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情之所起
所属系列:攀云上
知乎盐选 是情之所起
01
01
阿灿:
既然想吃软饭,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说出这句话后,整个宴席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连我右侧座下一向与我狼狈为奸的萧成鸣都摸着后脑勺看天看地看灯不敢附和我。
满场的尴尬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我目光所指之处,陈峤只是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慢悠悠地喝茶。
好像我那话不是同他讲的。
新科探花,朗月清风的寒门士子,我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了大半个年头。
他倒是装得一身铮铮傲骨,那青阳郡主不过刚从封地被准许回都,他转头就贴上了。
狗东西,不知道这是我死对头吗?
要另寻他欢也他妈找个好点的啊。
生生衬得我矮她一头似的。
我向来气量小,什么公主凤仪到现在也学不好,难受我就骂人,喝了酒我就更了不得了。
我想和陈峤吵一架,但他不配合。
而我这一句讽刺,对于他来说也显得无关痛痒。
也是,我巴巴地凑上去的,他又能上几分心呢。
我命好,投生皇家,既是公主命也有公主病,打自我亲哥登基,更是一点委屈也受不得了。
如今难得喜欢一个人,他却总是不冷不热的,能忍到如今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倒不是真想下他面子,只是人一旦憋屈久了,撒酒疯的话就没有什么遮拦了。
尤其我最近对他积怨颇深。
很多事情不能深想,越想越烦闷难受,我索性撒疯到底,把酒瓶子砸了,气呼呼地甩袖离场。
走前我还是留了后手,撂了话。
旁人可以自行离席归家,陈学士给我留下。
别问,问就是……
我想跟他吵一架。
02
陈峤:
「既然想吃软饭,为什么不来找我?」
楚云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料想她应该醉得不轻。
撒酒疯罢了,旁人却是看不出来。
白白把场面弄得尴尬。
我瞟过她下首的萧太傅之子萧成鸣,见他在盯着远处摸脑袋。
好一出目光放空等同于假装失聪。
我岿然不动,喝完杯里的茶。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喝酒,而我喝茶,你看那上头坐着的,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喝茶的时候,我把楚云灿的话在心底仔细过了一遍。
联想到最近我去给青阳郡主介绍京都风土人情相关事宜,楚云灿的火气从哪里来就很清楚了。
她向来脾气不好,现在估计想跟我吵架。
吵架不是不可以,但最后气短的还是她。
况且人多,不好看。
再回到这句话上,吃软饭这件事,我是从来没想过的,纵然我喜欢她,那也该是我足够配得上她。
若是我想吃这顿软饭,早在半年前她故意把簪子在我眼皮子底下丢到地上的时候,我就可以动筷了。
可这不是我该给她的尊重。
所以只能让她多气会儿了。
别看小姑娘这会儿脾气大,说话戳人,等酒醒了不知道该有多懊恼。
酒瓶子也摔了,袖子也甩了,当看她留不留我了。
嗯……
看来我还能摆摆架子。
03
阿灿:
我那话说了没多久,在场有眼力见的该走的都走了。
气呼呼地回了院子,一路吹了风又喝了醒酒茶,我这会儿算是醒了个大半。
有点懊恼。
我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生生在众人面前打他的脸,确实是伤人了。
本来这半年关于我俩的风言风语就多,大都是说他攀高枝假清高的,今日这事儿一出,骂他的估计更多了。
可我也难受啊。
好好一个公主,追他追了大半年没个着落不算,还被青阳那个贱人一番嘲笑。
这我能忍?
再忍下去我就成乌龟大王八羔子了!
都怪陈峤,就算这个差事是我兄长指派又怎样,谁叫你同她笑了?
不只笑还陪她吃饭,别以为坐得远就可以算了。
青阳郡主算什么,我这个公主你都不放在眼里,一个郡主你倒是陪得挺上心。
真讨厌!
真过分!
想跟他吵架。
我在园子里又一次快把自己气到发疯时,澄兰领着正主过来了。
我恶狠狠地瞪他两眼撒气,等他走过来后,又莫名其妙委屈得不行。
本来就委屈,只是又气又委屈罢了。
他没喝酒,神色看着和平时一贯冷静,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浓,叫我看出他清俊眉眼间两分落魄。
我的气扑哧一下就没了。
就跟吃的灌汤包似的,漏气了。
现在我心虚又委屈。
澄兰有眼色地下去了,园子里就剩了我们俩。
我搓了搓指尖,有些干巴巴地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问完我都想给自己一拳。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没骨气,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问的好多余。
果不其然,他回答得也又假又规矩:「公主多虑,微臣没有生气。」
看看看看,男人是多么口不对心的动物。
明明就是心里气得要命,估计他还觉得羞辱万分,可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无关痛痒。
给我整得有点心疼了都。
陈峤这种人,素来吃软不吃硬,摸索这大半年我也能清楚几分。
可撒娇卖乖这种事,对着我哥我可以大大方方厚着脸皮,对着他我确实很难表现。
毕竟我不是小孩子了,况且还是个公主。
公主不要架子的啊。
我继续干巴巴,「我…… 我喝多了,酒后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不敢。」他垂了眼,轻飘飘两个字压在我心口。
他委屈,我更委屈。
这两个字叫我忍不住埋怨他。
「谁叫你去陪青阳逛街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不对付,你给了她脸,她转头就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我看着就恶心。」
一通乱气冲他发完了,我的不满他也知道了,没有撒娇,但他总该哄哄我吧。
他却不说话了。
我瞟他一眼,再瞟一眼。
他还是沉默地站着,跟个开不了窍的木桩子似的。
让我再一次怀疑,当时我怎么就看上了他。
不就是长得好了点,气质佳了点。
有什么了不起的。
打自我及笄这半年以来,多少好儿郎的名册递到我母后跟前。
若要挑起来,家世、样貌、德行兼备的也不是选不出一二。
我若再荒唐些,养上一两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偏偏是他。
「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我尚且嘴硬,好歹是个皇家公主,真说深情谁信。
前头一番抱怨没得回应,这一句口不对心反而得了他的注意。
上元佳节的夜,满月尤亮,因着我喜欢热闹,园子里挂满了花灯。
这般五光十色里,陈峤一袭青袍,打眼看来,满目清泠,沾不上一丝节日的温度。
好像我第一眼见他。
人群纷扰里,只他最寂寥。
04
陈峤:
宴席没了主人,宾客自没有留的道理。
除了我被命令留下来,其他该走的都相继告辞。
他们走前倒不忘多看我两眼。
估计心里都在琢磨我该有多羞愤欲死。
毕竟是清直的探花郎身份,又一朝得势,跳脱出寒门。
想攀高枝攀不成,读书人的体面也丢了个干净。
丢人吗?
呵。
旁人不知我所图罢了。
萧成鸣走在最后一个,别别扭扭地过来,还替楚云灿解释,说她喝多了酒后乱语,让我不要在意。
我自然知道这是她的气话。
倒也不用这小子来多说一句。
显得他俩情分多好似的。
可他俩情分确实好,这点没法说。
她啊,云和公主,圣上的亲妹妹,打自出生起,簇拥在她身侧的都是名利圈里有资格的。
譬如这个——内阁长老萧太傅家的公子,堂堂正正同她一道吃喝玩乐,谁也不能多说。
到我这里就成了攀高枝。
身份这种东西在外人眼里就是天堑,人分三六九等,站立在一处都要掂量好自己的资格。
按他们的说法,我是没有资格的。
纵然我不再是落魄世家里出来的身份,新科探花放在外面也能娶上好门第的姑娘。
可谁叫我心比天高,偏偏肖想上了公主。
肖想肖想。
确实肖想。
这会儿我又想喝酒了。
掂了酒杯,才想起她一会该要见我。
醉一个便罢了,两个怕真是要吵起来。
席上才走干净,云和的丫鬟就来请我,嘴上说的是公主在园子里等我。
这公主府我也算是常客,过了曲廊踏过桥,远远就见到小姑娘在踢树丛撒气。
我眼力好,府上又是灯火通明,她假装凶狠的两眼也叫我看了个清楚。
本以为多少得挨一顿气骂,没想到还没走近,她反倒嘴一瘪委屈上了。
唉。
我吃软不吃硬。
「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多少是有点的,但倒不是计较她的醉话。
大概是气自己无法一步登天,站到她身边罢。
不过,想是这样想,表面上却是不能出错。客套这一点上,我一向做得妥帖。
「公主多虑,微臣没有生气。」
我知道她不信。
她还会心疼。
「我…… 我喝多了,酒后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我继续虚伪,「不敢。」
这两个字把小公主点炸了。
她怕是要把心里的委屈都抖搂出来。
「谁叫你去陪青阳逛街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不对付,你给了她脸,她转头就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我看着就恶心。」
给青阳郡主介绍风土人情实非我所想。
只是那会儿我正在翰林院修撰京都地方志,圣上给了任务,两厢一转就落在了我头上。
约莫也是给我一个机会,等结了这个差事,我大概率是不会再去编写什么地方志了。
心内百转千回,我还来不及多说两句,却听得她轻飘飘一句,「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打蛇打七寸最疼。
这句话恰是压在了我的七寸上。
我抬眼看她,突然就觉察了我最深的恐慌。
那些什么身份不足以匹配的蠢话,若我真有自信得她十分喜欢,又何所惧。
可正如她所说,并不是非我不可。
京都多少儿郎慕艾她,如过江之鲫,都能比我更早游去她眼前。
我不敢。
不敢说她能等住我。
不敢说我能越过其他。
我或许留不住她。
但她的光亮足以点满我寡淡的世界。
公主是最绚烂的彩光,我第一眼见她就知道。
05
阿灿:
我及笄后那个月,是我十六年来最热闹的月份。
我光是知道上流圈子里多聚会,可我不知道一个月请我的宴席能有五十多场。
荷花宴、洛水宴、曲江宴就罢了。
大夏天的办个赏梅宴多少有点牵强了吧!
我母后乐呵呵地接帖子。
导致我一天三顿三个席面。
这个月好不容易熬了过去,母后把我叫到跟前,很认真地问我。
「我们阿灿这个月可有收获?」
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三份我能有什么收获。
实在要说……
只能是刘阁老家的荷花开得不错。
李尚书家的厨子手艺尚可。
宋将军家的藏酒好喝。
母后恨铁不成钢,亏得她良好的礼仪教养,叫她生生忍住翻白眼。
「你…… 你就没有多看看人!?」
人?
我扒着脑袋仔细琢磨了会儿。
灵机一动。
「那严尚书七房姨娘真美得各有千秋……」
直到被赶出昭云殿,我还没想明白我说错了哪点。
难道还有第二个人比我吃席面吃得更认真的?
我不信。
这边我才说完我的疑问,我哥笑得茶杯都要端不住了。
要不是御书房的地板太硬,我非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气到满地打滚。
等他笑够了,我眼睛都瞪酸了。
不愧是当皇帝的人,表情说端正就端正。
好像刚刚那个要笑到原地升天的不是他似的。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笑哑的嗓子,才正经道:「你不知道母后让你参加宴会的目的?」
他这样问,我就怀疑了。
「难道不是让我去长长见识?」
我哥一愣,「也没错…… 但主要,还是你及笄了。」
及笄等于成年。
成年等于嫁人。
嫁人等于要招驸马。
好家伙。
我解出来了。
这五十多场他妈的都是鸿门宴啊。
打着花花草草的名头,原来是给我找牛粪。
呸,给我找驸马啊。
我慌了。
「不不不,我现在还不想要驸马。」
驸马这种职位,在我眼里很特别。
没有实权,作用是约束公主。
听我那些公主姑姑的经验,驸马们善于上谏,以提醒公主们修正德行规范自己。
这跟养个御史在身边有啥区别!?
今天我说要逛个市集,他劝谏说公主不宜过多抛头露面,您歇了吧。
明天我说上个酒馆,他进言道公主不可醉酒贪欢,有伤大雅。
光想想,我这脑瓜子就嗡嗡的。
「阿灿,你不小了……」
「不不不,我小得很!」
「你看你总归要有驸马的……」
「不不不,我不要我没有你不要瞎说。」
「阿灿,你还是趁早物色物色……」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直到走在宫道上,我还是捂着脸不肯接受现实。
澄兰和观竹一左一右哄我。
一个说:「咱们公主样样都好,想必未来驸马也是极好的,公主咱不伤心了。」
另一个说:「公主还能趁这时间挑挑喜欢的,咱京都公子们可是各有千秋呢!」
我一边摆手一边嚷:「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
驸马的。
没说完,目光落在不远处,黏住了。
我一把抓住澄兰肩,把她直直掉了个个儿。
「那个是谁?」
前方不远处是宣德门,绿袍的官员们约莫是刚散了值,三两聚着说话。
澄兰眯着眼看了会儿,当我身旁大宫女久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公主,在朱门旁的那个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如今应该是在翰林院当值。」
至于她为啥能知道我问的哪个。
「鹤立鸡群」四字概括所有。
不过比喻罢了。
那人不像鹤,他像竹。
还得是墨竹。
在宣纸上清冷渲染勾勒出的墨竹,风骨铮铮,修直挺拔。
交谈甚欢的热闹气氛里,平白他落得一身安寂。
把时光都沉静了。
不知这个,能不能算一秋。
打脸来得太快,多少让我有点猝不及防。
眼下当务之急我需得找个机会和他认识认识,谁知道下回在哪能碰上,每一个机会都难得。
好歹说上两句话也是好的。
一群人说完话就各自作别上了自家马车。
他也离开朱门,继续往外去。
翰林院穿的绿袍制作并不精良,巧的是衣摆领口都绣了竹纹,衬得他越发茕茕孑立。
我一下放开澄兰的肩,挺直腰板就往前冲。
他徐徐而行不缓不慢。
我火急火燎、目不斜视。
一个深呼吸我甩开膀子冲刺,终于一猛子扎到了他前头。
公主仪态公主仪态。
心底默念两遍,姿态得端起来。
我装作不经意,一把丢下刚刚拔下来藏在袖子里的簪子。
整个过程流畅且自然,充分展现了作为一个公主的良好演技。
果不其然,没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姑娘,您的簪子掉了。」
和他的人一样,他的声色也是清冷舒缓的。
我扬了笑转身,故作惊喜感激。
「啊,真是…… 多谢这位公子了。」
他伸手把簪子递来,金玉的发簪在他手心。
接过时触及他指尖,明明温热却烫得我缩了手。
他又退后两步,拱手作礼,道一句:「姑娘客气,告退。」
两步入了街道,慢慢消失在人流里。
澄兰和观竹总算赶了上来,又是替我理衣襟又是替我正发簪。
我呆呆地站着,好半天才喘了口气。
「一刻钟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
还是观竹心眼实,挠了挠脑门,道:「公主,咱做不到啊。」
我神色一凛,瘪了嘴继续嘤嘤嘤。
「我不管我就要!」
「公主,奴婢马上就去打听!」
诶。
看来驸马一事,我还得好好想想。
06
陈峤:
翰林院最近在整理史册。
满篇辞藻堆砌的废话,整理得我头昏眼花。
散值的时候,我听见大家都松了口气。
今年新科得中探花。
我也算一朝跳出寒门进了这个官场。
只是状元、榜眼外放京都附属都城,探花还得在翰林院熬上一两年。
我跟着众人往外走,行至宣德门恰是遇到隔壁院的几个翰林。
又是一通叙旧问好。
我站在朱门旁,颇有些疲惫。
头涨。
好不容易熬到大家都作别归家,我才得以继续往外去。
今日同开轩约好了先去逛一逛同文书馆。
才走两步,身侧有佩环相撞的叮当声响,吸引我侧目。
锦衣华服的姑娘大步往前奔,袖摆翻飞,珠玉啷当。
她跑得太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还一把扯下了头顶的金玉簪。
这一耽搁,等我回过神她已经跑到我前头去了。
此时正在调整走姿。
我正要往前走,才抬了步,一支簪子就被丢在我脚下。
此刻我的脚离那簪子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这准头……
真了不得。
收回脚,我俯身捡了簪子。
司马昭之心。
什么意思我也能看出来。
叹了口气,我叫住她,「姑娘,您的簪子掉了。」
姑娘转了身来,扬了笑。
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我见过她。
在严尚书府的曲江宴上,她倚在船头,身侧莺燕环绕,一会儿吃个喂到嘴边的葡萄一会儿喝杯奉到跟前的茶,忙得不可开交。
像戏本里的女昏君。
开轩说这是云和公主,圣上的嫡亲妹妹。先皇在的时候就疼爱得不得了,如今亲兄长在位,太后又是亲的,可想是多大的尊贵。
尊贵的公主此时却是微微睁圆了一双杏眼,故作惊喜,「啊,真是…… 多谢这位公子了。」
这演技……
说实话,
皇城墙根底下装瘸腿的乞丐演得都比她自然。
我心觉好笑,面上却不好显露分毫,只递过去她撇下的簪子。
她伸手接过,指尖相触,微凉。
我收紧手心,撤了两步,作礼同她告别,「姑娘客气,告退。」
转身没入人群。
此时我尚不知,她的色彩太明亮。
一眼入心,从此我见谁都寡淡。
我到同文书馆时,晚了一刻钟。
开轩已经选好书册,在门口等我。
见我先笑,又调侃道:「谨休第一次迟到,莫不是被哪家姑娘绊住了脚?」
戏谑的话让他猜了个准。
我懒得搭理,进了书肆选新书。
刚选了两本时政新编,正打算去找找别的版本的史籍,书架另一面传来两人的议论声。
讨论很热烈,围绕的则是我刚刚见过的——
云和公主楚云灿。
「云和公主及笄这一个多月,整个京都士族都像是疯了似的,一个月五十多场宴席,打的什么心思当真一点也不遮掩。」
另一人嗤笑一声:「你也不想想云和公主什么身份,能不叫士族们疯了去?这娶一个公主相当于娶了个大靠山,后半生何止衣食无忧。」
「柳兄可觉得哪家能将公主求娶了去?」
「若真要押,我押萧家。那萧阁老有远见,幼子萧成鸣萧公子打小和云和公主玩得好,青梅竹马,近水楼台,啧。」
「那我押宋家的宋小将军,别看人如今在边关,但少时情谊离别才显珍重。说不准年底宋小将军回来就向圣上提亲去了。」
「王兄可敢做赌?」
「赌便赌,我押定宋小将军!」
「行,那我押萧公子。」
言语声伴着脚步声走远。
我晃了晃神,从书架上取下我要的书。
出了书肆,开轩嚷着让我请喝茶。
于是一转身又进了隔壁的茶楼。
两厢一聊,却是又提到了云和公主身上。
毕竟这确实是最近京都热门话题。
「我当那日严尚书怎么把咱们都请去赴宴,往日我这个从六品的修撰可没资格去严府宴席,原来是被拉去做配去了。」
开轩约莫觉得有趣,又道:「不过这严尚书也是有意思,他那儿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公主除非瞎了眼,不然哪能看不上身边萧公子和宋小将军,反而看上他家的哈哈哈。」
「开轩慎言。」我提醒他别笑得太大声,毕竟是在朝为官,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
他也适时收敛,喝了口茶压下。
终究耐不住又低声问:「谨休觉得公主最后会选谁?」
一边是萧阁老幼子萧成鸣。
萧阁老可不只是阁老,先皇在时就颇得看重,后又当了太子少傅好几年,入阁也是理所当然。
萧家大族,难得养出的公子品质都不差。萧家三子,大哥外任巡抚,二哥任皇城都尉,他这个三子无需承担家庭大任,只需修身管风月。
驸马一职,极为合适。
又遑论他和公主打小养成的情谊,在一块玩乐,感情深厚。
另一边是宋将军独子宋知声。
宋将军为国征战西南,戍守边关数十年。他是在最落魄之时得圣上搭救的,忠心耿耿,一心为国。
得的这个儿子也争气,打小在武学上颇有造诣,十来岁就能上阵杀敌。
如今封了青日少将,往来于西南与京都之间,有战时请战,无战时回京驻守。
他和云和公主也是年少相识。
据说宋将军还戏说过若公主喜欢,小子入赘皇家也可的话。
公主会选谁?
或许谁都不选呢?
我下意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烫得我舌尖一痛。
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消散干净。
头昏脑涨,意识清醒。
我还记得要回开轩的话。
「我不知道。」
总归与我们无关。
又闲聊几句,一壶茶了了,我和开轩各自归家。
初秋时节,河畔秋海棠开的热烈,鲜亮的色彩占满视野。
依稀间仿若听见玉珠轻撞。
红袖翻飞,飘散去了远方。
我想,
我该是累出幻象了。
07
阿灿:
说是给了一刻钟,光打听就花了两日。
观竹来给我回禀,开头要从祖上三代说起。
我感兴趣的是探花郎,跟他太爷爷有啥关系。
想归想,倒也听了一耳朵。
陈家祖上也是盛过的。
陈峤太祖父在前朝是尚书之位,陈家门第也大,子孙满堂,到他祖父那一辈得了荫庇,就显出参差来了,他祖父至死也不过七品侍郎。
再说现在,陈父几年前牵涉进一起大案,虽不是什么大罪,但也受了牵连,被贬出京都外放到了江南小镇。
如此看来,陈家从大族到如今,是一路衰败落魄,只是说得好听些,是个清直的读书世家罢。
难怪外头总说他是鲤鱼跃龙门。
单说起陈峤,就算鲤鱼跃龙门,那也是条有天分、有能力的鱼。
几年前陈父外放,陈母陪同,只留他只身在京都寒窗苦读。
相似的例子我不是没见过。
我那好侄儿宣王世子也是独身留在京都,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不过是给自己养成个半截残废罢了。
果然也还是分人。
观竹接着说,下一条就是陈峤已然订了婚的消息。
说是陈家与林家交好,当年陈家被贬,林家帮忙许多,两家便干脆结了姻亲。只不过两方孩子岁数都尚小,递了折子连信物也没换过。
当年订婚算是林家高义了,如今陈峤前途大好,外人看来又成林家占了便宜。
不过以上总总,终归也和我无关。
惊艳不假,但不至于。
我又不是那种看上就得抢到的人。
男人街上还不是多了去。
揉了揉额角,我把澄兰和观竹赶出去,仰天躺在榻上。
公主又怎样。
刚动心就失恋。
还不是一样惨。
我在府里瘫了快一周,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还叫人把窗外的竹子砍了。
看着闹心。
萧成鸣来找我时,我正躺在榻上晒太阳,觉得自己一身筋骨都要被化散了。
我和萧成鸣那是穿开裆裤的交情,要不是他爹和我哥死活不让我们拜把子,现在我们就是真异姓和异性兄弟了。
不过我俩七岁那年偷偷结拜过,我当大哥,他是小弟。
此时我的小弟笑嘻嘻地凑过来一张脸,把我的太阳挡得死死的。
「大哥怎么了?有什么事小弟给你分担分担?」
我挥了挥手,把他的脸拂去一边,声调都懒散得提不上劲。
「失恋了。」
萧成鸣愣了愣,突然捧腹大笑起来,边笑还边道:「哪来的恋给你失!哈哈哈,你不会做梦做的吧!」
真烦!
什么垃圾小弟。
屁用没有。
「懒得理你。」
萧成鸣笑够了才直起腰,又扯了我的袖子要把我拉起来。
「城西新开了家茶馆,听说有点意思,看看去?」
我睨着扯我袖摆的人。
笑死,根本拉不动。
不过我最近状态是真不行。
虽然我这场恋爱还没出生就胎死腹中了,但好歹我那时也是真情实感被惊艳过且动了心的。
陈峤的行为举止颇是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说到底只是我单相思罢了。
我这般意志消沉总得有个头,以前再大的事儿,吃喝玩乐三两天也就过去了。
抱着散心的心理,我被萧成鸣连拖带拽去了那个新开的有意思的茶馆。
萧成鸣讲究格调,喝个茶都得寻个风水宝地。
这雅间偏了不行,太闹也不行,视野得能看清楼下大堂,又要能临窗观景。
好一番折腾,才稳定下来,点了一壶翠春并两盘糕子。
翠春是春茶,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保了鲜,喝着似新茶般清口留香,糕子也是清甜的不腻味。
不过最引了我俩好奇的还是这茶馆的特别之处,到底是有意思在了何处。
小二一搭布巾,垂了手给我们答疑解惑,说:「咱一味茶馆新奇之处就在咱有说书先生。」
萧成鸣打了扇起了兴趣,扬眉道:「这说书先生哪家没有,怎就你家最特别了?」
小二是个鬼灵精的,还知道神神秘秘卖个关子。
「这个…… 客官一会儿就知道了。咱家这说书先生可不一般。」
不一般的说书先生?
我和萧成鸣两相对视,各自笑了笑。
这么多年我俩哪个酒肆茶馆没去过,就连秦胭楼、楚眉馆我俩也没少去,说书先生见得多了,说的志怪小说民间异闻,我都能按着模子自编一个了。
倒还没见过哪家拿说书先生别具一格来当噱头的。
半盘糕子下肚,说书先生姗姗来迟。
萧成鸣往楼下探,又招呼我去看。
嘴上念着:「这先生看着眼熟。」
我勾了兴趣,也随着欠了身,越过横栏窗台,见一人携书上台,浅青的袍子绣着墨色的竹纹。
他脚步太从容,脊背太端直,红木桌台和雕栏画屏,肃重浓厚的画景里,独他寥落出尘。
直到他站定桌台后,轻轻一拍桌木,清润的嗓音在楼里回荡。
「各位好,小生陈峤,现就职翰林。今日在此想与各位探讨国史,拙劣见解,拜求指正。」
耳边是萧成鸣恍然大悟的感叹:「我说怎么眼熟,新科探花郎啊。前段日子我家宴会还邀请了这陈学士,怎的跑这说书…… 不对啊,这是来讲课来了吧!?」
我撑着窗台托住下巴,一把按住萧成鸣的脸,以阻止他继续叨叨。
太聒噪。
「打扰本公主听说书。」
萧成鸣扒开我的手,还嘀咕一句:「也没见你对国史感兴趣过啊……」
倒是安静了。
他安静了,陈峤的声音却清晰。
国史枯燥,当年太学卿杨老先生的国史课我没少犯迷糊。说两个年号就有一大段名家名言,满口的前人光辉,之乎者也。
所以国史给我留的印象就是枯燥乏味辞藻堆砌,满篇吹嘘。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国史听得如此之认真。
他讲国史讲得细,间或穿插一些故事,有的是正儿八经的名籍典故,有的却是野史笑谈。
且他说完野史传闻时会先颔首垂眼,略微弯起唇角,温温和和说一句:「以上所述皆为杂文笑谈,各位听听趣罢。」
谦和有礼,少了读书人那几分酸腐气,倒多了几分风趣洒脱意味。
台下大家便也给面子,跟着鼓掌笑几声。
一时是其乐融融。
我趴在窗台上听得也颇为认真仔细。
正跟着下头一块儿拍了两下手,指望他说下一个故事,对面窗台却突然飞出一白瓷茶盏,砰的一声砸在台上,碎在陈峤的脚边,瓷片飞溅。
陈峤反应极快地退后两步,抬眼间蹙眉隐有薄怒。
底下也是一时噤声,齐齐仰头往上看。
我支起身,遥遥看去对面,就见我那大侄儿,宣王世子楚少楠斜躺榻上,倚着窗台,左拥右抱,活脱脱一纨绔模样。
他手上还掂着白瓷的茶盖,见着下头人瞅他,颇不在意地笑了笑。
好像刚刚无缘无故扔了东西差点砸着人的不是他似的。
我又看陈峤,他退了两步正站在屏风前,已经收回上看的视线,此刻垂着眼看一地碎瓷,神色不明。
也是,不过微末小官,据理力争也争不出什么结果,最后也不过是鸡蛋碰石头,伤了自己罢。
萧成鸣收了折扇,轻「啧」一声,看向对面的表情也是不遮掩的鄙夷,「这宣王世子…… 有些没数了。」
纨绔子弟也讲区别。
我们这种的,吃喝玩乐听曲看戏,顶多算是个荒废时光不思进取的纨绔。
像楚少楠那种的,从小就坏得没边,吃喝嫖赌,欺侮旁人的纨绔,和我们不是一路。
但皇家子弟自有长辈教,长辈不教也有修正宫人教,轮不上他多说什么。
他没必要管。
楼下众人却是不敢管。
民不与官斗,更不敢与皇家斗。
这宣王世子什么作风、什么名头,京都谁人不知。
就连茶馆的管事遇着这事儿,也只能上去给赔不是,说是招待不周惹了世子不喜。
自始至终,只有当事人静默独立,无人过问。
我看着,心口突然生了烦闷之气。
我这人向来小气自私,只管自己人的闲事儿,这陈峤跟我无缘无故,我管他做甚。
楚少楠我是不怕的,但他恶心,我平时就不乐意搭理他,没必要自找麻烦。
道理我都懂,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少管,省得惹了一身腥。
可正当我想同萧成鸣说说话转移注意力时,对面我那大侄儿倒先开口了,那叫一个恶声恶气。
「讲的什么玩意儿,爷我来这是消遣来的,你敢拿这破说书的糊弄我?我看你们茶馆是想关门了。」
他说着,还想把手上的茶盖也往下砸。
而陈峤已退无可退。
我终于忍无可忍。
「楚少楠,你挺威风啊?」
别误会,我只是单纯见不惯他那副嘴脸,让人以为我们皇家人都不讲品德似的。
丢人!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窗台上,隔空盯他,学的是我哥平时训人的姿态。
他明显被我吓了一跳,直挺挺地坐直了身,茶盖也不丢了,放回桌案上,还挥开了两侧侍候的美婢。
觍着脸笑:「哎呀,不知道小表姑在这儿,让您看笑话了。」
那副虚伪嘴脸简直令人生厌。
按辈分来说,他父亲是我堂哥,在我哥继位前就去了封地,只留了个半大儿子在京都,也没啥交情,叫一句表姑不为过。
但按年龄来说,他比我还长几岁,此刻一句讨好的小表姑差点给我喊吐。
「扰了小表姑的兴致,是侄儿不对。不如这样,今日您提要求,侄儿定当满足,当做给您赔礼道歉了。」
这副谦卑模样哪还是刚刚那耀武扬威的世子爷。
果然是看人下菜碟罢了。
我拍了拍萧成鸣的肩按住他,径自往雅间外走,直走到楼梯口才冷着脸朝楚少楠道:「你下来。」
大概是我语调太冷,众目睽睽,他脸色有些绷不住,嘴上却还是说着好听的:「小表姑咱还是上雅间喝茶说话的好,别让这些个凡夫俗子脏了您的衣袍。」
我实在见不惯这拖拖拉拉口不对心的作派,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更加冷硬。
「下来!」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拖着身子晃晃荡荡地下了楼。
穿过大堂里坐着的人群时,还明显抬了抬下巴。
直到站定在我面前。
我冷笑一声,倏地给了他膝盖一脚,只把他踢得一个踉跄,抬头时面容扭曲,目光凶恶,差点装不下去。
也是,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装什么谦虚有礼,他什么德行难道我不知道?
「皇家名声由不得你如此败坏,道歉!」
这话一出,现场有一瞬凝滞,楚少楠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过来,表情愤恨,扬声道:「我跟他道歉?他什么身份,爷是什么身份!」
我忍不住了,踹他一脚算轻的,现在我想捶烂他狗头。
「今天你就是天王老子的身份,你也得给我道这个歉。」
我快步过去,拉了陈峤衣袖把人扯到跟前,就差另一只手直接按上楚少楠的头了。
「最后说一遍,赔礼道歉!不然本公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楚云灿,你…… 你别太过分!我好歹宣王世子,你若非要跟我对着干别怪我不讲情面。」
宣王世子……
呵。
「本公主和你没有情面可讲,你不服尽管来,我怕你这威胁?」我斜睨他,看他梗着脖子气的脸红,又接着道,「你要拿身份压人就该想想本公主是什么身份。我是不是做惯了平易近人,让你觉得我是你能拿捏的了?你能在京都横行,那是我懒得管你,但怕是你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说出这些话时,我就知道我是真动怒了,不是故意唬他。
我打小身边人都哄着顺着,从没真动过什么大怒,小脾气不算,动真火伤身没必要。
但今日,我确实怒从心来。
挺复杂的。
陈峤已经订了婚,他这辈子都不会与我有瓜葛,他的事我最好也少管,不然我这公主的体面往哪儿搁。
可刚刚那一瞬间,他独身站在台上,满地碎瓷间,神情淡漠,不见悲喜。
烦躁一瞬间丝丝缕缕裹缠住我,叫我一刻也坐不住。
说来也好笑。
就算他此生与我无关,但我还是不希望别人欺侮他。
他合该寥落出尘,不染泥土不受脏。
起码楚少楠这种人是不配折辱他的。
大概是想起来他没本事明着跟我对抗,楚少楠终于咬着牙满脸屈辱地挤出「抱歉」两个字,然后怒气冲冲地甩袖走了,他带的一众仆人赶紧追上。
喧闹过后,茶楼安静了片刻。
管事也得以从楼上下来,先给我行了个大礼,又忙着给下头其他客人赔礼。
陈峤被换下了场。
萧成鸣这才摇着扇子从楼上下来,见我先夸一句:「公主威武!」
我干笑两声,兴致实在不高。
他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会儿,才收了打趣心思,道:「真生气了?阿灿,不至于,那宣王世子什么样的货色,同他一般见识不值当。」
含糊应了两声,我打算继续回府窝着。
这趟本意是出来透口气散散心,结果更烦了。
也不知道我在烦什么,自然不单单是因为恶心楚少楠,还有别的原因。
只是这原因的源头,我不愿意想。
出了茶楼先和萧成鸣分别,两府本也不在一片,实在没必要多跑一趟,索性各回各家。
他走前还不放心,拿扇骨点了点我额头,哄道:「回去好好睡觉,别想这些烦心事儿了。明儿个准你挑一个我大哥寄来的礼物。」
我质疑他:「你今天这么大方?你大哥寄的东西你不是一向宝贝得紧,居然舍得拿出来给我挑?」
「放心,好东西我早收起来了,你就挑挑剩下的,我不心疼。」
「萧成鸣!」
破小弟!!!
把他撵走,我正准备钻进车辇,被人叫住了。
声色清冷,字字清晰。
我回身,陈峤立在漆木红柱边,也不知在这多久了。
若不是他一声「公主」叫住我,此刻我已经走了。
可我这会儿还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所以只能干巴巴吐出几个字,「什么事?」
态度好像太冷硬,叫他有片刻迟疑。
不过他最终还是后退两步,折腰给我行了个礼,说一句:「多谢公主。」
我没拉住。
其实不想受他这个礼,但伸手去拉他也不合适,所以我及时止住下意识伸出的手,装作不经意理了理袖口。
「啊,没事。我看不惯楚少楠而已。」
没必要白领这个人情,让他添负担,也让两人有牵扯。
转身钻进车辇,我没再看他。
他之于我,虽是一眼万年。
可没有结果就不要抱有惦念。
最好毫无关联,两不相欠。
我可不稀罕他的人情!
08
陈峤:
回府时,照旧是青石在门口等我。
边接了我手上拎着的手册,边道:「少爷快进去吧,霞姨早就备好饭了。」
「早先就说过,若我回得晚你们便先吃了,等我回来热热就行。」
我今日一番折腾,早过了饭点,霞姨年纪大青石年纪小,两个人还巴巴饿着等,多遭罪。
但这话我没少说,他俩回回也不往心里去。
叹了口气,我净了手进了饭厅。
霞姨正拄着桌打瞌睡,听着动静一下惊醒,又赶紧起身招呼用饭。
青石手脚麻利地上灶房端菜去了。
我按住闲不住的霞姨,随着一道儿去把菜端上来。
自父亲被贬,母亲陪去江南,家里一应仆从也大多带去了,只留了母亲身旁的嬷嬷,也就是霞姨留着照应生活起居。而青石是打小养在我身边的书童,便也没跟着去。
母亲倒想多留两个,但去江南是贬谪又不是去升职,那边地方陌生事事不通,当然还是多带些人才好。
家里的条件再添奴仆也困难,况且只是照顾我一个人就更没必要。
所以这几年来,府邸里就剩我们仨一块儿生活。
我倒没有君子远庖厨,事事都得别人伺候的规矩,这么多年来,许多事情也习惯了。
霞姨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日常做饭收拾屋子也吃力,久了我就不让她收拾我的屋子。只她坚持一日三餐和缝缝补补,便也顺着她了。
因着人员简单,不必要分什么桌,上了菜三个人就一块儿坐下吃点。
霞姨日常给我夹肉,还念叨着:「小少爷近日上值辛苦了,眼瞅着瘦了不少。」
我摸了摸脸,其实没什么变化。
「霞姨别挂心,上值不比那时苦读,日子好过着呢。」
才提苦读,霞姨就更忍不住叹气,夹菜也更勤快,直把我碗堆出一个小尖儿。
又感叹道:「还好还好,苦日子熬出来了。咱们小少爷争气,中了探花郎,光耀门楣了!前儿个夫人来信还说,成家立业,如今小少爷前途大好,当年林家帮扶良多不能忘恩,这婚事也该提一提了。只是老爷夫人不在身边,还得是小少爷自己费心了。」
说到这儿,又不忍心往下说了。
我知道霞姨想的什么。
独留京都,苦读科考,如今连婚事都得自己操心,她总是时时心疼我这几年过的委屈。
头两年年纪小我倒是怨过几回,但随着年岁渐长,见的事多了,忙的事也多了,倒生不出什么埋怨心思了。
我把碗里菜尖吃平,才应了霞姨道:「再说吧。议婚一事我有考量。」
她也就歇了不再提。
若说和林家这门婚事,这几年我也时常想过。
当年我父母走得匆忙,只是两家口头订了婚事,并不是多么正规的订亲。
林家家风端正,门第恰好,按理说我该是满意的。
但我早前就想过退婚事宜。
旁的不说,林家小姐不喜欢我,这事我知道。
国公府霍世子喜欢她,我也知道。
我横在中间,若非要做打鸳鸯的棍棒,不显得我有点毛病?
只是前几年我不能提。
那时我娶林小姐算高攀,若这样还退婚那岂不是让外头人以为是对方哪有问题,不然我怎么会放着这么好的亲事不要还坚持退婚的。
于她名声实在有大碍。
我也不至于自私至此,干这以怨报德的事儿。
如今我高中探花,这时退亲虽然还是对她有影响,但起码骂我狼心狗肺不知恩图报的会更多些。
只是这两个月实在忙,我也不必要赶在刚入职的时候就去退婚,显得我多迫不及待想当白眼狼似的。
所以这事儿拖了下来,且还需要多思虑思虑怎么少挨点骂。
这一思虑,时间一溜儿过去,就到了九月底。
好不容易轮到一个休沐。
我才刚理了理后园里的菜圃,正打算给青葡萄串儿套袋,青石领着客人过来了。
来人是一味酒馆的苏管事。
早前有一年困顿,我在一味酒馆说过书,不过讲的是民俗志怪类。
靠着这苏管事的照顾,也算把最苦的一年熬过去了。
此刻见着他登门,我歇了手上的活儿洗了手,过去招呼他,把人引到藤架下的石桌凳坐下,又吩咐青石上茶。
不等我问起,苏管事就先铺垫道:「按理说如今公子春风得意我不该再上门说这事儿,只是我思来想去只有您合适了。」
「您说便是。」
「我们东家在城西新开了一家一味茶馆,另辟蹊径,打了品香茗,听奇书的旗号。这奇书主要还是说书内容之奇。公子如今任职翰林,我们本不该找上门,只是东家请的那位先生突发急症,一时连床都下不了。新寻的先生要从南边赶来还需几日,可是茶馆才开业不久,不能一连空个几天啊,这不是败口碑嘛!所以斗胆上门求公子应急来了。」
「原来如此。」
「苏某和公子也相处许久,知道公子品性,这个忙帮不帮,都有公子自己的考量。我们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思上门来请一请,不会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
话说到这份上,无论出于礼还是人情,这个忙我都得帮。
况且说书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干不得的大事。
我便干脆应下来,「既是陈某力所能及之事,自然要帮。只是我不说书许久,没什么可说的。」又起了玩笑心思道:「我最近倒是在帮忙修撰国史,总不能让我去给听客们讲历史吧。」
没想到苏管事一拍大腿,兴奋道:「这个题材好,够特别、够新奇。我觉得完全可以!」
「……」
他可以了,我觉得自己不太可以。
人去茶馆是消遣听故事的,谁听讲课啊,还讲的历史课。
到时茶没喝完,人先睡过去了。
可我也确实没什么可讲了。
最近整理国史弄得我头昏脑涨,脑子里全是历史内容,真要拿个说的顺畅的,还是历史故事。
时间紧任务重,我花了一晚上把买的几本史籍看完了,又翻捡了几本野史笑谈,总算有底气上台了。
新开的茶馆,茶客不少,大厅台子下头坐满一大片。
我携着书提步上台,站定在红木桌台后和雕栏画屏前,先按流程轻轻一拍桌木,再介绍自个儿。
「各位好,小生陈峤,现就职翰林。今日在此想与各位探讨国史,拙劣见解,拜求指正。」
我倒不觉得说书多丢人,自报官职也不过为今日讲的内容加一些说服力和信服力。
国史不是人人都能讲得的,既然要讲就得有讲的底气。
正史和野史的内容我都有所准备,加野史主要是怕内容太过乏味枯燥让人听不住,但也不能让野史扰了大家的认识。
所以我也只当说笑话般让大家伙儿乐一乐,提醒道:「以上所述皆为杂文笑谈,各位听听趣罢。」
众人也给面子,说过笑谈就鼓掌叫好,一时气氛大好,叫我更加从容。
正当我翻过一面书页,打算讲下一段,眼前一晃,有东西「啪」的一声砸在脚边。
我退了好几步才堪堪没被飞溅的瓷片波及。
是有点震惊和错愕。
但无论因为什么,这种事情事关我的性命安危,脾气再好也受不住,况且我自认不是什么真君子当不得事事包容。
是以我抬头时是带了怒的。
一味茶馆有两间极好的雅间,二楼左、右各一间。位置极佳,往内靠着雕栏凭窗能将大堂尽收眼底,往外又有街上风光。可静可动,两相适宜。
此刻那木窗边就靠着一人,斜躺在窗内软榻上,左右环抱,手上还掂着茶盖,看过来的眼神轻视且随意,就如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宣王世子。
他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堂哥,几年前圣上继位时便自请去了封地。只是自古王侯回封地都难免让人担心是放虎归山,所以会有留下嫡子在京都,天子脚下侍候的情况。
说得好听些,不叫去封地受苦;说得难听些,不过当了个质子。
可就算他是一个留在京都的质子,我也招惹不了。
我是什么身份,我清楚。
你说我贪生怕死迫于强权,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君子是有满身风骨和宁折不弯的品性。
可我也不是君子。
明知据理力争结局是头破血流还往上冲撞,那不叫真性情,那叫蠢。
而我惜命。
今日吃了哑巴亏,来日也有机会找补回去。
反正我记性好,个把仇恨而已,慢慢报就是。
我倒希望他早点歇了,仇还能小点儿,可他偏不,就是没完没了,恶劣成性。
「讲的什么玩意儿,爷我来这是消遣来的,你敢拿这破说书的糊弄我?我看你们茶馆是想关门了。」
说几句不痛不痒,但说着还想把手上的茶盖也往下砸确实过分到极点了。
我做好闪身的打算,脑子里要递到圣上眼前的状书已经想好了开头。
文官打不过你,告一状还是可以的。
潦潦草稿在心底还没打完,蓦地横插出一道悦耳女声。
「楚少楠,你挺威风啊?」
虽是故意提高了声调显得严肃了几分,但声色还是耳熟的。
我仰头,正见另一侧雅间窗后,云和公主站直了身。
约莫觉得威慑力不够,她还将双手撑在窗台上,蹙眉盯向对面。
姿态和圣上扔折子发怒时有两分相似。
到底是一脉相承的。
宣王世子确实是皇亲国戚的身份,但在真嫡亲公主面前又有什么可比性呢。
刚刚多威风,这会儿就有多谄媚。
「哎呀,不知道小表姑在这儿,让您看笑话了。」
装得不好,虚伪得很明显。
让我有点想笑。
他接着假模假样,「扰了小表姑的兴致,是侄儿不对。不如这样,今日您提要求,侄儿定当满足,当做给您赔礼道歉了。」
我琢磨着他这演技还不如那天公主丢簪子自然呢。
果然人是需要对比的。
公主听不下去了,出了雅间下楼。
她今日也是日常装扮,照旧艳丽的妆容和裙裾,只她能把亮色穿得相得益彰。
她直走到楼梯口才冷着脸喝道:「你下来。」
本来那宣王世子演技就差,这被一命令,觉得丢人就更挂不住表情了。
「小表姑咱还是上雅间喝茶说话的好,别让这些个凡夫俗子脏了您的衣袍。」
云和公主很坚持,「下来!」
他这才被迫下了楼。
大堂做得空旷,说书的地儿高出地面一小层,不大。
两人就站在案桌跟前对峙。
僵持安静的画面里,只听得她冷呵一声,倏地抬脚,落在宣王世子膝窝上,猝不及防地把他踢得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
他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皇家名声由不得你如此败坏,道歉!」
宣王世子已是满脸不可置信,激动地扬声道:「我跟他道歉?他什么身份,爷是什么身份!」
我也有些震惊。
在所有人都觉得身份之差,我应该生生咽下这口气时,她站出来给了犯事者一脚,并逼他道歉。
她这算是……
为我出头吗?
「今天你就是天王老子的身份,你也得给我道这个歉。」
云和公主很坚持,说着快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扯住了我的袖口。
她这一过程太流畅,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个反应,就被她的力道带得往前了两步。
云和公主夹在我同宣王世子之间,一手还扣着我的袖口,另一只手指尖蠢蠢欲动。
我见她目光在宣王世子头顶打量,预感不是很好。
她该不会想按人家的脑袋吧?
不过估计她也下不了手,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口头强硬道:「最后说一遍,赔礼道歉!不然本公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宣王世子纨绔子弟,惯来在京都嚣张久了,宣王夫妇不在身边无人管教,圣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多管。
十来年也足够养成他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性子了。
「楚云灿,你…… 你别太过分!我好歹宣王世子,你若非要跟我对着干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这话说出,我总觉得公主该要生气。
果不其然,云和公主冷笑了一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本公主和你没有情面可讲,你不服尽管来,我怕你这威胁?」云和公主蹙眉,又接着道,「你要拿身份压人就该想想本公主是什么身份。我是不是做惯了平易近人,让你觉得我是你能拿捏得了的?你能在京都横行,那是我懒得管你,但怕是你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对云和公主并不是很了解,皇家的事总是与我们平头百姓毫无相关的,深宫秘事大概也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话,真假难说。
她也是存在传闻里的。
说圣上嫡亲就这一个妹妹,关系好自不必说,打小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被满皇宫捧着宠着的,这才养出对人对事三分随意懒散的态度。
毕竟她实在不必要去计较。
也正如她说的,她若真拿了身份压人,谁能压过她,再大的上谏能比亲妹妹去面前告上两句好使?
我与开轩相交多年,他是早我几届的士子,如今进了御史台,听的见的也更多。
早先便听他说过一件关于云和公主之事,只是那时我与公主素未谋面毫无瓜葛,也就听他说个趣事罢了。
他说年初东南都虞侯孙子回京送年礼,不知怎的招若上了公主,公主一气之下冲进了御书房告状。
这一状告的,最后圣上也动了怒,不仅打了那都虞侯之孙一顿,年节都没过完就让人把他给抬回东南去了,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本来这事儿只是家事,但不知怎的,那都虞侯府老夫人心疼孙子,觉得这惩罚太重,既伤了身又损了面子,一纸状书就呈上了圣上案桌头。
状书上来了,御史台炸了。
两拨人对辩,有说都虞侯孙子有错在先理应当罚的,也有说圣上过于偏宠公主不应当如此寒人之心的。
只是当时开轩仅是新去不久,倒没掺和上,只是听了个新鲜。
最后圣上不冷不热地写了个折子送了点可有可无的礼,就把人给打发了。
多想这些,也只是为证明公主所说并不是什么大话,她是当真有这本事也有这底气放狠话的。
宣王世子就是再满脑子干草,这会儿也能转过弯儿来。
纵然他有万般不情愿,但明面上他确实招惹不起云和公主。
所以只能捏着鼻子把这个错认了。
其实他认不认错于我实在无关紧要。
而且他也不是真心的。
只是……
算了,就如她所说,为了皇家名声罢。
苏管事见形势平静下来,这才脚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先给公主行礼,又给大家道歉。
我下台去了长廊,料想苏管事定当要来找我。
果见他下了台就往这儿来,还没到跟前就一揖到底,我没拦住。
「是我对不住陈公子您啊!」
我把他扶正,安抚他,「苏管事不必自责。人非圣贤,哪能事事讨好,宣王世子不满我所讲发脾气也不是茶馆的过错。」
「陈公子高品性!百姓不与权贵争,这宣王世子是京都出了名的泼皮,我原是想能把他安抚住,总好过他继续发难。虽然…… 唉,不过好在云和公主大义站出来平息此事,不然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他说着向大堂看去,我也一道儿看过去。
云和公主正站在台旁,身侧不知何时陪了一人,此时正带着笑说话。
新封探花的桃李宴上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萧阁老家的三公子,萧成鸣,公主的青梅竹马。
他与公主说话时的神态和动作都看得出两人是极为熟稔的,平日也是极好的关系。
毕竟年少相熟,情谊颇深。
他俩说着往外打算离开。
虽然我自我解释公主是为了皇家挺身而出,但于情于理我该道这个谢。
所以我别了苏管事,于她身后跟了出去。
他们在门口辞别。
萧三公子估计是怕公主心里还没消气,憋着难受,于是开口哄劝着:「回去好好睡觉,别想这些烦心事儿了。明儿个准你挑一个我大哥寄来的礼物。」
公主虽看着兴致不高,却还是打趣他:「你今天这么大方?你大哥寄的东西你不是一向宝贝得紧,居然舍得拿出来给我挑?」
萧三公子摇扇笑了笑,「放心,好东西我早收起来了,你就挑挑剩下的,我不心疼。」
公主更气了。
「萧成鸣!」
人被撵走了。
我也该出去道谢了。
只是叫住她前我还是犹豫了两分,心底那点情绪从何而来我不知。
遗憾?
羡慕?
真是莫名其妙。
我赶在她上车辇前叫住她:「公主。」
她回身,明红的裙摆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发间珠钗晃动,金箔在光下折出点点光芒。
我垂了眼,听得她问道:「什么事?」
语调平平,不是刚刚打趣时那般灵动带着情绪起伏的声调。
大概不喜欢我这般看上去像是来借势套近乎的样儿?
我有片刻迟疑,想着我这般行径是否多此一举。
不过我该接下这个人情。
无论她出发点为何。
我后退两步,折腰给她行了礼,还是道了谢:「多谢公主。」
公主安静了片刻,边理了理袖口,边随口解释道:「啊,没事。我看不惯楚少楠而已。」
她转身钻进了车辇。
渐行渐远。
公主之于我,是高不可攀。
我本与她应当毫无牵扯。
可她抬手丢下簪子,一脚踏进了我的视线里。
不能想的、不能承认的一些隐晦心思我能按下。
但这个人情我理应还她。
无论她在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