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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手 36 计

所属系列:矢车菊之夏:他与心动为邻

知乎盐选 分手 36 计

01

上课期间,我一连给帅气沉稳有钱的男朋友发了十几条垃圾微信,总算等来了他一条:「小米,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这不就是变相分手?

太好了,可算是把我妈强行塞给我的大龄无趣男友给解决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全教室的人都在看我,还好讲台上的老师宽容地笑笑,没有多责怪。

激动开心之下,当晚我拉着闺蜜灿灿去了酒吧。

摇晃的灯光,暧昧的气氛,各色的帅哥,这才是年轻人的生活,谁要跟老干部为伍嘛……

我羞答答跟一个小帅哥正摇摆摇摆呢,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有一条来自新鲜出炉前男友的消息:「宋小米,扭得不错。」

02

我吓得手机都差点掉了。

环目四顾,看到站在二楼的沈知远。

他身姿挺拔,穿着日常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后一粒,金丝边眼镜后那双幽凉的眸正无声地看我。

他的姿态不像是来买醉寻欢,倒像是神明落入凡间,站在一片喧嚣里,冷睨着世间百态。

他挥动了下手机。

我颤着手接起电话,听得他声线克制而凉薄:「上来。」

「我刚录了视频。」

可恶,他在威胁我!

他有我妈微信,要是被我妈知道晚上十点半我出现在酒吧,后果不堪设想。

灿灿紧紧握着我的手:「别慌,记住我们的作战方针,向他充分展示你的缺点,让他以后再也不看你一眼。」

上楼之前,我故意揉了几把眼睛,把自己揉成了一只大熊猫。

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沈知远飞奔过去。

结果被他用手顶住了脑门。

真遗憾,就差一点点就能把他扑个四仰八叉。

我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泪,嘤嘤嘤:「知远,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我是真的很爱你,你要是抛弃我,我就去死。我今天伤心地哭了一个下午,所以灿灿才拉我来酒吧放松一下。」

你看,我没长相没身材,动不动还寻死觅活,多可怕。你赶紧放开我,厌恶我,远离我吧!

沈知远果然退后了两步。

我差点笑出声,却没想他牵着我的手,嘴角噙着一抹幽深的笑:「你误会了,我没有要跟你分手,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他拽着我走到一个卡座边,我一抬头,好家伙……

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赫然都是我们系的专业老师!

而我穿着亮片小吊带,顶着揉花了的烟熏妆和血红大嘴……

姐妹们,好社死啊!

请你们拼夕夕帮我砍一刀,我要买去火星的飞船票。

白天的周老师也在,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笑呵呵地说道:「小沈,你说的女朋友就是宋同学啊。

「今天下午她在我课上还兴奋得直笑,是收到晚上你约她出来玩的消息了吧。」

03

OH……

我的表情僵住了。

沈知远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我,凉凉地反问一句:「收到我的消息,这么开心?」

我捏紧拳头,睫毛不断地抖动:「其实是物极必反,悲极生乐。」

大家都取笑大我六岁的沈知远老牛吃嫩草,并且表示以后会多多关照我。

我求求你们,我就想做个低调躺平的学渣,请你们不要拔苗助长。

沈知远就是 A 大毕业,后来出国深造的,现在是 A 市一家大公司某实验室的项目负责人,所以跟院里的老师熟悉,也不奇怪。

我拿起桌上的红酒要喝一口缓解情绪,被沈知远一把按住,他推了一杯果汁给我,道:「小孩子,喝这个。」

我已经成年了啊啊啊……

我用眼神瞪他,以示抗议。

抗议无效,呜呜呜……

你看,这就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虽然他条件优秀到让我双眼冒星星,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找了个爸爸。

可我想要的是年轻帅气浑身荷尔蒙的小哥哥。

回了宿舍,我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作天作地惹人烦的策略行不通啊,浪费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不能主动分手,那样我妈会打飞的过来陪读,我好不容易才脱离她的掌控,绝不能再回到过去。

说话间,沈知远的微信又进来了,督促我早点睡觉,不要熬夜。

我咆哮:「我受不了了,我必须尽快恢复单身。他心机这么深,院里那些领导现在都认识我,我以后也不能在学校勾勾搭搭了。」

灿灿停止煲电话粥,一脸严肃:「你别急嘛,作战方针要不断调整,我又有了个锦囊妙计。

「信我,我可是咱们宿舍唯一在正经谈恋爱的人。」

好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灿灿的妙计就是:给沈知远戴一顶绿帽子,让他头上长草,痒得受不了,最后主动分手。

04

不得不说,真是很有创意呢。

灿灿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没有男人能忍受得了自己的女朋友出轨,要自由还是要名声,你自己权衡。」

要自由!

若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

很快,时机就来了。

灿灿的 21 岁生日到了,她的小开男友给她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还从公司弄来几个实习生给宿舍的姐妹发福利。

KTV 内,我看着那几张年轻阳光的脸,激动的小手都在颤抖。

这才是年轻女孩该有的爱情啊。

姐妹们,我又可以了。

今天我刻意撸了个清纯少女的妆容,穿着一条白色针织裙,两个帅哥一左一右将我护在中间。

左男问:「小米,你有男朋友吗?」

我心内默念五遍:我是渣女,轻声回:「人家是母胎单身呢。」

右男双目放光:「好巧,我也是,我们加个微信吧。」

渣渣的我拿出手机:「好呀,我把你们都加上。」

说时迟那时快,包厢门就在这一刻被推开。

走廊的冷风灌入温暖的室内,在我脖子上打了个旋,冷得我缩了一下。

紧接着,沈知远颀长的身影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米色大衣,金丝边眼镜和深蓝色的衬衫勾出他斯文禁欲的气质,让人瞧一眼,心肝胆都一起共振。

我牢记自己的目的,假装没注意到他,故意倒在右男身上,软软地说道:「我酒量不好,现在感觉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你们能送我去酒店休息吗?」

05

演技如此自然流畅,奥斯卡要送我一筐小金人了吧。

愤怒吧,咆哮吧。

辣鸡女友能得你青眼,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还勾三搭四,她不配做你的女人!狠狠地甩她一耳光,然后愤怒失望地永远离开她的世界,让她从此以后活在无穷无尽的悔恨里。

沈知远脸色沉沉,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他来了他来了,戴着一顶别致的绿帽,携着一腔怒火来了。

我的期待值到达了顶点,激动得浑身发抖:分手,就在今夜!

此时,左右美男同时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得像小学鸡一样打招呼:「沈学长。」

我:???

沈知远居高临下地睨我,唇边勾着一抹森森的笑:「我跟他们老师是大学同学,他们两个毕业论文的很多资料还是我找国外的朋友要的。」

我:!!!

沈知远伸手将我拉起来,轻轻揽住我的肩,斯文微笑:「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嫂子。」

左右男脸蛋红得像番茄,目光闪躲,结结巴巴:「嫂,嫂子好。」

闹成这样,他们哪里还敢留下,灰溜溜地走了。

老天,怎么会这样?

我不甘心这样功亏一篑,紧紧捏着拳道:「沈知远,我在给你戴绿帽子,你不生气吗?」

你上辈子是忍者神龟吗。

沈知远揉了揉额角,语气染着薄薄的怒意:「小米,别闹!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会跟你分手的。」

我即将暴走,他又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或者,我应该跟阿姨沟通一下该如何跟你相处,她是你妈,比较了解你。」

他的眼睛平静如深海,可我却看到里面危险的暗礁。

可恶,总拿我妈威胁我。

我抽了张纸巾按住眼睛,嘤嘤道:「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你总是忙着工作,都不抽时间陪我,我想 24 小时跟你腻在一起,呜呜呜……」

沈知远轻轻拍着我的背,眸里有狡黠的光:「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同居。」

06

那可不行!

要是同居,我岂不是上了贼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最后我以我们恋爱时间短,我年纪小我很矜持等 99 条理由,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揉揉我的头发,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意味深长:「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再大一点。」

呜呜呜……

姐妹们,我感觉他好像是狗,这个眼神就是在给我做标记,表示从此以后我就是他的狗粮,他迟早要吃了我。

灿灿第二天回宿舍,义愤填膺:「我已经教训过宋嘉泽了,居然没有调查好实习生的背景。」

她振振有词:「昨晚我让他跪下来叫我爸爸了。」

你要是不一边说一边揉腰的话,我就信了你的鬼话了。

沈知远的同居提议给我敲响了警钟,他好像是我的头号脑残粉,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离不弃,以前的分手攻略,怕是行不通了。

我得来点狠招。还没出招,我先出状况了。

姨妈痛排山倒海而来,我请假没去上课,在宿舍床上痛得奄奄一息,等着灿灿买止痛药来救我。

正嗷嗷期盼,有人敲门了。我忍痛下床开了门,外面站的却是沈知远。

他头发有点乱,呼吸急促,脸色潮红,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多半是一路狂奔上的五楼。

我还没开口说话,他就一个打横将我公主抱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给我看病的是个中年女医生,一直在训他:「她小年轻不懂,你年纪大,作为男朋友也不看着点,经期前吃生冷的,喝酒,熬夜……你不管管她?」

沈知远素来冷峻,此刻却一副做错事的小学生模样,眉目低垂,语气谦卑:「我知道错了,她很难受,医生你快给她开点药吧。」

我狠狠地捶了下自己的胸口:别瞎瘠薄跳,不然把你挖出来炒辣椒吃。

从医院回来,宿舍三个臭皮匠集思广益,我决定来最后一招:直截了当提分手。

先搞定他,再去管我妈。

07

室友豆豆道:「其实他真是优质男,小米你要不要仔细考虑一下。」

我迟疑了下,就在这时,班长在群里发消息提醒我们交作业,我就先微信传作业给他。

可我居然被他拉黑了。

我以为是误操作,没想到电话一问,是我妈看到了我朋友圈挂的社团活动照片,里面有一张是跟班长的凑头合照。

她给班长打电话,说我有男友,让他注意影响,还要求班长删除我微信。

令人窒息是不是。

可自从十岁我爸出车祸死后,这就是我的日常,哪怕我逃到千里之外来上学,她照样无孔不入。

如果我接受了沈知远,那我以后,是不是再无自由可言?

周末沈知远约我在他家吃饭,他准备了一桌子好菜,我没敢吃。

吃人嘴软,我吃下去怕就说不出分手了。

沈知远正在给我盛汤,听到我说分手的话,抬眸看向我。

那眸底,郁色融融,叫我胆战心惊。

我深深吸气,鼓起全部的勇气:「沈知远,我们不合适,你可以去找别人,我看你那同事沈瑶就不错,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沈知远捏着勺子的手一紧,眸子里渗出红红的血丝。

不同于素日的冷静和幽深,此刻那双眼睛,就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底下无数炽热的岩浆在涌动。

但他还是做了个深呼吸,将一勺热汤稳稳舀入我的碗里:「喝汤吧!别闹脾气,沈瑶她就是我妹妹,她是……」

我不想再听,霍得站起来:「我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我是真的要分手。我们不合适。」

沈知远将手里的碗放下,摘下那副金丝边眼睛。

没有眼镜的遮挡,他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君子,那锐利的目光,就像是草原上狩猎的狼。

我很紧张,却死死撑着不退缩。

他绕过长桌走到我身边,伸出修长的手紧紧钳住我的下巴:「宋小米,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我该教教你,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08

他眼底绯红,眼尾那一颗小小的黑痣,像是心上人眼眶里,那滴即将滑落的泪水。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唇就覆了过来。

我脑子懵了一下,居然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不过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后退一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他白皙的脸红了一大片。

我紧紧抿着嘴唇,浑身发抖。

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觉得自己这一巴掌太过无情,又有点害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他低垂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黯哑开口:「你就这么急迫得想分手?」

我张了张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对不起」硬生生压下去,只低低地,略带愧疚地说了一个字:「嗯。」

他抬眸看我,这一眼似是要将我的灵魂洞穿。

他声线越发地低:「跟我在一起,让你那么煎熬难受吗?」

我鼻子发酸,眼眶很胀,紧紧咬着牙关,不准自己回答。

怕前功尽弃。

沈知远长长地叹口气,疲倦无比地闭上眼睛:「宋小米,捂热你可真难。算了,你走吧。」

「沈知远……」

他睁开眸子,锐利的目光里戾气和期盼交织,一字一句:「或者你可以留下来,那这辈子也别想再走掉。」

09

我走到房门口时停下脚步,指甲紧紧抠在墙上,轻声地问:「沈知远,我们之间也不是很熟悉,我也不优秀,你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一直无底线地纵容我?」

「你跟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知远眸光闪烁了下,道:「你别多想……」

我很执拗,灼灼地盯着他:「那你为什么爱我呢?」

这一瞬,他的眸子里涌动着诸多复杂的情绪,喉结反复地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爱就是爱,哪有那么多理由。」

从楼道里出来,我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一个多月前,我也是在初雪那天跟沈知远见的面。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修长白皙的手端着一个黑色咖啡杯,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我,淡漠的唇角边笑意一层层浸开,声线温柔地唤我:「宋小米,我在这儿……」

那一瞬,我听见了屋外腊梅盛开的声音。

你看,所有的心动都应该有迹可循,而不是毫无根据。

沈瑶当晚居然给我发微信:「宋小米,失去他你会后悔的。他为什么爱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辈子都会护着你,这难道不够?」

沈知远带着我跟她一起吃过饭,介绍她是同事也是妹妹。

呵,妹妹……

沈知远居然把今天我们的争吵内容都告诉了她。

我好像失恋了。

我深刻地感受到这件事,是由于我们全宿舍早上睡过头上课迟到。

昨天晚上十一点沈知远没有打视频提醒我早点睡觉,所以我们三个臭皮匠玩游戏玩过了时间。

而早上,他也没有打电话叫我起床。

花瓶里的花枯萎了,没有新的换,五天一次的零食断供了,新上的电影没人一起看……

生活里有一个角落,慢慢在坍塌。

我垂头丧气,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这大概就是灿灿说的,目标达成后的空虚吧。大概一周后,某天豆豆回宿舍后,语气高昂:「小米,我刚在楼下看到沈知远了,他在等你呢。」

10

心在这一瞬立刻雀跃起来,我一个翻滚从床上起来,套了件衣服要冲下去。

到了门边又赶紧折回来,对着镜子拾掇拾掇自己。

涂了斩男色口红,好像太艳了,又擦掉,换成温柔的豆沙色。

外面很冷,我本来穿了一件厚厚的大羽绒服,可临出门又换成一件薄薄的外套。

我可能是有病。

因为我有点怀念他以前对我的责备和管东管西了。

我没有往下想,因为觉得自己有点贱,呜呜……

磨磨蹭蹭又迫不及待地下了楼,一眼就看到站在桂花树下的沈知远。

积雪厚厚的,一片白茫茫的纯净里,只他一身黑衣,无声地站着。

指尖燃着一根烟,猩红色的火点一明一灭,他眉头微微皱着,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原来他还抽烟,他以前在我面前从不抽烟的。

我故意把脚步放得重重的,他果然回头看我了。

我忍着心里的欢喜,强行板着脸问:「你来找我干吗?」

他将烟掐灭,沉静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尤其落在我格外单薄的外套上。

我的脚趾头在鞋子里使劲地钻钻钻。

如果他一会儿觉得我穿得太少要抱着暖和一下我的话,我就勉为其难不推开他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涩:「胖了点,看来你一个人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哼……

他怎么可以说女孩子变胖了。

而且,是外卖将我照顾得这么好。

我气鼓鼓地回:「你来就是看我胖了瘦了吗?」

姐妹们,我后悔没穿大棉袄了,我现在冻得快流鼻涕了。

我这会儿不想在他面前流鼻涕。

沈知远将手里的打火机收到口袋里,幽深的眸凝着我,缓声道:「宋小米,我决定放你自由了。」

11

我有点茫然无措。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嘴角弯着,眼里却是一片黯然:「我一直以为你还小,需要我的照顾,可其实你已经成年了。」

他走近两步,抬手似乎想揉一下我头发,可又慢慢地收了回去,哂笑一声:「你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不过做不成情人,我们可以做兄妹。

「你以后就把我当哥哥,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谁要跟你当兄妹啊。

男女之间,哪里有什么纯洁的兄妹。

沈瑶是你妹,我也是你妹,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啊。

我气咻咻地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臂。

我的心在这一秒高高地悬起,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兴奋紧张期待,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

可他只是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一圈圈给我缠上,道:「最后管你一次,天冷,别要风度不要温度。」

我把围巾又取下来,恨恨地往他身上一甩:「冻死我也不关你的事。

「你不做我男朋友,我也不要你当哥。」

我跑回宿舍,一边擤鼻涕一边使劲捶床。

灿灿和豆豆围上来,问:「小米,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发现自己其实喜欢他?」

「放屁!」我重重否认,「我宋小米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灿灿和小米对视一眼,最后是豆豆叹气一声:「你就嘴硬吧,你迟早要把肠子都悔青。」

有一说一,在我反复作妖的路上,两个室友虽然理解我的动机,一直出谋划策,可也多次劝过我慎重考虑。

但我实在被我妈折磨得有后遗症,怕往后余生在沈知远这儿也会是同样的遭遇,所以坚定地要分手。

我想自己这么生气,可能是因为:居然是他先说不要我的,这不能忍。

所以我给沈知远发了条微信:「分手就分手,记住,是我甩了你,还有,分手后就各奔东西,别哥哥妹妹地纠缠不清。」

发过去后几分钟都没回应。

以前他基本都是秒回。

我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别影响我勾搭其他帅哥。」

等了十几分钟,手机嗡嗡嗡地震动,他的消息进来了。

12

我一个鲤鱼打挺拿起来一看,他回了一句:「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啊!!

他是狗,听不懂人话吗?

他好讨厌,好想揍死他。

我这一次是彻底的失恋了。

有男生到楼下给我送早餐,我马上转钱到他微信。

有男生在自习室给我递纸条要微信号,结果我把沈知远的手机号抄给了他……

同龄的男生的确是阳光帅气荷尔蒙满满,可喜怒形于色而且显得有点浮躁。

姐妹们,别骂我了。

我现在都讨厌我自己了,呜呜呜。

浑浑噩噩结束期末考,灿灿的男友宋嘉泽要请我们宿舍吃海底捞,还说为了弥补上次生日的错误,这次他另外选两个优质男过来,一定靠谱。

我被她们拽着去了。

结果只来了一个男生,我发挥社会主义姐妹情,让给了豆豆。

本来也没什么,偏偏在门口遇到了同样等位的沈知远和沈瑶,沈瑶还提出要拼桌。

这下好了,七个人,只有我一个单身狗。而且我还坐在沈知远的正对面。

他显然已经忘记我这一口过期的狗粮,正微微侧身,神情专注地听着沈瑶说要配什么调料。

画面辣眼睛,我看不下去,起身去调料区。

配了没几样,沈知远就来了。

海底捞空调打得足,他蓝色针织衫的袖子挽起,露出一小截流畅白皙的小臂。暖光照上去,莹莹如玉。

我舀了一大勺辣酱,狠狠扣进碗里,他微微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他不管我吃辣伤胃了。

手里的调料碗瞬间就不香了。

我埋头干饭,眼不见为净,这时,听得沈瑶嗲声嗲气地说:「知远哥,我特意为你煮的巴沙鱼片,你试试嘛……」

我立马紧张起来,被刚入口的辣黄喉卡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豆豆赶紧给我递水。

沈瑶睨了我一眼,继续发嗲:「知远哥,这很好吃的,你尝尝呀。」

沈知远还不拒绝。

我急得不行,脱口而出:「他不能吃,他吃这个过敏。」

之前我跟沈知远来过这儿,那是他第一次吃巴沙鱼,我夹给他的。

结果他吃完就起了一脖子的红疹,呼吸都困难。

当时我吓坏了,陪他去医院的路上都哭了,反而是他柔声抚慰我:「哭什么,我过敏的样子太丑,吓到你了?

「你给我拍几张照,以后可以拿来威胁我这辈子都管你吃海底捞。」

沈瑶翻了个白眼:「瞎说,知远哥吃其他的淡水鱼都不过敏。」

她继续笑盈盈地举着勺子:「来,张嘴。」

13

吃吧吃吧。

吃死也不关我的事。

可眼看那勺子送到沈知远的嘴边,他还没有拒绝,我急得热汗直冒,站起来凶巴巴地夺过勺子,一把倒进我自己的碗里:「不准吃,我最爱吃这个,全给我吃。」

灿灿和豆豆用看沙雕的眼神看我。

我也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傻极了,又气又委屈,眼眶都红了。

偏偏坐我对面,一直神情淡淡的沈知远笑了。

像是春日的第一朵盛开的桃花,笑意浸透他的眼睛,他语气笃定:「小米,你在担心我。」

他故意在耍我,还带着其他女人一起耍我。

生气,难受,嫉妒,羞耻……各种情绪大杂烩一般地翻涌,我「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吧,我吃饱了,出去透口气。」

一路出了商场,我埋头疾走,恨不得把脑子埋进土里踩几下。

太丢人了,我之前还口出狂言,说自己绝不会后悔,分手后一定开心得天天蹦迪。

当时灿灿还说我:这么会夸海口,海口机场一定是你夸出来的。

被她说中了,呜呜呜。

正是懊恼,身后响起了沈知远的呼唤,路口的人行绿灯马上就要变红,我快速跑过去,回头一看,沈知远就在离我几步的身后。

有一辆皮卡快速驶来,而他脸色煞白,像是傻了一样站在原地。

14

我脑子嗡的一下,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速度,冲过去将他使劲一拽,皮卡擦着他大衣的尾巴往前开走了。

我又惊又怒,吼道:「沈知远你疯了,平时一直盯着我小心,自己就是这么过马路的吗?」

但凡我晚一点点,他可能就缺胳膊瘸腿了。

沈知远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上虚汗直冒,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道:「对不起,我以前也差点被车撞,有点心理阴影。」

他伸手将我拽入怀里,紧紧地箍住:「刚才谢谢你,不然我又死了。」

我使劲在他怀里扭:「你先放开我。」

他抱得更紧,语气薄弱:「让我靠靠吧,我刚吓坏了,腿现在还是软的。」

我偏眸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强行心硬,冷冷地说道:「男女有别,你都有新目标了,还跟我这儿勾勾搭搭的,不要脸!」

沈知远噗嗤一笑,凑近我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立马紧张起来:「别闻,我三天没洗头了。」

这几天忙着考试,心情又不好,压根没心思打理自己。

他语气变柔和:「难怪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我……

没错,这醋味就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自然发酵,无法控制。

「我跟你说过,她是我妹!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爸和我爸是堂兄弟。」他下巴在我耳边蹭了蹭:「我也是不得已,才想出了这法子,帮你认清心意。」

他松开我,双手依然控住我的肩防止我逃跑,直视我的眼睛,问:「小米,你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分手?」

那样的眼神让人无法撒谎,所以我实话实说:「因为你是我妈的走狗,我不想以后继续被她操控着过一辈子。」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伸手抚住我的侧脸:「你是自由的,我不会想操控你。你仔细回想一下,我有没有过度地插手你的生活?」

他顿了顿,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我以后做你的走狗,怎么样?」

15

姐妹们,一直沉稳冷静的人服软祈求的模样,真的让人招架不住。

我努力绷着,不让自己笑出声,道:「那我就勉勉强强接纳你做我的宠物。」

沈知远倒是笑了,像是山花开漫漫。

他再度将我拉入怀里,长长舒了口气。

我雀跃又忐忑,问:「沈知远,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作?」

「嗯,是有点!」

big 胆,居然敢点头。

他很快又补了一句:「不过作得刚刚好,这大概就是恋爱情趣,哄好你,我也会特别开心。」

姐妹们,他太会了。

我破防了,嘤嘤嘤……

锵锵锵,属于我宋小米甜蜜的恋爱生活开始了。

我之前抢票的时候,特意把时间往后挪了一周,其实就是为了晚几天回去见我妈。

两个室友都回家了,宿舍只剩下我,沈知远让我去他那里住,我拒绝了。

真正意义上来说,我们才刚确定关系,那么早就住一起,哪怕是分房间,我也觉得太快了。

没过两天就是周末,而前一天恰好下了一整晚的雪。

吃过午饭,我跟沈知远一起去他家附近的公园看雪景。

马路上车来车往不觉得,一入公园,四处都是一片白茫茫,青松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来一阵风,吹得簌簌掉落,说不出的美。

一群小屁孩在那儿打雪仗,我松开沈知远的手:「咱们加入他们吧!」

我在南方无雪的城市长大,童年压根没有打雪仗这一娱乐项目。

沈知远满脸的抗拒,可我已经嗷嗷叫着加入了其中一队,并且成了队长,指挥着一群小屁孩拿雪球砸他。

小孩子对于成年人的感觉很复杂,又崇拜,又想推翻。

比起砸平日里的小伙伴,砸沈知远让他们更有成就感。

他左右腾挪,被迫加入战局。

他反应很快,只一开始不小心被砸到两次,反观我就狼狈多了,被那些小屁孩追得四处逃窜。

这中途我还捏了一个大雪球,朝着沈知远砸了过去。

不得不说,毫无准头。

我以为必然会失败呢,没想到他像是不小心滑了一下,身子一侧,雪球正好命中了他的胸口。

他嘴角飞扬,捂住被砸的位置,对我深深地笑:「糟糕,我的心被你击中了。」

16

姐妹们,我没了。

土味情话运用得好,也跟哥哥的腹肌一样要人老命。

打雪仗的后果就是,我里面的衣服被弄湿了。

沈知远带我回家洗澡,我在浴室,他站在门外,低声道:「你把湿衣服拿出来,我放到洗衣机里烘,等你洗好澡,差不多也干了。」

那怎么行,不能让他发现我贴身衣服上还绣着幼稚的小猴子。

我半天没回答,沈知远又道:「算了,我还是下去给你买新的,你把贴身衣服的尺码告诉我。」

我咬咬牙,声音低得像蚊子:「就 75B。」

屋外沉默了一瞬,沈知远又道:「小米,做人要诚实。」

我看你是想屁吃。

我又羞又怒:「AAAAA……我是 5A 级景区总可以了吧。」

这个小插曲让我们彼此都别扭了下,不过作为脸皮厚星人,我很快也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一起做饭(他做我看),一起吃饭(我吃他看)。

吃完时间还早,他调出一部爱情电影,看到上头处,男女主激情地拥吻起来,我有点不好意思,眼珠子乱晃。

这时,沈知远朝我凑过来。

我立马紧张得脚趾头都绷起,心里想着不是吧他难道……

还没想个明白,他的唇就覆了上来。

柔软的温热的让人心驰神往的……

一开始我呆呆笨笨,后来渐渐摸索,也有了回应。

就在这样美好的时刻,我的手机执着地嗡嗡嗡震动起来。

我懊恼地接起,听得对方声音急促:「小米,我是小姨,你妈出事了,你赶紧回来吧。」

17

脑癌晚期,正在抢救……

我脑子嗡嗡嗡的,根本听不懂她的话,还是沈知远更冷静,马上收拾东西,拉着我下楼。

春运期间机票火车票都已经售空,他连夜开车送我回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姨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刚才医生说你妈住院费用不足,是我帮忙垫的,我也没钱,你看……」

沈知远停好车跟了上来,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问:「小姨,你垫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医生说我妈情况很严重,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让我珍惜时间。

其实早有征兆,暑假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总是头痛头晕,我说过两次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

我爸车祸是在医院去世的,我妈从那以后很讨厌医院。

后来她上班时间晕倒,被同事送医才查出问题的。

短短两个月,她从一百三十斤瘦成了皮包骨头。

这段时间,她不给我打视频,总是给我发微信消息,我还为此开心。却没想到是她怕我发现端倪。

我看着病床上的她,陌生又茫然。

肯定是搞错人了。

这不是我那个风风火火,控制欲极强的妈。

第二天一早她醒了,看到眼眶红红的我后,没好气地说:「以前我管你太多,你肯定巴不得我早点死,现在如你愿了,你哭什么呀。」

我低声道:「我没想过让你早点死,你死了,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当初我爸出了车祸,司机和单位都赔钱了,我爸妈两边的亲戚各种作妖想分钱,双方撕破脸。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没有其他亲人的。

他们虽然还活着,但在我的生命里是死的。

我妈沉默了几秒,语气放缓:「不是还有沈知远嘛,放心,他肯定会一直陪着你。」

我妈坚持要出院回家,因为她不想跟我爸一样,死在冷冰冰的医院。

医生拗不过她,同意了。

出院手续缴费拿药这些都是沈知远办妥的。

我妈依然强势。

说我大冬天穿九分裤会老寒腿,非要我换长裤,说我弄个黄头发太丑,一定要染回来。

我不吃蔬菜,她就指挥沈知远给我夹到碗里,还把我买的镂空毛衣直接给扔了。

以前这些让我窒息的瞬间,现在却让我想哭。

我讨厌她,又爱她。

我想逃离她,却又不想失去她。

大年三十晚上,沈知远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开了红酒。

我妈大约是给他面子,没阻止我,只让我少喝点。

我难得吃了一次她不指手画脚的年夜饭。

饭后,她拿出银行卡和房产证放在桌上,慢慢道:「小米,你爸爸当年的赔偿款,我一分也没动,给你买了一套房,剩下的都在这卡里。这是妈妈给你的压岁钱。」

她看向沈知远:「小米不会是你的负担,我只请你以后多多关心她,别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沈知远坐直身体,眼神坚定,语气郑重:「阿姨放心,哪怕她身无分文,我照样会照顾她一辈子的。」

吃过晚饭,我妈精神不济,早早地回房。

我扶她回房,给她盖被子时,她低声道:「小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以后要是沈知远敢有不好的心思,你就拿这个对付他。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你!」

18

「你爸当年在路口执勤的时候推开别人,自己被车撞死,沈知远就是他救的那个孩子。」

「彭。」我只觉得脑子狠狠地炸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干涩地问:「所以,你用这个作为筹码,要他跟我恋爱?妈,你怎么能这样?」

我妈语气激动起来:「我怎么不能这样?他的命是你爸的命换来的。照顾你一辈子,那是他应该的。」

「可那时是皮卡刹车失灵,沈知远在正常过马路,他并没有犯错。」这样说或许显得对我爸很无情,可这恰恰是我爸临终前拉着我和我妈手说的话。

他要我们别怪那个孩子,他只是尽了自己的义务。

我妈握着我的手,眼神灼灼:「那你就先处着,如果你以后真的遇到了合适又爱你的,你再去寻找真爱吧……

「妈妈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管你了。」

浑浑噩噩从我妈房间里出来,沈知远正洗好碗拿着毛巾在擦手,厨房的暖光下,他温柔地冲我笑:「小米,阿姨睡了?」

我点点头。

「那我们要不要下去走走?」

我很想问问他,对于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愧疚是补偿是责任,又或者还有一点点的爱。

他对我无条件地纵容,是因为要弥补我死去的爸爸吗?

可我尝试了几次,问不出口。

我很害怕问出来之后没有回头路,我害怕他丢下我一个人面对现在的状况。

我很自私,是不是。

这一夜我睡得不好,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突然胸口剧痛,骤然惊醒。

我冲到我妈房间,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葬礼是沈知远一手操办,我那些消失的亲戚们都出现了,假哭几声后,就打起了我妈遗产的主意。

气得我狠狠抽了大伯一耳光,灵堂乱作一团,后来是沈知远和特意赶过来的灿灿处理的这些事。

沈知远好些天都没睡好。

素来注重形象的他,下巴已经有了密密的胡茬,头发也长得快遮住眼睛了。

正月初八他本来就要复工,现在却陪着我白天处理我妈的后事,晚上工作。

正月十四,我也返校了。

他开了七个小时的车,一直将我送到宿舍门口。

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拿出来时,他低声问:「小米,要不你搬去跟我一起住吧,我好照顾你!」

夕阳即将掉入地平线,最后的一丝暖光笼在他身后。

他那么帅气高大温柔,像是佛光普照的菩萨。

我抬头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笑:「沈知远,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一脸的疑惑。

「我们的关系就到这里吧,我知道你是我爸救的那个人,但他救你是职责所在,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也已经做得够多了。」我的笑容紧紧地贴在脸上,像是撕不下来的假面具,「沈知远,你走吧。这一次,轮到我放你自由了。」

19

这些天我一直在纠结。

过往种种在我脑子里一一浮现。

他纵容我,迁就我,照顾我,都是因为愧疚补偿吧。

他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如果我不提,他肯定会一辈子在我身边。

可我真的能这么自私吗?

或者说,我真的能一直不去面对他是不是真心爱我这个问题吗?

与其越陷越深,不如趁早做个了断。

沈知远沉默着。

我手指缩在衣袖里,死死抠在掌心,声音在发颤:「你要是过意不去,那咱们就做兄妹。以后你就当多了一个妹妹,我有需要的时候,会找你的。」

他眸光深深,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退后,他却伸手控住我的肩,然后把我的手从衣服里理出来,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语气无奈又宠溺:「明明这么舍不得我,干吗还死撑。」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死死抿着唇。

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要他别走。

我怕我会告诉他我依恋他,爱他,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他。

我怕自己跟妈妈一样,会用过往的恩情去束缚他。

我爱他,我也希望他用纯粹的爱来回应我。

我爱他,所以更希望他能遵循内心,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牵起我的手,把我行李箱重新塞回后备厢里,说:「走,我带你认识真正的沈知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想到他会带我去监狱。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像是才有勇气说话。

「我妈在这监狱里面。」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睨了一眼神情紧张的我,反而轻松地笑了:「开设赌场进去的,是我举报的。

「她沉迷赌博,我十四岁的时候,她跟我爸离婚了,我跟我爸。

「你爸救我那天,我妈偷走了我的学费,说回本后双倍还我。而我爸,当时跟继母已经生了孩子,他们搬了新家,但是没我的房间。

「因为我可以住校,不需要单独的房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可我却感受到难以言说的伤痛。

我迟疑开口:「你该不会是……故意不躲开那辆车子吧?」

「没有,但当时有个瞬间我真的想过既然世界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还留下来干吗呢?」

我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都过去了。」

真奇妙,如今居然换我来安慰他了。

「叔叔救了我的命,可真正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是你妈。」

20

「我妈?」这倒让我很意外。

「我没了学费,索性不去上学,在外面游荡,是阿姨在网吧找到我,然后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沈知远说到这儿,还摸了摸自己的脸:「咱妈手劲可真大,我现在回想起都觉得疼。」

我急着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计较他言语上占便宜。

「她说我的命是你爸的命换来的,我让一个妻子没了丈夫,一个孩子没了父亲。如果我继续一摊烂泥地活着,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阿姨给我留了钱。」

沈知远从包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开递给我。

里面记录着某年某月,收到多少钱。

「从高一到高三,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阿姨出的。念了大学,我就是贷款加兼职。」

本子里居然还夹着我的大头贴。

大概是初中那会儿,大头贴还流行的时候,我跟同学一起去拍的。

沈知远将本子拿回去,神情有些羞赧:「所以小米,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道光,问:「那我妈每个学期都会给我一些什么内部复习资料……」

「是我整理的。」

「那些大神学习方法……」

「也是我。」

「那我高考前我妈请的那个不露脸远程辅导我的哥哥……」

「还是我,不过那会儿我在国外。」

难怪我第一次见沈知远的时候,听他声音觉得耳熟。

原来我们的生活早就交集,只是我一直傻呵呵地过日子,根本没有发现。

沈知远将微信翻了翻,递给我:「这是我跟我爸的聊天记录,你看看。」

里面全是他爸找他要钱的消息,要么就是替他弟弟要这要那。

还假惺惺问他过年回不回去,说继母特意给他买了昂贵的车厘子。

可沈知远吃车厘子过敏啊!

他将手里的烟掐灭,苦笑一声:「你看,其实我没有你预期的那么好,再过几年,我妈会出狱,她到时候一定会吸血虫一样地缠着我。

「我对于我爸也有赡养的义务,除非他没了,不然我甩不掉。」

他凝视着我的眼,黑眸里凝着郑重:「我想照顾你,从我上大学那天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次在咖啡厅见你,」他嘴角缓缓地弯起来,「我心里想的是:太好了,你跟我想象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捉住我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他微凉的温度传给了我。

「或许我对你是有愧疚有补偿,可我十分确定,更多的是爱!」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慢慢说,「对不起,第一次说爱你,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

「宋小米,我爱你!

「现在,到你选择了。

「我原生家庭这么糟糕,我还是个比你大的老男人。你年轻有颜值又有钱,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变轻了,「这样,你还会选我当男朋友吗?」

我伸手,一把抱住他,眼泪滴落在他肩膀上:「当然,当然是你。沈知远,我这辈子要跟你分手 999 次,但你绝对不能答应我。」

「好,我绝不答应。」

番外

互证心意后的某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丧礼那会儿的事。

我跪在灵堂,眼泪早就已经流光了,傻愣愣地看着我妈跟一群亲戚扯皮。

他们好吵啊。

吵得我脑子嗡嗡嗡。

我爸爸的遗照摆在中央,面目慈悲,嘴角含笑,看着这一群曾经他最在乎最亲近的人,为了他用命换来的抚恤金和赔偿金吵得脸红脖子粗。

真没意思。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谁也没留意到我。

我一个人坐在回廊下,一个浑身黑衣的小哥哥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只剩下一点点温热的奶茶:「这个给你喝。」

我仰着头问他:「你家里也死人了吗?」

他沉默良久,点点头:「嗯。」

我「哦」了一声,就这样沉默地坐在那儿喝奶茶,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轻声地问:「你恨那个人吗,那个你爸爸救的人。

「如果不是他,你爸爸就不会死,该死的人是他才对。」

我机械地吸着饮料,摇摇头:「我爸让我别恨他,不然他走得不安心,我不恨他,我爸说那个小哥哥不是故意的。」

我爸说,憎恨不能消解难过,我应该开开心心地继续生活。其实我不懂,可我一向乖巧听话,这是爸爸最后的叮嘱,我一定要遵守。

他布满血丝的眸子紧紧盯着我,然后低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我当时太小,脑子也很乱,根本没想过这问题,只是程序化地回答:「没关系。」

他突然蜷缩成一团,双肩不停地耸动。

是在哭吧。

可那会儿我的心就像是一块木头,根本没法安慰他。出现在这里的人,谁不是死了亲朋好友的。

我就这样傻傻地坐在他身边,任由他哭。

直到我妈找到我。

她狠狠瞪了那小哥哥一眼,把我拉走了。

我走出很远,回头看他正抬着泪汪汪的眼睛盯着我。

我的心蓦然软了软,甩开妈妈的手,跑回去找他,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只剩下最后一颗了。给你吃吧,哥哥,别哭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奶糖,眼泪掉得更凶。

而我妈则站在远远的地方,怒吼道:「宋小米,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牵着妈妈的手进灵堂,问她:「妈妈,你知道那个小哥哥家是谁死了吗?」

我妈语气奇差:「全家都死光了吧!」

可她到底也没有说出,他就是爸爸救的那个人。

我从梦中惊醒,看到月光之下,沈知远安静的侧颜。

十年过去,他的眉眼依然跟少年时期如此相像。

这么优越的五官,居然被我遗失在记忆的长河里。

万幸,我最终还是找到了这颗珍珠。

  • 完 -

□ 夜的第七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