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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苍幽公园

所属系列:她只说「是的」

苍幽公园

她只说「是的」

学校有一条重要的校规:禁止踏入苍幽公园。

好奇的我们,避开所有人的眼睛,潜进苍幽公园,拍下了一张合照纪念。

但洗出来的照片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我们五人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1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个男人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会这么做,也许他本来就没有动机,照杨旭的话来说,他就是一个疯子,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原本我们五个人每天约定下午放学时一同回家,许佳是唯一一个女生,她大概被那件事吓出阴影来了,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人。

四人当中的孙亚琦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我知道他喜欢许佳,自从许佳和我们不一路以来,他就时常陷入悲情伤感的回忆,却像一只高冷的猫常常伏在阳光直射的课桌上,木然地望向窗外。别人跟他说话时,他仍然保持惯有的高亮嗓音。

不要低估任何一个初一学生的好奇心。自从上初中以来,我们终于可以自由地选择回家路线了,现在这条路最初是王文彬发现的,它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睛,直通苍幽公园。

「你们绝对想不到那次我在苍幽公园看见了什么?」看到王文彬那副笑成一团烂泥的脸,我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我看见……我看见有一男一女哈哈哈哈……一点衣服没穿哈哈哈哈哈哈,在树荫的掩护下哈哈哈哈哈……」王文彬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们猜我做了什么?我向他们扔过去……扔过去一个石头,然后那个男的……就像……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鸟……哈哈哈哈哈……」

「你可真够缺德的。」

王文彬笑得咳嗽个不停,「咳咳咳咳……怪不得老师不准我们从公园走,还编出各种神秘事件来吓唬我们,原来是怕我们看见少儿不宜的内容。」

杨旭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已经不是少儿了,不过话说回来苍幽公园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还是觉得那里的氛围太诡异了,刚进去时感觉像有股冷气渗入了毛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孙亚琦在一旁说道,别看他是我们当中身高最高、说话最响亮的,其实他胆小得要命。

这是许多天前的对话了,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我们总是以一贯轻松平常的心态谈论起苍幽公园,丝毫不在意我们早已触犯了一条重要的校规。

那时许佳才刚刚加入我们,之所以让她加入是因为无意间被她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路线。

「喂,你们每天放学后都去哪里?」某天我被她抓住质问道。

「回家啊,当然是为了抄近路嘛。」

「什么嘛,是去那个地方吧。除非让我也加入,不然我告诉老师说你们公然违抗校规。」

啊,我顿时惊骇不已,怎么会被她发现呢?明明这条路这么隐蔽,原本从第二个十字路口往南走的人就已经非常稀少了,更何况往南走不足百米内就有一个隐藏在树丛里的小路,我们每次都是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后,才推着自行车鱼贯而入。

「苍幽公园很危险的,你这么漂亮的女生万一遇到坏人,我们的过失可就大了。」

「呵呵,四个男人都保护不了一个女人吗?」

我说不过她,只好让她加入。自许佳加入后,孙亚琦立刻来了精神,他每次都第一个钻进小路,像导游一样给新来的游客介绍自己已经熟悉的路线。

小路在里面像树枝一样分支,分开后的路线经过几番曲折回转后又相互联结,像迷宫错综缠绕。路面坑坑洼洼,非常难走,周边栽满了遮挡视线的果树,使小路弯曲着隐没其中。王文彬经常一只手推着自行车,一只手随手摘一只伸进路中央的树枝上的果实,咬了一口便扔进了树荫里。看到他娴熟的拉扯动作,我时常替他担心有毛毛虫掉进他纽扣打开的衣领里。

果园再往南是倒闭的机械加工厂,我们一行人径直从空空荡荡的厂区内经过,厂区内部杂草丛生,破碎的玻璃窗如睁着黑洞洞的眼眶盯着说笑着路过的五人。四周一片白色的墙皮更加凸显厂区的寂静,空旷得让人难以想象出它曾经正常经营的岁月。

据说这个厂再过一个月就拆除了,现在除了背面挨着果园的一侧,其他三个方向均拉起了禁止接近的条幅。

每当从这里经过时,大家都意外地变得格外亢奋,不知道是因为因为一个漂亮女生突然加入的缘故,还是刻意抵抗厂区的寂静氛围,总之大家忽然变得比平时更加健谈。

苍幽公园是苍幽森林的一角,我至今仍记得起第一次进来时的悸动。望着眼前数以万亿片树叶凝结成的「乌云」,每个人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身后夕阳沐浴着大地,前方则聚集着黑云压城般让人无法呼吸的能量。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耳畔传来不知是谁的喃喃自语。

脚踩在软塌塌的落叶与泥土的混合物上,每一步都走得特别小心。身边高耸的树干连绵不绝,顺着树干往上延伸视线却被树叶的「浓云」无情阻断,星星点点的阳光如滴水般从树叶的间隙渗透下来,在落到地面前就黏贴在了粗大的树干上。周围一片寂静,然而这种静只针对于人耳,在人类感官无法触及的阈限之外,一定充满了万物生灵的狂欢与喧嚣。

这时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使我能看见阴影与阴影交叠处有着更深的阴影,倘若有人躺在那阴影里,恐怕都不会被路人所察觉。走着走着我忽然如梦初醒,惊恐般地向四周看去,确定身边的四人还在。

这时我才明白苍幽公园的意义何在,以前我一直以为苍幽公园是为美化城市而建,现在我才知道,是城市选择了苍幽公园。为了防止人们破坏森林的野生动植物,森林大部分设为禁区,只有这方圆五百公顷的区域圈成公园。即使如此,这里在很久以前就人迹罕至,曾发生过的许多恐怖事件,被改编成充满诡异色彩的故事被人们口口相传。

「看见那排椅子了没。」王文彬首先打破了寂静。

树林间唐突出现一排椅子,让谁看了都感到诧异。

「既然又多了一名新成员,就我们坐在椅子上来个合照吧。」王文彬提议道,他经常把自己某牌子的照相机和折叠撑杆放在随身携带的包里。

恐怖的事就发生在这张照片里,洗出来的照片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里面多出来了一个人。

2

准确地说那个人在我们右后方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他整体呈模糊的黑色色调,就好像他注意到了我们在拍照,恶作剧般地刻意走进了相片里。

「也许只是路过的人,或者说他是……」杨旭说。

「不可能,我们走了那么多次,还从来没遇到过其他人呢。」孙亚琦惊恐万状地说。

王文彬则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像是在弥补之前看到照片第一眼时失魂落魄。他说:「大家不要怕,难不成还真像传说中的那样,有疯子住在森林里啊?」

我和许佳则在一旁继续观察照片,试图看清楚身后第六个人的表情,可是那张脸就像是被图像处理软件处理过一样,模糊的脸上传达出浓雾般化不开的神秘与诡异。更加奇特的是,他浑身散发着自然界的野性与疯狂,像一颗人形植物般与我们身后的树海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使得最先拿到照片的王文彬起初都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我们每天放学都经过苍幽公园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记录下日常生活中最不同凡响的见闻,如果说我们拍到了有人居住在森林里……」

这种想法真的太疯狂了,深不可测的丛林深处究竟隐藏了多少无法告之于人的秘密,以前只觉得那些稀奇古怪的传说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甚至根本就是耸人听闻。

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呢?在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的午夜,有那么一群人排成一长串队伍,最前头的人挑着的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灯摇曳着他干瘦枯瘪的身影,其身后紧跟着的一长串队伍就像集体梦游一般,眼神呆滞迷离地望向前方,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些什么,最后被苍幽公园的阴影所吞噬;凌晨两点有人在苍幽公园的树林中以一种畸形扭曲的姿态跳跃着疯狂的舞步,同时发出一种绝非人类的喉咙所能及的凄厉的叫喊;有人在苍幽公园见到了多年前死去的朋友,那位朋友微笑着向其招招手就消失在了丛林中……诸如此类传说通常能把人吓个半死,谁闲得没事去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这样一座被城市遗忘的公园,却吸引了一批初中生去探索它隐秘的、绽放在噩梦中的秘密。

傍晚放学后,五人在夕阳猩红的目光下再次漫过学校南畔的果园,经过悄然无声的机械厂,像一批居无定所的流浪汉般钻进苍幽公园。

这次谁都没有说话,只觉得天色比平时更加昏暗,树林更加幽深。五人的距离变得比平时更近了,大家左顾右盼,总觉得第六个人就在我们身边,甚至我内心滋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想法,会不会在大家悄然不觉中,我们当中的其中一人已经被那个男的替换了呢?

进入那片树林前,首先需要跨过一条小河,洁白的石桥此时被夕阳照得绯红。

下一刻不知是谁发出的惊叫,相片中的黑衣男人竟赫然出现在桥边。

「啊,今天就不要从林子里走了吧。」孙亚琦几乎以央求的口吻说道。

王文彬就像没听见一样,推着自行车向石桥方向走去。我们三人也沉默地跟在他后面,见到孙亚琦没跟上来,许佳便回头向他喊道:「喂,再不走我们可不管你咯。」

王文彬已然来到桥中间,扶着自行车停下脚步,他望着河畔地男人喊道:「哎,再不回家,你妈妈做的饭都凉了。」

男人转动脖子的样子就像缺少润滑油的机器,那一刻我看到王文彬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嫌弃地摆了摆手便走下石桥。

之后我们几个也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陆续从石桥上经过,同时我不禁好奇地向男人的脸看去。那一刻,首先令我怀疑的是,他与出现在相片中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个男人在我心中留下的肃穆与神秘顿时荡然无存。

那木然的眼神,长又脏乱的头发和胡须,毋庸置疑就是个流浪汉。那双失神的眼睛正呆滞地望着血一样的河面,仿佛那条河吞噬了某样他最珍贵的东西,他在年复一年地等待河干枯的一天。

我和杨旭已经走下石桥,就在我们等待后面的两人时,不知是谁发出的刺耳的尖叫,我猛地一惊,下一刻就看见两人从石桥上跑了下来。看到他们惊骇的表情,我整个人就像雕塑般立在了那里。

直到一人喊道:「快跑。」我才顷刻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时男人就像只从地狱逃出的饿鬼猛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扔下自行车拔腿就跑。男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缭乱不堪的长发后面藏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圆眼,嘴角向两边疯狂勾起,泛起凶恶的白牙。我仅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有点腿发软了。

「快,大家分开跑。」前方有人喊道。

我只顾拼命往前跑,向着最深最暗的森林跑,脚下卷起落叶纷飞,身后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不知跟在后面的是那个男人还是我的伙伴,无论是谁我都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在当时被恐惧支配一切的情况下,我竟惊叹于身体竟在疲劳一天后还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潜力。不知不觉中,我已跑到了铁丝网附近,这里是公园的边缘。

我双腿哆嗦个不停,伙伴们都走丢了,放眼周边都是黑漆漆的树干高耸林立。我担心那个男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过了好久(也许只有一分钟)我才慢慢往回走。

刚才流出的汗渐渐变冷,身体愈发颤抖起来,恐惧如蛇毒在血管中弥散,大脑逐渐麻痹,不由停止了一切思索。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回了自己的自行车,又是怎么回家的。

公园里果然有疯子。

3

关于昨天发生的事,大家是不会在教室里大肆讨论的,那是独属于我们五人的秘密。连王文彬也只是暗示性地用手势表示,今天继续。

许佳说:「以后我不去了,放心你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

这一天显得格外漫长,昏昏欲睡地捱到放学时间,我们才重新振奋起精神。当我们走到机械厂时,王文彬等人才打开憋闷了一天的话匣子。

「你们说那个人是不是长期住在公园里?」王文彬兴奋地说。

「我看说不好,也许我们经过那里打破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又或者我们伤及了他的尊严,别看有些人很怪异,其实自尊一点都不低于普通人」杨旭应和道。

想起昨天的情形我依然心有余悸,倘若在那片漆黑的森林中跑着跑着不慎被石头绊倒,被后面追上来的疯子杀掉,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我最担心的情况:「我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会不会存在这种情况,我们路过时,他正在做某件不能见人的事,他认为我们目击到了?」

「杀人吗?不过我觉得如果他是流浪汉或者是精神病的话,犯罪的几率反而要小,因为不常和社会上的人接触,很难有特别想杀的人。即便他是精神病般无理由的杀人,更不会担心被人目击到了。」

「如果我们这次走散了,回头就到林间椅那里集合。」杨旭说道。

说话间我们再次来到第一次见到疯子的地方,他没有出现在石桥边,这反而令我们更加恐惧。

王文彬突然面露一抹近乎癫狂的笑容:「大家了解现在的状况吗?现在我们就是猎物,有个敏锐的猎手就藏匿在树林的阴影处,拿着猎枪瞄准我们呢。」

团队中少了一个人,分明那是名最柔弱的女孩,却像是少了一名核心骨干成员,这时我才明白是那个女孩在保护四名男孩。许佳在时,男生们都争相成为最勇敢的人,冲锋在战线的最前方。

而此时每个人就像熟透的柿子般瘫软在地上,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膝盖关节仿佛冻住了一样,踌躇着无法前进。眼前深邃无尽的黑暗油生出无形的压力如巨浪般向我们袭来,我很想现在就朝反方向狂奔,但双腿就像失控了一样,被黑暗的罗盘所指引,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没走多远,那个人再次出现了,他就在前方,林间渗入的红光中,他像一个黑色剪影。他走得很慢,以至于我无法辨认他正面向我们走来,还是背朝我们远去。

听见自行车噗噗倒在落叶上的声音,迟钝的我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已经跑了起来,他在往这边飞速狂奔。

啊,我几乎要喊出来,他跑得如此之快,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动作,那简直是野兽般的令人绝望的速度。我想到了茹毛饮血的时代,人类的祖先也只有具备这样的速度,才能在弱肉强食的荒野生存下来。

我惶恐的双眼焦急地探寻出路,这才想起应当扔掉书包,我边跑边大声向前方的伙伴喊声等等我,但他们与我的距离已然不可能再接收到我的呼喊。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一簇硕大的阴影漫过脚下,我几乎要放弃挣扎之时,身后的男人如狂风般呼啸而过。

得救了……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颓然瘫坐在地,仰天望向从树叶间隙泻下的红光。他为什么不攻击我?还是说他纯粹只是吓唬我们,只为把我们赶出他的家园?

我现在在哪里呢?他们三个怎么样了?我起身原路返回,刚才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尽管仍处于公园范围内,但在没有参照物的境况下与深陷原始森林没有什么区别,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了不知多久,我终于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啊,太好了,我们以为你走丢了呢。」孙亚琦把我的黑色书包递了过来。

「那个人呢?」我接过书包。

「后来他没再追上来,我们就原路返回了。」

「刚才真是太惊险了,我差点被他抓住。」

我同孙亚琦往回走,另外两个人就在林中椅那里等着我们。

回家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梳理我目前发现的不寻常的疑点。这是遇到那个疯子的第三天,第一天起他跟在我们身后,我们从相片中第一次见到他,并不代表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我们,他很可能是一周前就注意到我们一行人每天放学后都从苍幽公园经过了。

倘若他真的只是不想被打扰而有意支开我们,为什么不在我们注意到他之前就攻击我们呢?在我们毫无防备下突然发起攻击,效果岂不是更好?却一定要在第二天我们经过石桥时他才……啊,对了,就是因为那时候,他才得以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面孔,他当时虽然低着头,但河面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一面镜子。他只需眼睛一斜,就能看到每个人倒映在水中的脸!

原来如此,是许佳。她加入我们的第一天,那个男人悄悄跟随在我们身后以确定她就是他曾认识的人,只是林中光线太昏暗了,只凭背影仍没有十足把握,所以第二天他才去河边。

怪不得许佳第二天就退出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过节。啊,该不会是她父亲吧!哎,不对,家长会上我还见过许佳的父母,但也许那是她的继父也说不准。会不会是她父母已经离婚了,女儿判给了母亲,她的父亲沦落至此,长期居住在苍幽公园,餐风沐雨,终于有一天他遇见了多年未见的女儿,却也不知道该怎么上前打招呼。

不过这都是些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还是先写作业吧。就在我拉开书包时,我突然愣住了。

4

第二天,我在下课时分别来到杨旭、王文彬、孙亚琦课桌旁,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书包拉链(当然是趁他们上厕所的时候)。

跟我的猜想完全相符,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男人的真正目的。

从今天起我们的冒险小队就算解散了,大家各走各的。我和孙亚琦都住在苍幽公园南侧的小区,因此两人又是一路回家。同时,我今天会找孙亚琦,也是出于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关于苍幽公园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放学后的校园格外喧嚣,我故意放大音量,同时转头观察孙亚琦的反应。

「说不好是王文彬得罪了谁,他以前不是在公园里偷着拍男女那个吗,一定是被谁记住了他的脸,安排个蓬首垢面的疯子过来收拾他。真是的,我们还要陪着他倒霉。」

「我起初也是怀疑过王文彬。但是我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如果真是幽会的男女干的,在那样昏暗的树林里,怎么知道偷窥自己的人是谁呢,如何在王文彬不知情的情况下拍出清晰的面部照片?要知道我们当时在椅子上拍照可是近距离开了闪光灯的。等他们注意到自己被拍下来,提上裤子前去追赶时,王文彬早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并不难,就算不知道谁干的,只要告诉疯子,但凡经过苍幽公园的都要进行恐吓,这不但吓退王文彬,还能除去其他更多的隐患。」

「不,其实只需要吓退王文彬就行了,因为只有他拿着相机拍照,那些人会觉得他手里握着足以威胁到他们的证据,而其他的人就算看到了也没关系。如果每个人都要恐吓,一旦被公园管理员抓到了上报警方,很可能把他的雇主以及他们的丑事也通通挖出来,这是雇主万万不想看到的。」

「所以你认为……」孙亚琦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我。

「我认为那个疯了一样的男人从一开始就认识我们当中的某个人,他们约定了什么事,需要在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地方进行商量。」

「到底是什么事?」孙亚琦焦急地问道。

「我说他是疯了一样的男人,是因为他也许根本没疯。那个男人需要和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商议一件极其诡秘的事,因此地点安排在鲜有人迹的苍幽公园,地点安排在放学后的回家途中。

「不巧的是,和他约好的人每天都和自己的伙伴一同回家,这样那个男人就没办法接近他了,所以他才像疯子一样地出现在大家面前。目的是解散我们的冒险小队,这样就有机会和那个人在公园单独『相处』了。」

此时我们已经骑车经过了之前的隐秘小路,孙亚琦听到这里不由放慢了速度。

我接着说:「在这之前,我需要说明另一件事。有一种书包很受欢迎,这种书包拉锁的末端是弹簧扣,用手按下就能和拉链末端的套环紧紧套在一起。除非用手按下打开,否则无论背着书包怎么剧烈运动,拉链都不会开的。」

「我知道这种,因为我的书包就是……」孙亚琦的表情忽然就冻结在了那一片刻。

我继续往下说:「我的书包拉锁也是这种款式,而且我的书包跟你的很像,除了颜色略有不同,我的是黑色的,你的是深蓝色。昨天你把书包递给我时我没注意,直到到家后我才发现,书包的拉链开了。我想,就算我扔书包时内心再怎么慌张,都不可能在不破坏拉锁和套环的情况下,把只能往下压的弹簧扣打开。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捡到我的书包后故意打开的。

「这个人之所以打开我的书包,并不是从我的书包里找什么东西。而是他弄错了书包,在黑暗的树林里,把黑色当成深蓝色实在再正常不过了。他要找的其实是放在自己书包中的写给那个男人的信。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不能因为是你把书包交给我我就把你当作那个和男人进行联络的人,杨旭和王文彬也有可能先捡到了我的书包,弄错了书包打开拉锁,之后以去方便为借口把书包交给你,让你来寻找落单的我。

「直到后来我偷偷检查了你们三人的拉锁来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弄错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你原路返回途中,捡到了我的书包,于是一手拎一个书包尽快赶往林中椅处,你必须抓紧时间在我们回来前赶到,因为我们曾约定了这里是大家走散后的集合地点。你在慌张中弄错了书包,发现不对后你只拉上了拉链,忘了把弹簧扣扣上。你在椅子的夹缝间夹入了写给男人的信,然后躲在附近一棵树后面,等其他伙伴回来,这是为了洗清别人万一发现纸条而你又单独在这里的嫌疑。其实连我都被你骗了,你当时说『我们以为你落单了』,而且回来时看到杨旭和王文彬又早已在椅子处等着我们,让我误以为你们三个一直在一起呢。」

我和孙亚琦一直骑地很快,其实是孙亚琦最先开始加速的,我只是在紧跟着他的速度。但现在他明显把速度放慢了下来。

「没想到被你发现了,我确实认识那个男人。哦,我们先去小区的咖啡馆吧,这件事我们需要坐下来谈。」

咖啡馆的玻璃反射着温和的暮光,使得我身上几天来携自苍幽公园的阴冷悄然褪去了几分。但是孙亚琦还是选了一个隔音的单间,他接下来说的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5

「首先,你弄错了。」孙亚琦犹豫不觉地开口道,「我虽然认识他,但我并没有和他约定什么。」

「那你为什么……」

「我们只是曾经约定好在那里传信,我以为那个男的已经死了。」孙亚琦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接下来是孙亚琦的叙述:

大约四个月前的一个周末,我去 R 县看望生病的亲戚,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没有客车也没有等到一辆出租车,只等来了一个黑色轿车。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看着价格也合适,就坐上了。

谁能想到那个司机开得那么快,你一跟他说话就会发现他的脑回路不太正常,话题非常跳越,一会儿谈到非洲猴痘病毒有扩散倾向,一会儿又谈到哪哪可能爆发战争,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开出租的人话都那么多?我跟他说你先不要说话,把车开慢一点行吗。他却说「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我就喜欢把车开到 180km 时听女孩子尖叫的声音。」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出意外了。并不是我们的车撞到了别人,而是别人的车因为躲闪不及我们而撞到了桥梁护栏边缘上。

说实话,那辆车也有责任,当时天色已经比较暗了,那辆车却没有开灯。当时路上没什么车辆,双方都开得很快。我们下车后,一看就知道麻烦大了,桥梁护栏直接斜着嵌进了车里。

我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叫救护车,司机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手机,大声向我吼着『你找死啊』。

他走近变形了车辆,我也跟着过去,只见里面驾驶坐的男人已经满头是血地趴在方向盘上,副驾驶坐的女人睁着因惯性凸出的双眼,看样子也没了生命气息。令我惊奇地是,女人手中紧紧抱着的婴儿还在「哇哇」啼哭,他的哭声夹杂在汽笛声中,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可谁都没想到下一刻发生了什么,司机一把抓起婴儿,闪电般地速度掐断了他的脖子。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举动,全身僵硬,甚至无法动一下手指。一家人就这样葬送了性命。

「还好这荒郊野外的没有摄像头,得赶紧把他们扔进河里。啊,不行,扔进河里万一他们没有死透又活了过来怎么办?必须找个彻底一点的方法,嗯,应该把他们埋了,这样就算他们醒了过来,马上又闷死了哈哈哈哈哈」他说,「喂,你还愣在那里干啥呢?赶紧干活。」

我们一边搬运尸体,他一边絮叨着:「你听好了小子,如果你把这件事跟别人说了,小心你全家人的性命。」

我现在还哪有工夫听他说什么,我仍处于刚才那惊骇的一幕中无法自拔。等我缓过神来时,我们已经载着三具尸体来到了一片小树林里。司机下来把女人和小孩塞进后备箱,因为后备箱原先就塞满了一些杂物,已经不可能再塞下男人,只好把男人丢进了附近的沟壑里。

我问:「为什么要塞进后备箱,你要把他们的尸体带到什么地方?」

「笨蛋,你以为埋在这里啊,我们又没有工具,你用手刨土我看看。我要把他们埋在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那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为啥还要特意来这里把他们塞进后备箱,直接去那个地方不就行了?」

「我说你脑子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万一路上被摄像头拍到后座躺着死人怎么办?」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就是这附近的苍幽公园,进了公园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这里,里面正如我们所见到的,太黑暗太寂静了,落叶深达三尺,就算把尸体埋进落叶里估计都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他却选了一片没有多少落叶的湿土地,他带来了两把铁锹,我们一人一把,把女人和小孩埋进了里面。

第二天我们又在苍幽公园林中椅处碰面,他当时面色铁青,表情惊惶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境地,就好像是他昨天埋错了人,他错把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埋进了里面,我只能这么形容了。

他结巴着对我说:「人跑了。」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大声又重复了一遍说:「昨天埋的人复活跑出来了。」

我跟他来到昨天埋女人和孩子的地方,发现那里果真有一个大坑。

「怎么办呢?」

「我要去看看那个男的。」那时我明显听到了司机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不要去了。」

他却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你听好了,以后和这起交通事故有关的一切行动都需要你的参与,我们是共犯,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跟着他回到昨天的树林,沟壑里满头是血的男人依然躺在里面,我们把他抬进后备箱,然后返回苍幽公园。

公园里我最无法接受的事发生了。那个司机绝对是个神经病,分明男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非要让我拿石头往他头上砸两下不行。

「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他已经死了。」

「昨天的女人看起来死相更惨,但还不是从土里钻出来跑掉了吗?快点砸,你要是不动手,就给我去死!」

我真的担心他发起疯来连我也一起杀掉,只好听从他的命令。

等我砸完后他把食指贴在男人鼻下试探,说道:「没有呼吸了,刚才他还在美梦当中,你这一下让他彻底归西了哈哈哈哈……你也成了杀人凶手了哈哈哈哈哈……」

「不要说了,赶紧埋吧。」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司机却一再要求把坑挖得再深一些,再深一些。埋完男人后,司机表示今晚要在这丛林中过夜,他要亲眼看看夜深人静十分,男人是怎么从土里爬出来的。我很庆幸这次他没有把我留下。

第二天,坑再次被打开,里面的尸体又失踪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司机张着嘴摇着头,一幅无法接受摆在眼前的现实的狼狈模样。

「你昨晚不是一直盯着吗?」

他用战战兢兢的腔调说:「我不知道怎么搞的,太困了就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发现……」

「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我看着眼前的大坑,脑海中放映着一幕幕惊悚的画面,沐浴在月光下的幽暗丛林中,一处土地出现裂纹,土壤微微向上鼓动,猛地伸出一支沾满血和泥的手。

这时只听见司机一声疯癫的惊叫:「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你把我埋进坑里。」

「你说什么?」霎那间我还以为他要发疯了。

「我有那种露营用的睡袋,同时准备几个小型氧气呼吸器,再准备一根长长的细软管。到时候你少加土,一旦我觉得撑不住了可以随时出来。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做的?」

几小时后,我们把所有工具都准备好了。他带着氧气呼吸器,钻进了睡袋。

这时他又开口强调说:「之后如果我遇见了什么情况,或者你有什么新的线索,到时候写张纸条,就夹在那排椅子的木板间隙处好了。我们最好不要经常见面,听明白了吗同犯?」

「知道了。」

我把他连同睡袋一起推进坑里,把细软管插进睡袋头部等他含在嘴里,然后加土。

由于睡袋体积很大,虽然只加了一层薄薄的土,表面却只比周边的地面凹下去了一点,等看着差不多了,我心中骤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我继续加土,每加一点都会轻轻用手压实压紧,等到地面鼓起一个「大包」,土壤已经剧烈地颤抖鼓动起来,我知道他地胸膛有点承受不住压力了。于是猛地抽掉细软管,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加土,同时用铁锹狠狠拍打土壤,拍完继续加,加完继续拍……

第二天清晨,我急忙赶去了苍幽公园。

6

孙亚琦一口气说了好多,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瓶水。

「结果那个人又消失了对吗?」

「没错,那种情况下他还能活着逃出来简直是奇迹。」

「不过要数最让我吃惊的是竟然还有人死了都能逃出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那天我们从车祸现场逃离后,一定有人目击了整个过程并尾随了我们。但是我在意的是另一点……」

接着孙亚琦像是即将要宣布一个重大秘密般,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最终他吞下一口唾沫,说出了一件极为诡异的事。

「那一家人的意外去世给了我很大的打击,我却鬼使神差地成了帮凶。当时我想如果报警的话,不仅我的前途可能毁掉,家人的生命安全也会受到威胁。」

「我觉得不会,你当时的行为是迫不得已的,应当算作紧急避险。」

「埋掉女人和孩子的当晚,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半睡半醒中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非常清醒的梦。梦里我能察觉的最细微的细节,以至于我无法核实那是梦还是现实。

「你知道苍幽公园的传说吧?据说进入过苍幽公园的人就会被里面的不祥生灵所附身,在将来无数个夜晚以梦游的形式重新回到那里。

「我梦见自己在月光下奔跑,我想控制双脚原路折返,它却怎么都不听使唤。我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钻进公园,来到埋葬母女的土堆前,蹲下身开始疯狂地挖土。」孙亚琦说着冷汗直淌,「我的双手沾满了泥土,衣服上溅的到处都是。在我挖出两人后,你猜怎么着?我竟然醒了,我惊惶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躺在家中卧室的床上。」

「那你的双手,双脚或者鞋子上有粘上土吗?」

「当时哪会想到这些,只觉得是一场梦就继续睡了。」

「该不会埋了男人后你又做了同样的梦吧?」

「哪个男人?哦,你是说死了的男人。没错,我又梦见了,我非常清晰地记住了自己挖土的每个细节,只是一挖到人我又马上醒了。醒来时依旧在自己的床上。」

「也许你只是忘了后来发生的事,有时梦会成为一种线索,在梦里人们会想起自己在现实中遗忘或者忽略的细节,通过梦境追寻到现实中的答案。比如凯库勒就是通过梦发现了苯分子的结构。」

孙亚琦摇摇头说:「现在就是让我回想,我也不可能再想起关于那个梦的任何细节了。那可真是人间噩梦。」

「哦,对了,那个司机呢?埋了司机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做梦?」

「没有。」

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抛开孙亚琦最后提到的两个梦,一切真相大白。被孙亚琦活埋的司机或许因为埋得太久,缺氧给他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回家的路,每天呆滞地望着河流苦苦等待承载记忆的纸船从眼前飘过,直到孙亚琦再次出现。

司机在濒死挣扎的同时脑海中无数次闪过孙亚琦的面孔,他狠狠地记住了那张脸。即便日后他再次见到孙亚琦,也只是下意识地对其发起攻击,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理由。

孙亚琦认出了疯子就是自己曾亲手活埋的司机,便把一张纸条夹在在他们曾经约定交换信息的地点——林中长椅的木板间隙处(孙亚琦一定是故意在男人的注视下夹进去的),想试探看他会不会动那张纸条。应该不会了吧。那张纸在缺少风吹日晒的庇护下,在很长时间内会像那排长椅一般崭新。

通常灵异故事都是大人们讲出来哄骗孩子的,故事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人们忙于工作生活,即便知道了这些丑闻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愿惹祸上身。

但这些初中生就不一样了,我们好奇心旺盛,精力充沛,最热衷于探索这些黑暗的秘密。于是那些危险人物借助于鬼神的力量支开我们,堂而皇之地在公园里进行各种活动,譬如那群半夜排队进入公园的人会不会就是来自某个邪教组织的夜间集会呢?

值得注意的是孙亚琦那两个颇具灵异色彩的梦,那真是他的梦吗?会不会是他通过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他实际就是转移尸体的人?他生性纯洁善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把这个秘密永远深藏林海。

那么那一家人的尸体到底去了哪里?我大脑飞速运转,顿时浮现出了那家空旷寂静的、我们每天都从中穿过的、还有一个月就拆除的机械加工厂,厂区内部杂草丛生,破碎的玻璃窗如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说笑着路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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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01 12: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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