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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纪大空难:特内里费浩劫与白雾里的真相

所属系列:空中浩劫:8 场震惊世界的致命危机

世纪大空难:特内里费浩劫与白雾里的真相

空中浩劫:8 场震惊世界的致命危机

1977 年 3 月 27 日,特内里费岛的洛司罗迪欧机场,583 条性命不幸陨落于此。直到今日,这仍然是人类航空史上死伤最为惨重的空难事故。

消息很快传遍全世界,在感到震惊与悲痛的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两名经验丰富的机长,驾驶着两架最先进的客机,为什么会在同一条跑道上相撞?

死了这么多人,谁该来负这个责任?

隐藏在白色浓雾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1977 年 3 月 27 日傍晚,特内里费岛的洛司罗迪欧机场,一阵阵轰隆声从白雾中穿出,没有人知道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

17 时 6 分 30 秒,机场跑道上,两架波音 747 大型客机正迎面驶来——荷兰皇家航空公司 4805 号客机和泛美航空公司 1736 号客机(以下分别简称「荷航 4805」和「泛美 1736」),就像两个失去视力的莽汉,谁也看不见谁,横冲直撞。

6 分 40 秒,在 C4 通道出口附近,泛美 1736 的机长维克多首先注意到了猛冲过来的荷航 4805:一架庞然大物穿雾而出,并加速朝自己冲过来。他大声喊叫示警。

6 分 47 秒,荷航 4805 上,机长凡·赞顿和其他机组人员,终于发现了眼前拼命躲闪的泛美 1736。

此时它们相距已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力减小损失。维克多·格拉布斯操作飞机急忙左转,全速推进飞机冲向旁边的草皮。尽管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对于波音 747 来说,仍然显得笨拙且迟钝。

凡·赞顿是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明星人物,飞行经验超过 12000 小时,常年担任新晋飞行员的训练官,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甚至将他的照片印在宣传海报的封面上。

面对这种情形,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惊讶。他不得不当机立断,试图让飞机侧翻爬升。他猛地拉起机首,大角度起飞,机尾和跑道剧烈摩擦着,在地面划出一道飞溅的火花,刮下了一条 20 米长的深沟。

这是他眼下唯一可做的事情,的确,他也差一点就成功了。荷航 4805 的机首和前舱,都没有撞上泛美 1736 的机身。但它的爬升显然有些吃力,高度还远远不够完全避开泛美 1736,只要有一小部分的亲密接触,灾难就会随之而来。

维克多·格拉布斯清楚地看到,荷航 4805 的旋转式防撞信号灯在不停闪烁,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好低下头,简单地祈祷了一句:「上帝,希望它别撞上我们!」

6 分 50 秒,浓雾中传出爆炸声,响彻云霄。

两机相撞的模拟图。图片来源:纪录片《空中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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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机相撞的模拟图。图片来源:纪录片《空中浩劫》
荷航 4805 的机首刚刚掠过地面,机身后半段和引擎部位,就从泛美 1736 的中后段扫过,随后在低空失控,坠落并滑行 300 多米后炸毁,变成一团火球,浓烟和火光冲出了白雾;而泛美 1736 则瞬间起火,头顶被掀走了一大块,像是被一把巨型的刀横切过去,整架飞机断成几截,只有少部分机首、左翼和机尾较为完好。

泛美 1736 的座舱左侧及最前部,陆续有乘客和机组人员逃了出来,或者直接被外力抛了出来。

不久,荷航 4805 发生了第二次爆炸。泛美 1736 的螺旋桨还在高速运转,一个空乘人员的脑袋,被一块飞机残骸割掉后飞了出来。

塔台的两名空管员,仍然一无所知。他们只听到了响声,甚至猜测是炸弹爆炸所致。一架从特内里费上空飞过的西班牙航班请求降落,塔台的空管员立即回复道:「请关上电台,我正在呼叫荷航 4805。」但荷航 4805 和泛美 1736 都没有任何回应。

另一架在机场上空盘旋的飞机,看到了火光和浓烟,连忙通知塔台,告知空管员机场起火了。

此时,一阵狂风吹过,在浓雾中拨开了一条裂缝,两名空管员惊呆了:一架波音 747 栽在跑道上,全身是火。他们按下紧急警报按钮,并赶紧拨打了消防和救援电话,请求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帮助。

消防队员赶到现场,首先发现了已然是火球的荷航 4805,在黑烟白雾的干扰下,他们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几百米之外的泛美 1736,直到 20 分钟后才赶去抢救。荷航 4805 根本无法接近,消防队员的工作主要是扑火,而人员救援的行动则集中在泛美 1736 上面。

大火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彻底扑灭。

西班牙、美国和荷兰的调查队很快赶来。一股浓烈的怪味充斥着他们的鼻腔,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尸体烧焦的气味。

荷航 4805 上的 234 名乘客与 14 名机组人员无一生还;泛美 1736 上有 335 名人员丧生,仅 61 人幸存。救援人员专门开辟了一块场地当作停尸间,最后,里面的棺材挤得满满当当。

荷航 4805 的残骸。图片来源: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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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航 4805 的残骸。图片来源:法新社

最令人关注的问题,仍在等待一个答案:583 条生命,何以至此?

几个小时前,1977 年 3 月 27 日上午,泛美 1736 和荷航 4805 两架波音 747 客机,正在飞往加那利群岛自治区的首府,大加纳利岛上的拉斯帕尔马斯。

加那利群岛是西班牙的一个自治区,西班牙的 13 个国家公园中有 4 个坐落于此。这里的气候冬暖夏凉,干净的海水、沙子,温暖的阳光,独特的自然风光,加上恰到好处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世界度假天堂。中国著名作家三毛和她的丈夫荷西,就曾在此安家,并度过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临近中午,他们即将降落在目的地,拉斯帕尔马斯机场。

泛美 1736 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它是前一天下午从洛杉矶出发、途经纽约远道而来,380 名乘客和 16 名机组人员已经疲惫至极。这些乘客大多是老年人,他们焦急地等待着降落,准备登上一艘预订好的游轮,金色奥德赛号,然后在地中海上尽情畅游 10 天。

按照计划,泛美 1736 将乘客送达目的地后,不载人飞至巴黎,10 天后再回到拉斯帕尔马斯机场,将这些乘客接回美国。

而另一头,荷航 4805 的驾驶室内,气氛却要紧张得多。

当天上午 9 点 31 分,234 名乘客从阿姆斯特丹登机,大多数人来此与家人共度复活节的假期,其中包括 53 名儿童。

按照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规定,这架飞机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飞行,然后返回阿姆斯特丹机场,如果执勤总时间超过 13 小时,机组人员可能会面临被辞退甚至取消飞行资格的惩罚。机长凡·赞顿可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影响到自己的名誉和职业生涯。

但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愿。

加那利群岛远离西班牙本土,岛上不乏一些致力于脱离西班牙统治而独立的组织,有的甚至非常极端,比如一个叫「加那利群岛自决独立运动组织」的,其领导人之前就在公开的视频中说过:「所有人都必须知道,加那利群岛现在正在开战。只要加那利群岛还是殖民地,我们就和西班牙势不两立。如果西班牙政府不同意我们的要求,我们就会展开全面抗战,血战到底。」

这天中午,加那利群岛上就出现了一起恐怖袭击事件,好巧不巧,地点就在拉斯帕尔马斯机场。

泛美 1736 和荷航 4805 上的人对此毫不知情,离到达机场只剩 45 分钟的时候,空乘人员开始整理机舱,为航班着陆做准备。

此时,在地面上,拉斯帕尔马斯机场,工作人员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声称他们在机场航站楼放置了两枚炸弹,并且会在 10 分钟后爆炸。

机场的工作人员以及警务人员,赶紧进行人员疏散和炸弹排查。所幸行动及时,这场爆炸并没有造成大规模破坏,最终有 8 人在爆炸中受伤,其中 1 人重伤,部分机场建筑受损。

这似乎并不会对机场的运作产生太大的影响。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但此时庆幸还有些为时尚早。

爆炸发生后不久,西班牙航空主管单位接到了一个来自阿尔及利亚的电话,对方称自己是加那利群岛自决独立运动组织的发言人,爆炸就是他们策划的,而且机场内还有另外一枚炸弹。他们声称,这样做只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知名度与影响力。

这样一来,拉斯帕尔马斯机场再次变得混乱与危险,原本计划即将在此降落的航班,全都收到了拉斯帕尔马斯机场塔台的紧急讯息:「机场临时关闭,警方正进行全面搜查,所有航班,请飞往附近特内里费岛上的洛司罗迪欧机场降落。」

无奈之下,两位波音 747 客机的机长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乘客,所有人都瞬间感到疲惫、沮丧甚至愤怒。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特内里费岛是加那利群岛中最大的一座,洛司罗迪欧机场也是距离拉斯帕尔马斯最近的机场。洛司罗迪欧机场有着 40 多年的历史,设备简陋、老旧,场地狭小,停机坪面积和一家超市差不多大,整个机场只有一条主跑道和一条滑行道,平时主要用于轻型飞机起降。但这已经是航行范围内唯一可以停机的地方了。很快,洛司罗迪欧机场的停机坪上,已经停下了 4 架飞机。

泛美 1736 并不想凑这个热闹。

从纽约出发时,泛美 1736 已经加过油,现在的油量完全足够在拉斯帕尔马斯上空盘旋等待两个小时,于是机组人员协商过后,机长维克多·格拉布斯通过无线电,对塔台空管发出了盘旋等待的请求。

但他们被拒绝了。

洛司罗迪欧机场远景图。图片来源:MK STUDI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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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司罗迪欧机场远景图。图片来源:MK STUDIOS
荷航 4805 上的机组人员更加烦闷,留给他们的执勤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不能按时起飞,这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飞行了。

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他们只能和泛美 1736 一同飞往洛司罗迪欧机场——距离拉斯帕尔马斯半个小时航程。

这样忙碌的日子,在洛司罗迪欧机场并不常见,当天刚好又是周日,塔台只有两名空管员在值班。他们从没应付过这种场面,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想尽办法将这些飞机插空安放在这块弹丸之地上。

他们一边听着足球比赛的广播,一边指挥着数十架飞机的降落、滑行、停机。

这会儿,他们完全不会知道,比起后面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眼下的这点困难,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

两名空管员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洛司罗迪欧机场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飞机同时到达,他们要怎么做,才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它们?如果只是随意停放,那么等到它们再次起飞时,会不会挤成一团?

他们盯着机场图纸,核对所有即将在此停留的航班信息,绞尽脑汁。最终,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们决定,在狭小的停机坪和滑行道上,按照降落顺序,塞下所有飞机;而荷航 4805 和泛美 1736 这两只大怪物,则被计划安置在停机坪的外围边上,一前一后。等到这些飞机可以重新起飞时,它们将依次滑行到主跑道的尽头,然后在主跑道上掉头起飞。

如上图所示,所有飞机在停机坪与滑行道上停靠,待起飞时,从滑行道滑入主跑道左侧尽头,再滑行到主跑道右侧尽头,掉头 180 度,并在主跑道上完成起飞。 图片来源:纪录片《空中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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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图所示,所有飞机在停机坪与滑行道上停靠,待起飞时,从滑行道滑入主跑道左侧尽头,再滑行到主跑道右侧尽头,掉头 180 度,并在主跑道上完成起飞。 图片来源:纪录片《空中浩劫》
虽然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是当时唯一可行的思路了。

荷航 4805 率先降落,为了安抚乘客,机场派车将班机上的乘客都接到了航站楼休息。碰巧的是,飞机上有三位导游,罗宾娜、沃尔特和伊冯,他们的目的地,正好是特内里费岛,原本他们计划在拉斯帕尔马斯下机后,再转机前往特内里费岛。罗宾娜打算直接在这里下机,但被两位朋友劝阻了。

他们来到了航站楼,等待飞机再次起飞的消息。随着降落的飞机越来越多,航站楼瞬间变得拥挤起来。等到泛美 1736 抵达时,航站楼里已经没有空间提供给乘客了,他们只好在飞机上干等着。乘务员打开了一扇舱门,让乘客们出去透透气。

洛司罗迪欧机场海拔 200 多米,坐落在两座高山之间。此时天空阴沉,云层很厚,天色越来越暗。

航站楼和泛美 1736 上的人们感到焦躁不安。

乘客们等了 4 个小时,飞机上已经没有任何食物,甚至连咖啡和水都喝不上,但飞机仍然没有接到起飞的指令。

机场上的乌云越来越密。云层很低,并朝着更低的方向下落。

过了好久,终于来了一个好消息:拉斯帕尔马斯机场已清除爆炸物,重新开放。

随后,数十架飞机都接到了消息,机场一片欢呼雀跃。他们赶紧将乘客们都召回各自的飞机内。

而荷航 4805 的机长凡·赞顿,仍然感到压力重大,他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起飞,然后在拉斯帕尔马斯短暂停留,放下乘客后立即返回阿姆斯特丹,这样才不至于违反规定。

但乘客们还没有全部登机。趁着这个空当,凡·赞顿让飞行工程师给飞机加点油,这样就省去了在拉斯帕尔马斯加油的时间。

副机长建议去拉斯帕尔马斯加油,因为那儿的油价更便宜。

但凡·赞顿认为拉斯帕尔马斯可能会有很多飞机等着加油,如果再延误,他们就走不了了。他显得分秒必争,随后加强语气说:「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我说了算!」

副机长不敢再说话,他清楚得很,自己的飞行执照都是凡·赞顿亲手颁发的。

况且,加个油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通常情况下,飞机一般只会加到所需的油量,加上一定的保险余量,这是为了减轻飞机的起飞重量。但凡·赞顿直接给飞机加了 55 吨油,这得花上半个多小时。

登机也出现了状况。

罗宾娜正在跟空乘沟通,能否让自己在此下机。但她的请求被拒绝了,这不符合航空公司的规定。

罗宾娜决定强行留下。在两位好友的帮助下,她最终跑了出来,并且在航站楼目送沃尔特和伊冯登上飞机。

乘客们陆陆续续回到荷航 4805 上。在清点乘客时,空乘发现少了 4 个人。原来是有两个孩子之前溜到外面玩耍,不知所踪,父母也出去寻找孩子了。

机场气温降到了 12 摄氏度,山上的云开始下沉,并停留在洛司罗迪欧机场上。

为了赶在天气变坏之前离开,泛美 1736 赶紧向塔台请求放行许可。

但他们被拒绝了,因为挡在前面的荷航 4805 还在加油,无法移动。维克多·格拉布斯试图驾驶泛美 1736 从荷航 4805 旁边绕过去,可是停机坪实在太窄,他尽了全力,但失败了。滑行空间还差 3.7 米。

只能等待。

半个多小时过去,荷航 4805 油加完了,但那 4 名乘客仍然不知去向,又等了一会儿,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最后的 4 名乘客终于登机。此前已经有好几架飞机完成了起飞。

雾越来越浓,荷航 4805 开始做起飞准备,泛美 1736 获准跟在它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和速度,在主跑道上反向滑行。

终于动了。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泛美 1736 上的乘客开始计划登上游轮后要做的事情,机组人员也在想象着即将在巴黎度过的美妙时光,他们甚至已经在驾驶室内聊起去红磨坊舞厅,看漂亮舞女的表演。他们哼起了小曲。

几分钟后,那名机场工作人员开始懊恼和自责,将最后那 4 名乘客送上荷航 4805,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

荷航 4805 的飞行员很快就完成了起飞前的检查和准备,并开始逐个启动引擎。按照空管员的指示,它将滑行至跑道的尽头,然后掉头 180 度,等候起飞。

泛美 1736 收到的指令,是从滑行道和主跑道之间的通道穿过,进入滑行道,等待荷航 4805 起飞后,再滑行至主跑道尽头,掉头起飞。

如图所示:主跑道上的实线为荷航 4805 的路线图,它计划从主跑道左侧滑行至右侧,掉头,然后等待泛美 1736 从 C4 出口滑入滑行道后,再行起飞;主跑道上的虚线为泛美 1736 的路线图,它起初跟随荷航 4805 滑行,然后在 C4 出口进入滑行道,等待荷航 4805 起飞后,再滑行至主跑道准备起飞。 图片来源:Karl  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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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图所示:主跑道上的实线为荷航 4805 的路线图,它计划从主跑道左侧滑行至右侧,掉头,然后等待泛美 1736 从 C4 出口滑入滑行道后,再行起飞;主跑道上的虚线为泛美 1736 的路线图,它起初跟随荷航 4805 滑行,然后在 C4 出口进入滑行道,等待荷航 4805 起飞后,再滑行至主跑道准备起飞。 图片来源:Karl Fox
这个过程虽然有些繁复,但并不难操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请大家确认系好安全带,收起前面的小桌板,将您的手提行李放在前方座椅下方。」乘务长向乘客们语音播报。

机舱内响起一片掌声。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而这时候,大雾已经覆盖了整座机场。在荷航 4805 加油的半个小时期间,能见度已经从 10 公里降到了 3 公里。但这仍然不影响飞机起飞。

泛美 1736 紧跟在荷航 4805 后面几百米处,低速滑行。两架波音 747 客机,现在总重量大约 355 吨。

就在那一会儿的时间里,机场右侧的山上出现了一个雾堤,雾堤迅速蔓延下来,在跑道上越积越厚,能见度瞬间降到了 500 米。荷航 4805 已经完全从维克多·格拉布斯的视线里消失了。

能见度还在不断降低。

凡·赞顿几乎看不到跑道路面了,但荷航 4805 还在以 90 多公里的时速继续滑行。

「这么慢,肯定赶不上限制时间了。」凡·赞顿已经焦头烂额。

「我要给总部打个电话……」维兰姆说。

「进行滑行检查!」凡·赞顿打断了他的话。

此刻,泛美 1736 的驾驶室里异常紧张。

滑行道和主跑道之间的通道有四条,C1、C2、C3、C4。维克多·格拉布斯还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从哪条通道转向滑行道。副机长开始呼叫塔台空管员。

「泛美 1736 呼叫控制塔。」

「泛美 1736,这里是控制塔。」

「是否要求我们沿着跑道继续滑行,请求确认。」

「确认。沿着跑道滑行,第三个口拐进去,左手第三个。」

「左手第三个口,好的。」

「他是说第三个吗?」飞行工程师问。

「三,左手第三个口离开跑道,左手第三个。」空管员再次强调。

飞行工程师对照着机场分布图,皱起了眉头。

泛美 1736 已经滑行到 C1 出口附近,他不太确定空管员所说的「第三个」,到底是指 C3,还是继续滑行三个到 C4 出口,再左转至滑行道。

而图纸上,C2、C3 两条通道都是 135 度的大弯,这意味着飞机需要完成两次高难度掉转,这对轻型飞机而言轻而易举,但对于波音 747 来说,在那种情况下,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 C4 通道则是正向 45 度角,泛美 1736 可以轻松通过。(如上图所示)

「我再问一下,是否要求泛美 1736 号在第三个交叉口左拐?」副机长呼叫塔台。

「第三个,先生,一、二、三,第三,第三个。」

最终,机舱内一致确认了转出通道为 C4。

「泛美 1736,空出跑道请报告。」空管员再次发出指示。

「泛美 1736 明白。」

很快,荷航 4805 已经滑行至跑道尽头,并且顺利完成了掉头。

大雾弥漫,能见度继续降低。按照泛美航空公司的规定,此时的飞机已经很难直接起飞;但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标准并不一样,这种能见度仍然在他们的起飞范围之内。

「请问,跑道中心线灯是否已经打开?」荷航 4805 的副机长呼叫塔台。

「恐怕没有,稍等,我查一下。」空管员回复道,他检查了一下设备,接着说,「荷航 4805 和泛美 1736,通知你们,跑道中心线灯因故障无法打开。」

为了交流方便,荷航 4805、泛美 1736 以及塔台,使用的无线电都在同一个频率上。

塔台里的空管员,被眼前的大雾吓得紧张起来。有那么几分钟,他们已经完全看不见两架波音 747 的身影。洛司罗迪欧机场也不像大型机场那样有地面雷达,事实上,他们已经在通过无线电盲目指挥。

凡·赞顿心急如焚,他心里清楚,如果雾再浓一点儿,他就无法起飞了。现在,他只能隐约看到跑道的白色中心线。

「克拉斯,告诉我起飞速度。」凡·赞顿说。

「好的,起飞决断速度 190 公里,起飞抬前轮速度 250 公里。」副机长回答道。

凡·赞顿很不耐烦,在副机长和飞行工程师再次确认全部检查完成后,他让机组人员准备就绪,就等一声令下。

谁也不知道凡·赞顿在想什么:他慢慢推下了油门杆。

「等一下,我们还没请求放行许可。」副机长赶紧喊道。

凡·赞顿把手缩了回来,说:「我知道,请求放行许可吧,快点。」

「荷航 4805,现在准备起飞了,我们请求放行许可。」副机长用带着糟糕口音的英语呼叫塔台。

「荷航 4805,你可以飞往帕帕信标,上升并保持……」

放行许可给出的是飞机飞离机场后的飞行途径,这和起飞许可是两码事,飞机起飞需要另行请求。但他们的沟通显然产生了误解。

「我们可以飞往帕帕信标,飞行高度 2700 米,右转 040 切入 325 径向线,我们现在……」副机长向凡·赞顿复述放行许可。

「好的,请等候起飞,我会通知你们。」空管员回复。

几乎就在同时,17 点 6 分 20 秒,泛美 1736 的副机长通过无线电报告:「我们还在跑道上面滑行。」

「明白,泛美 1736,请在离开主跑道后通知我。」空管员说。

「好的,我们会在空出跑道后通知你。」泛美 1736 的副机长说。

然而,凡·赞顿再一次缓缓推下油门杆,说了句:「我们走。」

……

6 分 50 秒,悲剧发生。一切都无法挽回。

如果没有加满 55 吨的油,也许荷航 4805 刚好可以完全避开泛美 1736,从它头顶飞过;而这满满一箱油,也直接导致了两架飞机相撞后的第二次爆炸,荷航 4805 的整个机身沦陷火海。

泛美 1736 的幸存者回忆了当时的场景。

「我先是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好像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都炸开了。」乘务员琼很快反应过来,朝着她的同事苏珊娜喊道,「机翼着火了!」

苏珊娜看着舱门,对乘客大喊:「把安全带解开,把鞋子脱掉,什么都别带,往这边走!」

琼不记得她是怎么来到左侧机顶上的了,接着她又把苏珊娜拉了上去。眼前的场景让她们感受到了世界末日的恐惧:到处是金属被抛出去的撞击声、乘客的惊叫声,以及飞机破碎、燃烧的现场。

她们从十几米高的机顶跳下去,逃了出来。

机长维克多·格拉布斯决定跳到头等舱区域。当他跳过去时,地板裂开了,他栽倒在货仓区域,高温下氧气瓶爆炸,造成了他身体大面积的严重烧伤。

乘务长逃出后,转身向飞机跑回去,救出了维克多·格拉布斯;接着她又跑回现场,将一些昏迷的乘客拖了出来。

而荷航 4805 上的人员悉数殒命,唯一逃过一劫的,就是强行下机去会见男友的罗宾娜。飞机上有一位荷兰商人,他和妻子说自己要去瑞士参加会议,启程前他还特地写了一张明信片,委托一个同事到达苏黎世后寄给妻子,自己却和一个漂亮女人登上了荷航 4805。两天后,那张明信片才送到他妻子手中,上面写满了祝福的话。

调查员在复盘整个空难事件的过程中,发现了最关键的问题:没有得到飞行许可,塔台明确指示他们等候起飞,同时泛美 1736 也报告了还在跑道滑行,为何凡·赞顿仍然选择了起飞?

空难发生后的现场。图片来源: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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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难发生后的现场。图片来源:法新社

调查员找到了荷航 4805 的黑匣子。但黑匣子受损,过了一周时间才被修复。他们打开录音,终于发现了真相。

由于当时泛美 1736、荷航 4805 和塔台三方的无线电都在同一频率上,而无线电又未安装抗干扰装置,空管员说出「好的」之后,荷航 4805 机组人员的耳机里,发出了一阵长达 4 秒钟的尖锐嗡鸣声,后半句「请等候起飞,我会通知你们」,他们一个字也没听到;泛美 1736 副机长与空管员的对话内容,他们也完全不知情。

同时,荷航 4805 副机长糟糕的英语口音,最终导致他们以为空管员给出的是「飞行许可」,而不是「放行许可」。

再加上凡·赞顿已经迫不及待,他已经不愿意再多等一秒。

尽管如此,没有得到明确的飞行许可确认,飞行员无论如何都不能起飞,这是飞行员应当遵循的最基本的准则。

经验如此丰富的凡·赞顿,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有人都感到不解。调查员不得不对凡·赞顿的飞行记录展开调查。

这一查,让他们大吃一惊:这竟然是最近 3 个月以来,凡·赞顿机长的第一次飞行!

原来,过去几年,在成为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明星飞行员后,凡·赞顿的实际飞行次大幅减少。大多数时间,他不是在摄影棚内拍照,就是在飞行模拟机里训练年轻飞行员。

如果长期在飞行模拟中训练,就会发现,模拟环境虽然可以最大程度还原飞机内的真实状态,但缺少现实飞行中的一个关键因素:空管员。在模拟机中,凡·赞顿本人就可以直接下令起飞。

调查员认为,凡·赞顿在没有空管员许可的情况下起飞,正是受到了长期在飞行模拟机中训练飞行员的负面影响。

调查并没有到此结束。在荷航 4805 的黑匣子录音中,调查员最后又发现了驾驶室内的一段对话,让他们再一次震惊:

副机长:「它让开了吗?」

凡·赞顿:「你说什么?」

副机长大喊:「泛美 1736 让开跑道了吗?」

凡·赞顿:「哦,是的。」

他们错过了最后一次挽救危机的机会。

在最终的调查报告中,除了荷兰皇家航空公司之外,大家普遍将造成这次史无前例的空难的主要原因,归结于荷航 4805 的机长凡·赞顿,他没有遵守飞行员最基本的准则,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起飞。

而造成这次空难的次要原因,则是一连串偶然、主观和客观的因素:

恐怖分子对拉斯帕尔马斯机场的袭击;

突然而至的大雾;

洛司罗迪欧机场人手不够;

凡·赞顿机长临时决定加油;

凡·赞顿机长未听取其他机组人员的建议和警告;

乘客未及时登机;

通讯设备落后;

洛司罗迪欧机场中心线灯故障;

洛司罗迪欧机场没有地面雷达;

泛美 1736 未按指示从 C3 出口驶出;

沟通语言使用标准及规范不统一;

各国航班起飞标准不统一;

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执勤规定不合理;

空管员工作期间听广播及管理不规范;

机场拥堵,工作量大;

……

所有的环节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连串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最终共同酿造了这场人类航空史上的最惨悲剧。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可以避免,这场世纪大空难就很可能不会发生,至少不会这么严重。

消息震惊世界后,各国航空公司汲取了这次空难的教训,针对以上问题,对航空的各项规范进行了数十项的整改,以避免再次发生同样的错误。比如,统一航空用语、规范机组人员和空管员口音、改变起飞的能见度标准、荷航修改执勤时间规定、规范空管员行为、改进通讯设备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前,一架飞机上的机长拥有绝对的地位,他们被奉为神,没有人可以质疑他们的决定。而特内里费空难之后,机长的这一权力得到限制,其他机组人员的声音变得同样重要。

参考资料:

  1. 特内里费空难事件官方调查报告

  2. 美国探索频道纪录片《世纪大空难》

  3. 加拿大 Cineflix 制作的纪录片《空中浩劫》

  4. 英国 Darlow Smithson Productions 公司制作的纪录片《重返危机现场》

  5. 其他公开报道的文字、图片、视频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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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15 11: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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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航 123 号班机空难:一排铆钉引发的航空大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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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浩劫:8 场震惊世界的致命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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