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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杂技少年之死

所属系列:悬疑匣子:一念成疯,池成烈焰(已完结)

杂技少年之死

悬疑匣子:一念成疯,池成烈焰

【1】尸体

清晨六点三十八分,西区有人报案,说垃圾桶里发现一具尸体。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半裸着上身蜷缩在垃圾桶里,他仰面向上,嘴角被割开形成两个 V 字弧。

「他……他就跟冲着我笑似的,特别诡异。」报案人回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哎,真晦气。」

报案人清早下楼丢垃圾,睡眼惺忪间却见一具已经僵硬的死尸,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瞌睡都醒了。

潮城警局一队接手了这个案子,队长钟任君立刻领队全力调查西区这起恶性杀人案件。最开始他们以为少年是附近走失的孩子,但经过当地失踪人口比对,并未发现有跟死者信息相符的失踪报案。倒是 DNA 数据库比对先出结果,死者籍贯不在本地,居然在千里之外的贵州,落户在一个村里。他叫周小豪,今年才十一岁。

这个十一岁的小孩为何会死状诡异地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潮城?

队长钟任君联系上了周小豪的父亲,却得知他早已离婚,在河北务工多年,疫情下已经两年未曾回家,和家人联系也不多,周小豪一直在家里跟着奶奶住。总而言之一句话:对周小豪的情况,他一概不知。

当警方告诉他,周小豪死在了千里之外的潮城时,男人在电话那头怔楞半晌,突然破口大骂,怒斥他们诈骗,然后他挂了电话。

负责沟通的女警小姚握着电话,微微叹气。

两天后法医那边出了尸检报告,是窒息死亡,推定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到三点。从脖子上留下的伤痕来看,凶器大概率是直径约 15 毫米的涤纶绳,这种绳子并不少见,从材质来看,也没什么稀奇,潮城大小超市五金店,这种绳子每天恐怕要卖出上百条。

而少年身上有多道伤痕,集中在上半身――他的两根肋骨被钝器敲断,头部有严重打击伤,还有大小瘀青擦伤,最引人注目的是嘴角那裂开的、形似笑脸的伤疤。从伤口情况来看,有些是少年死后才添上去的,有些却已经成形好久了。

另外,法医还从死者的胃部找到了一些食物残余进行化验,发现死者生前最后一顿饭吃的应该是西红柿炒蛋和白菜心。但从消化腐烂情况来看,「这孩子吃的大概是已经馊掉的饭菜。」法医说,「不排除凶手故意让他吃腐坏食物来取乐的可能。」

作为潮城最老旧、且因款项问题而中止拆迁的西区,这里的监控网并不密集,人也混杂,给确定凶手带来了很大的挑战。再加上抛尸现场在垃圾桶旁,附近不远还是一个菜市场,人来人往,警方赶到时现场已经被严重破坏,要取证更难。

不过,警方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有附近居民说见过死者,在出事前两天里,他一直在西区附近游荡。

「在这里待了大概两天吧……」提供线索的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不过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孩子不是一个人啊,他身边还有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

「所以,没的应该是两个孩子才对。」

【2】单双

得知死者之前一直和另一个孩子待在一起,支队立刻炸开了锅――这意味着,还有一个孩子下落不明,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如果两个孩子形影不离,而周小豪已死,那么另一个孩子很大概率也已经被凶手控制。他们在和凶手抢时间。

从附近居民口中,警方得知,两个孩子看上去像是离家出走的兄弟俩,但又有点奇怪,一般跟父母怄气出走的小孩,在外面吃两天苦也就回去了,但这两个孩子更像是走投无路,有人看到他们在翻垃圾桶里别人吃剩下的外卖,要是有家回,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死的好像是更小的那个,看着挺活泼的。」住街角的阿姨回忆,「我们带孩子在街边小花园玩儿,他们俩也躲在一旁看。另一个心思就更重一点,一看我们往那边望就拉着更小那孩子躲,小的那个呢,反倒会冲着这边笑一笑。」

「你们当时也没问问他们是哪里来的?」副队长楚茗淇问。

「那问什么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是哪来的孩子。」阿姨抱着胳膊,有点犹豫,「警察同志,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啊,这种事儿它不赖我们吧?这种小孩横死了,会不会有什么冤魂不散什么的――他死之前那天晚上,我家宝宝不小心把球踢到他脚边了,他要跟我家宝宝玩的时候被我骂了一顿,你说,这不会损阴德吧?」

「少信点封建迷信。」楚茗淇边记录信息边掀起眼皮扫她一眼,她刚生完孩子不久,对这种小孩的事极为敏感,忍不住出言嘲讽,「伤害活人的时候不怕,死了反倒心虚?」

钟任君拦了一下,没让楚茗淇继续说下去。他问:「这两天你有没有见过有人接近这两个孩子?」

「嗯……没有,他们看着都挺脏的,跟小叫花子似的,没人敢碰。」阿姨说,「不过,这俩孩子是真的挺奇怪,尤其是大的那个,看见什么都躲,偷偷摸摸的,像在逃什么人似的。」

钟任君皱眉。他们到底在躲谁,躲的那个人是凶手吗?而这两个孩子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在周家的户口本上,钟任君只看到周小豪一个孩子。

【3】杂技

贵州同事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找到了周小豪的奶奶,老人家已经七十好几,好半天他们才弄清周小豪为什么会从贵州到潮城。

「先没告诉他奶奶周小豪没了的事,老人家,怕撑不住。」贵州同事电话里说,「他奶奶也不知道周小豪去了潮城,以为他在毕节的一个杂技学校里。」

「什么学校?」钟任君以为自己没听清。

「杂技学校,就是把一群没上学的孩子招在一起练杂技的。我们去看了,那里的校长说,周小豪练得好,就把他签给一个杂技团出去演出了――杂技团团长的信息我刚刚发你了,应该还在潮城,如果周小豪他们没有跑出来太久的话。」

「谁同意他去演出的?监护人么?他奶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钟任君问,「没有家长同意,一个学校怎么能把孩子签出去跟着什么杂技团满地跑?」

贵州同事也无奈:「这种事情在当地也不少见,家里管得少,或者压根什么都不懂,孩子就跟野草似的,到处生根,自己管自己。」

钟任君无言以对。

他把资料发给支队里的同事,没多久就找到了杂技团所在的地方。团长叫曹次,四十七岁,经营这个杂技团六年了,之前做过很多活儿,汽车维修店和瓷砖装修都干过,后来突然组织起一个演杂技的团,团里都是十几岁的小孩,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八岁。他们有时候去商场开业,有时候去丧葬仪式上表演,虽然钟任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家希望在葬礼上耍杂技,但据曹次说,这是他们收入的大头。

没活接的时候,小孩子们就练功。曹次在潮城郊区短租了一套破烂的二层小楼,是违规自建房,周遭荒芜,光线幽冷。

杂技团是钟任君和女警小姚去看的,所谓「宿舍」只有几张硬板床,房间里堆着一些廉价的表演服装和道具。刚进门的时候他们除了曹次看不见人,钟任君让他把孩子们都叫出来,曹次推脱一番无果,只好把二楼角落一个小房间打开,里头挤着九个小男孩,清一色的光头,红色短袖,背上印着「艺声杂技团」五个字。男孩们都很瘦,眼睛怯生生的,在暗光里像小动物。

钟任君问,「谁让你办这种杂技团的?」

「警察同志,也没哪条法律不让办啊。」曹次讨好地笑,他掏出烟往钟任君手里递,「我也没犯法,这些孩子是跟着我学艺挣钱,一举两得的好事。他们都是自愿的,我可没有逼他们,你要不信,黑猴儿――」

他冲里头喊了一声,一个黑皮肤的男孩就从里头怯怯地走出来,想看钟任君又不敢,眼睛一瞟一瞟的。

「黑猴儿,你是团里的队长,那你跟这个警察里的队长说说,你们是不是为了赚钱自愿跟着我的?」曹次说。

小姚不高兴:「你怎么说话呢?」

「我也没说什么啊。」曹次还是一脸伏低做小的样子,只笑,「警察同志,你们没待过底层,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你看嘛,他们都是学杂技的,那跟我出来跑场子,不是应该的吗?」

黑猴儿在一旁不作声。

路上小姚趁曹次不注意,偷偷拉了一个小孩问,他们是不是自愿的,想不想回家。

小孩摇摇头,说不想回去。

小姚说,你们应该回去上学的啊,你们这个年龄还在义务教育阶段呢。

小孩听不懂什么义务教育,只是很怕小姚似的,挣脱她的手,跟着大家一起走了。

杂技团就像曹次说的一样,虽然钟任君觉得这里很不正规,但这里的孩子都说不想走,他们本身就是学杂技出身,钟任君也不能做这种强把他们拽回去上学的事。

曹次有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很多地方,让小孩学一门杂技出来讨生活,比把他们丢在穷地方自生自灭强得多。好像哪条路对一个小孩来说都太艰辛而残酷,但对许多贫穷地区的孩子,他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只是从一条岔道换到另一条岔道。

关于死掉的周小豪和失踪的另一个孩子,曹次说,他也不知情他们为什么要跑掉。

「可能是被潮城迷花了眼睛吧。」曹次说,「这两个孩子,是团里最不踏实的,不肯吃苦,八成是以为可以在潮城找个更轻松的活计,去给人刷刷盘子什么的。」

钟任君问,那孩子失踪后,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什么警啊。」曹次笑了,「他们愿意自己去找新天地,就由他们去呗。我是他们的师傅,又不是他们的爹,徒弟要走,就看他们有什么好出路!」

「但周小豪才十一岁,另一个小孩,是叫华青吗?」钟任君看见曹次点头,「他们这么小,你就没想过他们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是,我知错了,警察同志。」曹次话依然接得很快,像是很配合的样子,「哎,我本意也是希望他们真能在潮城自己扎下根来的,出这种事谁也没料到。那我该怎么判?我也不算他们的监护人啊,周小豪死了我也挺伤心的,多好一个小徒弟,可也不是我杀的吧。警察同志,那还得靠你们早日破案,让我们为小豪伸冤。」

钟任君再没心思跟这种老油条纠缠,正想告辞,却被小姚轻轻拉了一下。他顺着小姚暗示的地方望去,只见刚才那个被称为黑猴儿的男孩正躲在二层拐角处朝他们望。钟任君心下一动,对曹次说:「华青和周小豪的房间在哪里?我们得带点他们用过的东西回去。」

曹次「哦」了一声,倒不很避讳,让钟任君跟自己过去。钟任君把车钥匙丢给小姚:「你就不用跟进去了,把车倒出来,在路口等我。」

小姚点点头,等他们进了房间,她赶紧朝黑猴儿跑去,拉着少年的手轻声而迅速地离开了这座两层小楼。

【4】黑猴儿

路边一家小店,钟任君和小姚一人坐一边,把黑猴儿――大名叫徐亮牢牢挡在里面。这个孩子,包括杂技团里的所有小孩,似乎都很没有安全感,有一点动静就像惊弓之鸟。

「阿姨,你刚刚和小田说,我们应该去上学,是真的吗?」徐亮问。

小姚说:「当然,你们都这么小。」

徐亮看了她一会,然后说:「你们不会骗人的吧?」

「警察怎么会骗人。」小姚看他这么警惕,有点心酸。她摸了摸徐亮的脑袋本想安慰,却发现少年后脑勺有一个大包。她凝眉查看,发现少年头上肿了一块,隐隐有淤血:「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表演,滑下来了。」徐亮说,伸手对他们比划,「这么高的台子,那天下了雨,看的人有棚坐,我们没得挡,脚下一滑就摔下去了,磕到头。」

「去医院看了没有?」小姚瞠目,「这么大一个包。」

「团长说,小孩子好得快,不用看。」徐亮摸了摸自己脑袋上到肿包,「就是摸上去还会有点痛。」

小姚问:「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徐亮说,「我们没有电话。」

「多久回一次家?」

「不太回去……团长跟家里人说我们在外面跑场子挣钱,叫他们想娃娃了就自己来看。」徐亮低头,「哪看得到嘛,天远地远的,来一次好多钱。」

「你不想回去?」

徐亮吸吸鼻子,点头说想,然后又说:「那不行的嘛。团长说,我们跟他签了什么合同,不能回去。华青之前就跑过一次,也是跟华英一起,他们是俩兄弟。后来被抓回来了,挨了一顿好打。团长叫我们不要跑,不然都是华家兄弟那个下场,饭也不能吃……」

徐亮说到一半,被钟任君打断:「等等,你说华英,是什么意思?这次和华青一起失踪的不是周小豪吗?」

「是啊,有周小豪。」徐亮眨眨眼睛,一脸懵懂,「还有华英和刘小军,他们四个一起跑的。」

「跑了四个?」钟任君急问,刚才曹次根本没跟他说这些,杂技团也没有成员名单,孩子们又都挤在一起睡――他根本不知道居然丢了四个孩子!

徐亮被吓了一跳:「是啊,是四个……华家兄弟之前就偷偷跟我们说要再逃一次,我们都没敢,他说了,这里离老家好远好远,而且就算我们回到家里了,他也要去把我们都捉回来。只有小豪和小军胆子大,他们年纪都小,受不了团长,所以跟着一块跑了。」

钟任君问:「他平时打你们吗?」

「打啊,」徐亮把手臂亮出来给他们看,上面有好几处瘀青,「要是团长懒得动手,就罚我们倒立,倒久了脑子都晕乎乎的。」

「……你们为什么不找警察?」钟任君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徐亮眼睛湿漉漉的,像某种胆怯的小动物:「团长说了,他搞这些是合法的,我们签了合同的,警察也管不着。上次华家兄弟被抓回来的时候,他说再有下次就要报警,让你们把我们抓回来关起,给我们留什么……什么记录,以后干什么都没人要,穷一辈子。」

「……」

钟任君终于知道,为什么周小豪和华青在外面流浪的时候要躲躲藏藏。

「但是……我看你们像好人。」徐亮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叔叔阿姨,你们不会把我送回去的吧?」

「放心吧。」钟任君半揽住这个少年,他能感受到少年因过瘦而坚硬突出的骨骼。男人肩臂有力地把他护在怀里,是保护的姿势,「我们不会让你被他带走。我们会让你回家的。」

【5】猴面

曹次很快因为涉嫌虐待儿童被控制起来,尽管他狡辩说孩子身上的伤都是练功磕的,但有徐亮指证,再加上还有几个孩子发现警察似乎不是曹次平时渲染的那样恐怖,于是终于也敢站出来控诉曹次的恶行。

最后曹次只好妥协,为了争取表现,他变得格外配合。警方一边靠着曹次提供的照片在全城地毯式搜索另外三个小孩的下落,一边继续调查抛尸现场。

西区那边,尽管没有监控拍到周小豪遇害的过程,但楚茗淇分析,如果说周小豪身上的伤其实是之前在杂技团留下来的,而那些胃里的残存消化物――后经调查很可能是他们在垃圾桶里捡来分食的外卖,再加上有目击者说那天傍晚还在街边花园的长椅上看过两个孩子,那么遇害时间其实可以缩短到当晚七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而凶手一方面表现出了残忍变态的伤害欲,对周小豪进行虐尸,但另一方面,对付一个十一岁的瘦弱孩子,却需要先将其勒死才敢施虐,这与凶手强烈的施虐欲又有冲突。因此,楚茗淇认为,恐怕凶手自己的力量也并不是很足够。

另外还有一点,周小豪大概率是在西区游荡时遇害,凶手却直接把他抛在了垃圾桶里,并未选择远距离抛尸或分尸处理,不符合一般杀人案件的「远抛近埋」原则,凶手要不就是太过胆大,要不就是没有车辆或足以用来分尸的工具,以及一个隔音好的环境。

而西区这种老住宅区,楼房老旧,没有电梯。杀人虐尸显然也不是在这拥挤逼仄的街道上完成,那么一个力量不足的人,要把周小豪完整的尸体人力搬运到垃圾桶里,又是在凌晨,必定会产生一些动静。

于是,最笨,也是眼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摸排西区所有居民。

支队警察以抛尸现场为中心展开摸排,走访了整整两天,附近的人不是说睡着了没听到动静,就是对外地少年横死垃圾桶一事不满。一个中年男住户对着小姚抱怨:「外地人烦都烦死咯,好好地死在这里干嘛?西区好多年都没出过事了,现在死了个小冤家,街坊邻居的看谁都害怕。」

倒是在街头调查的警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开水果店的老板说,那天晚上其实有一个醉汉喝酒回来,好像看到了凶手。西区老街狭窄,他开车停在路边步行进巷,听到朝菜市场拐的那条路上有「沙沙」的声音,像有人拖着重物在路上艰难前行。他喝蒙了胆子大,绕过去一看,暗光里看到一个黑影拖着一大袋东西在街上走。他以为是去丢垃圾的,脑子混沌间突然又意识到,哪里有人会在凌晨拖着一个袋子出来扔垃圾?四周寂静,醉汉被凉风一吹,终于清醒了,吓得赶紧跑,但那个黑影听见动静回了头,当夜乌云遮月,光线晦暗,醉汉只看见一张猴儿脸在黑暗里闪过。

「那肯定是个怪物。」被找到后,醉汉信誓旦旦,「真的,虽然天暗,但那肯定不是人脸,就是一张猴子脸嘛。」

「你当时喝醉了。」楚茗淇说,「世界上哪有什么怪物。」

「怎么没有!」醉汉说,「不光是脸啊,我听到他的声音了。他拖东西的时候『嗬嗬』直喘――不像人声儿,特别怪,我也说不上来,就跟在铁皮上刮似的,反正特难听。」

楚茗淇与钟任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怀疑。醉汉说得煞有介事,恐怕凶手身上确实有一些与常人有异之处,但怪物是不可能的,就是不知道醉汉无意间捕捉到了凶手的哪些特质。

钟任君让支队同事继续摸排,重点关注附近长相和声音有特点的人,尤其是身形瘦小孱弱,没什么力气的人――周小豪体重不足 70 斤,凶手都需要在路上拖行抛尸,可见力气不大。

楚茗淇走进钟任君办公室,看见他眉头紧锁,还在看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她递过去一罐咖啡:「钟队,别给自己加太大压力。这个凶手看样子也不算心思缜密的,杀人好像也是临时起意,咱们应该很快就能把他抓住。」

钟任君揉了揉因长期睡眠不足酸胀的额角:「已经第六天了。另一个孩子可能还在凶手手里,一想到这个,我就……」

楚茗淇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突然有同事敲门:「钟队!楚队!找到了!」

钟任君眼神一凛:「什么找到了?」

「失踪的小孩!」同事说,「我们找到了其中两个失踪的小孩!」

【6】誓言

华英和刘小军是在空心水泥管里被找到的。他们一直住在一个废弃化工厂里余下的空心水泥管里,饿了就去附近餐馆后巷捡一点别人刚吃剩的饭菜。警察找到他们时,两个孩子浑身酸臭,头发打绺,华英的鞋底已经掉了,少年的脚心被地上的废铁片划得血肉模糊,灰尘和脏东西长进了伤口里,找到他们的警察赶紧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处理,唯恐感染了出什么大问题。

钟任君接到电话,听说两个小孩已经被找到了,但跟死者周小豪待在一起的华青却仍然下落不明。他驱车赶往儿童之家,路上刚来不久的警察小罗突然说,钟队,我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说出来有点匪夷所思啊。」小罗说,「华青现在还没找到,现在我们怀疑的嫌疑人又是个力量不足、比较瘦弱的人,这种人有谁呢?老人,女人,还是,小孩?」

钟任君瞥他一眼:「你是警察,少看点悬疑小说。华青为什么要杀周小豪?而且把一起出逃的朋友嘴角割开,你觉得哪个孩子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小罗说:「队长,不是说排除了一切可能剩下的就一定是真相吗。万一在那种杂技团里华青心理出现什么问题了呢?两个孩子出现什么口角矛盾了呢?」

「但是现在还没有排除一切可能。」钟任君说,「破案是靠证据,不是靠想象。先见了跟他们一起逃出去的两个小孩再说吧。」

华英和刘小军被楚茗淇安排在了儿童之家,洗了澡,换掉了身上「艺声杂技团」的 T 恤,找老师给他们做了心理疏导后,这才让他们跟钟任君见面。从华英口中,钟任君他们终于勾勒出了这个杂技团背后的故事。

那天,在又挨了一顿饿之后,华家兄弟决定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逃出这个杂技团。

他们都来自贵州,虽然是不同的乡镇,但来历都差不了太多――比如那个总是很皮实的周小豪,一看就是被溺爱着长大的,据说他奶奶特别疼他,这么大的人了,还每天怕他磕了碰了饿着了,简直就像把周小豪当成手心里唯一的一块糖,护着都怕自己手心温热把它给捂化了。

当然,这都是周小豪在来杂技团之前的事情。

学杂技,是他们那些穷地方孩子的另一种出路。那里的娃娃,尤其是男娃娃,要是愿意念书,家里借钱勒紧裤腰带也要送出去上学,现在谁都知道,读书跳出山沟才能不受穷。但有些娃娃就是读不进去,那家里人也不强求,不上就不上了,随便长长,怎么也能活。周小豪就是在这种随便长的时候,遇见了杂技学校的老师。

那天他看见有人站在自己村头的李树下张望,周小豪心想他莫不是馋李子吃,他爬惯了树,身姿灵巧,三两下就窜上去给那个戴眼镜的胖男人摘了一衣兜李子。男人连连道谢,周小豪觉得这有什么的,李子嘛,摘了又有了。

男人对他说,看他是个好孩子,要给他寻条好出路。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他看里面的少年们「喝」一声就连着几个后空翻,脚踩在同伴头上如履平地,加上一些激昂的背景音乐和炫目的特效,让没见过这种东西的周小豪眼睛都移不开了。

男人问他,酷不酷?

周小豪说,酷。

男人又说,你想不想学?

周小豪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没钱学。

男人笑了,我不收你钱,给你免费学,你跟我到镇里的杂技学校里,还给你包吃住。等你学了这个,以后就不在这里待了。

那去哪里?

去山外面嘛,全国、全世界演出。

真有这么好?

骗你干嘛?我就是来招生的哩,看你是个好娃娃,才介绍你去。

所以当奶奶问周小豪,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包吃包住还教手艺的时候,周小豪说,因为他是个好孩子,才有这种机会。

于是奶奶同意了。老师拿了一纸合同,说让家长签,家里人签了才能帮他办入学。奶奶不认识字,周小豪也看不懂,但老师给他们看视频里的杂技学校,问:「你们看见牌子上『毕节』两个字没有?这是公家学校,国家政府哪能诓你们嘛?」

「公家学校」,在他们听来,是万分稳妥的四个字。于是,合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签了,后来周小豪练后空翻摔伤了腿,哭着要回家不练了的时候,这张合同重新被拍在了他面前。刚见面时还和蔼可亲的老师此时变得很凶:「回家?回家就要赔十万块钱,你家里哪个拿得出来?」

在密密麻麻的合同里的一个隐蔽角落,上面写,周小豪一方以任何形式中止杂技学校安排的活动,即算违约,需向学校方付违约金十万元。

而至于所谓的公立学校,自然也是假的。钟任君后来查过,那些不过是在外面的牌子上写得正经的私立学校,严格说来并没有办学资质,所以这些孩子相当于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专门培养杂技学员的机构。机构教他们基本功,再由曹次这种「杂技团」团长挑人,把小孩们带出去巡演赚钱,其中抽成一部分给机构,自己拿大头,至于孩子们,则每三个月象征性地给两百块钱做「生活费」。

而华家兄弟本来都在念书,但华青总想着要早点出去赚钱,家人又不同意他往外跑。华家几代务农,父母希望他要是读不了书,就初中毕业回家帮忙农活。就在华青躁动的时候,「杂技学校」找上了门,还是老一套:对年轻男孩而言过于酷炫的视频,对他们未来的构想,还有食宿全免的诱惑……很少有涉世未深的孩子能拒绝这些,于是华青大闹一场,父母拗不过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不放心他一个人,他们让华英一起跟着,认为「两兄弟多少有个照应」。

那时这些孩子没想到,自己会背上十万元的违约金负债,会辗转于各个城市的卑琐角落,会因为练不好动作忍饥挨饿……终于有一天,华家兄弟忍无可忍,决定再次逃跑。这次周小豪和刘小军两个小孩决定跟他们一起,周小豪说,我想回家,我想奶奶。

他们趁曹次睡着,揣上了剩下不到一百的生活费,买不起车票也不会买,于是四个来自贵州的小孩决定,他们要一路走回家乡。

他们对自己在哪里没有概念,对贵州在哪里也没有概念。只是疯狂地朝着与曹次杂技团相反的方向狂奔,途中为了避免四个人目标太大,华青说,咱们分两路,一个大的带一个小的,不容易被发现。

四个少年学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把手搭在一起。寂静的深夜,潮城街头,一个个家庭、无数个小孩,都栖息在窗后柔软的梦里。而他们置身于陌生的城市,带着对逃亡回家的无限期待,立下了四个孩子最后的誓言:

「我们在贵州家乡见!」

「后来呢?」

「后来钱很快就没了,我们也不知道贵州在哪里,就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华英说,「然后就被你们找到了。」

钟任君问:「华青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嗯,也没说什么……」华英想了想,「哦,我们分开的时候他跟我说,『哥,以后我再也不离开家里了』。就这句话。我让他好好照顾小豪,说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男孩眨了眨眼睛,眼泪滚下来:「警察叔叔,阿青和小豪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啊?他们什么时候跟我们一起回家啊?」

钟任君沉默地给他擦干眼泪,然后轻声说:「我们会尽快找到他们的。」

【7】火灾

西区少年被杀案发生后第八天,西区摸排工作即将进入尾声。这次排查,潮城警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无论是听说长久不住人的空屋,还是废弃的仓库,警方都一间间打开确认过。

小姚被派下来去给警队同事买水,小卖部老板眯着眼睛感慨:「西区好久没这么大动静来过警察了。」

小姚拿水的时候顺嘴问:「上次是什么时候?」

老板说:「哟,那得有十几年了吧。一个女人在家把家点着了,差点毁了整栋楼,她和孩子都在家里――最后她死了,孩子命大,活下来了,不过跟死了也没什么不一样,那烧的,压根不像个人。」

老板朝自己的脸比划:「脸上哪里有一块好皮,又没钱做手术,像个妖怪似的,后来压根就不出门了。说起来也可怜,警察同志,看你年轻,你想得到当初那个女人为什么放火吗?」

小姚没心思跟他扯,她问老板在哪扫码付钱,但老板却来了兴致,自顾自继续说:「诶,这背后的故事那就精彩了。那家的男人,是个老光棍,讨不到老婆的,后来出事了我们才知道,他从街上骗了个疯哑巴回去,把那哑巴在家里一关就是八年――听着吓人吧?」

小姚无奈:「老板,我得结账回去了。」

「哎,你急什么嘛,」老板不太高兴,往角落贴着的灰色二维码一指,「扫那个。反正,疯哑巴想跑,没跑得了,叫又不会叫,干脆趁光棍走了在家里放把火烧个干净。就是苦了她家那个小娃娃咯,娘死了,爹被抓了,他又被烧成个妖怪样子,每天只好戴着面具……」

小姚点下付款,刚要出门,听见最后一句话又退了回来:「面具?什么面具?」

「遮脸上的啊。」老板比划了一下,「他不肯出门,社区志愿者定期给他买点吃的用的送到家门口。还给他买了面具,现在店里都好难看到了,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孙悟空、唐僧的面具,他就喜欢那种,现在都只能到网上买了哦。」

「孙悟空的面具?」小姚瞠目,急忙问,「你们听过那人讲话没有?」

老板被她吓到,但还是老实说:「没怎么听过……压根没几个人见过他,就是社区里有人做善事定期去送点东西,也不进门的,听说里面还是好多年前烧完后的样子,他一个人住着。非要说么,火灾的时候,他好像声带被烧坏了,就跟他那哑巴妈妈遗传似的,都是命啊。」

「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在哪里?」小姚打开手机要联系其他同事,她直觉,这个被毁容所以戴面具的、声带受损的人,恐怕就是醉汉口里描述的那个「怪物」。

「他……他叫何志勇,人嘛,就住在――」老板朝小姚刚下来的那个方向撇了撇嘴,「就住在那栋楼的四层。」

阴暗狭窄的楼道里,老旧的灯泡昏暗,这里还是最原始的声控灯,左右两户人家,其中一户刚打开过,早已无人居住。另一户门口堆满了垃圾,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不知道多久没扔了。楚茗淇微微皱眉,敲响了这户人家的门,没有人应声。

她擦了擦老防盗门上猫眼的灰尘,凑上去想看一眼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但刚贴上去,楚茗淇惊悚地发现,自己看见了一只死死瞪着外面的眼睛,那只眼睛里布满血丝,仿佛一直在静静凝视着门外毫无所知的她。

下一秒,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一个满脸都是肉色疙瘩的矮小男人从里面蹿出来。楚茗淇立刻伸手去拽他,却被男人敏捷地躲过,狭窄过道里堆满垃圾,楚茗淇施展不开,男人被她追得一个踉跄滚下楼梯,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玩儿命地往楼下跑。这时楚茗淇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女声尖叫――是小姚的叫声!

小姚刚给楚茗淇发微信她没看到,此时想冲上来提醒她,却看见昏暗的楼道里冲下来一个满脸疮疤,头似一只粉色大肉球的怪物,她还没来得及想这是嫌疑人就尖叫一声,但下一秒反应过来,立刻扑了上去把男人死死压在身下,使用格斗技擒住男人腿脚,男人个子矮小,力气不大,极力挣扎也无法逃脱。楚茗淇从楼上追下来,迅速为他带上手铐,然后赶紧呼叫其他同事。等钟任君带人过来之后,他们把嫌疑人何志勇扣押上警车,楚茗淇再次冲上楼去找华青。

何志勇的家里,臭味浓重,窗帘被死死拉着。楚茗淇「唰」一声拉开窗帘,看见一些生活杂物杂乱地堆在家里,墙壁上还有火烧的痕迹。她走进厕所,在里面找到了一只 34 号的童鞋,还有一根带血的铁棍,看来这里就是周小豪遇害的现场。

在厨房,楚茗淇看见一把还带血迹的水果刀就丢在案板旁边。凶手甚至懒得清理现场,她还在饭桌上看见小半盘吃剩的西瓜,不知道凶手是否就拿着曾割开周小豪嘴角的刀给自己剖开一个西瓜,淡粉色的汁水和发黑的血迹融合在一起,而他毫不在意。

凶手似乎并不想隐瞒自己杀人的事情,他对人命和法律都没有任何敬畏之心,在他家他们找到了杀死周小豪的绳子、虐尸的刀和铁棍,做了血液测试,还提取到了周小豪的 DNA……这里是周小豪遇害的现场无疑,但,警方没有在这里找到华青。

那个男孩,并不在这里。

【8】审问

警局内,钟任君和小姚坐在何志勇对面。

男人身形矮小瘦弱,全身严重烧伤,讲话声音嘶哑难听,但能依稀辨别。总之,他看起来真有点像个「怪物」,如果那天他拖着周小豪的尸体在外面走时,依然戴着那只「孙悟空」面具的话。

钟任君问,为什么要杀人?

一开始没想杀,想带个小孩回家。

回家干什么?

当儿子养啊。我都二十几岁了,讨不到老婆的,要留个后吧。

何志勇想了想,又说,其实应该带个女娃娃回来,还是留自己的种好。

钟任君问,为什么选了周小豪?另一个孩子呢?

他叫周小豪啊。我不知道,他被我关在卫生间里就一直哭,一直在说害怕害怕,他想回家。我讨厌人哭啊,小时候我爸就不让我哭,他打我妈,我哭,他就连我一起打,还要我对我妈动手……从小我就得对着我爸笑,像这样。何志勇双手提着嘴角,把烧伤变形的脸拉起来,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看上去万分诡异。我要他笑,他不听,一直在叫……我火了,本来就应该绑个女娃娃回来么,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把他带回来管什么用?带不亲的。就杀了。

另一个孩子呢?

另一个啊,嘿嘿,另一个跑了。那天晚上他们俩在凉亭里睡觉,我过去,大的先醒,吓得边叫边跑。小的也醒了――被我捉住了,我本来也没想抓大的嘛,没管他。对着小的脑门敲了几下他就不动了,我就把他拖回去……

你怎么找到他们的?钟任君问。尽管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在何志勇家的阳台上,他们找到了一个望远镜。西区房矮,用这只望远镜,可以看到很多角落。而那些生活着的人们不会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咧嘴笑着的畸形男人窥伺着。

用望远镜看咯。他们一来,我就看到了,一看就是没爸妈的,抓走了也没人找上门来。何志勇又笑了,笑得很僵硬很假。我喜欢那个小的,他老对人笑,不认识的他也笑,像个小猴子似的,好机灵好喜相。最后他不笑了,那就没意思了。

……

你真的不知道另一个小孩去哪了?钟任君最后问。警方仔细搜了何志勇的家,的确没有发现除了他和周小豪之外任何人的组织反应,但华青始终没有被找到。

何志勇摇头:没有,我绑他干嘛。跑得倒好快,那天晚上我偷偷躲在他们边上的花丛里面听啊,那个大点的小孩还跟小点的说,他肯定会带小的回家去……我一去,大的吓得什么都忘了,只晓得赶快跑。

他又笑起来,好像这对他而言是什么万分滑稽的事情。

一直在旁边记录的小姚此时抬头,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就一点不觉得后悔吗?你杀了一个孩子。」

「不后悔啊。」何志勇带着僵硬的笑容,几乎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们,「坐牢跟我在家不是一样的吗?要我死就死啊,我早该死了。」

「我都没有家的。他凭什么还想着要回家?」何志勇摇摇头,继续笑着,「有家他也回不去了。」

【9】家

华青最后还是被找到了。少年躲在潮城郊区的坟场附近过了快半个月,不敢报警,也不知道往何处去,只好与死人为伴。最后还是一家来扫墓的人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躲在坟场里,以为他是盗墓或者偷供品的,才报警叫来了警察。

钟任君带华英去看弟弟。彼时华青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在医院体检后他就一个人关在病房,有人进去少年就开始大声尖叫,四处奔逃,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华英看见弟弟,眼泪一下落下来,他们已经知道周小豪遇害的事情,现在看到死里逃生的华青也变成了这幅样子,华英扑上去死死抱住狂躁不安的华青,用力得像是要把他护在自己同样瘦弱的臂弯里。他重复告诉着华青,已经没事了,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华青一开始还在挣扎,后来或许是感受到哥哥真的在身边,或许是累了,他瘫下来,靠在华英单薄的胸膛上。片刻后,站在外面等待的钟任君和楚茗淇听见病房内爆发出巨大的痛苦哭嚎声,嘶哑浓烈,眼泪汹涌,是一个少年最原始、最痛苦的情感迸发。

华青被带回来以后,他们其实很快就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治疗,虽然华青说得不多,但当医生说这样能帮助给凶手定罪时,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复述了那天夜里的场景――

在流浪数天之后,十一岁的周小豪问十三岁的华青,青哥,贵州还有多远?

华青说,不知道,但咱们只要一直走,一定能走到的。

周小豪问,我们会饿死吗?

华青说,不会。我会带你回去的,带你去见你奶奶。到时候咱们就不出来了,好好待在家里头,安生过一辈子!以后我带我哥去找你和小军玩,去摸鱼、摘果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小豪说,那咱们什么时候继续走啊?在这里歇了两天了,我歇够了。

华青说,行,咱们明天就走。回贵州,回家。

他们说好明天一早就出发,但那天夜里在凉亭睡觉的时候。华青先被惊醒,暗淡的光里,他看见花丛里露出一张诡异的猴子脸,正面冲着他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们,然后「猴子脸」笑了,他朝他们走过来……

华青在华英面前哭得不能自已:哥,我是个懦夫,我胆子小,我把小豪落下了……我看到他光着身子被丢在垃圾桶里,他死得好惨啊,哥,是我害死的他……

钟任君背抵着病房门静静听着,然后,他突然动了动,朝走廊露台走去。

「你去干什么?」楚茗淇问。

「抽根烟。」钟任君说,「听不得这些。」

楚茗淇让小姚在外面守着,自己跟上去:「钟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

钟任君摆摆手,示意她停步。男人在露台沉默着抽完半包烟,在外头散了散味道,听见病房里哭声渐小,才敲门走进去。

华英看见他,叫:「钟警官。」

「我们已经联系过你家里人了,他们今天就能到。其他人也都被接回去了。」钟任君说,「你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但在这之前,我想先跟你们说几句话。」

他走过去,华青把脸深深埋在哥哥的怀里。钟任君轻柔地把自己的手掌搭了上去,他能感受到少年轻轻颤抖了一下,少年的头发贴着他的手心,像某种脆弱的小动物。

「不要怪自己。是我们没做好,没让你们信任我们,没让你们不用经历这些,好好待在家里上学,叔叔向你们说对不起。」钟任君轻声说,「把你们送回家这种承诺,不应该是你们这些小孩子来做,应该是我们做的。你们没有任何错,不要自责。」

「我们才应该保护你们,让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回家。」

「所以,不要怪自己,我向你们说对不起……要回家,好好地活下去。」

钟任君微微俯身,把两个少年一并揽进怀里:「我们会永远保护你们的。」

华家两兄弟是最后被接回去的孩子。华青之前在家最叛逆、最任性、最跋扈,但他现在变得沉默寡言,华青妈妈一看见儿子这样就哭了,抱着他们不撒手,边哭边安慰儿子说没事了,跟妈妈回家。

钟任君开车送他们去车站,时值傍晚,潮城人潮汹涌。后座坐着母子三人,华青爸爸跟钟任君坐前排。母子三人沉默地依偎在一起,妈妈一边搂着一个孩子,她的眼睛依然红肿着,手指却轻柔地抚摸他们的鬓角,华青抱着母亲的手臂,一句话不说,只是安静地靠着。

车内无声,外面残阳西落,橘色暮光落进来,照亮了华青的小半张脸。

「爸、妈,」他突然说,「我好想你们,我和哥都想你们。」

华青妈妈没忍住,眼泪又流出来,她猛地吸吸鼻子,说:「好,好,我们晓得。我们回家,爸妈带你们回去。」

作者:关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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