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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婚男女

所属系列:女人的自白书:当爱情被打败时-第一章 爱呀,猝不及防

失婚男女

女人的自白书:当爱情被打败时

1

周伟满脸挂着笑站在门口和客户握手道别,目送客户走出老远,他心里压抑许久的长长的一口气才算是舒缓下来。

他踱步到办公桌前刚饮了一口水,桌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伟边喝水边朝着手机睥了睥,看清了名字,眉头不自觉皱了皱,放下水杯,却似乎并不打算去接。

不接,也不拒绝,就这么任凭它一遍遍固执地响。

周伟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尤其是处理他和刘琳之间的问题。

周伟有时候不得不感慨岁月的无情,明明人还是那个人,明明相处许多年,到最后却愈发地觉得陌生起来,陌生得像换了个人。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刘琳那张神经质到扭曲的脸,和当初校园里那个小鸟依人的姑娘联系起来。

手机终于不再响了,周伟重重地叹口气,将自己摔在宽大的沙发里,他想睡一觉。

这段日子公司运作出了问题,很多经销商听风是雨,竟不约而同提出解约,他没日没夜地应付这些让人头疼的事情,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手机置于沙发的扶手处,昏昏欲睡之时,手机上传来几声微信提示音。

那消息发得密集,声音不停歇地响起,在静谧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刺耳,惊得周伟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

消息来自刘琳,一连串的语音,他点开才发现,是梦梦在向自己求救。

「爸爸,你快回家吧,妈妈又生气了,她骂我,还打我,你快回来救救我。」

梦梦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他,中间夹杂着刘琳咬牙切齿的低吼:

「你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和你那该死的爹一个样!有本事就把你爹叫回来,让他伺候你!你看看他心里有没有你,有没有我们娘俩!」

周伟被梦梦的哭声乱了心智,他几乎是暴跳着对手机吼起来:

「你还有没有个当妈的样!成天揪着孩子折腾什么?!有病治病!」

吼完又突然想到,现在守在手机旁边的可能是女儿梦梦,心里又不禁有些懊恼方才的莽撞。

于是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将胸中的愤懑尽数消化,换了和蔼可亲的语气:

「好梦梦,爸爸马上就回去。」

一路疾驰,周伟的脑海随着车外风景不断变换,他开始思考这种糟糕的婚姻关系对孩子的伤害。

他以为躲在公司不回家便是摆脱了刘琳,没曾想却让女儿成了替罪羊,日日承受刘琳狂风暴雨般的咒骂。

可是大人之间的矛盾又关孩子什么事呢?就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她就该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周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宁愿每天和刘琳吵上一百次架,也不愿意再让女儿成为那个喜怒无常的母亲情绪的发泄桶。

周伟一直都觉得,母爱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情感,就像从前他的母亲给予他的一样。

可是等他有了女儿才发现,这世上不是每一个当了妈的人都能配得上母爱这个词。

比如刘琳。

在刘琳的眼里,孩子只是个工具。以前她靠着孩子成功挤掉了梁冰在周伟心里的位置,现在她也正努力地靠着孩子,试图将周伟牢固地拴在身边。

周伟其实心里都明白。

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当年两人的结合终是存了芥蒂,这也是这么多年,他们夫妻关系糟糕成这样的症结所在。

2

周伟和刘琳的开始,源于大学毕业散伙饭上的酒后乱性。

五年前的那场毕业聚餐,周伟信誓旦旦要追回梁冰,他心里盘算许久,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喝了许多酒,那些躁动的酒精分子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鼓噪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在这些酒精的刺激下,犹如一个慷慨赴死的壮士,踏步上前,拉了梁冰的手便走。

可是依然像从前很多次表白一样,他失败了,梁冰不但拒绝了他,甚至还嘲笑他不懂爱情,说他身上有铜臭味。

她的话刺激了他,更惹恼了他,他踉踉跄跄地逃离,拳头一下下砸上后山的石头,心里的愤懑无以复加。

刘琳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周伟身边的。她将他渗出血水的手按住,细心地给他涂药包扎。

疼痛让周伟瞬间清醒,他翻着沉重的眼皮瞅了刘琳一眼。

「她说我身上有铜臭味,来,你来闻闻。」

他将她拉得凑近了些,又自顾自说道:

「她那种人,就该是过穷日子的,因为她太没眼光。等她过几年穷日子,她就知道我的好了,她就会回来找我了。」

周伟说这话的时候大抵想不到,自己这番直抒胸臆的爱情誓言,对刘琳来说,却成了彼之砒霜。

刘琳爱慕周伟,这是周伟一早便知道的事,可是周伟心里只装得下梁冰。

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提示过刘琳,不要在他身上下功夫,没用的,弱水三千,他此生只取一瓢饮。

刘琳当然知道那一瓢不会是她,可她不甘心,那个梁冰有什么好?十八线县城考上来的,谈吐不如她,时尚不如她,除了漂亮,一无是处。

所以她笃定地认为周伟只是一时被迷了心智,总会有清醒的那一天。

她时常安抚自己,爱美之心人之常情,男人更甚。她一个区区女子尚且迷倒在周伟的帅气里,周伟怎么就不能贪恋梁冰的美貌?

但最后到底鹿死谁手,说到底还是场拉锯战,她刘琳就不信自己坚持不到最后。

可是今晚周伟这番话却让刘琳如临大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辈子等着梁冰为她守身如玉吗?

刘琳觉得可笑又可悲。

现下她却被周伟拉扯着去闻他身上的铜臭味,她的鼻翼和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一层,她嗅到了他身上荷尔蒙的味道,心开始狂跳不止。

周伟正巧低头寻她,迷离着双眼,带着满口的酒气。

「怎么样,有没有?」

他的唇高度正好,她心一横,踮着脚尖吻上去。

不如赌这一把,她心说。

3

周伟将车开得飞快,推开家门的时候,梦梦还蜷缩在沙发上抽泣,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看得周伟心疼不已。

他轻声唤:「梦梦。」

梦梦看到周伟,像得了救命稻草般,一下子从沙发跃到他怀里,原本的小声抽泣也变成了嚎啕大哭。

「爸爸你不要我和妈妈了?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不回家妈妈就生气,妈妈生气的样子好可怕,她扭我的大腿,打我的屁股,我好疼,妈妈还不让我哭,越哭越打我。」

小小的童音里包裹着天大的委屈,周伟的泪不自觉和着女儿的哭声滑落,滴到唇边,咸湿苦涩。

他到底还是高估了人性的下限,他以为就算她对他再怨恨,就算她再歇斯底里,至少她还是爱孩子的,那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可是他没想到,她真会对孩子下手。

周伟将梦梦抱起,全身上下看了看,没有伤痕,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他摸摸梦梦的头,「宝贝乖,去自己的房间玩吧,爸爸妈妈有话要说。」

他目送着女儿进了房间,眼神也跟着落寞下来,他摘下腕间的手表,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刘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对镜描眉。

「我们谈谈。」

周伟开门见山。

「请便。」

刘琳同样言简意赅。

周伟找了个矮凳坐下,尽量将姿态放低,他知道,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不喜欢孩子,如果早知道,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把她生下来。」

刘琳握着眉笔的手一顿。

「可是既然已经生下了她,我们就该对她负责。你是她的亲妈妈,她那么依赖你,你不该对她非打即骂,也不要给她灌输爸爸不要她了这种思想。」

「她小小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么多。」

话音未落,刘琳手里的眉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负责?你在跟我说负责?作为一个父亲,你又对她负过什么责?作为一个老公,你又对我负过什么责?」

刘琳怨恨的眼神透过化妆镜直直地落在周伟的身上,她的话字字如针,让周伟无法反驳。

确实,作为一个爸爸,这么多年,除了给了她生命,他再没有为女儿付出过什么,他甚至都没有为她穿过一次衣,绑过一次辫,连单纯的陪伴都屈指可数。

可是作为老公,周伟却觉得无能为力。他不爱她,依然给了她名分,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不爱她,却也恪守为人夫的本分,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

能做的都做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他心里知道刘琳在渴望什么,可是他不肯给,他的那颗为爱蓬勃过的心,已经永远系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即使那个女人已经结婚。

所以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失了此生挚爱,余生便只剩将就。

周伟舔了舔嘴唇,努力想要完成这次谈话,他想,最起码,该让女儿以后不再受到伤害。

「刘琳,咱们当初都说好的,除了名分,其他的我给不了,你也答应了。你说你要的不多,老公和孩子足够了,你说你会守着我,守着孩子,安稳过日子。」

「可是现在你每天都和我吵,当面吵,电话里吵,微信里也吵,我是你老公我可以忍。」

「可是梦梦还那么小,她不该为你的坏心情买单,你这样会影响她的健康成长。」

「我以后会尽量每天回家,也会抽空多陪陪梦梦,我知道我以前一直都在逃避,我愿意改,这样你能不能控制下自己的脾气,对梦梦好点?」

一番话毕,镜中刘琳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她踌躇片刻,起身走向周伟。

她的眼里带着希翼,她的心也跟着跳跃,她一步步往前挪,仿佛那就是通往周伟心里的路。

周伟却被她这般光景唬住,他下意识从凳子上站起,伸出双手,试图阻拦一步步移向自己的刘琳。

未果,却被刘琳扑在墙上。

「你真的愿意改?那你的心里可不可以给我留出一块位置?你可不可以不睡书房?你可不可以不要每天对我这么冷漠,不要把我当空气?」

刘琳的声音逐渐地呜咽起来。

她固执地一遍遍将周伟的手环上她的腰,她踮着脚尖努力去找寻周伟的唇,她看着他脸上冒出许多汗来,她听见他胸膛里横冲直撞地每一下都在叫嚣着不行不行。

她最终气馁,食指指尖掐进他心窝的位置:

「你的这里,还是只容得下她?」

她问得风清云淡,却在下一刻突然失控,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她的哭声大约吓到了门外的梦梦,梦梦也跟着以更大的分贝哭喊起来,周伟冲出卧室。

留下刘琳一个人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像鬼一样。

她真的是不甘心啊,天知道她有多爱他,爱得隐忍又卑微。

当年她借着醉酒将生米煮成熟饭,是带了赌的成分,她赌周伟的人品,她不信他会对她置之不理。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周伟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镇定下来,他对她说,你要怎样都行,要我负责也可以,我知道女孩子的清白最重要。

她那时几乎是要喜极而泣的,如果她没有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他接着说:「你知道的,我心里爱着一个人。我会对你负责,可是可能这辈子我都不会爱你。」

她因后头这句话伤心了好几个晚上,后来她逼迫自己想通了,余生漫长,她不信捂不热他的那颗心。

初初进入婚姻生活的时候,刘琳是抱了极大的热忱的,她努力让自己贤惠,让自己无欲无求,让自己不成为他的负担。

她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在他的生活里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角色,不知扮演了多久,久到她自己开始遭到反噬。

她想要更多,她想得到他的全部,她想走进她的心里,像个真正的枕边人一样。

可是他始终不肯,他的抗拒使她焦躁得如同困兽,性格越发乖张。

她开始频繁和他吵架,她要求他每天回家。渐渐地,她学会了拿女儿作要挟,她把女儿的哭声放给他听,让他难受心疼,让他忍受折磨。

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里,她徘徊在女儿的房间,看着她小小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心里也已是汪洋一片。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一个妈妈,若不是束手无策,又何至于对女儿非打即骂?

她懊恼地狠狠抽自己的脸,然后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低泣。

可是一觉醒来后,面对这毫无头绪的人生困局,她的巴掌最终又对着女儿挥下去。

她如得了魔怔,以折磨每个人为乐。

4

卧室里断断续续传出刘琳压抑的哭声,梦梦有些怕,紧紧趴在周伟的肩膀上不肯下来:

「爸爸,你是把妈妈打哭了吗?爸爸你以后不要打妈妈了,妈妈自己在家经常偷偷哭,妈妈和梦梦一样可怜。」

周伟轻抚了一下梦梦的头,在她额前轻啄一下:

「好的,爸爸听梦梦的。」

梦梦在周伟的安抚下睡去,周伟觉得疲惫至极,也挨着女儿躺下,却心绪难宁。

他摸了摸被刘琳指甲掐得生疼的那处,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有了动摇。

他似乎已经分不清这般执着的等待,到底是真爱,还是对青春的不甘?

他犹记得,初次见梁冰时是在大一那年的军训,中场休息,教官随机抽人表演节目,第一个被抽到的就是梁冰。

她羞涩地走到队伍前面,讲了一个并不十分好笑的笑话。

周伟站在队伍的后面,纵有层层人头阻隔,他还是被她那张灵动又青春的笑脸迷住了,他甚至听到心底那颗叫爱情的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她,帮她在自习室占座,替她在水房排队,他像个小跟班一样尾随在她的身后,兢兢业业。

可她看不上他,尽管他出手阔绰,又仪表堂堂。

他始终记得,面对她宿舍人穷追不舍的盘问,她轻巧地说出,这是我哥们,你们想哪里去了。

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笑着跑开,他强撑着一丝尊严对她们讪讪地笑,心情却沉到谷底。

后来她开始和外班的男生谈恋爱,他还曾去偷偷围观,将那男生由里到外和自己比较一番,心里便越发地不服气。

这男的哪里好?女人谈起恋爱来果真是智商为零。

可是梁冰依然把恋爱谈得轰轰烈烈,也依然把他当成哥们,甚至在她眼里,他连备胎都算不上。

毕业前的那次聚餐,她就那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他心里其实是恨她的,他想,她就是那种不识抬举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那时便存了要看她笑话的心思。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就亲眼见过自己家小区楼下的那对年轻夫妇,下岗后生活一地鸡毛,最后一拍两散。

他手机里始终存着她的电话号码,他就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她打电话给他,哭着对他说:「你说的对,跟这样一个穷小子生活简直是憋屈死了。」

可毕业这许多年,他鲜少能听到她的消息,很多人都说,她随老公回了老家,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他便猜测,她生活得定然不如意。

周伟这般猜测着,突然就有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喜悦。

他的心里便更多了些期盼,这期盼一直延续到毕业后的第一次聚会,他奔她而去,她却缺席了。

他心里的那种急迫更加强烈,他千方百计找到了她新的联系方式,并添加了她的微信。他终于再次联系上了她,可是却不复当年的熟络。

她未曾询问他婚配否,他也不敢贸然问她幸福不幸福,他们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种表面的平和。

身边的梦梦在睡梦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打断了周伟的思绪,周伟忍不住去看她,沉静的小脸上嘴角上扬,定是在梦里开心了一把。

周伟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女儿,带她来到这世界,她却只能在梦里开怀大笑。

他突然又想到,如果有一天如他所愿,梁冰果真奔他而来,他是否会义无反顾地撇下刘琳和梦梦,去给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补一个完美的结局?

他觉得他做不到,起码他做不到义无反顾。

他爱梦梦,这个他视为珍宝的女儿,给他的生命里带来了无数的惊喜和欢乐。

他也珍惜这个家,虽然它不完美,甚至还有缺陷,可在女儿的心中,在他年迈父母的眼中,它是他们触手可及的幸福归宿。

他又想到了刘琳,想起了最初的那几年,她勤勉贤惠小心翼翼的样子,她为他抚养女儿,替他赡养双亲,将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她确实做到了作为一个妻子的责任。

反倒是他,以为给了她名分便是做到了仁至义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个家里的一切,挥霍着她对他的一腔热情,却始终不肯回应一下她那颗焦灼等待的心。

周伟心间渐渐泛起苦涩,这苦涩让他封闭的内心透进了光亮。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出儿童房,走进客厅,一眼瞧见茶几上一家三口的合照,那时候女儿笑得多甜,那时候的刘琳眼睛里还带着希翼。

周伟越过它们,径直走向刘琳的卧室。

他推门而入,将一脸错愕的刘琳抱在怀里。

「我们试试,重新开始。」

5

刘琳没想到自己会拒绝周伟的怀抱。

他就那么突然地推门进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那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抱她。

她本应该在这个日思夜想的怀抱里幸福得战栗,可偏偏心里起了委屈,这委屈让她努力挣脱了他,将他连打带踢地赶出房间。

她看着他狼狈而不知所措滚出房间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她想起他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我们试试,重新开始。

她推门,看到周伟正坐在沙发前涂药,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

「你力气好大,我的手都被刮破了。」

他刻意调侃,却徒增尴尬。

她默默坐在他身旁,从他的手里接过棉签,像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细心地帮他涂药。

涂着涂着就有大滴的泪水砸下来,一颗一颗,悉数砸在周伟的手上和心里。

周伟动容。

「对不起。」他说。

周伟开始试着改变自己了,他不再做拼命三郎,他将可有可无的工作分派给其他人,他也不再有酬必应,他像是表决心般,铆足了劲对刘琳示好。

刘琳觉得,这应该是她这辈子都值得怀念的幸福时光。

她终于可以牵起他的手,在阳光下,在雨雾中,在晨曦初露时,在万家灯火后,在任何一个她想牵他手的时刻。

她和他倚栏看斜阳,可是看着看着,她就突然泪流满面,这样的生活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总是感觉不真实。

于是她将挽着他的胳膊又紧了紧,生怕他突然跑掉一般。

他们渐渐像其他家庭一样,去野餐,去看电影,他们也如其他夫妻一样,牵手,拥抱,做着属于他们的亲密举动。

这个原本死气沉沉的家庭终于日渐鲜活起来了。

周伟觉得这才是他该过的人生,眼前妻女,耳旁欢笑,一切触手可及。

而那些年遥不可及又固执的坚守反倒变得有些不可理喻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和梁冰聊过天了,他想,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他摩挲着梁冰的微信头像许久,终于下决心要将她删除时,却突然发现梁冰正一条一条地在给他发信息:

「你当初说得对,和一个穷酸又死要面子的人一起生活,简直是憋屈死了。」

「真后悔当时没听你的劝,鬼知道我现在过得有多糟糕。」

她像打开了话匣子般,说得停不下,说这些年的委屈和心伤,说婚姻的残酷和落寞。

周伟期盼了这么多年的情景,终于变成了现实。

可他没有预想中的那般雀跃和兴奋,他的心更多的是被忐忑和不安占据,他生怕那些滴滴答答的提示音引起刘琳的误会。

原来潜意识里,他已经这般在意她的感受了。

他将手机设置了静音,故作轻松地踱步到门口,悄悄掩了书房的门。

他想,就当老朋友般,劝慰她一番,待她不再伤心,他就会跟她说再见。

可是他忽略了回忆这个东西原本就是带着感情的,而他最炙热最刻骨的感情便是因她而起。

他细读她的那些文字,那一个个带着画面的文字,让他很快沉沦在回忆里不能自拔。

他心底里埋藏的那些关于青春的躁动和不甘,此刻如一群跃跃欲试的强盗,正试图摧垮他的心理防线。

这是他情窦初开唯一爱慕过的人啊。

他的手快速地按着键盘,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向她再一次表白,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

告诉她,告诉她,把这些年的日思夜想统统都告诉她!

可是就在将要按住发送键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倏忽闪现刘琳的一张脸,突然变得清醒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听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梦梦蹦跳着走进来,身后跟着刘琳。

「爸爸,我可以用你的手机听故事吗?我的故事机拿去修理了。」

周伟看到刘琳站在门口对着他微笑,他在这微笑里突然有些心虚,他快速地按了手机上的退出键,将手机交给梦梦。

心里登时松了口气。

这场盘桓在他心中多年的情感纠葛终尘埃落定,他也在千钧一发之际站定了方向。松懈下来的周伟突然很想去拥抱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信步来到梦梦的房间,却见刘琳正捧着他的手机看得出神,他没来由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是刘琳却神态自若:

「梦梦不小心点了退出,找不到了,我帮她找出来。」

说完把手机扔给周伟:

「你陪她听故事吧,我去收拾客厅。」

她虽语气如常,周伟还是听出了有些不同处,却又不明就里。直到梦梦听完故事退出的一刹那,他才发现了端倪。

他之前对着梁冰的对话窗口按来按去,又删来删去,却始终没发出去的那句话,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编辑栏里。

「别怕,有我在,我一直在等你。」

6

第一次,刘琳主动将周伟赶出了他们的大卧室。

她看着周伟站在门口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时,心里还是存了期盼的,她盼着他能跟她坦白,向她解释,哪怕是狡辩都行。

可是周伟并没有,他嘴巴翕翕合合,最后只是叹口气,扭头去了书房。

刘琳的眼泪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无声滚落。

她是看到了那句话的,她陪梦梦听故事听得好好的,偏偏微信突然密集地响起来,她不小心打开,瞬间就被灼了心。

那句话情意绵绵,又带着山盟海誓般的承诺,是她的老公说给别的女人听的,而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听到。

她想起推开周伟书房门的那一刻,周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神色凝重,一动不动。

那时他应该是极其庄严而神圣地在编写那条信息吧,可是她和梦梦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他,阴差阳错,让她开了眼,也死了心。

刘琳觉得她好不容易缝缝补补起来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又开始撕裂了,如若说以前是凌迟,那么这次则是一击致命。

她身心俱损,奄奄一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患得患失的症结所在,她也终于懂了,为什么那些幸福的日子里她总觉得美好得不真实。

因为那不过是是逢场作戏。

他不是也说过了吗,我们试试。

试试我们能不能相爱,试试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能不能超过她,试试我会不会爱上你而忘记她。

可努力这么久,终不及她山高水远的一声哀怨。

刘琳觉得她该认输了。

认输这两个字让她的心中一痛,似又不甘心起来。

也是这痛,让她陡然发现,这又何尝不是周伟的痛,她和他一样爱而不得,一样固执地坚守。

他可能也想过认输吧,所以他说要和她试试。

刘琳突然觉得她不怨周伟了,怨他什么呢,他只不过和自己一样,为了心中所爱而自愿成为爱情的痴儿。

他们两个何其相似。

可是这场三个人的爱情追逐游戏里,总需要有一个人退出。

7

刘琳早上醒来的时候已是很晚了,家里静悄悄的,连梦梦都不在,她趿拉着拖鞋出去看。

餐桌上摆放着早点,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看你睡得熟,没忍心喊你,梦梦我送去学校了,早餐加热一下再吃。」

刘琳那不争气的眼泪就开始簌簌往下掉。

她舍不得啊,舍不得他,舍不得他给予的哪怕再小的温暖。

她四处环看,将家里里里外外打量个遍,越看,心里的酸楚越重,那颗刚坚定下来的心,忽地摇摆不定起来。

她第一次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必须要强迫着自己去做改变,让自己在离开的那一天还能镇定地保持体面。

她想,先找份工作吧,让自己忙起来。

她没想到网投简历的第三天便收到了面试邀请,公司是一家本地颇有名的教育机构,招代课老师,恰巧,她手里有教师资格证。

更巧,面试官是她曾经的高中同学,刘健。

她觉得上天终于给她开了一扇窗。

她卖力工作,努力汲取,让那些新鲜的知识一点点占据她的内心,让自己再没有闲暇去想旁的什么。

世界在她的眼中清晰明亮起来。

她感觉到以前那个期期艾艾的刘琳正一点点从她的身上剥离,这种剥离带来的疼痛却愈发让她兴奋,她知道,一个崭新的她即将新生了。

她甚至想,如果这时候周伟和她提再见,她应该不会像以往的很多次争吵那样失了体面。

可是周伟一直没提,距离他给梁冰承诺的那条微信已经好久了,他什么都没提。

反倒是他的吻比以前更加的缠绵,他拥她在怀里的力道比以前更甚,她享受着他的吻,心里却忍不住去探究,这个吻里到底带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她拒绝了他要给她买代步车的好意,她不想接受他任何形式的感情之外的补偿。

下雨了。

刘琳从办公桌前仰头看,很大的雨,她没有带伞。

她盘算着从公司到地铁门口那不算长的距离,跑快点的话,应该不至于淋湿。

她收拾好准备下班,出门就碰上在门口徘徊的刘健。

「外面下雨了,坐我车吧,我送你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刘琳跟着他去地下停车场。

刘琳却连连摆手:

「不用麻烦,我还是搭地铁吧。」

雨下得比她想象中的大,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廊内,毫不犹豫地冲出去。

她以为会被浇个透心凉,却发现滴水未沾。

晚她一步下楼的刘健只穿着一件白衬衣,高高地将他的外套罩在了她的头顶。

她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托起,将她曾经的千疮百孔一一抚平。

她对着他,绽放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霓虹闪烁,密密麻麻亮着双闪等着接人的车队里,周伟手握方向盘,远远地看了个正着。

8

这个夜晚注定是各怀心事的。

刘琳洗漱完毕和衣而卧,手机上是刘健刚刚发过来的信息,嘱咐她别忘了回家煮一碗姜汤驱寒。

她回复:好的,谢谢。

他又回:你我不必这么客气,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说过会等你便会等,等你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等你心里可以接纳我。

她握着手机,一下子泪目。

她何尝不懂刘健的心,从到公司第一天上班开始,他事无巨细地教她,她完不成工作不得不加班的时候,他的办公室灯也同样亮着。

他在第一次聚餐时就记住了她的口味和爱好。公司团建一起去 K 歌,不知是谁点了一首刘若英的《成全》,她躲在包厢的一隅哭得悲伤又隐忍。

刘健就坐在她的旁边,默默地抽出一张张纸巾递到她的手里,并把肩膀借给她,让她依靠。

她那时心里还是容不下旁人的,所以当刘健第一次向她表白的时候,她拒绝了他:

「你知道的,我心里爱着一个人。」

和当初周伟对她说的话一模一样,甚至连语气,她也刻意学了去。

原来每一个被爱慕着的人都是恃宠而骄的,梁冰是,周伟是,现在的她,也是。

而那卑微的爱慕者,却始终小心翼翼地,等待,守候,不计时间长久。

他们不知道的是,只要一个转身,幸福便会迎面扑来。

现在刘琳的身后就站着刘健,他深情款款又体贴入微,他为她疗伤,帮她成长,他给了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踏实依靠。

刘琳想转身了,在这场爱情的追逐游戏中,她终于愿意停下追逐的脚步,转身拥抱自己的幸福。

她给刘健回复:好。

她趿拉着拖鞋去找周伟。

她站在门口,对坐在沙发上喝酒的周伟说:

「我们离婚吧。」

周伟似乎是醉了,他听不懂她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

刘琳的声音陡然增大:

「我说我们离婚吧。」

手里的啤酒罐子咣当落地,周伟一张脸慌张得不知该瞧向何处。

「周伟,我累了,我想试着去爱别人。」

周伟想起了刚过去的那个下午,他怕刘琳淋雨特意提前下班去接她,却发现她的身边已经有个人,宁肯自己淋湿了半边身子也依然将她头顶的外套高高举起。

周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心慌的,他慌张得看不清路,车窗外密密麻麻的雨里,全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相互扶持的幻影。

同时他也明白了,她这些日子的努力上进,她脱胎换骨般的蜕变,根本就与他无关。

「你说真的?」

「真的。」

她简短的回答透着坚毅,让周伟越发地紧张起来,他心里乱作一团,他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想办法,都在试图挽留:

「我一直以为,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挺好的,你为什么突然,突然,这样?」

他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更加出卖了他的内心。

「是不是因为那条微信?我并没有发给她,后来被我删除了,因为我已经许诺你重新开始。」

刘琳一边摇头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便出来了。

他终于给了她解释,虽然她已经不需要了。

周伟心里的恐慌却更深了一层,他开始语无伦次:

「那梦梦呢?以后梦梦要找妈妈怎么办?她晚上梦魇一定要你搂着才能安静下来。」

「还有她的漂亮衣服谁给买,她早上要梳好看的发型,她吃个水果都要摆盘,你走了,她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却突然顿住,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刘琳之前数次以孩子做要挟,并不是她不爱孩子,她只是走投无路而已。

就像现在的自己,明知她决意要走,明知自己快要留不住她,绞尽脑汁能想到的办法,竟然也是拿孩子出来做筹码。

周伟突然有些痛恨以前的自己了,那果真是一个十足的混蛋啊!

他的眼角酸胀,他的手因为极度紧张开始抖个不停,周伟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这般狼狈和无助。

他摊在沙发上生无可恋。

他听见刘琳跟他说:

「听说她离婚了,你该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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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9-25 17: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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