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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雪化后便是春

所属系列:锁冰心:和亲公主跑路后掉马了

知乎盐选 冰雪化后便是春

今年的雪,似是下得比往年还要大一些。

我倚在窗前,不禁伸出手去。

片片雪花零零散散落在手上,冰冰凉凉的,转眼便化为一滴滴水珠。

我正看着掌心发呆,侍女阿灿从外面进来,「公主,下雪了冷,怎的又只着单衣开窗了?」

说罢,便赶紧拿着一个火红色的狐狸毛斗篷过来。

「公主要是想出去走走也好,连下了五日的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可是好看。」

我落下窗,笑笑:「怪冷的,还是不去了,今日二殿下可是回宫了?」

阿灿愣了下:「方才去惜薪司取炭时,听管事公公说,是今日呢……」她看了看我,继而小心翼翼道,「公主,二殿下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能从这冷宫出去了?」

我没说话,只觉得阿灿手中火红色的斗篷和外面的雪景倒是配得很。

我是个和亲的公主。

我出生在大齐的皇宫,母妃膝下无子,只诞下我一位公主。

这一辈的公主,皆是雅字辈,大约是母妃怀我时曾生过寒症的缘故,我自打出生便体弱多病,汤汤药药着实灌了不少。

因在齐国,传说芸草可以死复生,父皇和母妃,便给我起名叫雅芸。

听说母妃年轻时,也曾经深得圣宠,但生下我后,却逐渐深居简出。

而我因着身体太弱,幼时多与母妃居于英华宫内,又是个公主,慢慢也就与父皇生疏开来。

父皇唯独想起来我的,大概便是这场和亲了。

三年前,大齐的沈将军出奇制胜,打得北梁连连退败。

两国其实交战已久,北梁一到冬天气候恶劣,两国边境常有摩擦,只是这一次,却是大齐获得全胜。

北梁皇帝求和,望与大齐缔结秦晋之好。

可北梁宫中,如今只有两位皇子,并无公主。北梁提出的,是希望求娶一位大齐公主,作为北梁大皇子的皇子妃。

父皇和大臣们商议了几日,便同意了。

年纪合适的公主,不过我和雅荣。

雅荣与我不同,自小得父皇盛宠,是父皇的心上肉掌中宝,父皇自然舍不得她远嫁。

于是一道圣旨下来,父皇赐了我崇宁的封号,由我去和亲,嫁于北梁大皇子。

这个结果,除了母妃抹泪不舍,皆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我本要嫁的北梁大皇子严漠,却在我即将出嫁时摔断了腿。

许是还有些惧怕大齐在北疆的兵力,北梁皇帝竟在婚期将至时命人急发了一封御信,信上道因大皇子受伤落了腿疾,恐委屈了公主,若公主愿意,可将和亲对象改为二皇子。

信上还写了,北梁二皇子严栩,品貌非凡,惊才风逸。

父皇问我的想法。

我低头道:「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毕竟,严漠或严栩,我都不认识,又有什么区别呢?

父皇想了想,道:「还是嫁身体康健之人的好。」

于是,大齐回了信,我未来的夫君,便从北梁大皇子严漠,换成了二皇子严栩。

宫中众人虽面上皆道一声喜,但我知道,暗地里说我克夫的,也不少。

这些难听的话时不时会传到我耳朵里,在我看来,不过如云烟飘过,倒也未曾放在心上。

母妃常与我说,人想要的东西,不能太多。

我便也真的看得很开,毕竟就算在这大齐皇宫中,我也未曾受过父皇多重的宠爱。

作为一个公主,远嫁和亲或下嫁臣子,不过是既定的命运。

只是偶尔深夜睡不着,抬头看着璀璨的天河缎带和牵牛织女星,内心还是不由得有些许嗟叹罢了。

太子妃若雨和二皇子妃那时常来宽慰我,若雨说听闻北梁二皇子是个正直可信之人,让我放心,并亲手打了一支雪花钗送给我。

她和太子哥哥的感情,我是羡慕的。

虽知自己这场和亲,大抵没有福分能得到那样的感情,但那支雪花钗,从大齐离开时,我还是专门戴在了头上。

我知自己内心深处,不过执拗地想讨个彩头。

愿: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出嫁那日,二嫂嫂拉着我的手道:「你的性子好是好,就是太淡了。要知道,嫁过去了,娘家离得远,凡事都得自己多争取着些。」

我点点头。

我是四月份从京城出发的,明明四月大齐已是莺飞草长,送亲的队伍一路到达北疆,却遇到了飞雪。

我从未在四月见过雪,忽地就想起若雨曾和我说过,北梁虽比齐国寒冷,却处处银装素裹,仿若人间仙境。

想到此,便抬手撩起了车帘。

一眼便看到了最前面那马上之人。

一身玄色衣装,隐约可见上面绣着的金色丝线,剑眉凤目,颜如冠玉,仿佛从仙境走出的王。

四周明明冷得让人打战,我却听到了自己心融化的声音。

我知道,马上之人,便是我未来的夫君,严栩。

太子哥哥骑马上前与他交谈,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却看到他转头看向了我。

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后来我想,估摸便是那一眼误了事,否则我也不会就那么一头栽了进去,费了快三年时间想捂热那颗心。

严栩接我到北梁皇宫的路上,我方知,他的母妃,不久前薨逝了。

北梁重孝道,父母仙去子女需守孝三年,皇子也不例外。

二皇子的母妃没得突然,我既已来了,也没有再回大齐的道理。

沈将军的军队还驻扎在北疆,北梁对我自然是重礼相待,虽说要等三年才能与二皇子成婚,北梁皇帝还是让我和严栩一起祭了天地,只是合卺之礼还是要等到三年之后。

自此,我便在北梁皇宫住下。

我的住处就在严栩的麟趾宫旁,叫映雪阁。

入住映雪阁第二日,严栩来看我,我低头行礼。

他扶我起来,轻声与我说:「早晚公主与我是要做夫妻的,倒是不必拘泥那些礼数,将此处当成自己家便好。」

我惊讶地看着他,家?

他笑了笑,伸手将麟趾宫的令牌递给了我。

我愣了愣,轻抿嘴角,点了点头。

内心因远嫁而有的如积雪般的苦涩,似乎被手中那带着温度的令牌,一点点融化了。

我突然想起二嫂嫂的话,凡事都得自己多争取着些。

我看着严栩的眼睛,我的确不想只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真正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年少的情愫,一旦生了,便如洪水漫天,一发不可收。

但我却还是应了母妃的那句话,想要的越多,摔得越惨。

之后的两年多,只要他在宫中,我几乎日日往麟趾宫跑。

北梁民风本就比大齐开放,我又担着未过门二皇子妃的名号,倒也无人说三道四。

严栩不是个话多之人,常常是他看书,我在旁边添茶、写字或画扇面。

每到中午,若我在,他便会留我一道用膳。

北梁严寒时候多,菜品多温补,倒是颇合我的口味。

因着我体弱,之前和大齐的宫中御医也学会了些做药膳的皮毛手艺,再加上我从大齐皇宫带来了许多珍贵药材,我便也常常捣鼓着做些大齐的暖汤拿给他尝。

虽然我自知手艺着实一般,但也知,暖汤暖汤,暖的更是人心。

如今想来,彼时的我,更像是胡乱地栽入了一个名曰情的天罗地网,让人没了心智,做了一桩桩一件件的傻事。

严栩待我,一向是温柔和气的。

直到那日。

我知他那些日子有个头疼的政事要处理,便跟着珍姑姑学着炖了一碗安神去火的甜汤,端着汤盅行至麟趾宫,却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轻泣声。

我顿了顿脚。

「明明我才是和二哥哥从小定亲的……二哥哥正妃的位子明明就是我的,如今正妃位子给了那公主也就罢了,我……甘愿当二哥哥侧妃的,可如今皇后姑母却要将我指婚给那刘大人家的长子……」

我身子一滞,立在门口。

低沉的叹息声传来,似是含着一丝无奈:「凌儿,莫闹了。」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之前觉得如玉石落盘般好听,此刻却宛如匕首扎心。

女子一边抽泣一边道:「我知道二哥哥……是因为北梁还不敌齐国才对那公主好的。我愿意等二哥哥的……」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双手,才没有让汤盅落地。

里面的人,是皇后的亲侄女,赵凌。

我之前在北梁女眷的聚会上,见过几次赵凌。

我只知她是赵尚书家的幺女,而赵尚书的姐姐,便是当今皇后。

却从不知道原来在我之前,她和严栩是有定过亲的。

殿内还在传出女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男子低声的安慰,我听不下去,挪着僵硬的步子回了映雪阁。

我知道,自己更像是落荒而逃。

虽未看到殿内的情景,但光听着两人亲昵的交流,无力感便充斥全身。

呆呆地在屋内站了许久,我才发现自己还端着汤盅,而双手已然冰凉如雪。

心揪得生疼,自己仿佛成了别人故事中的跳梁小丑,曾经以为的深情爱慕,不过笑话一场。

珍姑姑见我回来后面色不对,关切问道:「公主,是不是二殿下不在?」

我摇摇头,默了一阵,抬头道:「姑姑,唤灵犀进来吧。」

珍姑姑愣了下,神色紧张道:「公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笑笑:「姑姑莫担心,不过想查一些事情。」

当年太子哥哥送我来时,曾给我留了两个影卫。

他说,北梁和大齐已经征战了几十年,我的和亲,到底能让两国相安太平多久,其实谁也不确定。

未雨绸缪,是他一贯的作风。

其中一个影卫灵犀,作为陪嫁侍女随我留在北梁宫中,另一个影卫莫旗,则在宫外。

两日后,灵犀告诉我,严栩确是自小便由皇后做主,和赵凌定了亲。

「还有一事,」灵犀踌躇道,「属下在查二皇子时,顺便查到了些大皇子的事,大皇子在和公主定亲之前,其实也定过亲,据说是左相的长女。大皇子摔断腿那日,是因一匹马受了惊,而那受惊马上之人,便是左相长女,大皇子许是为了救她才……后来……」

我愣了愣,这两年我见过严漠很多次,本也是个清风霁月之人,却因腿疾行动不便。

倒是不知原来他的腿疾是这么来的。

「后来如何?」

「后来,大皇子腿就摔断了,但是据属下调查的情况来看,大皇子当时虽坠了马,但伤得应该并不重,两年了还未大好,怕是……」

我愣了愣,想到两日前麟趾宫的情景,不知如何突然就想明白了,笑笑:「他不想娶我。」

灵犀:「啊?」

我笑着道:「许是大皇子为了不娶我,造了一场意外,既表明了自己对左相长女的一片痴心,又能顺便摆脱掉与我结亲。倒也是……煞费苦心。」

若真如此,想想这两年他还一直以自己腿脚不便示人,倒也算心思缜密。

难得是个有情人,倒也令人嗟叹。

只是奇怪的是,他这两年为何不将左相长女娶回来?

灵犀面色难看:「公主,方才那些……其实只是属下的猜测,公主不必放在心上。二皇子和赵小姐的亲事,也在齐梁联姻之时便取消了,公主更加不必介怀。」

我点点头。

麟趾宫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女子的低泣声还萦绕在我的耳边,就像噩梦缠身,想醒却不得。

那日过后,我依然常去麟趾宫,偶尔也会碰到赵凌。

她见到我,眼神总是怯怯的,「公主,臣女只是来问殿下借些书籍字帖……」

我笑笑,因为我已知道,她与刘大人长子的婚事已然作罢,这其中,必是严栩做了些事。

日后,她怕是要进这麟趾宫的。

她见我笑,便也放松了些,嘴角勾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常听二哥哥提起,公主的字如腾猨过树,逸虬得水,不知臣女哪日有幸可临一临公主的字。」

我确实以前在齐宫时便喜爱练字,严栩字写得好,确实也夸过我的字不似寻常女子。

我道:「那真是二殿下谬赞了,我的字不过如此,不过我那里也有不少字帖,赵小姐想临的话倒是可以去我那里找找看。」

她似是欣喜不已,道谢后便转身离去了。

她的背影,袅袅婷婷。

天气愈冷,我出门便少了些,虽来了北梁两年半,我仍是怕冷得很。

那日午睡起得比平日早一些,侍女们都在外面,我披了件单衣,正要推门,却听到阿灿愤愤不平的声音。

「那群婆子太过分了,公主亲手熬的汤,居然被她们在那里评头论足。」

「我上前去和她们理论,她们说是殿下赏给她们喝的,公主昨晚为了熬那汤子时才睡,谁承想今日二殿下就给了他人。」

珍姑姑小声道:「你小声些,别吵到公主,你会不会搞错了,二殿下怎么会将公主的汤给那些下人喝呢?」

阿灿气得不行:「我哪里会搞错?听说那赵家小姐今日也送了汤过来,殿下喝了那边的汤,便将公主的汤赏给了厨房的下人……」

珍姑姑默了会儿,道:「这事别让公主知道,要不然以公主的性子,指定伤心……」

我死死地拽着衣角,立在那里。

自那之后,我便没再送过暖汤到麟趾宫。

过了几日,我与严栩一起在殿内看书写字,午时用膳时,他忽然看着我道:「近些日子……好像都未曾带汤过来。」

我笑笑:「冬天严寒,想偷些懒。」

他点点头,递给我一碗补汤:「北梁冬日漫长,你身子弱,做汤这些事,确实交给下人便好,不必亲自来做。」

我默了下,垂眼轻轻道了声好。

用完膳,我本想回映雪阁,却在出门的一刻,看到天空飘雪。

「今年的雪这么早?」我惊道。

严栩听到,也走过来,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笑道:「今年确实下得早。」

因着前一年已见识过北梁的雪,我不禁话多了些:「以前有人与我说,北梁一到冬日,仿若人间仙境。我起初还半信半疑,直到去年见识了一个冬天的雪,才知道,人间仙境,都是谦虚了。」

严栩笑了笑:「说宫中是人间仙境怕是谬赞,不过北梁有个地方,倒是真当得起这个名号。」

我转头问:「哪个地方?」

他道:「往南走映县,有个神仙洞,那个洞夏天平平无奇,却一到冬日下雪,便似蓬莱之境。」他顿了顿,「当地还有个传说。」

我抬着头等下文。

他笑道:「传闻之前映县有对相爱的男女,因家族是世仇而无法结亲,两家厮杀时,两人私奔至神仙洞本想殉情,却因真爱感动了神明。明明是夏日,神仙洞却出现皑皑白雪,经久不化。后来两家人到了洞前,本想拉他们回去,神仙洞却又出现一堵冰墙,将二人保护在内……两家人认为这许是神仙的指示,便放弃了世仇,那对男女也终成眷属。」

我道:「倒是个好故事。」

他看了看我,「所以,至今映县还流传着,下雪之日夫妻前往神仙洞许愿,神仙便会保佑许愿的夫妻白头相守。」

我想,这个故事在大齐,倒是挺适合做成戏本,便一边伸出手接落雪,一边随口道:「若有机会,还真想去看看那个神仙洞。」

说罢,却突然觉得发上被轻轻一捻。

我抬头看向严栩,他笑笑:「雪花落头上了。」

我怔了一瞬,便转过了头,继续看雪。

我在北梁,待到第三年夏天时,出了一件事。

大齐北疆的一个伶馆头牌,和姐妹相约去河边戏水时,不慎过了界,被一个巡视的北梁兵看上,强掳走了。

边疆本就混乱,这种事情以前也是常有发生。

谁知那头牌竟是北疆一个副将的相好,那副将忍不过,便带兵夜袭了北梁一个营地。

两国边疆平静了两年多,终是因一个女人,再次起了摩擦。

彼时做皇帝的,已不是我的父皇,而是我的四哥。

四哥继位后,听闻因无玉玺无诏书,朝中并不算太平。

驻守北疆的,也已不是当年护送我至北梁的沈将军。

半年前,沈将军在爱女沈樱雯病逝后,便告老还乡。

沈将军虽不在,但那北疆的十万精兵,北梁还是要忌惮几分的。

边疆消息传来的第三日,北梁皇帝召见我。

北梁皇帝坐于宝殿之上,一双狐狸眼中透着精明,皇后坐于一旁,面色严肃。

梁帝笑着对我道:「雅芸公主来我北梁两年多,一切可皆习惯?」

我垂目行礼:「回陛下,两年来宫中对雅芸颇多照顾,一切皆好。」

梁帝道:「近来两国边疆有些摩擦,公主知否?」

我道:「雅芸自入宫来,长居映雪阁,对宫外之事知之甚少,边疆之事,也只是听宫人提起过一二。」

梁帝愣了愣,看了看皇后,皇后心领神会:「公主即为和亲而来,陛下和我从来皆是重礼相待。不过,北梁也有北梁的规矩,公主虽还未与栩儿行合卺之礼,但总归祭了天地,也算是我严氏皇媳,若做出些有损北梁之事,也得合着北梁的规矩来。」

一丝冷汗微不可察地滑落额头,我抬头看向皇后:「请娘娘明示。」

皇后抬了抬下颚,一个宫人端着一个锦盘来到我面前,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封书信。

我打开信阀,信上内容令我大惊。

写信之人极力模仿我的字,写的内容却惊心动魄。

我自来北梁,只写过几封家书给我母妃,不过是为人子女,报个平安。

此三封信的内容,却明明白白,是我与另一男子,互诉衷肠。

信中不光有郎情妾意,写满了相思不得的苦楚,更是将北梁宫中的生活,描绘得痛苦不堪。

持着信,心中暗笑,我倒是小瞧了北梁宫中这群人了。

我抬头看向梁帝,眼神坦荡:「此三封信皆非雅芸所书,请陛下、娘娘明鉴。」

皇后冷哼一声:「公主倒是撇得干净,信中之字,见者皆说宫中只有齐国来的崇宁公主才写得出来,公主又怎能说不是自己所写?若不是此次边疆摩擦,才让信落在本宫的手上,怕不知公主还要与此人暗通款曲到何时吧。」

我道:「人、字皆可仿,信中所书内容亦为杜撰,娘娘若只因此信的字与雅芸的相仿,便定了雅芸的罪,怕是有失公允。」

皇后正要说话,梁帝却笑道:「公主说的在理,皇后想的未免简单了些。」接着大手一挥,「此事怕还要调查一番再下定论,不过……」他忽然恢复了长辈般的慈爱,「齐国新帝,算起来,是公主的四哥吧?」

我心中咯噔一声,怕方才一阵做戏,不过在此处等我,便应声道:「是。」

「新帝继位不久,公主怕是还未来得及给兄长写信吧?」

我心中顿时了然,此番两国边境摩擦愈演愈烈,不过是因着之前缔结的秦晋之好,未公开开战。梁帝此番,大抵要试探我在四哥心中的位置,以确定我对于北梁是否还有利用价值。

我知眼前之人皆不好随意应付,想了想便道:「四哥日理万机,雅芸不好贸然写信打扰,倒是与四嫂常有书信往来,近来也打算写一封家书报个平安。」

以上却皆是我胡诌,我与四嫂宁雪静,实在没有交好到写家书的份上。

我那个野心勃勃的四哥,怕若是能拿下北梁,随时把我祭了天都无所谓。

一片沉默之后,梁帝对皇后道:「那三封信,若是有人故意伪造,怕是用心险恶,皇后还是要仔细查查。」

皇后颔首:「陛下说的是,只是既要调查,怕得从公主那里开始……怕是得委屈公主搬离映雪阁,到清门殿先住些日子。」

清门殿,是北梁的冷宫。

我磕头谢恩。

回去的路上便被人带着去了清门殿,清门殿已长久无人居住,殿门口的老树也只剩枯枝残叶。

下人被遣走了大半,只留了我带来的珍姑姑、阿灿和灵犀。

刚刚安顿妥当,殿外却响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公主可在殿内?」

此声音我再熟悉不过,走出殿门,只见赵凌带着两个侍女,正站在殿门口。

赵凌见到我,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公主殿下,妹妹近来住在宫中,刚听闻公主竟搬到了此处。如今天寒,怕清门殿炭火和棉絮皆不够,」她指了指身后侍女抱着的棉絮,「特给公主带了两床棉絮来。」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不知是因她摆出的主人之姿还是那副假惺惺的模样点燃了我心中的那股火气,突然就没了耐心与她演戏:「赵小姐的好意本宫心领了,棉絮就不必了,不过上次赵小姐拿走的我临的那本《柳叶集》,是否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表情变了变,但还是僵笑道:「那是,改日定给公主送来。」

我笑笑:「我的字不好临,赵小姐是第一个对此感兴趣的。」

她的表情愈是僵硬,愈是证实了我心中的想法。

我觉得此刻多说无益,转身欲回殿中,却闻身后扑通一跪。

「公主,臣女真的是因仰慕公主的字,才借了公主的字帖,公主若不信臣女,臣女……臣女……」

我扶额转身,却见赵凌一个闪身,便奔至殿门对面的池塘,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我还未来得及惊讶,只见另一个身影也跳入池塘,将赵凌拉了上来。

赵凌浑身是水,表情凄苦地倚靠在严栩怀里,颤声道:「二哥哥,我……我今日就……就将公主殿下的……字帖……还……还回去……」

严栩眉头紧皱,看向我:「不过一本字帖而已,至于如此?」

许是虽知他心中有他人,但两年多的相处还是让我对他抱有了一丝幻想,此刻听到他的质问,心中竟生出了一阵苦涩的疼。

我深吸一口气:「二殿下也已听说今日之事了吧,是否也认为那三封信出自本宫之手?」

严栩未作声,赵凌呛了口水,他伸手轻轻给她拍了下:「可好些了?」

赵凌脸色绯红,含羞道:「凌儿无事了,二哥哥还是先和公主解除误会才……咳咳……才好。」说罢,身子向严栩的怀中又靠了靠。

谁知严栩却将她扶正:「外面风大,你还是早点回屋,免得着了风寒。」接着回头道,「至正,送赵小姐回去。」

赵凌虽不情愿,但还是目光含痴带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被迫看完了这场你侬我侬的戏,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殿。

「我会查清楚。」

我疑惑回头,想了想,方知他是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走近一步:「好生在此住下,吃穿用度宫人不敢克扣,也没人会限制你的自由。」

我没说话。

「还有一点你大可放心,信不管是不是你写的,我其实并不在乎。」

我愣了下,却恍然明白了。

我心中有没有他,有没有别人,他其实都不在乎。

我不禁苦笑:「那要多谢二殿下。」

「我明日要奉旨去丰县。」他顿了顿,「等回来后,定会查明此事。」

丰县?我愣了愣,丰县毗邻大齐北疆,他莫不是要去……

心中的一根弦忽而被拨动,我突然意识到,这次齐梁边境之事,怕是有些蹊跷。

若是两国皆想平息此事,又怎会任由边疆各种摩擦不断,就仿佛……在不断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

严栩一去便几个月。

我也在冷宫待了几个月。

梁宫的人倒也真如严栩所说,在吃穿用度上未曾克扣过我,但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梁帝自那之后便未召见过我,北梁这次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也未想明白。

而且,表面看虽无人限制我的自由,暗地里怕是有人也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灵犀与我待在冷宫,谨慎起见,也不再出宫。但我知,她和莫旗还是保持着影卫之间的联系。

「公主,二殿下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能从这冷宫出去了?」

我看着阿灿,是啊,他走时是说过,他会查清楚。

但我没去找他。

他也未曾来寻我。

离开时那句承诺,或许早就如这白雪落地,化成一摊水,尔后消失殆尽。

这日上午,本想在殿门口的池塘边小坐,却意外听到两个侍女躲在柳树后咬耳朵:「二殿下昨日回宫,还以为今日能见到殿下,谁知殿下刚拜见完陛下,就被赵大人拉到府上去了。」

「赵大人?哪个赵大人?」

「还能有谁?赵小姐的父亲啊。听闻赵小姐最近着了风寒,都卧床好久了,殿下一听就赶忙去了,昨夜一夜未归……」

阿灿听不下去,正欲上前,我抬手阻止,摇摇头,带着她回了清门殿。

傍晚,关上门,珍姑姑和阿灿守在门口,我对灵犀道:「说吧。」

灵犀拱手:「公主,齐国那边得来的消息,大概是想与梁开战的。新帝根基不稳,亟待立功稳定朝纲,若是如此,怕是决定要牺牲公主了……」

我冷笑,果然是我的四哥。

「确实,我不死,他拿什么理由出兵?」

灵犀踌躇道:「梁宫这边我们不好打探消息,主子传来的意思,是让公主为自己早做打算。」

灵犀口中的主子,便是我的五哥,给我留下影卫的大齐前太子华堇年。

我看着她,她继续道:「公主,三日后皇后生辰,梁宫会举办宴席,其间进出皇宫人多,是出宫的好时机。」

我打开窗,看着外面散漫的雪花,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与严栩并肩看雪的那日。

「我知道了,容我想一晚吧。」

第二日早上,阿灿为我梳头时,无意地提了句,有人在御花园的八角亭那边,似是看到了二殿下和赵家小姐。

我知她一直为我愤愤不平。

梳好头,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蛾眉淡扫粉轻施,起身道:「今日出门吧。」

阿灿愣了愣,我笑了笑:「喏,去趟八角亭。」

看着阿灿抱来火红色的狐狸斗篷,我突然忆起,这件斗篷,还是严栩在第一年冬天,送给我的。

那年狩猎他猎了头红狐,说怕我第一年来梁怕寒,便命人将狐狸皮毛做了这个斗篷。

两年多的纠葛,真情与假意交融,此时倒让我生出一阵恍惚。

他总归对我,有面上的温柔,怪只怪,我不是他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行至八角亭,远远看去,亭中却空无一人。

我叹了口气,后背倚着树望了会儿天,正欲回去,后方却传来脚步声。

雪落得厚,来的不止一人,只听到脚步深深浅浅在雪中咯吱作响。

严漠的声音先传来:「此番父皇看样子要战,那齐国公主还在宫中,我倒是越发摸不透父皇的想法了。」

严栩的声音掺着雪飘入我的耳朵:「父皇心中自有成算。」

严漠道:「只是你还与她有婚约在身,倒是……」

严栩冷笑一声:「都要战了,这种自欺欺人的婚事若还拿出来说,倒是贻笑大方。」

严漠笑了下:「我倒是忘了,这样也好,毕竟这两年,凌儿也受了不少苦……」

两人脚步声渐远。

我倚靠着树,一动不动,头上肩上已落了不少雪,心上则像是搁了几块微不可察的碎石子,看不到,也不疼,就是一下一下,轻轻磨着心头。

阿灿小声问:「公主,我们……还要去二殿下那里吗?」

我摇摇头:「不去了。」

如今,可还有去的必要?

回了清门殿,我叫了灵犀和珍姑姑一同进屋。

灵犀道:「公主,属下已和莫旗安排好,后天皇后生辰,我们坐给大臣家女眷准备的马车出宫,令牌都已备好。出宫后直接换马车一路向南,快到大齐北疆时,会有主子安排好的人接应我们。」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笑道:「本宫当了十几年循规蹈矩的公主,确实也是当腻了。」

珍姑姑抹了把眼泪:「公主这样,才是极好的。」

我站起身,这次,我想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次。

灵犀拿出一个小锦袋,「公主,这是几月前夫人在山庄做好的解毒丸,可解常见的许多毒,因仅炼制成了一颗,极其珍贵。主子和夫人让公主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我接过锦袋,以前只知五嫂若雨会医,却未想到原来她的医术已然精湛至此。

打开锦袋,里面除了一颗药丸,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若雨娟秀的一行字。

「冰雪化后便是春。」

我眼眶发热,一行清泪终是缓缓流下。

北梁皇后的生辰,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大多会进宫祝贺。

本以为今年定不会让我参加了,谁知生辰宴前日,皇后宫中的姑姑居然传了话来,命我明日巳时去重华殿赴宴。

珍姑姑焦急万分:「怕不是明日的安排被皇后知晓了?」

我摇摇头:「应该不会。」说罢,我看向灵犀,「明日你先送珍姑姑和阿灿出宫,我独自赴宴,宴会中间自会找机会出来与你会合。」

珍姑姑忙道:「公主一人,我们怎能放心?」

我安抚她道:「横竖在宫中,你们两人先走,灵犀后面带我走也容易些,否则目标太大,反而危险。」

灵犀点点头:「公主说的在理,明日珍姑姑和阿灿就先出宫,我自会保护好公主。」

二人出去后,我对灵犀道:「明日的宴会,不知有无蹊跷……」

灵犀想了想,与我低头耳语一番,我皆细细记下。

往年的宴会,我皆是与严栩坐于帝后两侧的位子,若中途离席,很是明显。

今日重华殿的侍女却引着我坐在了末席。

我心中疑惑,莫非皇后让我来参加宴会,不过为了在座席上折辱我一二?

这个末席处于角落,离偏门也近,倒是反而合了我的心意。

宴会过半,我便拎起裙角,悄然走向偏门。

谁知出了偏门,还未松口气,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此处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