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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装会继续爱下去

所属系列:荣耀与疲惫:人间冷暖,世故纠缠

假装会继续爱下去

荣耀与疲惫:人间冷暖,世故纠缠

1

除夕前夜,顾瑶一边搓着阿玛尼大衣袖口上的泥点,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赵方沿着村口小路进村。

「小心脚下,跟着我走。」赵方左右开弓,拉着四个硕大的行李箱,肩上还扛着几个旅行袋,气喘吁吁地回头招呼顾瑶。

一不留神,就踩到了一根风干的狗屎上,顾瑶使劲在一旁的雪堆里蹭了几下的功夫,赵方已经走进了右前方一座土坯房子里。

「方子回来了……」低矮的院墙里传出喜气洋洋的乡音,顾瑶磨蹭到院门口时,赵方正被一群人簇拥着。

他用顾瑶听不懂的语言在大声说着什么,这样的赵方是顾瑶所陌生的,在顾瑶的印象中,赵方从未这样粗声大气过。

「瑶瑶,快过来。」赵方将顾瑶拉到自己怀里,逐一向她介绍眼前的人,父亲、母亲、妹妹、弟弟、堂兄、三伯……

一个人竟可以有这么庞杂的亲眷关系,顾瑶脸上挂着与客户公关时的职业微笑,得体、干练,身体却是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人的触碰,他们的手指缝间怎么会那么多泥垢,他们说话时,口中喷出的气味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扭头。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前来登门的亲友,顾瑶半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捏着一块湿纸巾,仔细地擦拭一张小方凳。那凳面上的污渍像是累月经年的,无论怎么用力,都坚固如初。

「给,垫上这个。」赵方将自己的围巾扑到了凳子上。

顾瑶坐在凳子上,轻轻揉搓着酸胀的脚腕,早知道下了大巴的山路这么难走的话,她一定不会穿高跟鞋。

赵方在炉火中塞了几块木炭,零星的火星蹦出,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屋顶挂着一盏大概 15 瓦的昏黄灯泡,凹凸不平的地板上,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倾斜的方桌,就是这个屋里全部的陈设。

隔壁屋子是厨房,顾瑶能够听到赵方的家人在里面为晚餐忙碌。

「没想到吧?」赵方忽然开口,声调柔软,他又变成了格子间里的赵方。

「什么?」顾瑶疑惑地看着赵方,昏暗的灯光下,她虽然努力盯着赵方的眼睛,却看不清楚他的眼神。

「这就是我家,我一直和你提到过的家。」赵方从箱子里拿出一包暖宝宝,蹲到顾瑶面前,一张一张贴到她身上。

「瑶瑶,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回来一趟吗?」赵方低着头,顾瑶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你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一定不会彻底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从机场坐车回来的路上,我就开始后悔,我几次想要叫司机停车,想要带你坐飞机回北京,可是——」

赵方将一包暖宝宝贴满了顾瑶的全身,「我不能,你明白吗?我不能把自己贫瘠、一无所有的过去向你隐瞒,那样对你不公平。」

顾瑶虽然全身贴满了暖宝宝,却依然冷得浑身发抖,她的手被赵方紧紧握在掌心,二人手指都是夜里砖墙一般的冰凉。

「我来之前都了解过,我爱你,就会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顾瑶轻轻抚摸赵方的头发,「我们的生活不在这里,不是吗?」

赵方将头埋在顾瑶胸前,二人在寒冷中依偎取暖。

赵方的妹妹在门口探头,顾瑶轻轻推开赵方,低头整理行李箱。

「小霞,怎么了?」赵方将小姑娘拉进屋里。

「饭做好了,妈叫你——们去吃。」小霞是赵方最小的妹妹,今年 12 岁,但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营养不良的样子,像是七八岁的小孩。

「小霞,过来。」顾瑶看得有些心疼,把自己的一条围巾拿出来,套在小霞干瘦的脖子上,「姐姐送你这个做新年礼物,喜欢吗?」

小霞惊慌地望着赵方,赵方鼓励地摸摸小霞的头发。

「谢谢。」近乎听不到的声音,小霞红着脸跑了出去,顾瑶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赵方,心里裂开了一条细微的口子,涌出的全是母爱般的泉水。

在饭桌上,不善言辞的一家人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桌上看起来精心准备的菜肴,被赵方一筷子一筷子夹到他们的碗里。

「多吃点,别光吃饭,爸,吃肉。」赵方转圈地劝菜,他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却只是低头笑着,一顿饭吃得无言又尴尬。

吃完饭,顾瑶主动要求收拾碗筷,赵方妈妈诚惶诚恐地起身阻拦,被顾瑶坚决地按在了椅子上。

她和赵方计划过了春节就领证结婚,既然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自己怎么也要做出一个儿媳应该有的样子来吧。

「洗洁精在哪?」顾瑶站在灶台前茫然四顾。

「没有。」小霞眨巴着大眼睛,给顾瑶拎过来一壶热水。

「那——刷碗布是哪个?」顾瑶看着灶台上几块黑漆漆的布条。

「剩菜剩饭倒到哪里?」

「碗橱在哪啊?」

在小霞的配合下,顾瑶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不用洗洁精洗碗的经历,将那些碗筷用热水烫干净后,装进了一个简易的木架上,吃剩下的饭菜被倒进一个盆子里,小霞说这些可以明天早上吃。

夜里,顾瑶躺在散发着陈旧味道的被子里,能够听到赵方和他父亲的对话,似有若无的传来。

「方子,你三伯家的儿子今年想去北京打工,你能看看给他找个什么工作吗?」赵方父亲低沉的声音。

「把我手机号给他,到时候让他联系我吧。」

「都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到时候他没地方住,先让他住你那,挤一挤。」赵方母亲的声音。

「嗯。」赵方低低地应了一声。

谈恋爱这两年,顾瑶唯一一次和赵方吵架,就是因为赵方老家的一个年轻人来北京找工作,在她和赵方家里住了两个月,一天,顾瑶临时回家拿文件,一开门就看到那个年轻人赤身裸体,手里拿着自己的内衣放在自己身下。

「他不滚,你就给我滚。」那是顾瑶第一次对赵方骂脏话。她歇斯底里地将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扔进了垃圾桶,像个泼妇一样将赵方和那个年轻人的东西丢出了门外。

事后,赵方虽然和顾瑶和好了,家里也再没有住进过外人,但顾瑶知道,来找赵方的家乡人并没有断绝。只是赵方不提,她也不问。

「妈,我和瑶瑶计划春天领证了。」

「方子,我和你爸知道你年纪到了,也该结婚了,只是——」赵方妈妈长长的叹气声被顾瑶听在耳朵里。「你爸今年上工摔伤了腰,欠下你大伯好些钱还没还,你看,是不是先还了账,再考虑你的事。」

「我今年不是寄回来几万块钱吗?」

「那钱还了去年的旧账,就没剩多少了,小霞他们还要念书……」赵方爸爸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顾瑶将头蒙进被子里,棉被里似乎没有温度,和外面空气一样冰冷。

「爸,这是我攒的结婚用的钱,家里事多,先用吧。」赵方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进顾瑶的耳朵里。

「那你——」赵方爸爸的声音迟疑着。

「没事,我有办法。」赵方不再说话。

不大会儿,赵方打着手电筒,蹑手蹑脚走进来,他坐在床边,悉悉索索地脱衣服,脱到一半,顾瑶感觉到他又站起身。

「干吗去?」顾瑶从被子里探出头。

「还没洗脚,我去厨房洗洗再上床。」

「算了,这么晚了,明天再洗吧。」顾瑶挪了挪身体,给赵方腾出一个位置。

赵方犹豫了几秒钟,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两个人在黑暗中谁也没说话,对方都知道彼此没有睡意。

「明天初一,家里肯定会来好多亲戚。」赵方低声说道。

「嗯。」

「他们都很友好的,到时候我给你介绍。」

「好。」顾瑶翻了个身,她手掌的擦伤有些疼,但她没有对赵方讲。吃过晚饭后,顾瑶在小霞的陪同下上厕所,憋着气,速战速决,刚提好裤子,顾瑶就看到脚边跑过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她跳着脚乱叫,小霞淡定地伸进头看了一眼,「别怕,嫂子,就是一只老鼠。」

顾瑶惊魂未定地回到屋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厕所里擦伤了,本想要一瓶酒精消消毒,可是看到小霞十个指头上大小不一的创口,她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赵方,」黑暗里,顾瑶声音格外的温柔,「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团圆年。」

「是啊。」赵方摸索着握住顾瑶的手。

顾瑶默默地将手抽出,背对着赵方睡着了。

2

在首都机场登机的时候,赵方就已经预感到了他与顾瑶维持两年的恋情岌岌可危。

但他不得不迈出这一步,从北京的金融街回到安徽的一个小村庄,只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可当初他走出来的时候,却整整花了二十多年。

本科,研究生,找工作,一路下来,赵方一秒钟也不敢懈怠,他每天连轴转,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忙,就是怕一回头,就看到自己来时的路,有多么泥泞,他不要回头,也不敢回头,他只有不停地向前走。

顾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贫寒,但这个女孩却从不嫌弃。

「赵方,我爱你,就会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这是顾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顾瑶是北京姑娘,性格直爽,简单,赵方竟真的相信了。他想顾瑶在说的时候,也是满满地相信。

他们在北京,他们在金融街与投行们聊融资,谈股票,他们的世界里满是璀璨光华,就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挣扎和辛苦。

要带顾瑶回家过年,是赵方妈妈的主意,「如果姑娘看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肯嫁给你,那才是真的愿意。」

赵方觉得妈妈说得在理,两个人恋爱的头一年,赵方就想带顾瑶回家的,没想到大明忽然来北京找他,大明是赵方村里小时候一起玩的一个小伙伴,两个人光屁股长大,赵方 16 岁上了高中,大明选择去县里谋生。

「现在的工作实在太不好找了,我如果这一次不闯出点名堂来,真的是没脸回去了。」大明醉倒在赵方家不远处的胡同口。

当赵方把大明抬回家时,顾瑶眼低明明藏着深深的厌恶,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收拾出了一间卧室。

如果不是家里急需要用钱,赵方把每个月大半工资都寄回了家里,他宁远给大明租房子,也不想带回家的。

本以为是几天的事情,没想到大明竟然住下不走了,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今天说工资太低了,明天说路程太远了。

总之,事情一拖再拖,很快到了年底,大明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赵方每个月除了给家里汇钱,还要支付大明的生活费。

那段时间,为了解决经济窘迫问题,赵方连着兼了好几个职,每天像狗一样累。

想要带顾瑶回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顾瑶劈头盖脸地赶出了家门。

搞清真相的赵方怒不可遏,和大明扭打在街头,被胡同大妈报警,一起送进了警局,两个脸上都挂彩的男人被警察分别锁在两间屋子里。

隔着门板,大明嘲讽:「方子,还以为你这几年在首都混出息了,原来也不过是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软骨头,住女人的房子,听女人的话,最后还被一脚踹了出来。」

「放你妈屁。」赵方狠狠啐了一口。

第二天凌晨,顾瑶把赵方从警局领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清冷的小巷里,赵方突然拉住顾瑶,「瑶瑶,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再也不会被过去所拖累,也不会让你受到连累,我发誓。」

顾瑶轻轻拉住赵方的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和好了。

那之后,赵方妈妈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大概还是说老家谁家的孩子想去北京工作,让赵方帮衬帮衬。

开始,赵方狠心拒绝了,但架不住妈妈的哭劝,他不愿自己的父母被村里人说成忘恩负义,忘本的亏心人,便去银行办了几张信用卡,轮番透支着帮衬自己这些同村的,前来北京谋生活的年轻人。

顾瑶也许是知道的,但却从未开口问过。赵方想顾瑶从未见过他年少时所生活的土地,所以她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带顾瑶回家看看的念头愈加强烈了。

顾瑶妈妈很喜欢赵方,一直催促着二人赶紧结婚,好让她抱外孙子,「瑶瑶,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还没见过我爸妈和家里人,我想——」

「过年我们多请几天年假,我陪你回家见见他们,好不好?」顾瑶看着为难的赵方,主动说出了赵方的心里话。

原来,顾瑶竟是这样地爱自己,那一刻,赵方心底全是感动。赵方一直想,这一次从老家回去,一定要好好工作,将来一定要让顾瑶过上最好的生活,让她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自己的结果。

但当顾瑶踏进村口的那一刻开始,赵方就看到了顾瑶眼底一点点的退意,那是无处隐藏的,无法遮掩的恐慌,就好像被投掷进外太空的人类,面临着缺氧而死的危机。

只是顾瑶不说她的惶恐,赵方也不问,他们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相爱的默契,他们心照不宣地低头,看着对方微笑。

吃过晚饭,顾瑶和小霞去上厕所,赵方看到顾瑶的手机上发来一条微信,是顾瑶的闺蜜晶晶发的:怎么样?去他家的感觉是不是天打五雷轰?

晶晶两年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和赵方一样是从小地方农村,一步一步奋斗进北京城的,晶晶和顾瑶一样,是大咧咧的北京大妞,在家人的反对下,和这个男孩爱得如火如荼。

就在两个人决定结婚前夕,晶晶和男孩回了一趟男孩的老家,晶晶便彻底断绝了和男孩的来往,不论男孩事后怎么挽回,她都只有一句话,「我现在不和你分手,早晚有一天也会和你离婚的,我受不了。」

晶晶受不了男孩家里破旧的筷筒,受不了男孩爸爸破洞的球鞋,受不了男孩院子里四处可见的鸡屎……奋不顾身的爱情在真实的生活面前破碎一地,当顾瑶和赵方讲这件事情的时候,赵方发自内心地想,真的是无法般配的两个人,还是应该早早分开啊。

眼下,赵方看着顾瑶的手机,感觉自己就是晶晶的那个前男友,而顾瑶,则是当日爱得死去活来,也要分开的晶晶。

赵方打开了顾瑶的微信,看到了她和晶晶的聊天记录。

晶晶:「你真的决定嫁给赵方了?」

顾瑶:「是啊。」

晶晶:「你可别后悔。」

顾瑶:「怎么会?别咒我。」

这是昨天的记录,今天的记录是从他们进入家门开始的。

顾瑶:「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我还是被吓到了。」

晶晶:「后悔了吧?」

顾瑶:「帮我个忙,帮我联系一辆车,如果我实在受不了了,让车来村子里接我。」

赵方默默放下手机,这时,顾瑶从屋外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径直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他们睡觉的屋里去了。也许是被厕所的景象吓到了吧,看来,自己真的成了晶晶前男友的翻版,赵方苦笑一下。

家里的经济状况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外债依然那么多,弟妹还要钱读书,赵方和父母围坐在床前,谈论自己的婚事时,心里竟然莫名生出一种罪恶感,感到自己好像是攀爬上大船逃生的遇难者,将他这一家人抛弃在汪洋大海中置之不理。

赵方将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那里面有自己这几年攒的三十万,他通通给了父亲,他们比起自己,更需要这笔钱。

将钱交出去的那一刹那,赵方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他脚步轻盈地回到房间,顾瑶已经睡下了。

脱外套时,赵方想到自己还没有洗漱,顾瑶有很严重的洁癖,赵方穿上脱了一半的衣服,打算去洗洗再上床,没想到顾瑶却破天荒地同意他不洗脚就睡觉。

面对如此的「恩典」,赵方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他和顾瑶并肩躺在充满寒气的屋里,他想告诉顾瑶不如他们结婚的事情先缓一缓,等过两年再说,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明天初一,家里肯定会来好多亲戚。」

顾瑶并没有给出什么回应,也许是困了。

赵方想,一切等过了年再说吧,毕竟他们有爱情,也许,他们之间还有爱情吧。在赵方困惑之际,顾瑶低声的一句话,让他心底有了答案。

「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团圆年。」顾瑶说完便侧身睡着了。

赵方太熟悉顾瑶这样的语调了,这是决心放下一切的轻松口吻,顾瑶会好好陪自己过完这个新年,至于他们之后的生活,他们照例心照不宣地缄默不提。

村里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赵方知道十二点到了,新年已经来了。

1.1 谋杀温柔年华(续篇) 1

大年初一的傍晚,收拾好行李的顾瑶便和赵方家人告别,她谎称奶奶突然发了急病被送进医院,自己必须要回去陪伴左右。

「奶奶从小最疼我,我得回去看看……」这是几个小时前,在赵方的帮助下,想出的离开借口,顾瑶不善于撒谎,低着头,声音小得如同蚊虫叫。

从初一清晨开始,便陆续有亲戚上门,说是来拜年,其实都是来围观从北京来的赵家准儿媳。

「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一个自称是赵方二婶的黑胖妇女拉着顾瑶的手,笑眯眯地拉家常。

「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

「真好,真好!」二婶和围在一起的几个妇女不停打量着顾瑶,「在北京有房子吗?」

「有。」顾瑶老实交代。

「那你们结了婚和你爸妈一起住,还是……」

「我爸妈给我准备了一套房子,就是让我结婚后住的。」顾瑶几次望向在隔壁桌上陪叔伯喝酒的赵方,赵方被灌得两眼发直,根本无暇顾及她。

在二婶的东拉西扯中,顾瑶的祖上三代都快交代完了。要不是赵方蹒跚到门外去吐,只怕顾瑶的祖坟就要被二婶刨出来了。

「你没事吧?」顾瑶扶起蹲在树下的赵方。

「瑶瑶,你今天就回家吧,我有个同学住在县里,他今天开车回村里和父母过年,傍晚的时候,我让他把你送到机场……」赵方满身酒气,但顾瑶却分不清他此刻说的是醉话,还是真话。

顾瑶怔在一边,赵方看了一眼屋里,「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自在,他们虽然没什么恶意,毕竟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没关系的。」顾瑶心虚地推诿了一声,她没想到赵方一直在留意她的感受,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回应。

赵方轻轻刮了一下顾瑶的鼻子,「行了,听我的,等亲戚们都走了,你就说你奶奶生急病住院了,你得赶回去看看。」

「可是我奶奶去世好几年了。」顾瑶歪着头,对赵方的这个理由质疑。

赵方拍拍顾瑶的脸,「傻瓜。」

顾瑶笑了起来,赵方也笑出了声,站在院子里那棵歪歪扭扭的大树下,两个人笑得像刚放学的中学生。

也许是因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离开这里了,顾瑶情绪反倒高涨起来,和小霞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还给在场的长辈一一敬酒。她能看得出屋里的人流露出的对赵方的羡慕神色,不禁也在心底得意了一下,自己没有让赵方在村里人面前丢脸。

赵方父母没有挽留,毕竟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顾瑶坐上车,看着赵方父母拉着赵方的弟妹,一直站在村口目送他们。

「其实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的。」顾瑶对坐在身旁的赵方说道。

「还是送你上了飞机,我心里踏实。」赵方紧紧握着顾瑶的手。

开车的同学笑了起来,「方子就是这么实在,弟妹,你以后嫁给方子,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顾瑶浅浅地低头笑了,昨夜心里的种种酸涩,似乎都随着这个村子的远去,而消散殆尽。

2

回到家,顾瑶妈妈照例站在赵方那一边数落顾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娇气,要不是你上了飞机,小方才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不让你回来,你这样让小方心里多难受。」

「哎呀,是他一定让我回来的,又不是我要回来的。」顾瑶钻进厨房,顾瑶爸爸正在挥舞锅铲,做顾瑶最爱吃的菜。

顾瑶妈妈追进厨房,「小方那是心疼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呀,爸,你看我妈,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顾瑶搂着爸爸的胳膊撒娇。

「行了,行了,吃饭吧,闺女回来陪你过年,你还不高兴。」顾瑶爸爸终止了话题。

元宵节过后,春意盎然,顾瑶和赵方的婚礼也被提上议程,顾瑶父母知道赵方家里的条件不好,也不提什么要求,只说了一条,他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姓顾。

「小方,我们不是和你谈条件,这只是我和瑶瑶爸爸的一个心愿,」顾瑶妈妈在餐桌上看着脸色难看的赵方,耐心地解释,「我生下瑶瑶后,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可是我身体不好,一直没有条件生,这是我和她爸爸的一个终生遗憾。瑶瑶爸爸是独子,瑶瑶爷爷在世的时候,多次提到过希望我们能再有一个儿子,延续顾家。真的,我们并不是因为你无法给瑶瑶提供更好的生活,就以此来要挟你就范,这是我们的一个心愿。如果你能体谅我们,我们希望你能接受。」

顾瑶爸爸看到赵方一直低头不说话,便给赵方倒了一杯酒,「小方,我年轻的时候恣意妄为过一段时间,对顾瑶的爷爷是有一些愧疚的,老人在临终前,脑子糊涂了,还几次念叨过想要一个顾家的后代。瑶瑶是女孩,我知道按照我们中国的习俗,她的孩子是要跟随丈夫姓氏的,我们也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说,的确有些强人所难。我是男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或者这样好不好,你们生的第二个孩子姓顾也可以。」

「您怎么知道我们能养得起两个孩子?」赵方闷头闷脑的一句话,让顾瑶爸爸愣在一旁,无法接话。

顾瑶妈妈笑着打圆场,「这不是还有我们呢吗?我们会尽力帮你们。」

「我不需要施舍和救济。」赵方咬紧牙关。

顾瑶没想到赵方会是这样的态度,早在吃这顿饭之前,她就给赵方打过预防针,提醒过他,自己的父母想要孙辈有一个姓顾。

一顿饭没吃出个结果,送赵方下楼时,顾瑶抱怨了几句:「你干吗对我爸妈那个态度,他们又没有恶意。」

「那我应该为他们的善意磕头谢恩吗?」赵方刻薄地回敬。

「他们是在和你商量,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语气!」顾瑶不由得提高了音调。

赵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下方,仰视着顾瑶:「商量?顾瑶,你真当我傻吗?他们是在交换,用车子、房子交换我的尊严。」

「你……」顾瑶话还没说完,赵方扭头就跑了。

3

连着几天冷战,顾瑶和赵方谁也没有低头,顾瑶也不回自己的房子里住,一下班就往父母家跑。倒是顾瑶爸妈有些沉不住气了,顾瑶妈妈几次怂恿顾瑶:「你给小方打个电话问问,要不发短信也行,同不同意再说,别这么僵着啊。」

顾瑶表面上点头答应,但一想到赵方那天的口吻,便余气难消。

周末无聊,顾瑶约晶晶去逛街。

「要我说还联系什么呀,分了算了。」晶晶最近刚怀孕,正兴致极高地为肚子里的宝宝挑选小衣服,小鞋子。

顾瑶懒懒地坐在一旁,「说得容易,你当超市退货啊,说分就分。」

晶晶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教,「瑶瑶,我是真心劝你一句,长痛不如短痛,他们这种男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自尊心强到天上去了。你现在完全就是在走我当初的老路,不舍,痛苦,难堪,争吵,最后还是难逃分手。」

「你怎么知道我会和你一样。」顾瑶有些不高兴了。

看到顾瑶生气,晶晶也不多说,两个人将商场上上下下扫荡了一遍,左右手拎着好几个袋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商场的地下车库里,晶晶看着走向她们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惊讶地叫起来,「陈嘉,怎么是你啊,李昊呢?」

「李昊加班,这不是就派我这个闲人来送你回家吗?」那个叫陈嘉的男人礼貌地对顾瑶微微一笑,接过她们手中的购物袋,放进了汽车后备箱。

「算他知道心疼人。」晶晶满脸掩饰不住的幸福。

上车后,晶晶和陈嘉不停聊着她老公李昊的趣事,插不上嘴的顾瑶拿着手机发呆,想要不要给赵方发一条短信。

「顾瑶,你好,这是我的名片,多指教。」没防备的,陈嘉扭身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顾瑶。

晶晶在一旁撺掇,「对啊,对啊,瑶瑶,你不是喜欢健身吗,陈嘉可是健身达人,你们没事可以交流交流。」

接过名片,晶晶还继续推销,「陈嘉是李昊的合伙人,要是没有陈嘉帮忙,李昊可没这么轻松把公司做起来。哎,你知道吗?陈嘉可是在美国待了很多年,前两年才回国的,海归钻石王老五,特别抢手。」

「行了,你把我吹得都不好意思了。」陈嘉打断晶晶的话。

将晶晶送回家后,车上只有陈嘉和顾瑶两个人。

「不开心?」

「什么?」顾瑶将目光从电量耗光的手机上挪开。

陈嘉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从上车后,就没看你笑过。」

顾瑶毫无意识地反问:「是吗?」嘴角还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容。

陈嘉大笑起来,「你真可爱。」

头一次被一个陌生男人称赞可爱,顾瑶有些不好意思,两个人随意聊了几句,很快到了顾瑶家楼下。

「嗨,健身的时候,记得叫上我。」陈嘉按下车窗,冲正要走进楼道的顾瑶喊。

「好。」顾瑶客气地点点头。

4

推开家门,意外地看到赵方坐在沙发上,正在和顾瑶爸爸下象棋,顾瑶妈妈把顾瑶推到赵方身边坐下。

顾瑶妈妈假意训斥女儿,「跑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顾瑶拿起一个苹果。

「就知道吃,」顾瑶妈妈把苹果抢下来,「小方等了你一个晚上了。」

赵方轻轻捻起粘在顾瑶领口的一根长发,「我有话想和你说,怕电话里说不清楚,就跑来了。」

顾瑶爸妈识趣地说要下楼遛弯,瞬间,家里就只剩了顾瑶和赵方两个人。

「我同意。」赵方只说了三个字。

顾瑶有些没反应过来地看着赵方,赵方却深深地低着头,想到妈妈刚才挂在嘴角的笑意,顾瑶明白了赵方同意的是什么。

「你不用委屈自己,我爸妈并没有强迫的意思。」顾瑶冷冷地说。

「我真的答应了,」赵方抬起头,顾瑶看到他眼圈红红的,「我真的想过了,所有的一切,比起失去你来说,都不重要。」

「我……」顾瑶想要说什么,被赵方拦住。

「瑶瑶,坦白说,我现在心里还是不能百分百的接受,但是你相信我,我会——总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离开你。」赵方像小孩子一样靠在顾瑶肩头。

割舍不下,便只有排除万难向前走下去。

顾瑶和赵方的婚期定在了秋天,顾瑶爸妈已经明确表示不需要赵方为婚礼付出什么,他和顾瑶只要安心工作就好,剩下的事情,他们都会办好。

「这样好吗?」赵方觉得很是心虚,耳边一阵阵响起村子里的那些流言蜚语,眼下的自己真的如同他们说的一样。

顾瑶正在准备公司总监职位的竞聘,每天忙到深夜,对这些琐碎的事情没有放在心上,「没关系了,我们以后好好孝顺他们就好了,都是一家人。」

这一天,顾瑶成功得到了总监的职位,心情很好的她给赵方打电话,想要晚上一起出去庆祝庆祝。

「瑶瑶,你先回家一趟,我有事和你说。」赵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似乎遇到了很严重的事情。

顾瑶不敢耽误地赶回家,一推门,看到赵方父母还有小霞端坐在客厅。

「瑶瑶,小亮出事了。」赵方将顾瑶拉进卧室,原来赵方的弟弟赵亮因为高考失利,被安排在县里的高中复读,前几天他逃课出去上网,和街边的小痞子打了起来,误伤了其中一个人,伤在头上,虽然不致命,但伤口很深,差点毁容。

「现在对方要索赔十万块,如果不给,他们就要告小亮,还要,还要伤害我爸妈,小亮现在不知道躲哪去了,我担心那家人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就把我爸妈还有小霞先接到我们家里来住几天……」

「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顾瑶打断赵方的滔滔不绝。

赵方疑惑地看着顾瑶,似乎在说这并不是事情的重点,但在顾瑶看来,赵方的这招先斩后奏正是让她无法接受的。她不在乎替赵亮出这十万块钱,也不介意赵家人全部住到自己的新房里,她在乎的是,赵方以这样一种姿态通知她,看似可怜、无助,实则将她突兀地架到道德高点上,真的让她感到陌生。

5

当天夜里,在酒吧喝多了的顾瑶趴在晶晶耳边大喊,「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女人吗?我们都要结婚了,马上就要结婚了,他这么做事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啊?」

晶晶扶着东倒西歪的顾瑶,伸着脖子给李昊打电话:「快来接我们,对,顾瑶喝多了,完全 hold 不住啊。」

第二天清晨从宿醉中醒来,顾瑶头疼欲裂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

「你醒了?」陈嘉一身运动衣,看似刚跑完步进家门。

「这是哪?」顾瑶努力回忆昨晚的事情。

「我家,昨晚我和李昊在陪客户,接到晶晶的电话,赶到酒吧的时候,你死活也不肯回家。我就只好把你带到我家里来了。你放心,我昨晚睡的客厅。」陈嘉从卫生间拿出一块毛巾,递给顾瑶。

「真是不好意思,我喝多了。」顾瑶将脸捂在被子里。

「没关系,挺可爱的。」陈嘉的声音在顾瑶头顶响起。

在陈嘉的坚持下,顾瑶留下吃了早饭,陈嘉的厨艺并不高明,简单的两碗泡面都做得有些难吃。

「这么说,你是因为这个才跑出来彻夜不归的?」听完顾瑶陈述的缘由,陈嘉以一个男人的立场做了一番劝解,「也许你应该站在他的角度理解他,毕竟他有求于你,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如果被你拒绝,是很难堪的。而他这样做,虽然你会心里不舒服,起码不会断然推辞。」

顾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人说出自己的烦心事,也许是真的无人可讲,也许是陈嘉天生自带的亲近感,让她愿意倾诉。

同陈嘉聊过天后,顾瑶心情纾解了不少,她打了个车去公司上班。在公司楼下,看到等待已久的赵方。

「瑶瑶,你昨晚跑哪去了,我找了你一夜。」赵方嘴角的胡茬,大大的黑眼圈,让顾瑶有些心疼。

「等下我会转十万给你,不管怎么说,小亮还小,我们应该帮他。」

「我不是来和你要钱的,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顾瑶的手机响起,顾瑶妈妈从赵方口中知道赵家人来了北京,让顾瑶晚上一定带他们去家里吃饭。

「晚上去我妈家吃饭吧,」顾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别和他们说小亮的事情,我不想他们担心。」

这场风波过后,赵方父母和小霞住了几天,便坐火车回老家了。离开当天,顾瑶父母也来送行。

「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小方的。」顾瑶妈妈拉着赵方妈妈的手。

赵方妈妈木讷地使劲点头,眼角挂着泪花,目光始终停留在赵方脸上,从火车站出来,赵方便马不停蹄地赶去客户那里。

顾瑶爸爸开车送顾瑶去公司,「瑶瑶,他们突然来北京,又突然回去,是不是小方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就是想儿子了,过来看看呗。」顾瑶没想到爸爸会突然这么问。

顾瑶妈妈插嘴说道:「小方说他弟弟学习忙,不能来,我看小方的脸色可不大对,是不是他弟弟……」

「你想哪去了,他弟弟马上要高考了,当然不能分心了。」顾瑶没想到一向马虎的妈妈也精明了起来。

「有事也好,没事也好,瑶瑶,你们就快结婚了,以后小方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顾瑶爸爸将车停到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和你妈妈商量过的,这卡里有一笔钱,不算多,你帮我们交给小方。男人嘛,总要有一番自己的事业才能挺直腰杆,我和你妈妈看得出来,他这个家对他来说负担很重。光凭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会让他和你都很辛苦的,不如趁年轻搏一搏,自己出来创业。我这里有几个老朋友,都有些关系,都能帮得上忙。」

顾瑶妈妈将银行卡塞到顾瑶手里,「小方是个好孩子,对家人负责,对你也心疼,我和你爸爸不图别的,就希望你们能平平顺顺地生活,还是那句话,能帮你们的,我们一定会帮你们的。」

「爸,我们怎么能拿你的钱……」顾瑶咬紧嘴唇,深怕自己哭出来。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的还不都是你的,傻孩子。」顾瑶妈妈搂着顾瑶的肩膀,和顾瑶爸爸笑着打趣。

6

本以为赵方也会高兴的,却没想到赵方像甩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将那张寄托了父母希望的银行卡甩到了桌上。

「这是我爸妈的一片心意,你干吗不领情?」顾瑶气得手指哆嗦。

赵方扭着脸:「我就算创业,也会用自己的钱,不用你的。」

「你自己的钱,好啊,拿出来啊,别说创业的钱,先把给你弟弟的十万块还我,」顾瑶激动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你到底能不能现实一点,靠你现在的死工资,什么时候能攒够资本创业?你以为在北京打拼,是在你们乡下开小卖铺,随随便便就行的吗?」

「我们乡下人就算饿死,也不会用你们城里人施舍。」赵方拎着外套,破门而出。

这是顾瑶和赵方恋爱以来,最惨烈的一次争吵,彼此都毫不留情,句句往对方心窝上戳。赵方离开后,顾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破了头皮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和赵方现在会变得一言不合就出口伤人。两个人不像即将要结婚的情侣,反而像纠葛多年的仇人,不给对方一点难堪,心里都会不痛快。

这次吵架后,赵方给顾瑶发了一条短信,说公司派自己去出差,要离开北京一个月。

顾瑶没有回复,赵方也没再打电话,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冷战着。

升了总监后,顾瑶工作变得十分忙碌,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她和部门的人每天都忙到晚上八九点钟才下班。

这天,顾瑶揉着发酸的脖子从写字楼走出来,看到陈嘉站在门口,专门等她的样子。

「最近很忙?都没在健身房见到你。」陈嘉一边倒车,一边问。

「是啊,工作上有很多问题,头快疼死了。」顾瑶坐在副驾驶上,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不介意的话,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给你出出主意,」陈嘉伸手从后座拿出一个小枕头,垫在顾瑶头下,「这样会舒服些,」陈嘉拍拍颈椎。

陈嘉的确有些好点子,他随口提出的一些想法,都给了顾瑶很大的启发。

没有头绪的时候,顾瑶便去陈嘉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找陈嘉取经,而陈嘉也会将自己的工作拿出来和顾瑶讨论,两个人像互帮小组一样,彼此进步。

没有赵方的日子,顾瑶竟觉得无比轻松,没有互相埋怨,也不必小心翼翼地遮掩。晚上,顾瑶回父母家吃饭,餐桌上,陈嘉发来一条好玩的新闻,顾瑶喝着汤,抿着嘴笑起来。

「这孩子,吃着饭也能笑起来,是不是小方快回来了,心里高兴?」什么都不知道的顾瑶妈妈自作聪明地猜测。

顾瑶默默关了手机,不置可否地沉默。

顾瑶爸爸起身去厨房,「小方创业的事情,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他——还要完成手头的工作再说,不能说走就走。放心吧,爸,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有一个很好的项目,我已经把钱入进去了。你就等着你闺女我挣大钱,孝敬你吧。」顾瑶闭着眼睛替赵方瞎掰。

忽然厨房传来一阵闷响,顾瑶爸爸捂着胸口,摔倒在地。

送爸爸去医院的途中,顾瑶第一反应是给赵方打电话,可是电话拨出去的瞬间,她想起赵方不在北京。

思前想后,顾瑶拨通了陈嘉的电话,顾瑶爸爸送进医院不久,陈嘉也赶了过来,顾瑶安抚着失魂无助的妈妈,陈嘉跑前忙后地缴费,联系医生。

当一切尘埃落定,顾瑶爸爸有惊无险地被推进病房时,天已经微微亮了,顾瑶妈妈因为惊吓和疲惫,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顾瑶和陈嘉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顾瑶的手机响起,是赵方。

「昨晚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按错了。」顾瑶挂断电话。

「怎么,还没和好?」陈嘉声音透着疲惫。

顾瑶摇摇头,「谢谢你,昨晚我真的——慌了,我不知道该找谁,晶晶怀孕了——还有——」

「瑶瑶,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你身边的。」陈嘉的话让顾瑶一愣。

「我们是好拍档嘛,不是吗?」陈嘉故作轻松地拍拍顾瑶的肩膀。

「是啊。」顾瑶不再说话,陈嘉也闭口不言,两个人静静守在病房外,晨光一点点透进窗棂,一夜未睡的两个人头抵着头,浅浅入睡。

7

赵方回来时,顾瑶爸爸已经回家静养了,看着拎着大小礼盒来探病的赵方和爸爸在闲聊,顾瑶心里一点也没有因为多日未见的爱人出现而悸动。

晚上,赵方和顾瑶背对背躺在床上。

「瑶瑶,我下个月想搬出去,小亮总是惹事,我想把他接到北京来再复读一年,有我看着他,爸妈也能放心一些。」赵方一字一顿地交代。

「嗯。」顾瑶闭上眼睛,临睡前,她把赵方衣服塞进洗衣机时,从他口袋里掏出了回安徽的车票,就知道赵方家又出事了。

「你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在咱们这不远有个小区,离学校近,房租还不贵,不会花很多钱的,还有那十万块——我会尽快——」

「赵方,从来都不是钱的问题。」顾瑶不想再听下去了。

赵方微微回头,看到顾瑶清瘦的背影,与自己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他默默把被子拉上顾瑶的肩头,不再说话。

随着婚期的临近,赵方和顾瑶开始置办结婚用品。

在西单等了近一个小时的顾瑶,忍不住在电话里对赵方发脾气,「商场都要关门了,钻戒你到底还买不买了?」

「瑶瑶,真的对不起,小亮今天又逃课了,我正在附近的网吧找他,要不,我们改天再买吧?」赵方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嘈杂得很。

顾瑶无力地坐到商场边的台阶上,类似的状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为了弟弟的事情,赵方已经耽误了许多事情,夏末时节,晚风已经有了凉意,看着身边出双入对的情侣,顾瑶兀自神伤地拍了一张街景,发在了朋友圈里。

不知道在商场门口坐了多久,顾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美女,一个人不寂寞吗?」

陈嘉笑嘻嘻地站在顾瑶面前,顾瑶站起身:「你怎么会在这?」

「缘分喽。」

「不信。」

「好吧,我交代。」陈嘉晃一晃手机,朋友圈里顾瑶发的那张照片,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一边在珠宝柜台浏览,一边向陈嘉诉苦,顾瑶觉得陈嘉一定是老天爷派到她身边的天使,如果今晚不是陈嘉出现,自己一定会郁闷致死。

「麻烦拿这个出来,谢谢。」陈嘉挑出了一个钻戒。

「干吗?」顾瑶凑了上来。

「试钻戒啊,你今天不就是来买结婚戒指的吗?」陈嘉煞有介事地将钻戒往顾瑶指头上带。

顾瑶忙躲开,「别闹了。」

不由分说地将钻戒套在顾瑶手指上,陈嘉认真想了想,「不好看,不适合你,要不,试试那个?」

本来一肚子委屈的顾瑶在陈嘉的引导下,将不满转化为了购物热情,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抵挡得住钻戒的诱惑。

两个人将商场里的戒指挨个看了一遍,顾瑶的目光停留在一副对戒上。

「好看吗?」顾瑶捧着对戒。

「是不是有点简单了?」陈嘉看顾瑶自顾自地带上。

「简单不好吗?」顾瑶把另一只戒指带到陈嘉手上,她将自己的手放到陈嘉的手旁边,「你看,是不是很合适?」

「是啊,很合适。」陈嘉轻轻握住了顾瑶的手。

顾瑶想要将手抽出来,陈嘉却忽然握紧了,「喜欢吗?我送你。」

顾瑶还没张口,导购小姐热情洋溢地附和道:「简直太合适了,这是我们的主打款,小姐你看,这戒指太适合您和您先生了。」

「他不是……」顾瑶还没来得及反驳,便看到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赵方,赵方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是眼泪。

快要关门的商场,顾客已经不多了,十几米远的距离,让顾瑶觉得和赵方之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她看到赵方,下意识的第一个举动,居然是握紧了旁边陈嘉的手,刹那之间,顾瑶便在心里告诉自己:完了,真的要结束了。

8

初一的时候,一般不会有这么多亲戚上门,今年大家都像约好了似的,一波一波地挤进家里。赵方知道他们都是来看顾瑶的,村里的人都传开了,说赵方在北京找了一个有钱的女朋友,等结婚了就把父母弟妹接过去享福,所以,大家都来一睹女财神的真容。

看着那些长舌的妇女围着顾瑶问东问西,赵方心里一阵打鼓,他担心她们会说出令顾瑶难堪的话。

果然,顾瑶和小霞去厨房送碗筷时,赵方听到二婶用笃定的语气说道:「这种不缺钱的大城市女人,都喜欢找我们方子这种老实巴交,听话的男人,这样结了婚,也没人能管得了她们……」

二婶是村里出了名的搅屎棍,大明去北京投奔赵方,就是二婶怂恿的,后来大明灰溜溜从北京回来,两个人合力说了赵方不少坏话,什么忘恩负义、靠女人吃饭等等,很是令赵方父母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方子,你这媳妇不错,家里有房子,还有车,存款估计也不少,将来全是你小子一个人的了,你真会选媳妇。」二婶扯着嗓子揶揄赵方,周围的亲友附和着大笑起来。

「方子,将来生两个孩子吧,都是北京人,跟我们家订个娃娃亲怎么样,让我们也当当北京人。」三叔家的媳妇凑热闹。

「方子,以后在北京发达了,别忘了我们,我们可都要去找你过好日子呢。」

「……」

赵方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让顾瑶再待下去,她一定会在这般洪水猛兽的言语中溃不成军的。赵方将刚进屋的顾瑶拉到院子里,告诉她今天就送她回北京。看到顾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赵方除了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悲伤。

将顾瑶送走后的春节,赵方过得并不消停。

一天夜里,他半睡半醒间,猛然发现床头有个黑影,一个激灵被吓醒。

「方子,别怕。」是妈妈的声音。

「妈,你干吗,大半夜不睡觉,吓死我了。」赵方拉开灯泡。

赵方妈妈满脸泪痕,「方子,别怪我和你爸,我们也是没办法。」

「妈,你大半夜说什么啊,怎么还哭起来了。」赵方将大衣披到妈妈身上。

赵方妈妈却还是抽泣不止:「方子,这些年,你为了这个家一直苦着自个,妈知道,妈都知道。你爸有病,做不了重活,我身体也不好,你弟弟又不争气,妈知道你在外面过得也不宽裕,但妈和你要钱也是没办法。你将来要在北京过你的日子,瑶瑶是个好姑娘,她一定不会亏待你的。你也有出息,将来你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妈,别说了,我有好日子过,也不会让你们受苦的。」赵方握住妈妈冰凉粗糙的双手。

「村里人都说,我和你爸会跟你去北京,其实我和你爸没这个打算,我们知道,去了北京,对你,对瑶瑶,都是麻烦,我们不愿意给你们添麻烦,妈老跟你要钱,除了给你爸看病,也是给小亮攒媳妇本。小亮不如你,他没本事,将来要想在村里娶媳妇,没有钱,谁家姑娘愿意跟他。你不知道现在村里娶一个媳妇有多难,你不知道,不知道……」

赵方沉默地听着妈妈的哭诉。

「我和你爸将来是要靠小亮养老送终的,趁现在不给他置办妥当,将来我和你爸可怎么活,你昨天把三十万给我们的时候,我和你爸都看出来了,你累了,管不动了。方子,妈对不起你,妈没想到会把你逼到这个份上,妈现在把钱还给你,妈不能为了小亮,让你这么难过。」赵方妈妈将银行卡递过来。

赵方搂住妈妈,「妈,什么还不还的,我们一家人,你们过得不好,难道我就能在北京心安过我的好日子吗?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挣更多的钱,让你和爸,小亮还有小霞,都过上好日子。」

赵方妈妈在赵方房间哭到天亮才离开。看着妈妈佝偻的背影,赵方狠狠地咽回眼泪。

回到北京后,赵方总觉得和顾瑶之间多了一些什么,是陌生,是防备,是距离……

赵方想不清楚,也没时间想,他要努力工作,努力挣钱,不光为了自己家人,也为了让顾瑶不会后悔选择自己。

但是,赵方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他努力工作,加班到深夜,升职加薪的那个人却总不是他。他拼命地对顾瑶好,孝顺顾瑶的父母,可是他们并未因为他的好,放弃让他的孩子姓顾的念头。

赵方知道顾瑶的父母并没有恶意,他们有自己的小小心愿,可对于赵方而言,这个心愿无疑是极具杀伤力的,如果村里人知道自己的孩子不随自己的姓,一定会说出许多难听、刻薄的话。自己远在北京,可以装作毫不知情,但一辈子要生活在村里的父母,他们所承受的必定是巨大耻辱。自己不能这么自私,为了维护爱情,而置父母的尊严于不顾。

和顾瑶冷战之后,赵方每天都失眠,他想到提分手,但一想到要离开顾瑶,他就心疼,真的疼到无法忍受。

一定要做出选择的话,那就选择爱情吧,赵方安慰自己,以后竭尽所能地照顾那个遥远的家,谁让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生活呢。

9

日子刚刚平静了几天,赵方又被拉进了无法喘息的漩涡中,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时,赵方整个人都蒙了。

「十万,怎么要这么多?」

「他们说小亮把人给打残了,十万还是少的呢,方子,你快想想办法,他们每天来家里砸东西,小霞已经好几天不敢出门了。」妈妈带着哭腔。

「他们要钱,就给他们钱,毕竟是小亮把人给打了,我们理亏。妈,你把我给你的卡里的钱取出来,明天就给他们送过去。」

「卡——卡被小亮拿走了,小亮现在不知道躲哪去了。」

「……」赵方只觉得天旋地转,三十万是他全部的积蓄,眼下让他再拿出十万,他根本毫无能力。

「妈,他们再来家里,你就报警……」

「不能报警,不能报警啊,他们说了,要是不给钱,他们就叫警察把小亮抓走。方子,小亮还小啊,他要是被抓起来,就什么都完了……」妈妈哀嚎声刺耳。

赵方托县里的朋友买了三张火车票,把爸妈和妹妹接到了北京,他几次想要和顾瑶商量,但都无法开口,自己已经是什么都无法给顾瑶了,难道还要向顾瑶索取吗?可是眼下,除了顾瑶,谁还能帮到自己呢?想来想去,赵方想也许当顾瑶看到自己家人的无助样子,会再一次包容自己。

顾瑶的反应在赵方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顾瑶消失一夜后,便将十万块钱转给了自己,没有牢骚,没有愤怒,只有冷淡。

赵方将钱转给妈妈,「妈,事情过去了,就赶紧把小亮找回来吧,让他把我的银行卡交出来,我得先把顾瑶的钱还了。」赵方不断给家里打电话。

赵方妈妈欲言又止的:「方子,小亮说不想念书了,想拿这钱在县上开个饭店,早点挣钱,要不,你再缓缓,等小亮挣了钱,让他还你。」

「开什么饭店,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读书,考大学,」赵方有些恼怒,「行了,妈,这钱本来也就是要给小亮的,既然他不愿意给,那我也不要了,但是有一条,他必须要在学校读书,别想着混社会,整那些没用的。」

为了早点还上顾瑶的十万块钱,赵方四处找人联系接私活,送走赵方父母后,顾瑶递给自己一张银行卡,说是顾瑶爸爸给自己的创业资金,出于自尊心,赵方没有接受。两个人的话越说越难听,顾瑶尖声叫道:「你到底能不能现实一点,靠你现在的死工资,什么时候能攒够资本创业,你以为在北京打拼,是在你们乡下开小卖铺,随随便便就行的吗?」

一向懂事温婉的顾瑶竟然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赵方不知道是顾瑶变了,还是自己让顾瑶变了。

赵方在街上呆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回到了家,顾瑶已经在卧室睡下了,客厅里,顾瑶的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正在接水喝的赵方瞥了一眼,看到晶晶发来的微信:倒贴了十万就算了,你就是不长记性,还给什么创业资金,他们这种无底洞,是你能填平的吗?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赵方头一次觉得晶晶这个公主病严重的女人说的话这么正确,自己这个犹如无底洞般的家,能扛到什么时候。

他想自己无法选择,但顾瑶可以选择,赵方走进卧室,顾瑶正皱着眉头熟睡,眼角有未干的泪痕,自从决定要结婚后,顾瑶总是在哭,赵方蹲在顾瑶身旁,静静看着顾瑶的脸,这个女孩是自己愿意舍弃一切的人啊,可是现在,她因为自己,没有一天是过得开心的,赵方慢慢关上卧室门,离开了。

赵方和公司申请了一个月的出差机会,在远离北京的小城,赵方每天想的最多的还是顾瑶,顾瑶此刻在做什么,顾瑶在笑还是在哭?赵方不敢和顾瑶联系,他怕自己再将顾瑶安乐的生活打破。

10

一天夜里,顾瑶忽然给赵方打了电话,只是响了两声后就挂断了,赵方盯着手机整整一个晚上,但顾瑶都没有再打来,在天快亮的时候,赵方忍不住回拨了过去,只是得到的却是简单的一句打错了。

一直到出差结束,回到北京,赵方才知道顾瑶爸爸生病了,按照顾瑶爸爸说的住院时间,顾瑶打电话的那个夜晚,正是她守在爸爸病房外,最无助,最需要自己在身边的时候。

「瑶瑶,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不会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你了。」赵方想要道歉,想要对顾瑶示弱,想要像从前那样和顾瑶和好如初,但是他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顾瑶盯着从他兜里掉出来的那张回乡车票发呆。

这次出差的时候,顺便回家看了看,小亮整天逃课打游戏,用自己那张银行卡里的钱请同学吃饭、上网。从来没有对家里人说过一句重话的赵方,头一次发了火,狠狠打了弟弟两个耳光。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赵方气得站都站不稳,他曾给予多少幸福希冀的三十万,就这样被弟弟一笔一笔地扔进泥潭里。

「你们为什么不管管他,那都是我的血汗钱,不是拿来让他败家的。」赵方愤怒地质问在一旁不语的父母。

小亮从地上站起来,「你横什么,不就花你几个钱吗,看你心疼的,村里谁不知道你傍上有钱人了,我花这么点钱你就心疼了。」

「你……」赵方作势还要打,被赵方父母拦住。

冷静了一夜后,赵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决定将小亮带到北京读书,他一定要紧紧看着这个弟弟,不能让他和村里其他玩世不恭的年轻人那样,一辈子就浑浑噩噩地待在这个一无所有的村子里。

做出这个决定,赵方没有和顾瑶商量,他本打算过几天再和顾瑶说的,但当他看到顾瑶的表情时,便想一切都不用说了。那是一种被拉入深渊的绝望表情,之前简单,快乐的顾瑶不见了,因为自己,她变得寡言,敏感,甚至易怒。

赵方提出要接弟弟来北京读书,顾瑶没有任何的反应,两个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现在躺在一起,却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直到赵方在顾瑶公司楼下,看到陈嘉和顾瑶一起从车里走出来,他才意识到一些东西,正不可逆转地失去了。

走在陈嘉身边的顾瑶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此时的顾瑶才是真正的顾瑶,而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个顾瑶,已经带上了厚厚的外壳,面目全非。

虽然明知顾瑶在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赵方就是不舍成为首先提出分手的那个人,他和顾瑶一起在网上选购家具,去商场挑选衣服,他们按部就班的完成婚礼清单上的事项,顾瑶后知后觉,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已经发生了变化,赵方也不愿点破,自私地想能够多陪伴在顾瑶身边一天,就多一天。

可是,爱情走了,终究要面对结局。

本来答应了要陪顾瑶挑选钻戒,却因为去网吧找小亮而耽搁了,当赵方将小亮扭送回学校,气喘吁吁赶到西单时,他看到明亮的灯光下,神色恬静的顾瑶,正与陈嘉比肩而立,他们无名指上的戒指铅华洗净,泛着哑光。

顾瑶也发现了赵方,她与陈嘉紧握在一起的手,在赵方看来就像是一个结束的符号,他与顾瑶相互陪伴的温柔年华,终究被一点一点谋杀掉了。

数日后,顾瑶主动联系了赵方,他们在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见面。

相视无言,默然一笑,赵方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们各自心照不宣,两个太有默契的人,就连不爱了,都心领神会。

「如果我没有带你回家过年,你说,我们现在还会不会在一起?」赵方问道。

「没有如果,假设的问题从来就不成立。」

「瑶瑶,别怪我,耽误了你两年多的最好时光。」

「赵方,我从来也没后悔爱上你,你也别怪我,没办法陪你再继续走下去。」

顾瑶和赵方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都为刚才说的肉麻又真心的话感到好笑。

「是从什么时候不爱我的?是遇到那个人吗?」二人在街角分别前,赵方问道。

顾瑶摇摇头:「是当我发现自己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身边,那些点点滴滴的时刻,让我最终无法继续爱你,就算没有陈嘉的出现,我也不会再爱你。」

赵方目送顾瑶离开,顾瑶走到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赵方转来的十万块钱银行提醒。

顾瑶回头,赵方站在原地,微微冲她摆手。

绿灯亮起,顾瑶随人群过马路,消失在拐弯处,赵方没有看到顾瑶的眼泪,顾瑶也没有看到赵方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一枚钻戒。

「瑶瑶,要幸福。」赵方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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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7 14: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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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婚日志 ​ 赞同 51 ​ 目录 35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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