而是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黑黢黢的药汁。

「王爷说,姑娘身子不好,调理的药还是不应断了。」嬷嬷不屑地瞪着我。

我想起昨日在添香楼遇到的那位公子,迟疑着要不要接过来。

「老奴劝您,还是喝了吧。」

我这才发觉,原来这嬷嬷以为自己给我端来的是避子汤。

端起碗,一口灌了进去,秋水连忙拿来蜜饯塞到我嘴里。

我不禁笑了起来,凌薇姐姐也是这样,每当我吃完药,她都会塞我嘴里一颗糖。

虽然身在内院,但只要是萧远想让我知道的消息,还是会传进来。

齐王果真去添香楼施压,顺便还花了一大笔银子。

京中都传是因为我这个京城名妓得了宠,齐王爱屋及乌。

即使他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权贵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老鸨赚了一大笔银子,也不似平日那般狠厉,说到底还是萧远给的钱足够多。

我的日子,也真的过上了书里所写。

萧远再没来找过我,我也没主动出现在萧远面前。

我心里盘算着,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的办法,钱虽然多,但也只能解一时之急。

要不了多久,老鸨还是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毕竟她的目标是赚钱,至于楼里姑娘的死活,从来不是她所关心的。

而萧远,并不是一个可以用情欲控制的人,今日他帮我一次,来日我就要有新的价值。

可我又能有什么价值?就连迷魂香我都所剩无几了。
11.
中秋,宫里办了家宴。

书上说,皇后夸赞太子和婉宁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有意请皇上赐婚。

萧远醉酒,将婉宁堵在御花园的假山中,逼问心意。

月下相拥,互诉衷肠。

两人的误会暂告一段落。

我身份卑微,出府尚且不易,何谈进宫。

男女主的表白认爱,我是没机会瞧见了。

这边我和秋水坐在院子里,吃着月饼赏月。

院门被打开,黑暗中有个人影站在那里。我一惊:「谁?」

「还能是谁?」

好些日子没见过萧远,冷不丁听见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回不过神来,萧远语气冷淡,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萧远撂下酒壶,狠狠瞪了秋水一眼,吓得秋水赶忙退下。

萧远身上酒气很重,我想进屋给他倒杯热茶,醒醒酒。

刚起身,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坐回去。

「故意的?」萧远不屑地嗤笑一声。

果然喝醉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我理了理衣襟打算起身。「别走。」声音中略带乞求,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摸了摸萧远的头,轻声道:「不走。」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萧远扶到房里,长吁一口气,给他盖上被子,便打算去厢房睡觉。走了两步感觉裙子好像挂到了什么东西上,扯了一下没扯动。

回头看见萧远手里紧紧攥着我的裙摆。

「松手,我要走了。」我拍拍他的手,柔声道。

「别走。」萧远呢喃一句。语气温柔,心底有一块忽地就软了下来。

我蹲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萧远,中秋佳节清冷的月色倾泻而下,将他的五官镀上一层银白色。

果然男主都有着颠倒众生的美貌。可我只是个路人甲,男主是我不配肖想的。

不知指尖划过他多少遍脸颊,我也迷迷糊糊地靠在床边睡着了。

清晨醒来,萧远已经不见踪影,而我竟然躺在床上,摸了摸身边的床褥还有些温度。

手掌传来的温暖,让我觉得心安。我用力摇了摇头,想将这个念头否定。

流浪狗吃到一碗剩饭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感觉,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出现萧远昨晚的样子。

没想到,我也有被美色迷惑的一天。

「安欣然,你要清醒一点。」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说完狠狠地点了点头。

添香楼的姐妹还在等我,万不可被美色迷惑,忘记初衷。
12.
一整天下来,我都心不在焉。

书里说,萧远的母亲出身卑微,被诬陷与侍卫有染,最后自戕以证清白。

他也一直在冷宫里长大。

缺衣少食还算好的,经常还要被其他皇子欺凌,连宫人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日子过得十分凄苦。

好在他越长越像皇上,宫中的流言蜚语才算停歇。可柔妃娘娘再也回不来了,皇上也早就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还是婉宁县主英雄救美,几次把欺负他的人打跑,并把他的遭遇禀告给皇后娘娘。

皇后作为嫡母,将他养在膝下。才有了和婉宁县主青梅竹马。

婉宁县主是皇后族兄的女儿,出身武将世家,对于所谓阶级、嫡庶本就不在意。

更何况萧远生得剑眉星目,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小女孩最是逃不过。

小时候婉宁总是追着萧远跑,萧远为了避嫌,就拽着太子一起。

萧远和婉宁认爱以后,确实有一段甜蜜的日子。

两人悄悄约会,暗暗表白。

若没有后来的重重误会,他们应该携手一生,相知相伴。

昨夜只是萧远酒后失忆,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

在我这儿睡了一晚这点情分,不足以让他替我出头。

他也不会给添香楼的老鸨安个罪名,让她在京城消失。

只是,我还能有什么机会呢?萧远并不是贪恋美色之人,除了那一晚,他也再没碰过我。

我愁眉不展地坐在桌边,拿筷子戳着面前的绿豆糕。

「姑娘姑娘!」

我被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只见秋水一脸兴奋地提着食盒进来。

「姑娘,我去小厨房领完饭菜了,你看,这么些都是咱们的。」秋水难掩喜色。

四层的食盒,整整有两个。

秋水吃力地将食盒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地甩起胳膊。

「可累死我了。嘿嘿,姑娘您都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势利眼!」秋水一脸骄傲地看着我。

「那几个碎嘴子嬷嬷,要送我回来,我才不稀罕用她们呢。以前说咱们闲话,现在看王爷来找姑娘了,就上杆子巴结。」说着秋水撸起袖子,「姑娘您看,我这胳膊可有力气了,我自己一口气就提回来了!」

「对对对,咱们秋水最厉害了!」我弯起食指,在秋水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我在王府基本就是个透明的存在,以往我和秋水的晚饭不过就是一荤一素,两碗米饭。

今日如此丰盛,而且那几个嬷嬷还主动要送秋水回来,难道是看萧远昨日宿在我这儿了。

毕竟这是萧远第一次在女人院子里留宿。

这王府见风使舵的速度倒是真快。

饭菜摆上桌,我跟秋水正打算大快朵颐。

「没人跟你说,本王今日要在你这里用膳?」

萧远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跟秋水连忙起身。心道:「敢情这伙食不是给我准备的啊。」

秋水被萧远打发了出去,我只好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布菜。

由于一整天都在神游天外,也没吃什么东西。

瞅着一桌子美食,就愈发地饿了。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起来。

「坐下一起吃吧。」我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萧远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想吃?」萧远伸手捋了捋我鬓间的碎发。

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个如此亲密的举动。

看着萧远的脸,我还是不受控制地紧张了,我没想到,他真会这样做,毕竟今日我没有用迷魂香。

心中尴尬不已。

萧远将我按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幽幽道:「光秃秃的,真难看。」

我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愣了。

萧远从怀里摸出一支玉兰发簪,上好的翡翠,只是做工属实不敢恭维。

没等我说话,他就将簪子插在我发髻上。

「嗯,看起来好多了。」自顾自地说完,萧远低头认真吃起东西来。

只留我自己尴尬地坐在那里。

我想拔下来,但也不敢,只能伸手去摸了摸。

书里好像说过,萧远也曾送给婉宁一支亲手做的玉兰发簪。

他应该不会做了两支吧,还是说他练手的给我了?

「不合胃口?」萧远抬头看我,我被吓得一个激灵,摸着发簪的手连忙收了回来。

「没……」我适时地红了眼眶,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这是礼物吗?还是第一次收到礼物!」

萧远低头吃东西的嘴角笑了笑,虽然很隐蔽,但还是被我发现了。
13.
吃过饭,萧远就出去了。

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淡淡的草木香气将我包围。

是婉宁县主独有的。

我佯装睡着,萧远也没有任何言语。

好像他只是吃完饭,出去溜达了一圈消消食儿,溜达累了便回来了。

一连几日,萧远晚上都在我院子里吃饭睡觉。

他并不碰我,只是搂着睡觉,话也没有几句,只偶尔问问,饭吃得好不好,吃没吃药。

即使这样,我在王府里的日子也不复往日清闲。

之前瞧不上我的那几个嬷嬷,接二连三地到我的院子里示好,连带着我在后院的待遇也是水涨船高。

我也充分发挥了自己以前说的,努力帮萧远跟婉宁的爱情路上添砖加瓦。

每日我都在萧远耳边喋喋不休地给他讲些小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当然大部分都是书里说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有几张烤饼。

我忽然就想起一种小吃,一边啃着饼,一边跟萧远说起来。

就是那种在土坑里烤制的饼,每家门口都会有这样一个像倒扣着的水缸一样的土坑。饼圆圆的,边缘厚一点,饼上还有均匀的花纹。

萧远笑着听我描述,说到起劲儿的时候,我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以前吃过?」萧远停箸问我。

「嗯……不记得了,应该吃过吧?哈哈哈哈。」我笑着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会不自觉地摸摸它。

我跟他说,不管看起来多么英姿飒爽的女子,内心都是一个小女孩。

都会相信爱情,会为了爱人奋不顾身。

「所以呢?」萧远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所以,就送她一场烟火吧,如星辰坠落,你是唯一的光!」说着,我将目光投向窗外。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却没有一束是我的。

「你也喜欢?」萧远看着一脸沉醉的我。

「应该是喜欢的吧?虽然京城的烟火,没有在大漠上的好看。哈哈哈哈哈!」我望着落日余晖,尽量用笑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见过?」

「没有,凌薇姐姐跟我说过。」剩下的话,我没再说,因为凌薇姐姐说,她来自康国,从前在那里有一个男子,送过她一场大漠上的烟火。

如星光坠落人间。

从此眼中再无他人。

不管被打得有多狠,她也拼死不接客,只是后来因为我……
她总跟我说:「欣然,你要好好活着。」

是怎样的爱,才会那样刻骨铭心?

不自觉地眼泪就滑落嘴角。都是因为我,她没再坚持……
萧远轻轻帮我拂去,他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我顿了一顿。这般亲昵的举动,出现在我们之间,好像不太合适。

京城东市街口,在城墙处有一座占星楼。是京城里最高的建筑,在上面可以看到万家灯火。

曾经有人带花魁姐姐去过,于万家灯火中给了她一个承诺。

可不承想,这个承诺竟然要她用命来换,也没换回来。

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却当了真。

又是一夜无言,婉宁看到烟火的时候,应该会欢喜吧。

书里说,萧远送了她一场独一无二的烟火。

一场只属于她的烟火。
14.
萧远对内管束颇严,没有人胆敢造次。那几个嬷嬷,虽然跟在萧远身边十来年,也被处置到了庄子里。

所以在王府内发生的事情,外面并不知情。

而我也许久没有在京城出现,从一开始说齐王金屋藏娇,到后来传言我被送走,被扔到乡下庄子,各种版本不一而足。

但都一致认为,我已经出了王府,不在萧远身边。

这些话本来我也是听不到的,只是秋水年岁小,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总会竖起耳朵听关于我的闲话。

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深居简出。

天气越来越冷,京城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屋内的炉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里暖烘烘的,每根汗毛都妥帖地舒展开来。

这是在添香楼从未体会过的,那时候屋里总是像冰窖一样。

只有接客的房间,屋里才会有足够的炭火。

「姑娘,王爷要是天天不过来也不错!」秋水手里握着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油光。

「那这伙食也坚持不了几天了。」我把面前的一盅文丝豆腐唏哩呼噜地灌进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在添香楼,是没有晚上这一餐的。每天都是饿着睡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楚人好细腰呢。

既饱又暖,困倦之意就袭了上来。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倒在贵妃榻上,阖上双眼打算迷糊一会儿。

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忽然冷气袭来,我一个激灵就醒了,眼皮却像是重了千斤一般,怎么努力也睁不开。

「秋水,是不是窗户开了?」我恍恍惚惚地问道。

几滴水珠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强睁开眼睛,萧远眼中尽是我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头上、肩上、身上都覆了一层薄雪,在屋内的炉火照耀下,慢慢融化成水珠。

「王爷。」我立刻要起身行礼。

「换件衣服,带你出去。」说完他回头看了眼秋水,「给她穿厚实点。」

我没着急换衣服,而是先用帕子把萧远身上的雪抖落了。

「王爷衣服有些湿了,要不要也换一下?」一边擦拭一边询问道。

「不必。」

萧远少见地耐着性子等我,之前带我去青楼都是告诉我时辰,然后我站在院子门口等他。

我和秋水在内间换衣服,萧远坐在桌边,手指规律地轻敲桌面。节奏像是凌薇姐姐常哼的小调,她说那是康国的小调。

换好衣服出现在萧远面前,他指尖的节奏错了几拍。

我看到镜子里那个姑娘,正红色的大氅上面有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围领,整个人又妖冶又软糯。

「王爷,奴婢好了。」我用最乖巧的声音,轻声道。萧远只是盯着我看,没有回答。

「王爷,王爷?」我又轻唤了他两声,萧远才回过神来。

「走吧。」
15.
萧远在马车里闭目休息,我有些紧张,总时不时地摸摸头上的簪子。

马车停下时,我撩开帘子,是东市口的占星楼。

我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忍不住有些两腿发软。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萧远是要拿我试验吗?

我提的建议可都是参照书上来的。婉宁的生辰就是在冬日,萧远在占星楼送了她一场烟火。

大冬天的,还飘着雪,爬上去恐是不易。

萧远并没有理会我,迈上台阶,大步流星地往上走。

走了几步后大概是察觉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回头看我。

「还不走?」萧远的话顺着寒风飘过来,让我止不住地打了一哆嗦。

我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赶忙跟上去。心里不免鄙视自己,真是在王府养娇气了,就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爬到后面,累得气喘吁吁,身上也不像刚开始那般冷了,反而还觉得有点热。

站在占星楼上,虽然是个雪夜,可是街道还是热闹繁华,万盏灯火相连如同银光闪闪的长龙。

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整个人靠在栏杆上,本应冷冽的寒风,此刻竟也觉出来些许温柔之意。

萧远递给我一个孔明灯,一并在我手里塞了支笔。

「写个愿望吧。」

我疑惑地看着他,却差点沉浸在他温柔的桃花眼里。

怪不得,即使后来他和婉宁有着重重误会,形同陌路之时,婉宁也依然舍不得他。

握着笔,我觉得自己之前的建议有些班门弄斧了。想不到萧远更懂女儿家的心思。

「写吧,我不看。」萧远背过身去。

我握着笔,想了好久,最后孔明灯上还是未着一墨。

「怎么,没有想要的?」萧远接过我手里的孔明灯询问道。

「愿望太多,写不下,写了也怕神明记不住。」我调皮地笑了笑。

「更何况,奴婢也不是神明会庇佑之人。写与不写本无差别。」一字比一字的音调更低。

我确实不是个神明庇佑之人。不知自己身世,不知自己前世,既无来处,也无归途。

萧远的孔明灯上,也空空荡荡的,一个字都没有。

「跟你一样,愿望太多,写不下,哈哈哈哈!」萧远的笑声爽朗,如风光霁月。

在孔明灯的光亮照耀下,能看到周围细小的雪花胡乱飞舞。我和萧远的头发上都盖上一层白雪。

同淋雪,算共白头?我们在占星楼上,瞧着初雪新霁。

雪光反着月光,细碎地闪耀着。

两个空白的孔明灯飞上夜空,霎时烟花炸开。

一朵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孔明灯在烟花铺就的路上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冷吗?」

「不冷。」我笑着摇头。我们身份犹如天差地别。说冷与不冷本就是一样的结果。

注定得不到的东西,莫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真的?」萧远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吹了几下,感觉一点也没有暖起来的迹象。

萧远随即脱下大氅披在我身上。

我心动了,衣服上有萧远的味道,松柏的味道,跟雪天凛冽的冷风是绝配。

记忆的最后,你可能会忘记一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他的厌恶和喜好。

可能只是一些如碎片般的细节会不自觉地从脑海里蹦出来。

比如他身上的味道,比如他眼尾的那颗泪痣。

我要狠狠地努力地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一刻。

虽然对于萧远来说只是练习,我只是他的一个练习对象。他所有的温柔,都不是对我。

但就让自己短暂地沉溺在这梦境中吧。

今日是我穿来一年的日子,就勉强算作生辰吧。

十月十五,下元节。

没有人知道。

我悄悄地说,欣然生辰快乐。

既然也无来处,也无归途,那就好好过这一生吧。
16.
回府之后,我竟染上了风寒。

我身体一向很好,可这回竟然拖了许久也不见好转。

大夫给开了汤药,很苦,比我以前喝的药还苦。

我偷偷将药都倒掉了,如果实在不行的时候,我就少喝一点。

借口无非就是等晾一会儿再喝,现在送药的嬷嬷也不像以前那几位,非要盯着我喝完才肯作罢。

我就偷偷将药倒进花盆里。

萧远觉得很奇怪,说不仅我的病反复不好,怎么养的花也总会死掉。

他说我是辣手摧花。

我不禁想笑,怎么会是我辣手摧花?完全就是你的药不适合养花。

「要不把西域进贡的仙人掌给你搬来?那个容易养活。」萧远看着死掉的第十一盆花,忍不住给我提了建议。

「多谢王爷厚爱,奴婢可能不适合养花。」我调皮地歪头笑道,「王爷能养好花就够了啊!」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药喝得少了,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像一个碎片又一个碎片拼成的梦。

异域风情的宫殿,一个年轻的男子,惊恐地跟我说:「欣然快……快躲起来。」

大殿里,端坐着一个英俊的长者,他俯瞰我,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眉目跟搂着我的那个男子好像。

我梦到那个长者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提起。我双腿使劲蹬,却怎么也碰不到地面。

蹬着蹬着就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枕头上总是湿漉漉的。

我迟迟不好,萧远每每想留宿的时候,我就借口怕过了病气给他。

我心志并不坚定,稍微动摇还好,我怕我费力筑牢的心会天崩地裂。

晚上萧远没走,而是直接躺到床上。

我抱着被打算今夜睡在贵妃榻,没想到却连老巢都被一锅端了。

「你喜欢什么?」萧远半支着身子看我。

「我喜欢,王爷就会送我吗?」我调皮道,「我喜欢添香楼,喜欢到想让它消失。」

「这个,你拿什么换?」萧远扯了扯嘴角,笑着反问我。

这段时日的相处,差点让我忘记了,我和萧远的关系本质是一场交换。

「王爷说得对,是奴婢不识好歹了。」带着哭腔说完,我识趣地向萧远挪了挪。

就算有短暂的迷失,我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从生病后,萧远过来的时候总会给我带几样奇奇怪怪的玩具。九连环、鲁班锁、鲁班球、梅花锁、菱角球、笼中取宝、环环相扣、孔明球、井子笼、八卦锁等等。

我就觉得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机巧玩具?

一开始我还费尽脑汁地解,后来我就彻底放弃了,我的脑子可能真的不太够用。

再送来的东西就被我束之高阁了。

没想到萧远还是个会检查功课的夫子。晚上吃完饭的活动,就是让我摆弄这些小玩意儿。

我不会,他就一点点地教,脾气居然也挺好的。

还会让我评选一下哪个比较难,哪个比较有趣。

其实,我是想跟萧远说的,送这些东西莫不如送点珠宝首饰来得实惠。

我还可以给添香楼的老鸨,让她对姐妹们好点。

在萧远这个严苛的夫子教导下,我终于独立解开了孔明球。

高兴得我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天还没亮,我就起来服侍萧远更衣。

更衣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今天上朝的奏折没带。我自告奋勇地要去跑这趟腿。

奏折就在桌子上,很显眼的地方。出门的时候,我回头扫视了一眼书房。

发现桌角有一个很好看的木匣子。好奇心驱使我将它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画轴,还有一个玉的九连环以及一个八卦锁。

慢慢打开卷轴,画上是低头认真摆弄九连环的婉宁。

我迅速把东西放回去,赶忙从书房逃走了。回去的时候深呼吸了好次,狂跳的心才平复下来。

脑海中不断想起那幅画和萧远总让我选的玩具。原来都是为了送给婉宁做的准备。
17.
冬月十七,阿弥陀佛圣诞,也是婉宁县主的生日。

在这之前的几天,萧远就像消失了一样。

书上说,萧远不只准备了烟火,占星楼也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由于这日也是佛教节日,白天萧远参加了祭祀活动,替婉宁求了一个平安符。

从暮色降临,我就在院子里待着。秋水喊了我很多次,我都没回屋。最后她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把炉子搬到院子里。

其实齐王府离占星楼很远,站在院子里,我并不能看到占星楼的烟火。

我也知道,对于萧远,我是没有权利动心的,哪怕一点点都不行。萧远爱的是婉宁,我只是他的一个练习对象,他的温柔一点都不是给我的。

现在的一切都只是虚幻。

千万不要被萧远迷惑,千万千万不要动心。

想一想添香楼的姐妹,想一想在添香楼见过的男人。

没有哪个是不一样的。

既然是如此,莫不如和姐妹们相依为命,浪迹天涯。

不知道等了多久,东边终于隐约有那么点彩色的光亮,好像还有声音传过来。

「秋水,咱们回屋吧。」

「姑娘你快把衣服换了吧,都冻透了。」秋水撇着嘴帮我解下大氅,换上中衣,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姑娘,你这是何苦呢?」秋水不停地搓着我的手。

是啊,何苦呢?

只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太贪恋这种感觉了。

不知几更天的时候,萧远回来了。

还是熟悉的草木熏香的味道。

他往我身边靠了靠,我赌气似的往墙那边挪了挪。

神奇的是,经过昨晚又冻了一夜,我断断续续了一个月的风寒,竟然好了。

原来无欲则刚是真的。

萧远变得很忙,经常下半夜才会过来,或者干脆就睡在书房里。

其实算算时间,我是知道缘由的,马上就要过年了。

皇后娘娘会把婉宁约到宫里叙话,其实里里外外无非就是透露一个信息,皇后娘娘相中婉宁,想让她做自己儿媳妇。

更何况婉宁的父亲,定远将军是忠实的太子党。婚姻大事,凭婉宁自己的反抗不会产生什么效果。

边境近来也不太平。西域月氏,在灭了康国以后胃口越来越大,几次三番地骚扰越国边境。

萧远请旨领兵。

出征前他跟婉宁说,一定会用军功换娶她为妻。

直到过完年,萧远才平定战乱回朝。其间每日萧远都会写一封信给婉宁,互诉衷肠。

此次出征地形不熟,又逢冬日,根本不利于作战。

这场战争中,萧远更是九死一生,还留下了见风咳嗽的毛病。

我趁着萧远忙着备战,偷偷去了趟添香楼。

跟凌薇姐姐围炉煮茶。

扒着刚烤好的栗子,闲谈间就说到了萧远。

「姐姐,齐王要去打月氏。」

「京里都传遍了,这次应该会打到以前康国吧?」凌薇姐姐虽然尽力克制,但最后那声长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姐姐,你想家吗?」

「欣然,姐姐早就没有家了。」凌薇姐姐低头盯着炉火。手中的茶盏热气升腾,她却若无其事地用双手捧着。

「姐姐,我想随萧远出征!」

「欣然,战场上刀剑无眼,更何况是要去那里……」凌薇姐姐激动之下,将茶盏打翻在地。

「去哪里?姐姐说的可是康国?」我抓住凌薇姐姐的手。果然她双手被烫得通红。

「没什么,你万事小心。」

有的话我没说出口。

在萧远的书房,我见过越国的法律,里面有一条就是不许贩卖平民,为什么楼里的姐妹都是被卖来的呢?

难道都是贱籍,或者都来自康国?

康国,到底是什么样子,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我。

对于萧远来说,让添香楼消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他却选择给银子,而不动添香楼,难道是我的筹码不够?

那我就随萧远出征吧。不管是同袍之谊还是生死与共,应该可以作为覆灭添香楼的筹码了吧?

就算不能让添香楼消失,我也想去看看,康国、月氏到底是什么样子。

「姑娘,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秋水边整理我身上的铠甲边笑着问我。

我也控制不住地笑了,果然还是小女孩子的心思最美好。

对于萧远,我确实动过心,但已经结束了。

只要他救出添香楼的姐妹,我绝不留恋齐王府一丝一毫。

我定要带她们一起,过一次人该过的日子!
18.
我悄悄跟在府兵里面出征。

这还多亏了秋水,她叽叽喳喳的性子,跟府里的人凑得都很近。

她跟带队的说,自家有个堂哥,身量较小,想当兵却没选上。特别仰慕咱们王爷,能不能跟着府兵一起出征。

秋水不仅好酒好菜地贿赂,更是给带队的绣了一个荷包,羞答答地送了过去。

约莫觉得秋水的堂哥就是自己以后的大舅子。在收下荷包的时候就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安排妥当。

秋水这荷包是真的没白送,我跟着押送粮草的车队一起走。很多时候还可以坐坐马车,即便这样,脚上也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

最难的还不是行军,而是晚上休息,十几个士兵睡在一个帐篷里。

我本来笃定,自己这点小把戏逃不过萧远的法眼,毕竟齐王府被萧远管得犹如铁桶一般。

只是都已经七日了,萧远还是没来找我。大概他不是没发现我跟着走了,而是他压根就不想管我吧?

也罢也罢,谁让这是我自找的呢。

第八日一早,萧远身边的副官来到我们队里,说是要挑几个人做勤务兵。

当我坐着马车奔波一日之后,在营帐里等着我的除了萧远,还有熬好的药。

萧远见到我,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王爷,这还有点烫,能不能等会儿再喝?」我讪笑道,尴尬地搓了搓手指。

萧远狠狠瞪我一眼,本打算讨价还价的话,都被吓了回去。

手背上已经冻鼓起来了,跟个馒头扣在手上一样,进到温暖的营帐里就变得特别痒。

再端起烫手的瓷碗,整个手像针扎一样疼。我用尽全力想端稳,可汤药还是洒出去了一些。

萧远一个箭步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瓷碗。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好像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喝了,浪费。」

他端着碗,递到我嘴边,药并不是很热。

我尽力控制着嘴角的弧线。那么苦的药,以前我都是一口气喝完,今天我居然呷着小口喝也不觉着苦。

「喝完药就赶紧回去,战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萧远把空碗狠狠撂在桌上。

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吓退的:「奴婢想陪着王爷。」一字一句说得千娇百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萧远生气的模样也很好看,脸颊有点鼓起来,忍不住就想上去捏两下。

萧远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刚正不阿,我没有被送回京城,而是留在他身边做了一个勤务兵。

白天在他营帐内议事的时候,也没有特意打发我出去,我就在一旁打扫收拾。

月氏的部队竟然且战且退,几次交锋,均没碰到敌方主力。双方伤亡都不多,但萧远却结结实实的收复了不少失地。

我们已经深入到沙漠腹地之中。

扎营的地方也从之前的城镇到了荒无人烟的戈壁。

再往前一百余里,就到曾经康国的皇城蓝氏城了。
19.
攻打蓝氏城的时候,遇到了比较顽强的抵抗。

抵抗并不是来自月氏,而是来自蓝氏城的民众。

萧远受了伤,流了很多血。虽然阵仗看起来很大,但真的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

我经常挨打,对于受伤轻重还是有判断的。没几天的工夫,萧远在没人的时候就已经生龙活虎了。

有外人在的时候,萧远还是会装一下病弱。

不到一月的时间,萧远不仅收复了之前的失地,还顺便把原来康国的领土也占领了。

月氏不仅且打且退,竟连反扑的意思都没有。

「要不要去康国看看?」萧远低着头在给婉宁写信。我在一旁整理他的衣服。

「可以吗?」

「可以。」萧远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我。

走在原来康国的街道,我感觉特别熟悉,好像我曾经就在这里生活过。

萧远选择在康国皇城蓝氏城休整一段时日,再做打算。我总喜欢到处走走逛逛,他就陪我一起。

一条街上没有几家店在经营,基本上都是大门紧闭。

家家户户门口果然是有烤馕的土坑的,只是好多都损毁了。看样子这里经历了不止一次战乱。

路边的难民,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边。

心情越走越沉重。我央求萧远带我到康国皇宫里看看。

汉白玉的穹隆,厚实的白色墙壁,尖叶拱形的门窗,植物花卉的纹样。

一切都跟梦里的那么相似。

走到正殿的时候,我看着上面的座位发呆。对,就是这个位置。走下来那个冷峻的长者,要掐死我。

我的双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脖子。脑子里一个画面又一个画面地不断浮现。

「你就该死!」

「如果你不能让越国父子相残,寡人就杀了你哥哥!」

「跟你娘一样,都该死!」

我狠狠地捂住耳朵,可是这些话还是不断在脑海里嘶吼。我用头狠狠撞向墙壁,可还是止不住嘲讽的声音。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粉色的小房间里。空间虽然不大,但床四周都围着粉色的床帐。

隐约能听到萧远说话的声音,我努力想要听清,可只能听到只言片语。比如「喝药,记忆」。

透过轻纱我看到萧远端着药碗过来。我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萧远摸了摸我的脸,我睁开眼,按住萧远的手。

「我是不是和这里有关系?」

「别怕,我在,没事。」萧远将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添香楼,是不是也和这里有关系?或者……」

萧远没有回答。我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添香楼的幕后控制者是太子,我动不了,对不起。」萧远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安慰一下萧远,却不知道从何入手。

从来没被安慰过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别人。

树倒猢狲散,蓝氏城在两年前经历过一次战乱,以前的宫人早都散落各地了。

萧远想找个宫里老人帮我回忆一下环境都找不到了。

不管议事到多晚,萧远都会回来陪我。

晚上总是不断地梦到一些东西,让我根本不敢睡觉。这就是欣然的过去吗?

梦里总出现那个桀骜的长者我跟我说:「到了越国,你会成为太子妃,但你要清楚,你要做的是勾引皇上,成为宠妃。」

我看到一个眉眼跟我相似的小女孩,不停地跳舞。

舞筵边是琉璃碎片,脚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口。伤口渗着血,可她却一刻都不敢停。

她从狗洞爬出去,盯着一户人家的土炕看了好久。

人家给了她一个饼。可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只呆呆地望着。她从小学的就是魅惑人的把戏,感谢的姿态都是轻浮的。

这应该不是我的梦魇,而是真的。

但我不敢跟萧远说,我也不能说。毕竟他是越国的二皇子,齐王。
20.
转眼就要过年了,萧远已经上了折子打算退兵。

毕竟失地已经收复,而且还多拿了两座城池。可我们还是没有经历书中所写,九死一生的情况。

我心里止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书里写的不一定就全是真的呢?

大部队先走的,萧远说需要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

他带着我,在宫里四处闲逛。让我觉得,我好像就是他说的后续事情。

御花园还隐约能看出之前繁盛的盛景,一些名贵的树木已经枯死。只剩下一些白杨、红柳树还在顽强生长。

萧远殷切地看着我。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问,我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我跟萧远直到过完年才回京城。

萧远带我在蓝氏城过了新年,不过这越国的新年并不是康国的新年。

我告诉萧远,在康国,只有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才算新年。

吃年夜饭的时候。

萧远问我有没有想到什么亲人,亲人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

或者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交给过我什么东西。

虽然他一脸关心的样子,问得很隐晦,但我还是警觉起来。

因为,我确实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可能就是萧远想要的答案。

离开的时候,我将那个粉色房间里仅剩的几样小东西都带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个拨浪鼓,一个跟我很像的泥人,一个木雕的小鹰。最值钱的就是一个手链,上面缀着两个黄金镂空的罂粟花,跟凌薇姐姐做的红绳上面的一样,细看就会发现,连编织的手法也是一样的。

回京后,萧远变得很忙。

有人的时候,他的身体还肉眼可见地变差了,冷风一吹就会咳嗽不止。

等外人走了,他还会偷偷跟我扮个鬼脸。

他和我在一起整晚都不会咳嗽一声。

萧远这一仗打得实在漂亮。伤亡虽小,却收获颇丰。回朝不久,就收到月氏的国书。

月氏愿与越国永结同好,并送了一份不菲的岁贡。

朝中大臣皆夸赞齐王能止戈为武,乃国之栋梁,一时间萧远风头无两。

皇上给了很多赏赐,却迟迟都没有赐婚的旨意下来。

虽然皇后是想让婉宁嫁给太子的,可在皇上心里应该是希望萧远和婉宁能够成婚的。太子只是储君,皇上还是会忌惮制衡。

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那萧远用军功换一份皇上早就默许了的婚约,应该不难。

毕竟他费尽心力想要娶婉宁,不惜冬日奔赴战场,落得一身伤病。

为什么迟迟没有赐婚的旨意下来,难道说,萧远没有求皇上赐婚?

萧远没有书里写的那么爱婉宁?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21.
上元节,萧远会带婉宁逛庙会,给她买一个昆仑人面具。

离上元节还有好几天,城中各家就开始忙着张灯结彩。三步一景,五步一台,错落有致,而且那些灯样式一个赛一个的奇巧。飞禽走兽、山水人物、寓言典故、神话传说不一而足。

东市口的彩灯架子早都搭好了,小商贩更是在自己小摊前挂上造型各异的灯笼。

离戏台不远的地方,有个卖面具的小摊。更是挂了几个乌漆麻黑的昆仑人彩灯,点燃灯里面蜡烛的时候,眼睛和嘴都是散着亮光的。

好巧不巧,边上是个卖兔毛手衣的摊子,人家挂的是乖巧地吃着胡萝卜的小兔子灯笼。

他两家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妖怪要把软糯的兔子塞到嘴里。

我在茶肆二楼,推开窗,看着昆仑奴追着小兔子跑。

上元夜,阖城的女子几乎都会出来游冶。自然是看灯也看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单身男女要去求个姻缘线,在今夜遇上个意中人。成了亲的更是要娘子夫婿一道赏灯夜游。

以前上元节是添香楼接客的大日子,自然是没机会到街上走走看看的。

如今也算是半个自由身,萧远忙着政务,忙着见婉宁,自然没空管我。

终于等到上元夜,出来的时辰还早,我便带着秋水,在茶肆二楼,喝茶听书,看着说书人唾沫横飞。

「书接上回,这安然小姐差点被自己父亲掐死,危急时刻被大公子救了下来。要说这大公子真是个好哥哥,并不计较安然小姐的娘害死了自己母亲。」说书人呷了一口茶。

「你这越来越胡说了,哪有当爹的要杀自己姑娘儿子的?」底下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对,虎毒还不食子呢!」

「净瞎说。」

惊堂木「啪」的一声,茶肆内静了下来。

「这就得说说老爷和夫人了。你以为大户人家日子就那么容易?当年老太爷有三个儿子,为了家产几个儿子明争暗斗。要说还是这老爷狠啊,带着一帮土匪在城门外长亭截杀了自己亲兄弟啊。这夫人也不简单,那俩兄弟几次三番想置她和少爷于死地。都是靠着夫人果敢才死里逃生。长亭截杀之时,更是做好了杀子自戕的准备。」

「真狠啊,怪不得人家有钱呢?」

「对对对,说书的,你接着说。」

「咳咳……」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老爷夫人伉俪情深,是被这姨娘钻了空子,才有了安然小姐。顺带着,安然小姐也不受老爷待见。」

我越听越来劲儿。这说书人说得最多的自然不是朝堂之事。

一是不敢,二是无趣。艳文野史才是他们常说的,而且都是些皇室里见不得人的消息。

虽然在很多重要的信息上都化用了一些代称。但他说的事情,我就是觉得很熟悉。

总觉得那个安然小姐,跟我有点像。或者说跟我常做的梦很像。

「姑娘,姑娘。」秋水使劲儿拽我袖子。

「别说话,听不到了。」我正听得入迷,对于秋水叫我十分不耐,使劲把袖子从她手里拽了出来。

「姑娘,你快看,是王爷。」秋水先是伸手挡住我的眼睛,又把我整个身子扳过来。透过窗牖我看到了萧远和婉宁。

婉宁在手衣摊前,反复摸挂着的兔子彩灯。萧远拿了个昆仑奴面具,放在脸上。

拿下来的时候还对婉宁做了个鬼脸。婉宁攥着粉嫩的拳头,笑着砸到萧远身上。

秋水在一旁愤愤不平:「王爷不是也送姑娘了一个昆仑奴面具吗?今天还送,王爷是批发面具的吗?」

听着她的抱怨,我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我看了他俩一会儿,好像和书上说的也差不多,大概是我自己多心了。不过我可不打算看萧远和婉宁浓情蜜意。

我现在只想听说书人把故事讲下去。才一会儿没听的工夫,就讲到那个大家族被人迫害了。

悔得我捶胸顿足。

「要不怎么说少爷是个好人呢,少爷悄悄给安然小姐留下一笔钱,还留了好些忠仆。」

「姑娘,你别听了!」秋水在我耳边聒噪没完。

我实在是忍不了了:「不听说书的说,听你说吗?」

「姑娘,王爷跟一个女子在一起,他们要一起去听戏了,您就不看看吗?」秋水痛心疾首。

「那你帮我盯着点,他俩听完戏叫我。」我头都没转一下,直直地盯着说书人。

说书人已经说到就等着安然小姐需要的时候,来救她于水火。

「姑娘,姑娘,他们要走了。」我这才发现,秋水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伸长了脖子盯着萧远和婉宁。

还好今日是上元节,若是不然,秋水定是要被暗卫一箭穿心的。
22.
我随手在桌上放了些碎银子,招呼一声小二,拽着秋水就赶忙跑下去。

其实萧远跟谁在一起,我并不关心。他就算真的批发一百个面具,每个未婚姑娘都送上一个,跟我也没关系。

但书里说,萧远和婉宁会在上元节遇到太子,在看完戏要去猜灯谜的时候。

既然书上说的是真的,那这就是我能接近太子的机会。

「姑娘这样才对,王爷对您总是不一般的。」她说得倒是挺骄傲的。

到离萧远大概三尺远的地方我才停下来,毕竟这里就能观察仔细了。若是有人搭话,我就往前凑凑。

若是没人过来,这人山人海的,萧远应该也发现不了我。

秋水倒是一直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实在忍不住,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问:「你知不知道王爷身边那位姑娘是谁?」

「不管是谁,王爷心里有您,您就不该往后退。」

「那是婉宁县主。」

「啊?」秋水张大了嘴,长长的尾音收不回去。

到了齐王府以后,我最喜欢看的就是秋水惊讶的表情。

她入王府时间不久,总喜欢听些情情爱爱的故事。

她还相信,高门小姐会爱上穷书生,世家公子也会钟情于平民女子。

这无非就是穷书生写的幻想,或是女子写话本子赚钱的手段罢了。

为了不显得突兀,我跟秋水也照顾了下摊主的生意。

只不过是我拿着昆仑奴的灯笼,秋水提着兔子彩灯。

我提着昆仑奴灯笼追着秋水的兔子彩灯跑,一副要把它吃掉的样子。

街上人挤人,说是追,其实更像是捉迷藏。

这场戏散了,好多人出来,又有好多人往里挤。

我怕把萧远和婉宁跟丢了,想往他们身边再凑凑。

「借过,借过。」我护着灯笼,低头见缝插针地往前走。

不大点空隙,竟跟一个人相住了。

停下脚步,抬头。

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我短暂回忆了一下,是在添香楼劝我不要再吃药的那个人。

卖笑的皮肉生意,基本功的一条就是要记住每一个恩客。认人的本事也算是攒下来了。

但初见的地方并不光彩,还是装作不记得吧。

「欣然姑娘,好巧!」他竟然记得我。

「姑娘,姑娘,王爷走了,咱们快追。」秋水好不容易挤到我身边,抓住我手腕就要往前挤。

我甩开秋水的手,蹙眉瞪了她一眼,让她不要说话。

「兄长。」萧远还是注意到了这边。果然就不能跟得太近。萧远对着那个男子作揖。

婉宁也一起跟了过来。我用胳膊肘碰了碰秋水,想让她把兔子彩灯藏一藏。

「这个灯笼还真受欢迎。」婉宁看了眼秋水手里的灯笼。

他们后来说的话,我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兄长,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反复回荡。

萧远是二皇子。

他的兄长……萧远母族那边也没什么亲属,而且以他的身份就算是母族那边的表兄,也不敢受他如此大礼吧?

那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太子萧辰。

脑子里一下子塞进来太多信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婉宁已经提议要去醉仙居吃李坑炙肉了。我竟被当作萧辰的女伴稀里糊涂地跟着一起去了。
23.
他们仨从小一起长大,吃饭的时候也是吵吵闹闹。没叫侍从随侍,屋内只有我们四人。

萧远一直笑着,还故意去抢婉宁碟子里的肉。

此刻的萧远,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声爽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连他眉头的川字纹都舒展开了。

我虽然阴差阳错地跟他们坐在一起,但我还是清楚自己身份的。

时刻盯着支子上的肉,准备着翻面,烤好的就赶忙夹到一个空碟子里。

婉宁不动声色地从我手里接过夹子。

自然地递给萧远。萧远也顺手接过来,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翻肉。

像一对老夫妇,岁月静好。

趁着婉宁靠在萧远身边说悄悄话的时候,我才敢偷偷看看婉宁。

不说不笑的时候,清冷得让人不敢接近。可是在萧远面前就是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

眼神不受控制地就落在婉宁的发髻上。一根翡翠玉兰簪子,跟萧远送我的是一样的款式。只不过明显可以看出来,做工要好上许多。

还好今日特意把簪子摘了下来,若是不然,可就要自取其辱了。

我尽量不说话,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吃完饭,婉宁还吵着要去放孔明灯。

太子和萧远相视一笑,而后宠溺地看着婉宁。

婉宁一个人走在前面引路,我和萧远跟在婉宁身后,太子在最后面。

萧远替婉宁拿着兔子彩灯,太子替我拿着昆仑奴灯笼。

我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萧远。他并没有理我,而是快走了两步到婉宁身边。

不知道跟婉宁讲了什么,婉宁笑得花枝乱颤。

放孔明灯的时候,萧远写了愿望,虽然他藏着掖着地不让我们看。

婉宁还是悄悄溜到萧远身边,伸着脑袋看到了孔明灯上的愿望。

之后婉宁就羞红了脸。

太子手里的孔明灯,也被我们看到了。

他写的和萧远有一半是一样的。

娶婉宁为妻,只不过后半句萧远写的是恩爱绵长。

太子写的是生死不离。

至于我的,依然是未着一字。

太子接过我手里的孔明灯,问了萧远同样的问题。

「怎么,没有想要的?」

「愿望太多,写不下。哈哈哈哈哈,写太多也怕神明记不住。」我调皮地笑起来。

「更何况,奴婢也不是神明会得庇佑之人。」一字比一字的音调低。头也一点点低下去。

婉宁和萧远那边的吵闹,更凸显我们这里的安静。

太子看向我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惜。

放完孔明灯,已经很晚了。

「欣然姑娘,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啊。」婉宁拉着我的手,十分亲昵。

我看了一眼萧远,但萧远并没有答话的意思。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我家就在附近,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送她,毕竟是我约她出来,自然要送她回去。」太子离我很近,低头看我。

我没敢抬头,但我还是感觉到来自萧远凶狠的目光。

「也是朱雀街吗?那我们可以一起先走一段。来,到马车上暖暖。」婉宁不由分说地拽我进了马车。

朱雀街是权贵云集的街道。

太子和萧远在谈什么,我回头刚好瞧见萧远望向我们。

太子见我看他,还对我摆了摆手。

马车里果然暖烘烘的,桌子上有两个手炉,婉宁摸了摸,把热的那个塞进我怀里。

「姐姐,宴会一直都没见过你,以后你可一定要去啊,我喜欢你。」婉宁娇俏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想到她最后用一根肚兜带,吊死在窗棂上的结局,我的心就止不住地疼。
24.
我带着秋水还没踏进太子府的大门,萧远就策马追来。

「等一下。」萧远跨步下马,站在我身前,这么冷的天,他额头上有汗珠滑下来。

「这是今日府上走失的一名舞姬,多谢皇兄帮忙寻回。」萧远行了一礼,转过头看我,「还不快谢谢太子殿下。」

「欣然,多谢太子殿下。」我福一礼。

虽然面上还保持着和煦的笑容,但我心里早就骂了萧远八百遍了。我已经到太子府门口了,临门一脚竟然让萧远给搅黄了。

「孤只是约欣然姑娘来府上做客,至于跟不跟你回去,还是得看欣然姑娘自己的意思吧?」太子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鼻息。

萧远张开双臂将我护在身后。

我倒是想站出来说,谁能替我平了添香楼,我就跟谁走。

「哈哈哈哈,不知道婉宁见到阿远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这毕竟是我府里的人,还由不得她做决定。改日再来送谢礼。」

两人交谈的工夫,马车到了。萧远没再纠缠,而是让我先上马车,自己跟太子作了一揖后,便跟了过来。

我还是有点气不过,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太子,竟被萧远给搅了。

屋内,我跟他坐在桌子的两端。谁也不说话,就绷着脸对视。

「长本事了?」萧远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我没说话。

「这是攀上高枝,瞧不上我齐王府了?」萧远握着拳头狠狠砸了桌子一下。

我还是没说话,萧远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像一只愤怒的狮子,已经准备好要好好打一仗了,却打到了棉花上。

萧远整个人像着了火一般,欺身过来,狠狠瞪着我。

「王爷知道奴婢想要什么,既然王爷做不到,奴婢自己做。」

「呵!一介女流,你要怎么做?」

「王爷知道奴婢能怎么做,而且奴婢也只能这么做!」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远在我耳边柔声道:「你认个错,我就不追究了。」

我装睡没理他。

仅剩的迷魂香我昨日都随身带着了,这机会可真的不多。

一直等到萧远走了,我才起来。

从香囊里掏出一个汝窑瓷瓶,是太子给我的。

说是能治我的病。我还调笑着问他:「殿下不是说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吃为妙吗?」

还没等他解释,萧远就来了。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决定把这个药吃了。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秋水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睛守着我。

「姑娘,你都睡了两天一夜了。可吓死我了!」我这才发现,屋内燃着蜡烛,屋外已经是黑黢黢的了。

我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我想起来了,关于过往……
原来我就是说书人口中的那个安然小姐,更确切的说,是康国的安然公主。

其实还有很多说书人也不知道的秘闻。

比如我的母亲被做成了人彘,大阏氏死的时候阿爹要杀了我,让我陪葬。

比如我阿爹带兵去打匈奴的时候在战场上受了伤。最好的巫医都说,阿爹以后不会再有子嗣。

比如阿爹虽然只有我和我哥两个孩子,但是他恨我。即使我哥是大阏氏的孩子,他也忌惮他。

比如阿爹后来还做着康国是西域霸主的梦,在他十年的癫狂下,康国早就满目疮痍了。他还以为,只要把我培养成一个祸国妖妃,他就有机会挥师东渡,吞并越国。

他老了,可他还做着天山下狼王的梦。最后月氏砸碎了他的梦,连带他坚硬的头骨。

是的,我都想起来了关于欣然的过往。
25.
过往的事情我都记起来了。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越是清楚,心中越是寒凉。

阿爹跟越国达成了协议,让我嫁过来和亲。

阿爹想让我做太子妃,可越国所愿意给的最高规格,只是一个太子侧妃的位置。

谁承想,连侧妃都没做成,康国就消失了呢?

萧远说我睡得太久了,主动提出带我去遵善寺逛逛。

果然是京城里求姻缘最灵验的地方。姻缘阁外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我们两个站在后面等了一会儿。

跪在佛前拜了拜,起身的时候萧远递给我一个签筒。

我顺从地接过来,重新跪好,边上的小沙弥说,请施主默念心中所求。

所求?好像没什么所求,若当真有,我想要添香楼的姐妹自由。

摇了几下,掉出来一根竹签,小沙弥看了一眼签号,给我一张签纸:

阴里详看怪尔曹,舟中敌国笑中刀。

藩篱剖破浑无事,一种天生惜羽毛。

我拿着签文,笑着看向萧远。

「这下下签,还需要解吗?」

「不解,你怎知这是下下签?」萧远拿过签文,往解签处走去。

有一白胡子老者,一副笑吟吟的样子,慈眉善目的。队伍排了很长,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等着解签,想来都是好签吧?

萧远也打算过去排队。

我环视了一周,几个解签的位置前都有人排队。

只有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妪,面前空无一人。满面皱纹,后背上鼓起一个大包,像背了一座山。

嘴里叼着一个长烟杆,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

我抽走萧远手中的签纸,直奔老妪而来。

「你这可是下下签啊,同在船上,却心生暗算,虽笑脸迎人,却笑里藏刀,外在表现得非常亲切,但内心却防卫心态深重,无法与之交心。」

老妪握着签文,一句接一句解释着。说罢,我随口应和一声,语气中并无悲喜。

老妪听到我的回应,身子猛一激灵。手里握着的签纸都捏皱在了一起。

「走走走,莫要害我!」老妪将签纸塞进我手里。

我却没有动,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着我。

「你……你是康国小公主安然?」老妪眼神落在我手腕上。

从康国回来,这个手链我就一直戴在手腕上。

「罢了,这人情就还在你身上吧。」老妪从我手中拿回签纸。

从凳子上起来,从桌子边上摸索出一根桃木拐杖,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向香炉。

将签纸扔进香炉里。

抓了一小把香灰回来。

枯树皮般的手在桌斗里摸来摸去,发出叮当的响声。眉间的皱纹散开了一点,她自言自语道:「找到了。」

掏出个蓝色琉璃瓶,灌进了香灰。还从随身带着的酒葫芦里倒进去一些黄酒。

嘴里振振有词地摇晃起来。

趁着这空档,我四处看了看,萧远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他能看到老妪奇怪的举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拿着吧。你执念太重,若是……若是你想再记起来点什么,就把这个喝了。若是不想,不喝也罢。毕竟知道太多容易遭到反噬,路还是得你自己选。」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

「老朽已经尽力了,你可莫要再来害我。」老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嘴里还念叨着:「怪道说怨好结,恩难报哦!」

我将瓶子收好,理了理衣裳,回到萧远身边。

他也没问我拿了什么东西。就像我真的是随随便便去解了一个签。
26.
这是我最近收到的第二个瓶子,不知道里面的符水喝下去,会发生什么。

对于那个下下签,我还是有些忌惮的。

同在船上,却心生暗算,虽笑脸迎人,却笑里藏刀。总感觉字字句句说的都是我和萧远。

我收拾好了东西去找凌薇姐姐。我打算问一问关于太子的事情。

毕竟第一次见太子的时候,就是在凌薇姐姐姐姐房门外。

我仔细想,除了最开始,书里确实就没有再提起过添香楼。

「欣然,你到过蓝氏城了?」还没等我问,凌薇姐姐就发现我手上的手链。

我伸出胳膊,在凌薇姐姐面前晃了晃:「姐姐,这个是你编的吧?」

「不是,这是你哥给你编的。」凌薇姐姐眼圈红了。

我抱住她:「姐姐我都想起来了。」

是,我都想起来了,在大漠送她一场烟火的人是我哥,安捷。

阿爹听信谗言,沉迷修仙,想长生不老。根本不管百姓死活,凌薇姐姐的亲爹上书谏言,结果反被诬陷,落得满门抄斩。

是我哥,用死囚将凌薇姐姐换了出来。

康国没有她安身立命的地方,才会随我来越国和亲。只是连戈壁都没走出去,月氏就打来了,城内内奸与城外月氏合谋。以破竹之势攻破蓝氏城,阿爹死在了让他醉生梦死的炼丹房里。那个曾经傲视西域的王者,终究还是陨落了。

我和凌薇姐姐以及陪嫁的宫女被一群蒙面人掠到了添香楼。

「太子,真的是添香楼的幕后之人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当时确实有人在蓝氏城埋下了内线。凌薇姐姐小声和我说,「城门不是攻破的,是有人在里面开了城门。」

「我们离开后……蓝氏城……」我忍住眼中泪水,深吸一口气还是问了出来,「蓝氏城,是不是被屠过城?」

「是。」凌薇姐姐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她趴在我怀里哭,「安捷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安捷,我的哥哥,是康国唯一的希望,真正风光霁月的人。

看,皇室,是不会允许好人活下来的。

阿爹忌惮磋磨他,一个垂垂老矣的狼王,最害怕的就是其他人对自己地位的威胁,即便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儿子。

各个党羽排挤他,他们害怕,我哥上位之后会清算他们,所以他们想害死他。

最后真是可笑,这些人没有死在日夜忌惮的我哥的手上,而是死在了月氏的手上。

我哥竟然为了保护他们而死。

「蓝氏城之战,好像还有越国参与。若是不然,我们怎么会直接就到了青楼?欣然,切莫轻举妄动,不管是齐王还是太子都不是你惹得起的。」

凌薇姐姐担心我做傻事,要我再三保证不会冲动后,才放心让我离开。

我不会做傻事,我也不是一无所有,还有我哥留给我的东西。
27.
我握着老妪给我的符水,想着她那句「你执念太重,若是……若是你想再记起来点什么,就把这个喝了。若是不想,不喝也罢。毕竟知道太多容易遭到反噬,路还是得你自己选」。

再记起来点什么。也就是说,我可以知道得更多。

反噬又如何?

我本就是生在罗刹地狱之人,又何惧之有?

我一口喝掉了这一瓶符水。

头痛欲裂,我上一世经历的一切,在脑中如走马灯般放映。

终于,停在了我上一世的最后一晚,我合上书,感慨了一句情深不寿。

原来我说的不仅是婉宁,更是自己。那本书是婉宁被关在朝阳宫西殿的时候写的。写完这书,婉宁就自尽了。

书里写着,萧远爱她,两人立场不同,终究不能在一起。写婉宁死后,萧远疯魔,不要辛苦得来的江山,只要婉宁活过来。

即使到死,婉宁都不能接受萧远不爱她的事实。

萧远是答应过她,要保住他们陈氏一族。可新皇登基,根基不稳,不能寒了新党的心。至于曾追随太子的旧党自然要遭到清算,只有他们的血,才能将新的君主臣子牢牢黏在一起。

上一世,我也没比婉宁好到哪里。萧远下了政令,将康国人分作三等,贵族、平民、奴隶。奴隶生的孩子还是奴隶,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萧远将康国的姓氏粘到靶子上。箭射中的就是贵族,没射中的就是平民,靶子太小,没写下的就是奴隶。

被月氏打到灭国,都团结一心的人。终于成功内乱,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我被锁深宫,身上带着伤,对此一无所知。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谋反之时,所有细作、军队调动都是萧远一手操控。而后,暗桩内都已经是他的人了。

他曾在边疆历练,边疆军中将领铲除太子有功,如今已经封侯拜相。

他已经不会再被我掣肘了。

我也是真心希望自己成为婉宁在书里写的,只出现一次的路人甲,萧远生命中的路人甲。

此生与他再无瓜葛。

许是执念太重,我竟然带着关于婉宁书里写的内容重生了。

很庆幸,因为我一直以为,他们相互爱慕,我数次在动心的边缘将自己拉了回来。

萧远并不爱婉宁,应该也不爱我。

他需要婉宁给他太子党羽的信息,需要用婉宁做局让太子陷入困境,需要婉宁给他偷出来的兵符。

萧远也需要我哥给我留的细作,留的军队。

他想要的只有那个至尊之位,他成功了。

倒是难为他,能屈能伸,在两边都扮演深情了。

既然我已知道上一世的结果,今生必定不重蹈覆辙!

二月初二,婉宁会因为喝了被下药的酒,与太子发生肌肤之亲,嫁与太子。

宫中宴会前,我在定远将军府前的小胡同里,蹲守婉宁。

终于我还是见到她了。

「今日宫中宴会,县主对于入口的东西还是要多留意些。」

「多谢欣然姑娘记挂。」婉宁礼貌而疏离地行了一礼,「宫中宴会,自然不会有什么纰漏。」

我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或者说,她知道了我的出身,瞧不上我?这倒是也有可能。

「还请婉宁县主小心,特别是酒。」

「我知道。」婉宁眼中略显落寞。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因为我爱他啊!」婉宁俏皮地眨了眨眼。

「值得吗?」为了萧远,即使嫁给太子也在所不惜?后面的话我没有问出口。

「值得,为了他,一切都值得!我要入宫了,欣然,我们回头见!」婉宁一身华服上了马车。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看的书里,写着两人爱而不得,写的萧远是个风光霁月的君子。

原来婉宁这样爱他,即使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帮他走上那个至尊之位也在所不惜。

也就是这样,等到结局才会那么痛吧?窗棂的高度,只要她还有一丝求生的念头,都可以起身自救。可婉宁没有,就这样吊死在了窗棂上。

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脑子里不断浮现的是婉宁书里写的心情。

一个小女孩子不断动心的感觉,细腻温柔。

我想起婉宁写,皇后娘娘看到她和太子衣衫不整地在一起时自己的惊恐。

不对,如果婉宁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是这样子的。

也就是说,婉宁以为自己给萧远下的药,逼萧远娶她。

实际上那杯酒被调包了。

至于动手的人,要么是萧远,要么是太子。

婉宁死时的样子,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

想到这我提起裙摆拼命往回跑。

等我一路追到宫门口的时候,只看到婉宁的轿子消失在厚重的宫门里。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婉宁已经入宫了。

即使重来一世,很多事情我也依然没有能力改变。
28.
萧远回来就一头栽进院子里,忙着摆弄烤肉的支子。

若不是秋水打探到,皇上已经给太子和婉宁下旨赐婚,我实在不能将书里那个深情的萧远和现在这个忙碌的身影重合到一起。

「今日宫宴上有一道松香炙肉,我特意带了一些回来。」萧远抬头招呼了我一下,手上的活却一点都没停下来。

关于我想起自己身世的事情,我也跟他谈过一次,只不过有所保留。

只是说想起来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看着萧远这张温柔的脸,我却再也动心不起来了。

脑子里总是不断想起,萧远登基后的第一道政令,就是对婉宁县主抄家。

婉宁跪在台阶下,苦苦哀求他,拽着他的朝服下摆。

可是萧远,双臂环在胸前,手藏在宽大的袖口里,再也没伸出来。

我站在萧远身旁看着这一幕。

婉宁哼着他们小时候的小调,额头的血磕满石阶。

「你喜欢焦一点的?」

萧远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肉。

外焦里嫩,淡淡的松木清香。

「欣然,你是不是酿了坛酒?」

「嗯?」我脑子里还在不断地想婉宁,被他一问不由得一怔。

跟萧远放孔明灯回来之后,我确实搜集了一些雪水,按着凌薇姐姐教我的方法,酿了几坛雪水莲花酒,酒曲是在凌薇姐姐那拿的。

只是这个事情我从没跟别人说,收集雪水也是在清早天不亮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人看见,萧远竟然也知道。

「回王爷,奴婢确实酿了一坛雪水莲花酒。秋水去取来。」

酿酒时,确实是想送给萧远的,只是现在,我有点心疼凌薇姐姐的酒曲。盛夏莲花做的酒曲,十分不易。

不知道是因为心疼自己的酒,还是心疼婉宁,今日的酒我喝得格外多。

一坛酒大半都被我喝了。

半醉半醒间听到嘲笑:「连几坛酒都不舍得给我喝吗?」

我迷迷糊糊答道:「不舍得,就是不舍得。这酒,要留到你以后娶我时候喝,现在喝完就……就没了。」

「好,留着。」萧远宠溺地笑着。

婉宁县主出现在了齐王府。

萧远上朝还未归来,婉宁也不顾家丁阻拦直接就奔我院子来了。

婉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才刚换好衣服,发髻还没梳完。

我也没理她,而是继续把头发梳完。

婉宁环视了一周屋内,先是看到萧远挂在我房间的衣裳。

当她看到我从首饰匣子里拿出那根翡翠玉兰花簪,她彻底爆发了。

「这个,这个你怎么也有?」婉宁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我没理她,而是换了只手,把簪子戴在头上。

「还有,萧远……萧远。」婉宁嘴唇张张合合几次,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对,你看到的都是真的,簪子是齐王送的,我是他从青楼赎回来的。至于我现在的身份,喏,你也看到了。」

婉宁听完我的话,脸色煞白。

「果然,还是你有本事,上元节能做太子女伴,萧远为了你将用了十来年的嬷嬷发落到庄子里。」婉宁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后来更是有了呜咽之音。

「连……连宫宴下药的事情你也知道。」

「对啊,真是应了齐王所说,婉宁县主倒是比不上我这个青楼出身的妓女了。」我拿着帕子掩嘴笑道。

门外、窗口的人早就竖起耳朵听屋内发生的事情了。

「尚未恭喜婉宁县主,不日之后,就要尊称您一声太子妃了。」我对着婉宁行了一礼。

「这就当是奴婢提前送您的贺礼了。」褪下手腕上的鎏金镯子,塞到婉宁手里,指尖挠了挠她的掌心。

「你……你!」婉宁县主气得转身离去。

秋水端着点心进来,刚巧撞见被我气走的婉宁县主。

「姑娘……那可是县主啊?」秋水担忧地看着我。

「别怕,没事的!」我坐在桌边,拿起点心。

「秋水,今日的梅花酥有点太甜了。」我皱了皱眉,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29.
萧远下朝回来,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直奔我院子而来。

「婉宁没难为你吧?」萧远拉着我的手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没……」我眼眶微红。

「你和婉宁……」我欲言又止。

「婉宁与太子已有婚约,你不要多想。」

「我知道,你和婉宁青梅竹马,我不过就是你的一时兴起,从青楼赎回来的玩物。只是……只是我不甘心。」眼泪适时滑落。

「胡说,你才是我的蓄谋已久。」萧远粗暴地打断我的话。

「所以,王爷在添香楼以前就认识奴婢了?」我抬头看向萧远,他没回答我。

萧远身上浓郁的松柏香气,让我忍不住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

萧远这几日心情大好,总是喜笑颜开的。下朝后,还带我在京城到处走走逛逛。

好像又回到了在蓝氏城的时候。

只不过在京城,萧远实在是太过惹人注目了。

他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明目张胆地带着我去玉宝斋挑首饰、去天丝阁选布料、去醉仙居尝他们家的新菜式。

我安欣然,又一次在京城出名了。

之前在京城抛头露面,很多人就已经认识我了。

现下能够勾住齐王殿下,单这一条,就足以让我成为秦楼楚馆的标杆。

京城里曾经流传了多少齐王和婉宁青梅竹马的故事,现在就流传了多少齐王被青楼女迷惑的故事。

贵族女子鄙夷我借着婉宁被赐婚的空档乘虚而入,平民女子觉得我这么不堪的身份竟然能攀上齐王,也是既羡慕又妒忌。

诋毁我的话,层出不穷。

听着秋水气鼓鼓地跟我转述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我脸上的笑却是再也控制不住了。

要不是有我哥留给我的暗桩和军队,萧远会如此屈尊待我?

罢了罢了,都是一群被话本子迷了心智的姑娘,竟然还相信情情爱爱。

二月二十七

我约了太子,萧远找了婉宁。

不得不说,我和萧远总是有一些奇怪的默契。

上一世的这时候,我不知婉宁,虽然听到些他们青梅竹马的传言,但也从没放在心上。

萧远对我的好,让我安安心心地沉浸在他爱我的谎言里。

我天真地以为,我找到了一生的归宿。他不仅对我好,还会帮我拿回康国,善待那里的百姓。

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帮他登上那个至尊之位。

可谁成想,就是他,把曾经的康国变成人间炼狱。

我把太子给我的汝窑瓷瓶托凌薇姐姐递给太子,这就是我的拜帖。

在凌薇姐姐的房间,我再一次见到了太子萧辰。

「想必欣然姑娘的病已经痊愈了?」天青色的瓷瓶在萧辰的手里把玩着,他眉目含笑地望着我。

「谈不上痊愈,但却是记起来一些事情。」我深福一礼,「还未恭贺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哈哈哈哈,明日孤大婚,今日欣然姑娘却把孤约在这添香楼里,孤这点名声怕是都要毁了啊!」萧辰笑着伸出手。

「也是情非得已,有些事,想当面请教,还望太子殿下见谅。」萧辰扶我起身坐在他身侧。

「说起来,欣然姑娘还应该是孤的侧妃呢。姑娘想问点什么,蓝氏城还是添香楼?」

萧辰倒是也不藏着掖着。直言萧远曾经到过蓝氏城,在我和亲之前,独自去过。

好巧不巧,我们刚走,月氏就以破竹之势进攻康国。我们还没走出戈壁,蓝氏城就已经被攻破。

萧辰怀疑萧远跟月氏有勾结。我不置可否,就算我知道,也不是非要告诉他。

至于添香楼,萧辰拒不承认是自己的产业。

不过有意思的是,萧辰倒是主动承认了艳春楼是他在京城的一个暗桩点。

「可惜了,若太子殿下的暗桩点是添香楼该多好,您把咱们姐妹放了,奴婢听凭您差遣。」我不无可惜道。

萧辰喝了口面前的茶,没搭我这个话茬。

我不相信,堂堂太子,不知道我手里握着的东西。萧远都可以屈尊来勾引我,怎么在太子殿下这连个小小青楼都换不回来?

「这添香楼,是阿远的。」萧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缓缓吐出这一句。

我倒是想告诉他,萧远说,这添香楼是你的。

萧辰走的时候留给我一块令牌,让我有事情时候可以直接去找他。

他走后,我将令牌交给了凌薇姐姐。

毕竟我在齐王府,先不说没什么藏东西的地方,就是真有事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太子府也是不易。

莫不如留给凌薇姐姐,以备不时之需。
30.
二月二十八,太子大婚。

从太子府到定远将军府接亲的路早早就被清理干净。道路两侧的树枝上都挂着红绸,街边的店铺也挂上各式红灯笼,这架势较之上元节也不遑多让。

傍晚,红霞漫天。

百姓都站在道路两旁等着迎亲队伍的到来,还有些外乡人,特意赶到京城来凑热闹。

我约了茶肆二楼的雅间,推开窗就能看到街上。

一盏茶还没喝完,楼下就已经人头攒动,聒噪不安。

萧辰骑着红头大马,意气风发。

身后十里红妆,绵延不绝。

萧远在闹洞房的时候,掀了婉宁的盖头。

还是太子亲自求情,才免了责罚。

在茶肆喝了一肚子茶水,越喝越精神,一点困意都没有。

索性就等在太子府前的小巷里。

太子府热闹非凡,进进出出的都是达官显贵。

一直到夜深,宾客才散尽。

萧远应该是最后出来的,手里握着一壶酒,摇摇晃晃,身形落魄。

齐王府的侍从想上前搀扶,都被他躲开了。

「王爷,咱回吧?」我走上前,扶住萧远的胳膊。他看清来人的时候,身体明显一僵。

「欣然,你终于来了。」

「还请欣然姑娘照顾好阿远。」我循着声音回头,是太子亲自出来送萧远。

我将萧远交给侍从,对太子行了一礼。

「多谢太子殿下挂怀,奴婢自当尽心侍奉。」见太子回到府中,我才扶着萧远上了马车。

这一晚,萧远睡得很沉。

想到他对婉宁装出来的那副深情模样,我就觉得恶心。

萧远和婉宁的重重误会,全靠萧远自己找茬。

太子捡到婉宁的手帕,他说是婉宁自己送的。

上元节遇到太子,他说是婉宁主动约的。

宫宴婉宁被污了清白,他说是婉宁自己的筹谋。

找茬误会完,又要去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会患得患失。

现在人家成亲了,这么好的机会萧远怎么舍得放过,这不又来装爱而不得。

太子府门口,见着我出现的时候,还能刹那转换爱意。

梨园最好的戏子,想来也没萧远的本事。

太子大婚第二日,宫中设宴。

我缠着萧远让他带我一起去,虽然他并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扮作婢女,跟在萧远身后。

宫宴上,婉宁和太子就在萧远对面。

两人不知是真的情投意合,还是装作琴瑟和鸣。时不时地碰头耳语,太子好像给婉宁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婉宁掩嘴笑不停。

我还在愣神的工夫,过来一个婢女,吩咐我道:「太子妃想喝齐王府的山楂饮,还请姑娘帮准备一下。」

萧远朝我点点头,我赶忙下去准备。不多时,亲手将一盏山楂饮放到婉宁的桌案上。

不多时,太子端着酒杯走到萧远面前。

「为兄敬阿远一杯。」

「哪有皇兄敬酒的道理,该是臣弟敬皇兄和皇嫂,祝芝兰千载,琴瑟百年。」萧远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呛得咳出了泪光。

「有个不情之请,婉宁很喜欢你的婢女做的山楂饮,为兄也就厚着脸皮跟阿远开口,替婉宁要了这个婢女吧。」太子指了指我。

萧远咳嗽得更急了。

「我府上的使唤丫头粗鄙,怎么能入得了太子府。」太子伸手要帮萧远拍背,萧远连连摆手。

婉宁也起身过来。

「如果,我说,我想要她呢?」婉宁指着我,面无表情地望着萧远。

他们仨还是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不过一个婢女,不如……」

「皇上,香妃都准备好久了,要给您献舞呢。」皇后娘娘给皇上斟满酒,打断了皇上未说完的话。

皇上的新宠香妃娘娘,娉娉袅袅入殿,跳了一曲胡旋舞。

几经旋转,终是转入皇上怀中。

皇上说,不打扰年轻人的兴致,搂着新进宫的香妃走了。

皇后娘娘也回宫歇着了。

至于婉宁跟萧远要我这个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31.
三月初八,春猎。

萧远不想带我去,但我还是偷偷跟去了。

毕竟书上说,春猎中萧远遇险,是婉宁舍命救他。

上一世确实也是如此。

那时候婉宁满心满眼都是萧远,所以舍命救他倒是不足为奇。

只是我不相信,这一世,婉宁还真的会舍命救他?

婉宁从小骑马射箭,是猎场当仁不让的主角。一身宝蓝色骑马装,衬得婉宁肤白貌美。

狩猎开始,萧远和婉宁一齐带头冲了出去。

我顺着自己前世的记忆,找到萧远受伤的位置。猎场西侧,历来猎物较多的地方,而且会有鹿。

萧远和婉宁一直以来都会比谁先射中第一头鹿。

猎场西侧竟然有猎人设置的捕兽工具,这可是猎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我看到了地上的捕兽夹和提前设置好的陷阱。

我爬上树,等着萧远过来。

我还没等多久,就见婉宁一个人追着一头灰狼过来。怎么跟上一世的情况不太一样。

灰狼的后腿上中了一支箭,可是奔跑速度依旧很快。

婉宁搭箭拉弓一气呵成,在箭要离弦的瞬间,马蹄踩中捕兽夹,倒地不起。

婉宁也被甩出去十几步远。

灰狼眼见形势逆转,也一改刚才逃跑的样子,龇着牙,弓着身子,准备向婉宁进攻。

婉宁半蹲下身子,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银色短刀,举在胸前。

几番搏斗后,婉宁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我不善骑射,此时跳下去也就是给婉宁添乱。

萧远追着一头鹿过来,看到浑身是血的婉宁。跳下马挡在婉宁身前。被追的那头鹿,趁着这空档也逃跑了。

灰狼拼死一搏,直奔婉宁脖子咬去。

他们仨齐齐滚入陷阱。

萧远将婉宁护在自己身下,灰狼咬住萧远脖颈的时候,婉宁手中的短刀也插入灰狼心脏。

见状我赶忙跳下树,顺着我之前做好的绳索下到陷阱里面,狼还在挣扎,婉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拔出,又插入到狼的心脏里。

婉宁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救萧远。」

两个身受重伤的人被抬回营地,皇后娘娘看着他们两个哭肿了眼。

婉宁虽然受伤较多,但未伤到本里。而萧远失血过多,高热不退。

婉宁醒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来看萧远。

眼泪止不住地流,全然不顾自己太子妃的身份。

萧远此次受伤万分凶险,我一直守在身侧照顾。

第三日傍晚,萧远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有我在身边。

「你救了我?」萧远的声音虚弱。

「是啊,您可是我的衣食父母,要是死了,我容易再被卖一回青楼。」

我在热水盆里洗着帕子,被烫得直吸气。

「你倒是不客气。」萧远的语气中带上笑意。

「想客气了,不如您有本事啊,为了救婉宁,命都不要了。」说着我就拿烫好的热毛巾给他擦身子。

萧远没说几句话,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午夜,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进了萧远营帐。

「谁?」我警觉起来。

「是我。」来人摘下帽子,光亮微弱,我也看清了来人,是婉宁。

我退了出去,营帐内只有萧远和婉宁。

他们聊了很久,婉宁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的。

「欣然姑娘,多谢。」婉宁刚要屈膝行礼,被我一把拦下了。

「使不得。县主这是从何说起?」

「从,那个镂空金丝镯说起。」婉宁的眼睛更红了。

「那县主是何打算?」镯子里有我给婉宁写的字条,关于萧远不爱她这件事。

「我……我还想再信他一回。」说完,婉宁戴上斗篷,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32.
萧远伤得很重,皇上特准萧远晚些时日回京,以便休养。

太子和婉宁,时常来探望萧远伤势。

可很不凑巧,他们十次来,有九次萧远是睡着的。

毕竟他需要静养,总不能有人来,就把他叫醒。

晚上婉宁自己乔装来的时候,每一次萧远都是醒着的。

「王爷真是好本事,连这睡觉时辰都知道看人下菜碟。」我一边喂萧远喝汤一边揶揄他。

「那欣然姑娘,在本王这就是连锅端走那个了。」萧远眉目含笑地看着我。

「别别别,奴婢可承受不起。」

萧远身体见好,一碗鸡汤都见了底儿。

「这是县主昨日熬的,这鸡汤果然最合王爷心意。」我收拾着碗筷感慨。

「欣然……」

「嗯?王爷有何吩咐?」我停下手里的活计,等着萧远发话。

「欣然,我喜欢你。」

我端起碗筷,落荒而逃。

我强忍着心里的恶心,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

等我调整好心绪,重新出现在萧远面前时,我又变回了那个悄悄爱慕他的安欣然。

萧远主动给我讲起了他小时候的故事。

因为母妃早逝,他在宫中生活艰难。那时候后宫贵妃独大,他晚上的时候就去御膳房偷馒头吃。

最喜欢的还是夏天,御花园里的桃树、杏树会结果子,他就趁着夜色偷偷去摘。

自己还会晾干存起来。等到饿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那时候好恨啊,为什么都是皇子,我连饭都吃不饱?为什么我的母妃会被逼自戕?」

「后来你不是也遇到婉宁了吗?」我手上绣着手帕,随口回了一句。

萧远愣了一下,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到了齐王府以后,这日子过得太安逸,连基本的警觉都没有了。

「我听说,是婉宁找的皇后娘娘。」

「对,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以后我一定要登上那个位置,为我母亲沉冤昭雪!每当难过,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笑,这样母亲在天上看到也不会难过了。」萧远握住我的手。

上一世,他跟我说起自己的身世,说起自己母亲被逼自戕才能保全他。我就下定决心要帮他,因为我从小也没有母亲。

我以为自己在萧远心里是不一样的,等亲眼见到婉宁的死状,知道他将康国民众分等级,将土地送予月氏,我才惊觉,没什么不一样。

萧远只不过用了一个悲惨的身世,来获得同情,进而得到助力。

他不爱任何人,只爱权力。

只有权力,才能让他把欺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

只有权力,才能替他母亲沉冤昭雪。

只有权力,在他心里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萧远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我重生了。

我已经是不再会被他利用,不再会被他迷惑,也不再会对他动心的安欣然了。

上一世,他为了皇位,跟月氏达成协议。登基后,将康国送给月氏当属地。

康国民众皆沦为月氏的奴隶。

他明知我身份,却依然选择将康国作为贡品,就不能怪我这一世不帮他了。
33.
我告诉萧远,我想起来我哥留给我的暗桩和军队。

我答应帮他。

他说,要我做皇后,与他共享天下。

我强忍住嘴角的嘲笑,上一世,你也是这么跟婉宁说的吧?

好像冤枉了萧远,因为,这一世,他应该也是这么跟婉宁说的。

我找出了兵符,在拨浪鼓里。

真是难为了萧远带我解了那么多的技巧玩具。他以为我哥会把兵符放在机关内,他真的想多了,我哥知道我并不擅长奇门遁甲之术。

留给我的东西,又怎么会想办法难为我?

实际上,机关就在拨浪鼓链接鼓槌的地方。而打开的方式也不难,手链上两个镂空的罂粟花就是钥匙。

我取出兵符,调用京城暗桩。我哥留的军队都在戍边屯田,隐匿在康国和越国边境,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由于这支部队多年未动,好多都已经成家立业。

原以为召集之时,应该所剩无几,不承想,暗桩报道的人竟比登记在册的还要多上两成。

我跟萧远建议,可以用加强与西域各国沟通合作的由头,让士兵扮作商人,进入京城。

萧远假惺惺地夸我聪明,我也只好配合他。

晚上萧远身上有淡淡的草木熏香的味道。

提出和西域通商的人是太子。

不过是萧远找到婉宁,由婉宁去劝太子谏言,才能通商。

借着这个机会,来京城做生意的西域客商倍增。

宫中来自西域的香妃得宠,又来了不少舞姬。

胡旋舞倒成了京城新的流行。

坊间都传,去年添香楼的舞姬名动京城,不可多得。

我都在京城消失这么久了,竟然又被喧闹地提出来。

会是谁?居心何在?

我劝了萧远一句,拿到太子的位置不就可以了。

但是萧远说我傻。

不走到那个至尊之位,所有的事情都是徒劳。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只有那个至尊之位,才可以是目标。

我动用了我哥留下的暗桩。我想知道,到底谁才是添香楼的主人。

上一世,我太相信萧远了,所以从来没怀疑过他。

上一世,我生命的尽头就是在看完婉宁写的书之后。

我终于想起来了,在看书之前,我自己服了毒。

我哥留给我的暗桩、军队,我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萧远。

在当上皇帝之后,他第一个政令就是对定远将军府抄家。

第二个就是将康国百姓分为三等,原来团结一心的人们,从内部被瓦解了,再将康国送给了月氏。月氏终于可以用干干净净的双手得了这块地方。

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暗桩被尽数拔出,我哥留给我的军队也被萧远坑杀。

终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了。
34.
茶肆是我哥留的暗桩之一,没想到自己家的暗桩居然在给自己讲故事。

我将婉宁约在茶肆雅间,只有我们两个。

「晚上忙不忙,带你去看场戏啊?」我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婉宁喜欢的。

「你要干什么?」婉宁紧张地望着我。

「别怕,我不会害你的。只是想让你看看,萧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了我。不顾性命,我怎么能不信他?」

「可不就是,信到家破人亡,含恨自尽。如今重蹈覆辙,也在所不惜?」我不屑地瞟了婉宁一眼,好好一个人,竟然如此轻信情爱?

「过几日他会找你要太子党羽名单。把这份给他!」我将一个信封推到婉宁面前。

婉宁蹙着眉看我一眼,又将信推回给我。

我摇了摇头,收入怀中。「过了今晚,你再看吧。」

入夜,我和婉宁乔装改扮。在凌薇姐姐的帮助下潜入了添香楼。

这添香楼,是萧远的。

也就是说,萧远第一次来添香楼的时候,目标就是我,即使我什么都不做,萧远也一样会想办法把我带走的。

现在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到过月氏,当年是不是他联合月氏,杀了我哥。

虽然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我还是想看看证据。

老鸨春姨,跟萧远关系匪浅。上一世在谋反成功后,春姨要一箭射死我,只是失了些准头。

我在朝露殿养伤,萧远将消息封锁,关于前朝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那时候,我相信萧远,他答应过我。会让康国独立,让民众过上好日子,不会再有战火。

一直到萧辰留在宫中的细作,冒死将婉宁写的书送来,才一并带来了康国已经被送给月氏的消息。

可我已经无力回天。暗桩都被拔除,军队也被坑杀。

这一世,我私下命暗桩调查,凌薇姐姐在添香楼做我的眼睛,也发现了诸多端倪,更是找到了一条密道。

密道的尽头是在柴房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屋。

今日老鸨春姨约了萧远。

我和婉宁换了一身夜行衣,蹲在墙角。

老鸨问:「少主,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步?」

「再等等。」萧远冷冷答道。

「少主,是对县主心软了吗?这兵符至关重要,还请少主大局为重!」老鸨说着,就要跪下。

萧远将她扶了起来,「春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婉宁,我不会心软。」

我转头看了眼婉宁,她已经泪流满面。

我从怀里掏出信,婉宁收下了。

茶肆现在成为了我和婉宁的联络点。

越国跟西域的关系刚好,未到三个月。

月氏就又来进犯了,此次战事更加凶险。

月氏的大单于亲自带兵来袭。短短半月,越国就有三座城池失守。

月氏军队势如破竹。

萧辰主动请旨领兵。

这也是被萧远逼得没有办法。朝中风向都说,太子不如齐王。

更是有胆大的,上了请换太子的折子。

春猎萧远受伤的事情也有阴谋论的人,把这件事情归结于是太子做的。

现在,我倒是开始有些感谢,我那个阿爹对我的培养了。

即使现在我看着萧远就觉得恶心,但是我依然能够在他怀里笑颜如花。

我偷偷安排暗桩给我准备了避子药。以前我总觉得,萧远那么好的人,我配不上他。

他还喜欢着婉宁,我不应该勾引他。

现在,他也只是我的工具。

我就一直在萧远身边。看着他会见大臣,看着他批阅折子。

他很开心,觉得我真的对他敞开心扉。

是他以为的,我终于爱上他。萧远提出让我把暗桩和细作交由他管理。

我拒绝了,借口他是外族人,调动不便。而我就是他的眼睛、他的手,我可以替他做。

宫中的香妃娘娘就是我安排进去的。

萧远对我更是刮目相看了。

婉宁也真的给萧远传递消息,借着萧远的手,处理掉很多想要投靠他的大臣。

还有萧远一直最倚重的丞相,也是婉宁用的离间计。

经过这些事情,我真的要对婉宁刮目相看,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

从小看兵法的人,当认真起来果然都不是她的对手。

萧辰出征的时候,萧远也在饯行的队伍里。

他看起来,身体孱弱,见风就咳嗽不止。

萧远现在装病弱的本事,真的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萧远最近变得特别安静,总是心不在焉。

经常在书房一待就是一天,拿着书,半天也不翻一页。

书房的门一直开着,主院的门也开着。

感觉萧远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不过他还没等到他想要的消息,就传来让我进宫的圣旨。

京城里,没有无缘无故的风。

我作为香妃娘娘的伴舞,进入宫中。

两个舞姬,同时在面前起舞,皇上的眼睛都不知道落在哪里好了。

原来,阿爹的计划也不是不能实现。我对着镜子自嘲,我安欣然果然是个做祸国妖妃的料。

一个月后,传来太子身死的消息。

我们越国军队覆灭,太子身死。

朝堂上乱作一团,宫里传来消息,让所有大臣进宫,商讨征战事宜。

等大臣们都进宫以后,宫门四闭。

皇上的正殿起火。

后来连关押朝臣的宫室也被烧了。

萧远带着巡防营进宫救皇上,可是晚来一步。

皇上已经被来自月氏的细作香妃杀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萧远临危受命,黄袍加身。

萧远问我:「欣然,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这上面的龙,每一个鳞片都是用血染成的。哪里会不好看?

萧远登基大典的时候。

太子萧辰带着军队出现在京城。

身后是定远将军的部队,还有朝臣中,太子党的属官。

萧远看向我:「欣然,你做的?」

我不置可否。

「你就这样对我?」

「如若不然呢?看着你把康国驯化,然后拱手送给月氏,让康国的百姓,世世代代成为奴隶?」

既然重来一世,我定是要救他们于水火的。

尾声

建德元年六月二十一,萧辰登基,立陈婉宁为后,尊陈皇后为太后。

建德元年七月初七,齐王萧远于狱中自尽,终年二十一岁。

我到了蓝氏城,带着添香楼的姐妹。

在这里开了一个小酒馆。

后来竟然有些艳春楼的姑娘来投奔。她们说:「谁又真的天生贱骨?只不过都是为了活着。」

我才知道原来以前传闻,艳春楼的考核制度,根本不是拐来多少人,而是只能进来多少人。在闹灾荒的地方,易子相食、卖儿卖女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艳春楼也收不了那么多姑娘,为了限制楼内姑娘的数量,才有了这考核制度。

管他盛世乱世,苦的永远只有百姓。

萧辰也算信守承诺,在离蓝氏城不远的西州,成立了安西都护府。

西域各小国都成为了越国的附属国。

萧辰问我要不要恢复康国的名字。

我拒绝了,毕竟我爱的也不是康国,而是这里的人。

不管是我哥,还是会给我烤囊的百姓。

我只是想守护这一方天地。

康国不存在了更好,几个小国联合在一起没有战争,只有一些民众自己选的人管理。

也没有过重的税收,西域逐渐繁荣起来。

在蓝氏城我建了慈幼院。

为那些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留一片瓦,一张床。

日子久了,他们都说,以前有个安然公主,是西域最美的花儿。

他们说,我比安然公主还美。

夕阳西下,蓝氏城里的每一盏灯都是我的家。

半年后,城里来了个教书先生。

学识渊博、温文尔雅,学费低廉,对于家境困难的学子不仅分文不取,还会倒贴钱帮他解决食宿。

姐妹们叽叽喳喳地拉着我去见。远远望见,那身形和我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一点一点重合到一起。

萧远,来了蓝氏城。

他来喝酒,我就沽酒给他。

仿佛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

我下不去手杀他,以前他对我的好,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我哥的死也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但我也做不到爱他。

后来,索性把酒馆和慈幼院交给姐妹们打理。我就到处走走逛逛,从一年半载到三年五载回蓝氏城一次。

萧远就在蓝氏城扎根了,一直做他的教书先生。

婉宁最终还是输了,她要的情爱,萧远给不了,萧辰一样给不了。

给皇上选妃的皇榜已经张贴到了蓝氏城的城墙。

三夫人九嫔,宫中并无空缺。

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婉宁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萧辰爱她,她不会在萧辰身上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可是她忘了,她见到的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萧辰,就像上一世,她见到的也不是真正的萧远。

她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她看到的。

因为,在我要离开的时候,萧辰曾问我,要不要留下来。

男人的爱是可以分成好多份的。

我终于明白,皇室里就没有人是正直良善的。我哥也只因为康国只有他一个皇子,在他幼年,阿爹还是一个好阿爹。

建德三年,我到过一次京城,在我们常传递消息的茶肆。

婉宁说,她不后悔,因为她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家族。

那个上一世,会为了爱背叛自己丈夫、家族的姑娘消失了。现在这个姑娘说,和谁在一起都一样。

离别前,她又变回那个小女孩,搂着我的胳膊,央求我以后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给她捡漂亮的石头。

建德五年,冬月十七,皇帝驾崩,谥号武。

其子萧睿即位,改年号为天福。陈太后垂帘听政。

陈时安番外
1.
我是陈时安,从六岁起,就一直跟在齐王萧远身边的小黄门,我是个哑巴。

太子没死的消息传来时。

王爷散着头发,赤脚坐在皇宫中的大殿上,手里握着酒壶,里面是欣然姑娘酿的雪水莲花酒。

他问我:「时安,为什么欣然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呢,王爷从小到大,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终于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上。

他杀伐决断,从不动心。

唯一的一次,给了欣然姑娘。应该叫欣然公主才是。

在蓝氏城,王爷说:「你看城墙上那个姑娘。」

一袭红衣,明媚张扬。西域灼烈的日光照在她身上,胡服舞裙上的丝线反着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舞罢,王爷竟策马跟了过去,欣然公主围在康国太子身边,叽叽喳喳,像像王爷小时候在暴雨中捡到的那只黄鹂鸟,声音清脆悦耳。

在京城的时候,王爷总是少年老成。即使婉宁县主在他身边,他虽然是笑着的,但从来没这么肆意张扬。

这才应该是一个少年郎该有的样子吧?

那是他仅有的放肆。

后来我跟着王爷,与月氏大单于商谈。大单于同意帮齐王拿到越国皇位,但作为诚意,需要齐王帮他们拿下蓝氏城。

当时王爷自请去边境历练,在军中隐匿身份,去了康国。

康国在十多年前,康国也是西域强国。后来,大阏氏过世后,单于昏庸无道,也就给了西域其他各国机会。

月氏更是虎视眈眈,毕竟康国位于通商要道。

王爷凭借贿赂康国权臣,进入了康国军队,凭借自己的实力,没多久就成为了康国皇子安捷的谋士。

他们把酒夜谈,策马沙场,相互视为知己。那时候王爷的眼里有肆意的光彩。

我几乎以为,王爷会放弃攻破蓝氏城,会放弃背叛安捷,会在康国做一个驸马。

在月氏进攻之前,康国发生了一起大案,丞相谋反、满门抄斩。城中流言四起,民心不稳。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齐王萧远,是在未来要成为执掌天下的男人,没有东西能够困住他。

多年之后,我想起那日黑云压城的日子,我都会想,如果真的没有东西能够困住他,该有多好。

康国的皇子安捷,死在了王爷的手上。从背后,一刀扎到了心口的位置上,安捷回头,瞪大了双眼,直直地倒了下去。康国最后的希望,覆灭了。

月氏的部队,在大开的城门中长驱直入。安然小公主和亲的队伍连戈壁都还没有走出去,康国就覆灭了。

安然公主也被抓去了京城。王爷坐在沙丘上喝酒,酒囊里装着康国宫廷酿的葡萄酒。

石榴石色,清透得像红宝石。

「时安,要不要喝一口。」王爷将酒囊扔给我。

我从未饮过酒,一口下去,竟呛得咳嗽起来。

「时安,你说……算了。」王爷在沙丘上坐了一夜,安然公主被劫走,送到了添香楼。是春姨的主意,王爷没有反对。

安捷皇子给公主留下的部队和暗桩,也算间接保住了公主一命,但为了稳妥起见,春姨还是给公主喝了忘记过往的药。

等王爷回朝的时候,太子的势力更稳固了。

唯一欢迎我们回来的,只有婉宁县主。

那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王爷不爱婉宁县主。毕竟县主的眼里只有他,甚至到后来,为了王爷都可以背叛自己的父兄,自己的夫君。

我曾狭隘地想,是不是因为县主见过王爷最不堪的时候?所以王爷才不爱她的。

后来我才明白,爱和不爱都是一个瞬间就决定的事情。从第一面就注定了,以后再怎么样都改变不了。
2.
康国虽然灭了,但月氏一直也不能做到完全统治康国。

也对,他们想要的是一城的奴隶,可蓝氏城的民众,并不甘做奴隶。

蓝氏城战乱不断,月氏也心力交瘁。

两年的时间,王爷步步为营,在军中也有了一定声望。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王爷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出现在了添香楼。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安然公主的时候,就算王爷极力克制,甚至想表现得近乎残暴。

可我还是能看出来他的开心。他搂着公主的时候,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只是只有他开心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做的小动作。

见到公主周旋在其他人中间,王爷的眼中是久违的怒火。这么多年,他早就变得沉稳老成,没有什么能够惹怒他。

当他捏着公主的下巴,将她提起来的时候。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王爷您如今怎能这般癫狂?

回到王府的时候,王爷问我。「时安,你说她还记不记得我?」

「时安,我想撤了添香楼。」

公主忘了他,或者公主从来没记得过他。王爷在康国的时候,是易过容的,南疆的秘术。

王爷见了一次春姨,之后公主就在深夜来找王爷。公主走后,王爷关上门,发了一通火。

王爷年少时,在宫中常年被欺凌,早就把性子磨平了。一直都是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气急了也只是面无表情。

可那晚他却摔碎了三个瓷瓶。「时安,她怎么来着小日子还敢过来?」

王爷早就应该知道,公主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敢舍弃的人。也是个有一点温暖,就恨不得付出一切的人。

她和王爷是一样的人,他们都太苦了。

王爷小时候,被扔到冷宫里,缺衣少食,冬日连炭火都没有。我们就去御花园捡树枝。那树枝潮湿,烧起来的烟可真大啊,大得我都看不见他。

没有吃的,就想办法在冷宫的院子里种点菜。那时候贵妃当权,时不时就有人来羞辱一番,我们种的东西,也基本没什么收获。

宫里捧高踩低,我们被人作践也是常有的事儿。饭菜经常都是馊的,那时候王爷都八岁了,还是小小的一人。

以为只要上御书房就好了,可是贵妃娘娘的三皇子每到散学时候,都要把王爷堵在假山立,拳打脚踢羞辱一番才肯罢休。

我看着他身上的伤,强忍着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时安,别哭,你看?」王爷小心翼翼地拿出手绢包裹着的点心。

一直到贵妃倒台,王爷遇到婉宁县主。宫中才开始传,说王爷跟皇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皇后娘娘也收养了王爷,他终于没那么苦了,也是那时候,他被封为齐王。

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有人找到了我们。春娘,我记得她,她是柔妃娘娘的贴身丫鬟。

当年娘娘自戕后,她就被送出宫去。

王爷小心翼翼,每天如履薄冰的过日子。他一直在查当年柔妃自戕的真相。

春娘说,是贵妃嫉恨娘娘有孕,诬陷她与侍卫有染。而皇后更是乐于看到两个宠妃相争。不仅没制止,更是推波助澜。

贵妃倒台的时候,诬陷柔妃确实是她的罪状之一。但皇上什么也没做,柔妃的尸身还是葬在皇陵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并未移入妃陵,而太庙里也没有娘娘的牌位。

至于当年因为柔妃自戕,受到牵连的族人,也并未平反,依然流放在苦寒之地。

那时候王爷就埋了一颗要登上大位的心。

只有登上那个位置,才能为柔妃沉冤昭雪、修坟立碑。

只有登上那个位置,才能为他的母族平反。

只有登上那个位置,才能将欺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

我不懂朝局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十六岁的少年,总是眉头紧锁,在人前总是不合年纪的安静沉稳。
3.
自从安然公主那一晚之后,王爷好久都没再见她。

中秋宫宴。

他一直笑着,看着县主笑。县主也看着王爷笑。

县主亲手给王爷编的玉佩坠子,他一直戴在身上。

春品茶,夏听雨,秋赏月,冬踏雪。

在京城的每一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虽然定远侯陈将军不愿意,但也拦不住总是找王爷的县主。

我一度以为王爷是喜欢县主的。哪怕是从康国回来后的两年。

宫宴结束后,我扶王爷上马车,他深深的一声叹息,既落寞又无奈。

他嘴上说着,要回房休息,却去了公主的院子。

第二天他说「时安,我昨夜没做梦。」他笑着看我,眼神清澈,仿佛那个策马戈壁的少年回来了。

在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听到两个宫女在窃窃私语,宫外的青梅竹马送的发簪,来表达心意。

她们发现王爷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爷没追究。

回去的时候,他去库房里找了块上好的玉料,亲手雕了一支玉兰发簪。

后来那支簪子出现在公主的头上。

王爷给我了个任务,让我再雕一支。

「时安,你的手艺果然比我好。」王爷拿着发簪端详良久。

冬日的时候,王爷去占星楼准备了烟火。那天是今冬第一场雪。

后来他问我,「时安,你相信神明吗?」

我点点头。

「如果没有神明眷顾,那我就做她的神明。」

那时候王爷眼神坚定的就像世间的神明一样。

可是他忘了,他不是神明。也保佑不了公主。

王爷开始到处搜罗小玩意儿,都是些技巧的玩具,给公主送去。还像个夫子一样,教公主怎样解开。

那些都是当年太子有的,王爷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啊,现在他想把最好的都捧到公主面前。

王爷命我们在占星楼再准备一场烟火。我退下准备的时候,他叫住我,「时安,不用准备孔明灯。」

冬月十七,县主生辰。

王爷放了一场一样的烟火,为县主。

他们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县主手里握着春姨给王爷求的平安符。

县主眉目含笑地看着王爷。

可王爷的目光却落在了远处。当他发觉县主在看他的时候,他也笑着拉起县主的手,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4.
月氏按照约定,进犯越国。

王爷请命奔赴前线,他需要这场仗,让他的威望更进一步。皇上的身体已经外强中干,坚持不了多久了。

没想到欣然公主跟了过来。王爷虽然嘴上说着,她不知死活,但是他摩挲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此刻他是开心的。

公主已经停药有一段时日了,再加上熟悉的环境,已经想起来很多。

我们一直待到过完年才走。公主说,在康国,万物复苏才算新年。

「时安,你和欣然在我身边,才是新年。」王爷的眼里闪着星辰般的光,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康国没有人认识王爷,他肆无忌惮地牵着安然公主的手,走在康国的街道。他们像每一对年轻的爱侣一样,分享着生命中的每一天。

我甚至想过,如果王爷能永远不回去就好了。可他是齐王萧远,要做皇帝的齐王萧远。

回到京城后,王爷变得很忙,月氏也如约上了国书,还有一份不菲的岁贡。

上元节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公主昏迷了两天一夜。

王爷守在窗前,握着她的手「你不就是想把添香楼端了吗?我给你做。你用得着把自己都搭进去吗?你的那些姐妹,就比我还重要?」

终于公主还是都想起来了。

二月初二,宫中宴会。

有一道松香炙肉,肉质软嫩、外表焦脆,还有淡淡的松香味。

王爷刚吃了一口,就喃喃自语道:「这个她一定喜欢。」

宴会中途县主亲自给王爷斟了一杯酒,而后就不见了。太子坐了一会也不见了,竟连皇后娘娘也不见了。

没多久,就传来了皇上的旨意,为太子和婉宁县主赐婚。

回去的马车里,王爷跟我说。「时安,皇家的人,真的一个比一个狠啊!萧辰在酒里下药了。」

有一段时间,王爷真的再也不顾别人的眼光,明目张胆地拽着安然公主出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但他迟来的叛逆并没有坚持多久,
5.
一切好像都跟上一世一样,可是结果又跟上一世不一样。

对,我重生了。

上一世,王爷坐上了皇位。

朝中万事初建,王爷根基不稳,局势波谲云诡。王爷处处被掣肘,没有能力攻打月氏,很多事就只能忍下来。

太子妃也就是县主,帮王爷偷了太子党名单,帮王爷搜集贪墨证据,连定远将军的兵符,也是太子妃亲手交到王爷手上的。

太子妃被关在西偏殿,宫人说,她疯了,经常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太子妃写了一本书,书里写王爷是正直良善之人,只爱她。

他们经历重重误会,终于错过。

可书里那误会都是王爷自己编排的。只是为了牢牢抓住太子妃这个棋子。

王爷为了皇位,什么都肯做。

哪怕连安然公主,他喜欢的人,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太子妃写完书后,偷偷联系了太子留下的细作,将书交给安然公主,就自尽了。

人半趴在地上,肚兜带挂在窗棂上,吊死了。

王爷在签完第二道政令时说:「月氏说的没错,只有越国这样,看起来礼乐清明的国家,才是最坏、最肮脏的推手。」

安然公主,在宫变时候受的伤愈发严重了。虽然王爷千防万防,但太子妃临终前写的书还是到了安然公主手上。公主倚在贵妃榻上,身上是那本书的最后一页,这一睡就再也没醒来。

王爷辍朝十日,百日国丧。他用尽一切允许或不允许的方式来祭奠安然公主。

民间有人说,他是在祭奠太子妃。

可是不重要了,后来王爷励精图治,克勤克勉。

终于灭了月氏,在西域设立了安西都护府。

原来的康国有自治的权利,不用朝贡,没有税赋。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问我。「时安,你说欣然什么时候回来?」

从他亲手杀了安捷,从他用驯化康国当筹码,与月氏合作,从他用欣然公主的兵将谋反。安然公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爷勤于朝政、夜以继日,登基第八年终于油尽灯枯。

遗诏只有一条,厚待安西都护府,其自治权,免税赋在我朝不得更改。
6.
这一世好像又都不一样了。

安然公主,竟会黏在王爷身边、会关心政事、还在宫里安插了香妃。

婉宁县主交给王爷的名单也多有错漏,我指出来的时候,王爷说我多心了。

后来的后来啊。

太子没死的消息传来时,我才惊觉,真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太子率领定远军围了皇城。皇城内的士兵早就被安然公主悄悄换成了康国旧部。

安然公主用短剑从后背插入王爷胸口的时候,就像在康国那日一样。

一切终归都要有个了结。

残阳如血,染红了城墙。

婉宁番外
1.
我一直以为,我在萧远的心里是不同的。

不管是小时候,我替他打跑欺负他的人,还是长大以后,我陪他过每一个节日、生辰。

他亲手给我做发簪,给我搜罗新奇的小玩意儿,送我生辰的烟火。

还有上元节送我的兔子灯笼,哪怕是我来小日子时候的汤婆子。

它们好像无一不在诉说着,我和别人的不同。

他会因为我跟萧辰走得近了,就生气吃醋。

他会因为我替他取下落在发冠上的桃花,而害羞脸红。

他会计划着要带我游历大好河山。

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我怎么能够相信他从未爱过我呢?

我对自己的信心动摇,是从萧远离经叛道地去了一次添香楼,带回复了一名舞姬。

第二日,风言风语满京城的时候,我去找他。

他像只刺猬一样,说着最狠的话。

我只提了一嘴,前日的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他立刻开始反击我。

竟然拿我和青楼女子作比。

在醉仙居,我狠狠地咬着炙肉。在我嘴里的好像就是萧远的肉,我想给他生吞活剥了。

酒足饭饱以后,细细回想,竟觉得萧远有些可爱。

他好像一直在说最狠的话,可里面怎么透着酸气?

我决定,要跟他和解。

可是还没等我去找他,他竟然带着那个舞姬,逛遍了京城有名的秦楼楚馆。

这回,我是真的生气了。

他居然也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

闲得无聊,我就去演武场拉弓射箭,萧远每日都会去演武场练习。

萧远那副小孩子脾气也上来了,他装作看不见我,从我身边走过,连稍微的迟疑都没有。

一直到,中秋节。

喝了一点葡萄酒,晕晕乎乎的。喝得有点多,就在御花园闲逛,想散散酒气。

跟萧远走了个顶头碰,御花园假山处的小径本就狭窄,只能一人通过。我跟萧远就相在了这里。

忽然委屈就涌上心头。我拽住萧远的袖子,问他心意,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细数他为我做过的事情,哭着问他,要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情让我误会。

我看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就忍不住亲了上去。

萧远整个人僵在那里,任我亲也不反抗。

听到有人过来,他才惊醒。

搂着我躲到假山里面,等到脚步声渐远,才松了一口气。

四周都是萧远身上松柏的味道。

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花前月下,美人在怀。

怪不得历史上那么多昏君,我一介女流,都抵不住这般诱惑。

晚上我激动得睡不着,不自觉地抿嘴唇,回忆那柔软的触感。

害羞得我一夜没睡好。

萧远送了我一只亲手做的玉兰发簪。

拿到的时候,我还嘲笑他被骗了,翡翠是好翡翠,应该是个学徒做的。

萧远摩挲着手指,我才发现,他手上都是些伤口,很多已经结痂了。再看看这发簪的做工,定是出自萧远的手无疑了。

萧远总是偷偷翻墙进来,送我一些小玩意儿。感觉每一个东西,他都是认真研究过的。

他能猜到我会在哪个步骤出错,我解错的机关,他也知道如何快速复原。

从没想过,萧远居然是个耐心的夫子。他送我了一副玉九连环,还有一个小画轴。

画上的我,在低头解九连环。萧远画画的本事,还真是不敢恭维。我喜欢月白色的衣服,这画上的女子一袭红衣。

眉眼也比我要精致许多,我跟他打趣,说他画的这姑娘根本不是我。

他辩解,说我穿红色一定好看,他总想着以后看我穿红色……
这回轮到我害羞了,他想说的是嫁衣吧?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画上的女子,真的不是我。他心心念念想娶的人,也不是我。
2.
我生辰的时候,萧远送了一场烟火,占星楼上的烟火。

我问萧远,有没有礼物。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平安符,这个平安符我戴了一辈子。

我贴身丫鬟跟我说,齐王府有几个十来年的老嬷嬷被发配到乡下庄子里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惊,她们这是犯了多大的过错?

我派人去询问,原来当日萧远从青楼赎回来那个舞姬,一直在齐王府。

根本就不是坊间传言的那样,早就离开了。

我赌气,没再理萧远。

可是没几天,月氏屡犯边境的战报就传入京城内。萧远请旨,领兵抗敌。

在他的安危面前,什么小性子都不重要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只希望他平安归来。

走之前,他跟我说,会用军功换娶我为妻。

我没有再害羞,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握着他的手:「我等你。」

战报大概 5 日或 7 日传来一次。

每次随战报来的就是萧远递来的信。

一日一封,信里的内容千奇百怪,有西域的天气,有好吃的东西,他还用了两页纸,特意给我讲讲葡萄酒是怎么酿的。

虽然我们相隔甚远,但依然觉得,他就在我身边。

萧远在过完年的时候才班师回朝。

我一直等着,等着皇上下旨,为我们赐婚。

可是我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过。皇后娘娘召我进宫,明里暗里的就是想让我嫁给萧辰。

我父亲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咱家跟皇后娘娘也是族亲。我们定远将军府,有着京畿防卫的重要任务。

上元节,萧远约我。他买了个昆仑奴面具,我挑了个小兔子彩灯。我们一起挤进人群里听戏,在街上玩闹,他还一连猜中了十个灯谜。赢得了最大的彩头,一串鸡血石的手钏。

我兴奋地戴在手上,跟他炫耀。

本来我觉得,这是最开心的日子。

可是我遇见了她,安欣然。

萧远藏在府里的那个舞姬。她站在萧辰的身边。

萧远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安欣然。我找人买了她的画像,一袭红色的胡旋舞裙。跟萧远送我的画像,一样的红色。

我提议一起去醉仙居吃炙肉。

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了,可是今天却味同嚼蜡。

安欣然拿着夹子时刻准备翻肉,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萧远和萧辰她都认识,难道是因为我?我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吃人的吧?

我去她手里把夹子拿走,放在萧远手上。

也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攀比心作祟。我故意在安欣然面前,表现得和萧远琴瑟和鸣。

在最后,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发髻上,是萧远做的发簪。

这一刻的注视,就是我最想要的。

我说想去放孔明灯,生辰的时候,我就和萧远说,我想放孔明灯。

萧远打趣说,终于知道下个生辰要送我什么了。

萧远在孔明灯上的愿望是,想娶我,恩爱绵长。为了看清萧远写的什么愿望,我钻进了他的怀里。

萧辰的愿望竟然也是要娶我。我爹总说,我以后嫁不出去。看,我还是有人要的吧?

放完孔明灯已经很晚了。

我主动约安欣然上马车,要送她回去。萧远和萧辰在马车下面谈什么事情,我猜应该是安欣然跟谁走的问题吧?

我爱萧远,我不想他的身边出现任何女子,除了我。

我爹又在催我,让我和萧辰培养感情,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

二月二宫宴,我决定兵行险着,我在给萧远的酒里下了药。

其实做这样的事情,我的心也是不太敢的。酒壮怂人胆,我自己也干了一大杯。

没想到,我等到的竟然是同样中了药的萧辰。

就这样,我变成了太子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安欣然,宫宴开始前,她问我值不值得?
3.
我挑了个萧远去巡营的日子,到了齐王府,直接去找安欣然。

吵了一架。

她给我一个鎏金镯子,指尖挠了挠我的掌心。

回去以后,我把镯子大卸八块。里面有一封欣然写给我的信。

她说她是重生的,萧远不爱我,只是想利用我。上一世,我也是嫁给了萧辰。

在萧辰身边做了萧远的眼睛、耳朵。帮助萧远登上皇位,之后满门抄斩。

这种怪力乱神之说,我是不信的。

成亲前一日,萧远翻墙来见我。说不尽的遗憾,我们是被棒打的鸳鸯。

他说,他一定要想办法,让我回到他身边,就算是为了我,去抢那个至尊之位也在所不惜。

听到他这番话,我陡然一惊。欣然的那封信,有可能是真的。

我成亲了,嫁给了当朝太子,萧辰。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成亲时候的样子。

所有的东西都和我幻想的一样,除了我的夫君不是萧远。

他喝醉了,掀开了我的盖头。

萧辰替他解释,说他喝醉了,不小心。

可明明他掀开盖头后,盯着我看了好久。

齐王在太子婚礼上的失礼举动已经在京城传遍了。不得不说,我真的有些心软了。

如果,萧远要争皇位,也许我真的会帮他。

萧辰没碰我,他说,我是他的妻子。

他爱我,所以选择尊重我,愿意为我虚置后宅,若是登基,也愿为我虚置后宫。

成亲第二日,宫宴。欣然跟在萧远身边。

萧辰去找萧远,讨要欣然。

萧远眼神里的紧张是藏不住的。我开始慢慢认清一个事实,萧远好像真的不爱我。

我跟萧远,因为萧辰发生了太多次误会。每次我都急于跟他解释清楚,可是萧远不听、不信。

我去找他,他也不会迁就我。萧辰不一样,他一直在意我的感受,虽然我不爱他,但是不得不承认,和他在一起,我很舒服。

我们的举动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新进宫的香妃,跳了一支胡旋舞。当时安欣然的胡旋舞就曾艳绝京城。香妃跳着跳着,就跳进了皇上怀里。

不知道安欣然,是不是也这样跳进萧远怀里的?

我已经决定,要和萧辰好好过日子,忘记跟萧远的所有过往。

春猎,他不顾性命也要救我。太医说,他这次的伤万分凶险,有性命之忧。

之前所有的怀疑都不复存在了,我相信他爱我。

我对自己曾经的怀疑感到羞耻,萧远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位置,他只是想和我在一起。

爱一个人又有什么错?

晚上,等萧辰睡着,我穿着黑色斗篷去看他。像小时候一样,我会偷鸡,回来给他炖鸡汤喝。

那时候,他总被欺负,我也不敢明着送他东西。我就去家里小厨房偷完带进宫里给他。

我跟欣然道了声谢,我还是决定相信萧远。

欣然拿我没办法,她嘱咐了一句:「既然这样,你先别帮萧远做事,我怕你后悔。」

萧远也果然如她所说,跟我要太子党的名单,还有府上的账目。

果然,没多久,我就后悔了。

月氏来犯,萧辰为了巩固自己太子的地位,带兵出征。

萧辰前脚刚走,后脚我父亲就被打压,本是负责京畿护卫,却被派去镇压江南叛乱,说是要保障粮草供给。

欣然找到了我,她说上一世,不只我被骗了,她也被骗了。

萧远第一条政令就是抄家,定远将军府,就不复存在了。

她原是康国公主,萧远暗通月氏,才会有上次立的战功。

这次萧辰凶多吉少,月氏主力必定奋力迎敌,而且军中还有萧远安插的人。

我在欣然的授意下给了萧远一份假的名单。上面都是萧辰曾经拉拢,但未成的人。

我也给父亲送了信,让他放慢行军速度,大部队押后,随时准备京城政变。

我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一直到太子战死的消息传来。

萧远弑君篡位,还没来得及登基,萧辰就和父亲汇合,兵临城下。

这场政变,以萧辰登基结束。

欣然说得对,哪有什么眼瞎,就是萧远不想看见。

哪有什么不想娶我,无非就是娶我的价值,没有把我当细作的价值大。

欣然有遍布京城的暗桩,我才知道萧远在背后搞了不少手脚。

我们家受到的斥责,都跟萧远有关系。

萧远若是登基,抄家也不足为奇了。
4.
萧远真的亲口承认不爱我了。

我也终于放下了。

欣然离开了,回到西域康国。她邀请我一起走,我笑着摇摇头,毕竟我和她不一样,我有软肋,不是孑然一身。

更何况,我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

她说,她会给我酿最好的葡萄酒。

我决定谋反了。

欣然走后,留给我了一些藏在京城中的军队和暗桩。

对于当年发生的事情,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所以我就慢慢查,原来欣然常去的那个茶肆,明面上是欣然的暗桩点。

实际上早就收归萧辰手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好巧不巧,欣然就在那里听到说书人说他们的故事。

为什么萧辰好像知道我和欣然传递的所有消息。

他们萧家人果然都一样。

萧辰口口声声说爱我。

当年下了迷情药的酒,是他换的。我跟欣然还一直以为是萧远的手笔。

太后病逝。

朝堂之上,也已经梳理完成。

全部都以萧辰马首是瞻。

这时候我们陈家,就已经是他的威胁了。

我不出手,他也会出手的。

登基以来,我暗中栽培自己的势力。

萧辰手下的人,基本已经不是真正听命于他了。

其实他如果安安分分地当个帝王,我并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是,他居然打算对欣然下手,对西域下手了。

我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心狠。

我毒死了萧辰。

做成积劳成疾的油尽灯枯。

我扶持儿子上位,垂帘听政。

就这样,过了好多好多年。

我垂垂老矣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欣然。

她问我,这么做值不值得?

我要告诉她,值得!

万水千山你替我走遍,千山万水我护你周全。

十二匣石子随我入土为安……
凌薇番外

我在十五岁及笄那年,爱过一个人,爱了一生。

那个人是康国太子,安捷。

鲜衣怒马、风光霁月的少年郎。

他不仅是我的爱人,更是整个康国未来的希望。

朝中党羽林立,权臣佞臣无数,朝政黑暗,单于暴戾多疑。

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却从来没忘记初心。

他爱他的父亲,即使后来他变得暴虐,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取而代之。

我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那时候康国的朝堂上乌烟瘴气的。

我父亲终于还是忍不住谏言,结果就被有心的人添油加醋地改了意思。

我们全家最后被判满门抄斩。

安捷用死囚将我换出来,把我塞到他妹妹和亲的队伍里。

可是我们连戈壁都没有走出去,月氏就打过来了,不仅打碎了单于的梦,更是打碎了一个国家。

安捷死了,守城时背刺。

安捷死后,蓝氏城迅速被攻破。

我们也遇到了一伙蒙面劫匪。再睁眼的时候,就到了添香楼。

欣然被喂了能让她失忆的药。

我一直觉得,康国被灭,安捷被刺杀,没那么简单。

康国苟延残喘多年,怎么就会在一夕之间灭亡。

我觉得这个事情跟越国有关系。

与这个添香楼,大概也有关系。

安捷很在乎这个妹妹。他说他母亲就是生妹妹时候难产死了,和他的妹妹一起死了。

看着欣然的时候,他就总觉得,如果自己妹妹活着应该也是这么大了。

我也想替他守护欣然,替她挨打,甚至替她接客。

后来我得知,齐王萧远要来添香楼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确实算计了欣然,给了她迷魂香,但我也没有办法。

我想报仇。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我预期的发展。

萧远真的对欣然动情了。也是,毕竟欣然从小就是按照人间尤物培养的。

欣然跟我说要随萧远出征的时候,我真的慌了。

我只想过欣然可以利用萧远,却忘记了,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啊。

但我的私心还是想让她去的,只有到蓝氏城,她才能记起来。

欣然回来的时候说,她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

我既开心又担忧。我知道复仇这条路有多么凶险。

有时候我也劝过自己,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吧,欣然提起萧远的时候是开心的。

如果她永远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开心下去。我忽然想再喂她一些让人失忆的药。

我安慰自己,有可能跟月氏联手的是太子呢?

这样欣然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可我还是不甘心啊,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欣然才是更不甘心的那个人。

她跟我说,在她的生命里,只有安捷才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她的人。

她告诉我,是萧远在城墙上从背后杀了安捷。

她假意帮萧远谋反,她和婉宁县主联手。在萧远杀了皇上以后,会让太子带兵归来。

一切都按照欣然的计划进行了。

在城墙上的时候,我看到老鸨拉弓要杀了欣然。

我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挡在欣然身前。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替我爱的人,保护他唯一的妹妹。

萧远转身查看的瞬间,婉宁放出袖口内藏着的短剑,从背后刺进萧远的身体里。

我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安捷,欣然替你报仇了。

我好困,好想睡觉,安捷,你会等我醒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