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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子青时

所属系列:金粉旧梦:爱在黎明破晓前

梅子青时

金粉旧梦:爱在黎明破晓前

一、

「孔二少是什么人?孔家是什么人家?」

继母钱氏拎着细长的竹戒尺,绕着趴跪在院中的梅子青抽打,咬牙切齿地骂:

「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太医院的大人!医馆都快开到洋人的地盘去了!便是权贵家的小姐,孔二少也是娶得的!」

「要不是祖坟冒青烟,你生了个好时辰,孔家能看得上你这一身贱皮?」

梅子青十岁时亲娘亡故,泼辣的继母钱氏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这些年,她过得还不如个丫鬟。

几日前,城中的孔家看中了梅家女儿子青的八字,上门提亲。

钱氏突然发现多年来欲除之后快的梅子青有了价值,一改往日刻薄,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送去与孔二少相看。

不料,贱人贱命,烂泥扶不上墙,第二日,孔家居然上门取消了亲事。

钱氏气得七窍冒烟,孔家送信的人刚跨出门槛,她扯起戒尺劈头盖脸地抽向梅子青,直打到日头西落。

时值十月,冷风初起,梅子青缩着身子蜷在冰凉的青石板院砖上,垂首环胸,忍受着来自继母的狠厉打骂,一声不吭。

钱氏看她这倔头倔脑的样子,更是怒火炽炽:「贱丫头,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跟孔二少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梅子青闭眼苦笑。

她和孔二少说的那些话,是一句也不能告诉钱氏的。

她明知孔二少喜欢沉静知礼的女人,却故意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聒噪。

她劝孔二少遇到喜欢的人,就要主动去争取,以免错失之后追悔莫及,甚至,硬着头皮假挑明说:「我知道你对林小姐颇有情意……」

正是这一句话惹恼了孔家二少。

他当即板起面孔,肃然斥责她:

「梅小姐,同为女性,你更应该清楚名声对女子的重要,有损他人闺誉的话,还请梅小姐莫要宣之于口。」

言罢拂袖而去。

她就是这样故意弄丢了孔家的亲事。

是的,故意。

二、

半个月前,读女中的同学孔盈盈来与梅子青闲话,说的就是她的堂哥孔二少。

孔二少留洋三年刚回国,孔家担心他学洋派青年离家参军,便听从了南玄观道长的话,满城寻找八字最合的姑娘给他订亲,以保其平平安安,为孔家开枝散叶。

可是孔二少却以心有所属为由,一直抗拒家中长辈的安排。

「我知道二堂哥喜欢的是哪家姑娘。」

孔盈盈凑在梅子青耳朵上神秘低语:「我在他书房里见过他写的信,是三年级的风云班花、那个城北林家的林月怡。」

梅子青听了一惊:「啊,她!老在学校大讲堂弹钢琴的漂亮师姐,可我听说林家在与督军府议亲呢。」

孔盈盈嘟嘟嘴:「外面这么传,但是林家这么个普通商户,沈督军未必看得上。」

「议亲,又没定亲,让你们家长辈合一合八字,说不定林大小姐就是那个最合的。」

「唉~~~」孔盈盈叹气,

「二堂哥在家里提都没提过林月怡,我偷看的信,也是他默默写了不打算寄出去的,啧,还洋派留学生呢,胆子比保守派还老旧!我看他早晚会顺从,最后娶个八字老婆。」

后来,梅子青知道她就是这个「八字老婆」后,彷徨失落之余,有点开心。

她有心帮孔二少一把,帮他撮合和心上人在一起,也算是投桃报李,还孔二少十年前的一段恩情。

三、

「来人!把大小姐关进柴房!没我的准许,谁也不得放她出来!」

梅夫人钱氏一声暴喝,打断梅子青的思绪,两个粗壮婆子上前,扯起瘦弱的梅子青,将她锁进柴房。

天色渐渐暗沉,柴房高处透气窗有饭菜的香味飘进来,梅子青推了个木墩子到门口,坐在上面慢慢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裙。

今日是花灯节,也是母亲的忌日,她必须要想办法出门去放荷花灯。

柴房外,人声渐渐嘈杂,又渐渐安静,上到主人下至仆从都去吃晚饭了。

果然没人记得这里还锁着个梅家大小姐。梅子青起身在柴堆里寻出一把斧头,撬开了柴房的后门。

她悄悄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趁守侧门的婆子吃饭换班,偷偷离开了梅家。

四、

今年的花灯节尤其热闹。

沈督军唯一的儿子沈正安久病初愈,沈督军极为高兴,早早下令全城同庆。

花灯展出规模是往年的两倍,主街两侧为小商小贩们设了免费摊位,方便百姓们赏灯时吃喝玩乐,整条街异常地喧闹繁华。

梅子青沿着花灯主街一路向前,人潮汹涌,她夹杂在人群中慢慢前行,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走在她前面不远处,正是昨日与她相看的孔二少孔仲时。

孔仲时高大俊朗,因留洋而将头发理得很短,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在熙攘的人群中非常瞩目。

梅子青着急去街尾放荷花灯,孔仲时的目的地好像也是街尾,她只能尽量避开他,藏在人群中随行。

孔仲时走走停停,梅子青一时躲避不开,发现他居然也好像在随着另一个人的节奏而行。

梅子青找个高石墩上前一望,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城北林家的大小姐,林月怡。

孔仲时显然并没有与林月怡会合的意思,也是一直在躲避着尾随,但是林月怡把玩过的东西、买下的吃食玩物,孔仲时貌似一个不落,全部跟着买了一份。

而林月怡,从没回头张望过一眼。

终于到了街尾,梅子青独自来到在拱桥下,如期给亡母放了 3 盏荷花灯。

黑夜和长河如同连成了一个大幕布,梅子青看着忽明忽暗的灯,像星星的眼睛一样静静地驶入苍穹,她想着此刻娘亲应该收到她的灯。

梅子青的眼泪夺眶而出,委屈再也收不住了,每年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允许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场。

哭完后回家的路上,梅子青看见林月怡正驻足的糖人摊铺前,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人正驻足看向这边。

梅子青一声叹息,走到糖铺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我要这支玉兔糖人。」

林月怡的手顿了顿,扭头看向梅子青。

梅子青惊喜表情,将那支玉兔糖人抽了出来,塞进林月怡的手里,爽快道:「林姐姐也喜欢玉兔?我送你。」

林月怡狐疑,「你,你是?」

「林姐姐不记得我啦?我是女中二年级的梅子青。」

林月怡大约是没有想起来,有些迟疑,转而又推拒手中的糖人。

梅子青笑道:「不如再请摊主老伯做支一样的,想来月宫里孤单的也不只是嫦娥。」

林月怡被她逗得笑起来,赞同道:「正是,正是。」

摊主手脚麻利,两人很快便一人一支玉兔捏在手里。

梅子青看了看林月怡身后的小丫头,央道:「林姐姐,我与家里丫头走散了,可否先跟着你们?」

林月怡大方同意。

两个漂亮的小姑娘便携着手一路赏灯一路说笑,逛了下去。

转过一个街角,梅子青停了下来。

「林姐姐,」她忽然说:「刚刚那个络子打得实在有趣,我琢磨许久都没有头绪,我想回去买下来,回家拆了细看。」

说罢,拉着林月怡欢快地折返回去。

果然,在卖络子的摊铺前,撞见了刚买下湖绿蟾蜍络子的孔仲时。

「孔二哥,」梅子青热络地打招呼,「这么巧,你也出来玩?咦,你买的这个络子,林姐姐也很喜欢,眼光不错。」

孔仲时看到梅子青突然冒出来与林月怡走在一起时,便隐约觉得心中不安。

此时看她们折返回来,梅子青又自来熟地喊什么「孔二少」,脸色不由得沉下来,再看到一侧静立的林月怡,强自将厌嫌忍了下来。

林月怡却疏离道:「既然妹妹遇到熟人,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梅子青意外,望向林月怡,发现她神情端正,既没有对孔仲时微笑以对,亦没有含羞垂头,竟像是不识得他一般。

「别呀。」

来不及细想,梅子青忙拦住林月怡,她今晚的目的就是让这两人相伴同游,哪里能放她离开,情急之下,她向孔仲时使眼色,孔仲时却看也不看她。

梅子青只好笑着去数孔仲时手里的东西。

「姐姐你看,孔二哥买了莲花灯、走马灯、糯米糖。」

又大着胆子拽过他手里的布口袋,打开来看,继续数道:

「半月梳、如意钗、稠巾……哎,你这糖人怎么能这么放?你看,都碎啦……」

她还在叽叽呱呱地说,被揭破的孔仲时却恼羞成怒,一把将口袋扯了回去。

冷声喝问:「闭嘴!梅小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鼻梁上的透明镜片闪着冷冷的光。

「我……」梅子青茫然地看着他,转头又望林月怡,无辜却又讷讷地道:

「林姐姐,他,他和你的喜好如此相近,要不,咱们……」

林月怡听她一样样数着,脸色已有了变化。

此时再听梅子青将孔仲时心思挑明,更是吓得一把甩脱她,不悦道:

「梅小姐,我不便和生人同行,逛了这许久,我要回家了。」唤了跟在后面的丫环,扭头离开。

「哎,」梅子青急了,抬脚就要跟上去。

孔仲时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捏住她的手肘,将她拖进街旁的阴影里。

「梅小姐,我和林家小姐全无关系,你不要再说那些荒唐话!」

说罢,再也不理睬梅子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梅子青好容易把林月怡带到孔仲时面前,却两边没讨到好,心下多少有点沮丧。

钱氏带着自己的儿女出门未归,没有人发现她出去又回来,她靠在柴垛上,手指绕着一截儿干草,漫无目的地想:

孔仲时,一个留洋归来的洋派青年,明明对林月怡有情,明明两个人男未婚女未嫁,他却似个老学究一般,隐忍守礼,不去争取,不去让家人提亲。

一时又自嘲道,自己被管在柴房,前路暗淡,倒是爱替旁人操心。

天亮时,林月怡却突然找上门来。

六、

林月怡找梅子青是来请她帮忙的,帮忙找孔二少。

梅子青看着林月怡端庄柔婉的脸庞,唇角一朵略显局促的笑,心情有些复杂。

看来林大小姐远不像她昨天表现得那样,对孔二少一无所知,甚是疏离。

罢了罢了,谁让自己欠孔仲时一份恩情呢。

若他们能早成眷侣,自己也能功成身退。

然而,待得她们与孔仲时坐进茶楼雅间,听了林月怡的请求,梅子青坐不住了。

这个忙,与其说是帮林月怡,归根结底,其实是要帮沈督军。

沈督军是杭城军政的实际掌权人。

前段时间,沈督军筹集战备物资,从海外购置了一批西药,想尽了各种办法才运回国内。

不料,运输的过程中,这批药被几拨人盯上,出了些岔子,不止被截留在了江北,甚至连药是否已经被人掉包都难以确定。

如今,国内形势纷乱,各省地界军政皆由当地督军把持,江北的施督军看上了这批药,欲强留为己有。

北边的日本人也听风蠢蠢欲动想弄到手,四面虎视眈眈,沈督军为此极为光火。

「孔二少,」林月怡垂着头,低声唤孔仲时。

孔仲时也低声回道:「我与令兄是同年好友,林小姐叫我孔二哥即可。」

「孔二哥,」林月怡从善如流:

「您出身医药世家,又是在海外留洋多年,对西药很熟悉,若您能出手帮忙,将这批西药从江北带回来,督军一定感激至极。」

「不行!」

不等孔仲时回答,梅子青抢先拒绝:

「太危险了,孔二哥又不是军人,他一个文质彬彬的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别说把药从带回来,他活着到能江北都难说得很。」

梅子青这样说并不是没道理的,她的姑姑是冯委员身边最受宠的姨太太,这批西药的事情,她从姑姑那里听到一些风声。

其实,沈督军已经派人去过江北取药了,没想到,带回来的竟然是一批假药。

也因此打草惊蛇,惊动了施督军和日本人,后面再派人过去,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只是他捂住了已经提前派人去取药这件事,知晓的人还很少。

现在,林月怡居然想让孔二少往火坑里跳,梅子青急了。

「林姐姐。」

梅子青正色问道:

「我失礼先问一问,你是以什么立场请孔二哥来帮忙的?听说督军府正在与你家议亲,找孔二哥来做这件事,你代表的是督军的意思吗?」

林月怡闻言,脸色白了一层,嫣唇微颤,一时竟没有说话。

孔仲时看着不忍,安抚道:「没关系,不管是什么立场,我答应了。」

梅子青觉得他被美色冲昏了头:

「你疯了!就算你想做这件事,也该是沈督军亲自请托,也要问问你家里人的意思,你现在,你这样,算什么?」

孔仲时沉声道:「这批药必是用于战场上的军士,无论谁来请托,我都义不容辞。」

梅子青快被他气死,不明白怎么听了林大小姐几句话就变成义不容辞了,她怒道,脱口而出:

「别说什么想帮军士,如果真想帮,你怎么会拒绝沈督军安排给你的职务?」

孔仲时瞬间愣住,疑惑道:「我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啊……你调查我?」

孔仲时脸色变得愈加不好看,他站起身,对林月怡道:

「我先走了,我会帮你,有事可以直接来孔家的仁济堂找我。」

又转头对梅子青说:「梅小姐请回吧,以后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告辞而去。

梅子青瞪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这是被人过河拆桥了?

梅子青再度一夜未眠,前一夜想着如何帮人,这一夜却头痛着如何救人……

七、

孔仲时说到做到,收到林月怡转给他的联络人的信息,第二日,他便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江北城的十月比杭城冷得多。

孔仲时提着一只手提箱,装扮成洋派教师模样,在一所学堂附近找了旅店住下来。

事情进行得比他想的要顺利,只花了两天时间,他便找到了对接人,拿到了药,验看过,全部是真药。

西药大部分是粉剂或片剂,远比中药要省空间得多,这一批药,全部都被拆散包装,塞在一只黑色皮革手提箱内。

与孔仲时自己的手提箱相差不大,他两手各拎一只,看起来并不突兀。

然而等到了火车站附近,他便发现情势有些不对。

火车站多了很多军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边规整着旅客排队进出车站,一边在候车入口设卡。

要求出行的旅客打开行李,一件件细致查验,明显是施督军得到了风声,在找人找东西。

孔仲时从早上思虑到傍晚,依旧想不出带着药品进站上车的办法,杭城的对接人,也没有了踪迹。

他一介书生,也只能硬着头皮,守在火车站附近观察,看是否有缝隙可插、漏洞可钻。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职业军人的敏感度,他本就外形出众,打扮得再低调,在人群中仍是很具辨识度。

拎着两个皮箱在车站附近绕圈子,很快就被盯上。

意识到不对,孔仲时不着痕迹地拐进小巷道里,试图将远远跟着他的人甩掉。

天已黄昏,这些偏僻处民房挤挤挨挨,前路忽明忽暗,孔仲时慌乱地跑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能跑去哪里。

隐约听见身后跑动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军靴特有的踩踏地面的「哒哒」声冲击着孔仲时的耳鼓,他埋着头向前奔,额头已冒出汗来。

突然,一幢青灰砖石的楼房里跑出一个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进楼内,又迅速掩上门。

孔仲时惊惧交加,又不敢叫嚷,斜靠在墙上喘粗气,拉他进来的人也靠在旁边喘粗气。

孔仲时低头一看,这人居然是梅子青!

八、

「你怎么在这里?」

门外脚步声人声纷至沓来,孔仲时不敢发出声音,动着嘴唇向梅子青无声疑问。

梅子青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噤声,拉着他向楼里跑去。

走得深了,孔仲时才发现这是一座教堂,刚刚梅子青拉他进来的是教堂的一处偏门。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房间里,一名身穿黑袍的外国男子站在角落里等他们。

梅子青迅速做了一个手势,男子掀起一块地毯,下面是一块木板,再掀起,一个黑黑的通往地下的孔洞露了出来。

梅子青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孔仲时沿着阶梯走下去,木板从头上罩下来,两人还没来得及在地下室站稳,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梅子青就势在最后一级台阶坐下,孔仲时听到声音,也将手中的提箱放在地上,直接坐在了箱子上。

「刚刚那位是这里的神父?」孔仲时轻声问,打破漆黑中的沉默。

「放心,他很可靠。」

梅子青安抚他。

这位约书亚神父是梅姑姑在江北的好友。

就在孔二少上火车的时候,在梅姑姑的帮助下,梅子青带着人也悄然上了同一列火车。

她没有信得过的人,只得央求梅姑姑同意自己去江北。

看着从小护到大的侄女,突然条理清晰、处事不惊、作风大胆,梅姑姑暗自吃惊,又暗自欣慰,梅家又多了一个女掌事。

狭小的地窖里,黑得像一方凝固的墨,孔仲时与梅子青各自蹲着,什么也看不到,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像与黑暗融化为一体,久到梅子青感到窒息。

孔仲时明知此行极度危险,却仍然选择为林月怡铤而走险,是不是说明,他爱林月怡,胜过他自己、他的家人、他的未来?

梅子青想不通,「你就那么喜欢她吗?」借着黑暗,梅子青问出心中疑问。

孔仲时没有说话,他听见了,但是他没有说话。

梅子青等了一会,又道:

「他们本就在议亲,你就算帮她把东西带回去了,也是她在督军面前立下功劳,议亲岂不是变成定亲?你就那么希望她嫁进督军府吗?」

孔仲时还是不说话。

梅子青有点生气,「是她太想嫁进督军府了吧。」

「不是。」

黑暗里终于有孔仲时的声音传来,低沉,却坚定。

「沈督军很重视这一批西药,拿到药,她就有了话语权,不用听凭家人摆布。」

孔仲时认真地帮林月怡解释。

梅子青听明白了,就是说,林月怡也并不想嫁给沈督军的儿子,但是林家人却想攀这门权势,如果孔仲时帮林月怡在沈督军那里立下大功,林月怡便能亲口推拒这门婚事。

看来那天不欢而散后,他俩私下里有了见面和交谈,林大小姐终于表明了立场。

梅子青在心里叹息,即便是这样,这个险也冒得太大。

想着火车站那些星罗棋布的持枪军士,梅子青一阵后怕。

林月怡深闺小姐,哪里晓得这里面的风险,若不是她来得及时,孔仲时的命就交待在此了,还有什么情爱和婚事可说。

「我是希望你们在一起的。」

梅子青说,帮都帮了,再说讨人嫌的话也没意思。

「我知道。」

算你有良心,没有眼盲心盲,梅子青心想,又问道:「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让家里去提亲?」

孔仲时又不说话了。

梅子青有点心酸,对她来说,孔仲时是她的恩人,从十岁起,她便一直想着报恩。

可是对孔仲时来说,她只是一个交浅言深的陌生人。

「如果能活着回去。」

梅子青低喃:

「你就去提亲吧。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为什么都选择逃避,但是在这样的乱世里,有今天,不一定有明天,想要拥有的,就去努力,去争取,别留遗憾。」

「你有什么想法吗?」孔仲时突然问。

「什么?」梅子青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批药,怎么能带回去?」

「带不回去。」梅子青没好气:「听我的,别要了。天一亮,我们就去火车站买票回去。」

孔仲时咬咬牙,说:

「你能帮我带回去吗?我可以做一箱假的,去火车站吸引注意力,等他们把兵力撤走了,你带着真药回杭城。」

梅子青惊呆了,这人真的是要以命换药吗?而且搞不好是他们两个人的命。

他难道不知道,就算药是假的,施督军也不会放过他的。

九、

「拜托你清醒一点好吗?你就那么喜欢她吗?」梅子青咬牙。

孔仲时大概以为可以说动梅子青,这次没有回避她的问题。

「她哥哥,与我是同年好友,我们本来相约一起出国留学,可是临走前,他却病了,没能同行。」

「我一直与他保持书信往来,从国外寄西药给他,他告诉我药很有效果,他已经慢慢好起来了。我很高兴,继续与他通信、寄药。可是等我回国后才知道,他早已经病逝了。

他走后,他的妹妹,月怡。」

孔仲时第一次提起林月怡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却满是深情缱绻:

「不忍我难过,一直以她哥哥的名义与我通信。」

「其实,我早已看出字迹略有不同,行文风格也不似他本人,却不愿往最坏处想,只以为他病得不能自己执笔,由妹妹代笔。

以为他病得久了情绪有变化也是正常。回国后,知道他的死讯,我再重新看那些来信,才恍然发现,这两年多,与我相知甚深的,竟是月怡。」

「我俩从未揭破过此事,直到这一次,我才知道她的心意。」

两人陷入久久的沉默,如果没有黑暗的遮掩,如果不是想让梅子青帮他们,孔仲时可能永远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

可是梅子青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很能够确定孔仲时对林月怡的爱意,可林月怡对孔仲时……,梅子青不觉摇了摇头,却好似镜中花水中月,让人猜不透。

十、

最后,梅子青还是帮了孔仲时。

她离开杭城之前,梅姑姑给了她一份冯委员亲笔写的通行手令。

冯委员正炙手可热,各地报纸头条都是他出入新政府的总统府,与权贵高管谈笑风生的照片。

全国无人不知。

他的亲笔手令,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但梅子青也没想给姑姑惹事,她稳稳地布局。

天亮之后,她让孔二少去银行取了大笔银钱,在江北城最大的百货店里买了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布料皮草,还买了两套北方时兴的实木家具,俨然一派南方富商来北方采办嫁妆的模样。

两人神态亲昵,大模大样地将江北城逛了个遍,又拿出冯委员的手令去订了一整个车厢去临近江南,继续采买。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将所有的西药细致包好,散藏在各个家具的夹层里,就这样一整车带去了江南,又在江南境内采购了一番,花了整整七天,曲折回到了杭城。

一路上,遇到官兵巡查,梅子青表现得极度淡定,要不波澜不惊、要不一派天真娇纵,唱念做打俱佳地唬过一拨又一拨官兵。

孔二少在火车站紧张得不受控制地颤抖,梅子青毫不避嫌地一把挽住他的手,抢先出面应付官兵盘查。

一路上,梅子青坚定地扶着孔二少的肩膀,温柔却有力。

回到杭城的五天后,梅子青听到了林月怡与沈正安订亲的消息。

她再度一晚未睡。

事实上,她早就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晚在江北教堂的地下室里,梅子青猜测林月怡利用孔仲时拿到治疗沈公子的药,借此与沈督军攀上关系。

她记得姑姑曾很不屑地说过:

「若不是林家闺女不知道哪里搞的西药,缓解了督军儿子的病,沈督军怎么可能看得上林家这样的小门小户?」

梅子青此刻恍然大悟:沈督军的儿子沈正安恐怕得的正是与林家大少爷一样的病!

这林家,由妹代兄通信,为的根本不是孔仲时免于伤心难过,而是孔仲时从海外寄回的:西药!

她便进而想到,林月怡让孔仲时帮她去江北取药,也并不是为了拒婚,正相反,她是为了让在婚事上犹豫的沈督军下定决心。

而林月怡,居然成功了。

梅子青为孔仲时感到深深的悲哀,也为林月怡一次又一次利用孔仲时感到愤怒。

那些为兄代笔写给孔仲时的信,那些被孔仲时引为知己的情意,变成了虚与委蛇的利用和欺骗,变成了一场笑话。

孔仲时的笑话,更是她的笑话。

梅子青极度后悔,早知林月怡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劝孔仲时勇敢追求所爱,不会千万百计为他们牵线搭桥,甚至豁出性命帮她把药从江北带回来。

想到此时最痛的怕是孔仲时,梅子青理清思绪,去孔家的仁济堂找孔仲时,但孔仲时却没有见她。

她连续找了他三天,都被拒之门外。

他们回杭城的时候,带了那么多东西,很多人看到,也引得杭城内议论纷纷。

梅子青原以为孔仲时与林月怡定亲后,谣言自会平息,没想到,最终与林月怡定亲的却依然是督军府。

拒而不见梅子青之后,孔仲时挑了一日,亲自登门拜访。

与「平时看不见,偶尔才有用」的梅老爷面谈,说明此事事出有因,请梅老爷见谅,而孔家愿在梅家有需要时予以其它补偿。

梅子青在继母随之而来的咒骂中,知道了孔仲时的态度,她这才发现孔仲时一直误会她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对他情根深种,所以才会这样帮他,才会反复出现在他面前,才会在林月怡背叛他之后一而再再而三去探望他。

没错,她梅子青这么多年心心念念要报恩,但报恩的方式千万种,她却从没有想过以身相许。

十年前,钱氏为了能够嫁进来做正头夫人,假意与梅子青的母亲交好,趁她没有防备在饮食中下了毒药,却被年幼的梅子青看在眼里。

小子青四处寻人来救母亲,却没有人相信一个小小幼童的话,父亲和仆从们都听信钱氏所说的「夫人略有不适,睡一觉便好」的谎言。

梅子青无奈,跑遍了全城,直到浑身无力倒在孔家仁济堂的门口,被孔家二少孔仲时遇上。

孔仲时也是十五岁的少年,却拿出主家的气势,命令仁济堂的老大夫去梅家看诊。

虽然已经来不及,母亲还是毒入脏腑故去了,但小小的梅子青从此将孔二少视作自己的恩人,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还他这份恩情。

事已至此,便当作两不相欠了吧,梅子青想,我自去做我想做的事去了。

她已尽力,此生还有更重要的事在前路等待她。

十一、

孔仲时再见到梅子青,是在混乱的街上。

此时,梅子青已经离开家月余,本来就读女中的她,毕业后,在姑姑的引荐下,在一家报刊当记者。

那日,几名爱国学生在街头激情演讲,引来越来越多围观的民众。

警察厅派了巡警过来驱赶,推推搡搡中,路过的孔仲时看到了被撞得跌倒的梅子青。

他甚至有些不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梅子青,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薄棉短褂,头发盘起来,一顶青呢小帽罩在头上。

脖子上挂着一个乌漆墨黑的西洋相机,看起来又大又重,似要将她那纤细的脖颈压断了。

孔仲时几个跨步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果然是梅子青。

「你怎么在这里?」孔仲时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遇到她,都是在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梅子青站稳了,像个男人一样拍拍身上的灰,冲他摆摆手表示感谢,便就转身离去。

街上仍然乱哄哄,孔仲时不放心就这样放她在街上乱走,抬脚跟了上去。

跟了几步,被梅子青发现,她转身对他道:「孔二少,刚刚谢谢你,我没事了。」

孔仲时指向前面不远的茶楼,「我有话要对你说。」

梅子青思索片刻,觉得俩人的确有话要谈,点头答应,跟着他去了茶楼的一间雅间。

「外面这么乱,你跑出来干什么?」孔仲时问她。

梅子青指了指胸前黑乎乎的相机,解释道:「我在报社里做记者,今天听说有学生在街上宣讲,我过来采访。」

孔仲时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他一直在梅子青面前冷冷的,有冷漠、冷淡、冷静,从没有像此刻一般露出吃惊的失态表情。

梅子青讪讪地笑了笑:

「没想到巡警长官们这么粗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不会有人受伤。」

见孔仲时仍然不说话,又再解释了一句:「今天是意外,我并不总是这样狼狈的。」

孔仲时神情恢复了平静,认真地问道:「是因为我吗?」

哈?

梅子青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

「是不是因为我和你父亲表示不会结亲,你才被家里人赶出来?」孔仲时沉声问道。

「啊,不是的,」梅子青摇头,「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想做点事情。」

「做事?」孔仲时挑眉,「你家里不给你银钱用?」

梅子青失笑,「跟钱没有关系。」

她突然改用英语说道:「我懂洋文,也会使用西洋照相机,我可以做一个很称职的记者。当然,是在洋人的报社。」

孔仲时再一次被惊到,梅子青的英语发音很纯正,自信的样子,让他怀疑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梅子青这个人。

他想了一下,问她:「为什么不进杭城的报馆?」

「因为我想给后世的人留下一些真实的东西。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大事,我只想留下真实的文字和影像,让几十年、几百年后的人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而不是需要发生什么。」

孔仲时静默,他知道,杭城政府下设的报馆,其实是沈督军的。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报刊的内容在很多时候都能看出立场亲日,反倒是洋人的报馆,相对来说更真实客观。

梅子青走后很久,孔仲时都在独坐深思。

他一遍遍想着梅子青说的话。

「我想出来做事,与你想留在家里的仁济堂,是一样的。」

「治病救人是做事,帮人发声也是做事。无病无痛到百岁就是活着吗?在我看来,挺胸抬头,不像蝼蚁一样随时被碾压被逼迫才是活着,我想那样活着。」

孔仲时闭上双眼,那个说「你就那么喜欢她吗」的梅子青,和这个说「我想那样活着」的梅子青,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十二、

深夜,孔仲时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梅子青。

他突然对梅子青有了极大的好奇。

他回忆起他们的初相见,梅子青开口便道:「孔二少果然一表人才!」

语气轻佻,像是菜市里喜好闲言碎语的七姑八婆,他不喜欢,甚至有些嫌恶。

他坚定地让母亲派人去取回定亲的帖子。

后来,他能看得出来,梅子青想让他和林月怡结亲,她不知为什么会知晓他心仪林月怡。

她甚至知道他去了江北,像天降神兵一样在那里救下了他,又安全地带他回来。

梅子青,是一个谜样的女人。

像一个在天上俯瞰着他,对他了如指掌的人,对此,他有点慌,却又对她莫名心动和依赖。

孔仲时每每想起她的话,她说话时的神情,便难以自控地眼眶发热。

梅子青得多懂他的啊。

他是家里这一辈的顶梁柱,上面的大哥早逝,没留下一儿半女,下面的弟弟自小体弱,长到现在吃的药比饭还多,整个家族的担子都压在他的肩上。

留学的几年,家里月月写信催他早归,回来了,又惦记让他成亲为孔家开枝散叶。

他在抗争与妥协之间拉扯,他既想学以致用报效国与民,又想治病救人护卫家中妇孺。

去江北,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林月怡,还是为了自己胸中的一团火,他只是想做点什么,像梅子青说的那样,做一点真实的事情。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很想在梅子青说完后,真诚地回复一句:「我也是,我也想那样活着。」

十三、

孔仲时开始不自觉地路过梅子青所在的报馆,每每街上有喧哗热闹,他便迎过去看,仿佛想在那里遇到什么人似的。

十几天过去,他再没遇到过梅子青。

就在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惦念,想去报馆找人的时候,梅子青来仁济堂找他了。

孔仲时惊喜地迎上来,眼中有他自己看不到的期待与兴奋。

梅子青的脸色却很凝重,「孔二哥,你和林大小姐还有联络吗?」

孔仲时的脸色暗下来,犹豫了一息,还是诚实地点了头。

梅子青松了口气:

「我最近在跟一桩事,具体我不能说,但是调查过程中,我发现沈正安养了一个外室,就在距离督军府不远的一处院子。

那外室怀了身孕,沈正安对她非常重视,林月怡也在暗里做小动作,若是她找到你,你要记得先保护好自己!」

梅子青对林月怡的人品非常不齿,原本她已经不想再插手管他们两人的事情。

但是想想自己查到的那些事情,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孔仲时听了,神情变得怪异。

「怎么了?」梅子青问。

孔仲时犹豫着道:「前日林小姐请我上门问诊,开了几副堕胎药。」

梅子青马上联想到自己刚刚的话,吃惊道:「给那个外室吃的?」

孔仲时摇摇头,「她当时说,她的丫头被歹人欺辱,不想留下孽种。」

「你给丫头把过脉了?」

孔仲时没说话。

两人都有些不安,梅子青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多纠缠,对孔仲时说: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建议你,最好找个办法,把林月怡找你开药的事,传给沈家,别让自己惹一身腥,这事瞒不过。」

说完便要告辞。

「我送你回去吧。」孔仲时有些不舍。

「不用了,」梅子青拒绝,「我还有其他事。」

「你还住在外面吗?」孔仲时问。

梅子青抬眼看他,微微点头。

「如果,」孔仲时紧张地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我重新去提亲,你,你会答应吗?」

十四、

提亲?梅子青万万没想到孔仲时会说出这样的话,满面诧异。

孔仲时话已出口,反倒松了口气,忙又道:「当然,成亲后你可以继续做新闻,继续出来做事,我保证不会限制你。」

梅子青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转念一想,可能是孔家逼着他找一个称心的妻子吧。

但是她并不想嫁入孔家,她每天过得辛苦,却也很充实,她想做什么就努力去做,而不再被圈在高门大院中惶惶终日。

「不必了,我不会回梅家,也没有成亲的打算。」

梅子青转而道:「林小姐那里,你自己当心。」

据她所知,沈正安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好,沈督军只这么一个儿子,对子嗣必然极为重视。

若是林月怡对那个怀孕的外室动手脚,一个刚进门便残害沈家骨肉的儿媳,沈督军手下不会容情的。

孔仲时彻底沉默了。

自从回国后,知道好友已经去世,是林月怡与他鸿雁通信多年,他心中有过悸动。

有段日子,不能再与她互通音信,他给林月怡写了很多寄不出的信,每晚的日记里,也写下很多对她的思念与情意,都收藏在他书房里。

去江北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看到这些字字句句,也想过有机会拿给林月怡看,可是回来后,林月怡定了亲。

于是,他把这些纸张都翻出来,付之一炬。

那份感情,也随着升腾的火与烟,消失殆尽了。

不知道该怎么向梅子青解释他的心情,孔仲时只能嘱咐道:「外面世道乱,你一个女孩子,千万小心。」

她能查事查到沈正安那里,一定不是寻常的社会新闻,怕是与沈督军有关。

孔仲时不敢多问,也没有立场劝梅子青不要去,只能这样客气地叮嘱她。

孔仲时送梅子青出来,刚走到仁济堂的大门口,就听到一阵喧哗声。

远处跑来两队荷枪的兵士,坚硬的军靴底踏在路面上响声震耳,一眨眼的工夫,便将仁济堂围拢。

兵士们站定,打头一个军官走上前与孔仲时道:

「孔二少,你们仁济堂的药害死了督军府的人,按督军指令,封了仁济堂,仁济堂内所有人员暂时关押,待命案查明,按律治罪。孔二少,你也随我们去吧。」

四周围观的百姓,仁济堂里的病人、大夫与抓药的伙计,齐齐变色,胆小的瑟瑟不敢动。

孔仲时上前一步,「请问是何人死了?」

军官道:「府里怀孕的姨太太,一尸两命!孔二少,你亲手开的方子,药也是仁济堂抓的,方子与包药的纸俱在,今日就算是孔府老太爷在,也不能拦着我们带人走!」

堕胎?!

孔仲时与梅子青四目相对,同时想到:林月怡!

十五、

「听说你最近闹腾得很不成样子?」

梅姑姑倚在贵妃榻上,由侍女小心涂抹着鲜红的指甲,心不在焉地问着梅子青。

「孔二少被沈督军抓走了,姑姑能否帮我打听一下。」

梅子青端坐在姑姑身侧,低眉顺目。

梅姨太摆摆手,让侍女退出去:

「这件事我听委员说过,孔家是得罪沈督军了,跟什么打胎啊死人啊,没大关系,唉,幸好当初你没定这个亲。」

说完,斜睨梅子青一眼:

「孔家那小子长的确实俊,但是你都陪他去江北走那么一趟,闹得人尽皆知,人孔二少还是没看上你,你好歹是个黄花大姑娘,别操孔家的闲心了。」

「因为什么得罪的?」梅子青不甘心地问。

梅姨太一挥手:

「还能为什么?孔家有什么?药呗。」

梅姨太把头凑过来,低声道:

「你可别出去乱说啊,沈督军这阵子玩了命地囤药,中药西药都不放过,我估摸着啊,他打算开战了。

这世道,哪有太平的时候?所以你别在外面乱跑了,钱氏虽然对你刻薄,还不至于害了你的性命。」

梅子青挂着她那又黑又重的西洋照相机,连着两天跑杭城的各家教会医院、中西医馆。

两天后,除了杭城官方的报纸,其他几家洋人主办的报纸、民间报纸,甚至是街头小报,铺天盖地报道杭城及周边城市缺医少药的新闻。

因药品断供而中断救治的重症病人、西医院中医馆空荡荡的药品库房、贴了封条的仁济堂、孔仲时为林家某下女开具药方的医案备档,都被拍下黑白分明的照片,与新闻配合刊发。

另有梅子青撰写的评论文章,通过种种迹象分析,大批药物及医用物资的去处都指向了沈督军的军备仓库。

沈督军身为杭城军政两方面的负责人,擅用手中权力,非法获取战备物资,强权压制商家供货供粮供药,致使民生民计受到极重影响云云。

满城哗然。

南城政府也收到讯息,临时成立调查小组,派了专员过来杭城调查此事,与沈督军讨论商议解决办法。

仁济堂的人陆续被放了出来。

孔仲时一脸胡茬和脏污地从警局出来,看到接他的人拿着的报纸后,他径直去了梅子青的报馆。

报馆大门紧闭,他又找去梅子青租住的单间公寓,也是房门紧锁,敲了半晌的门,也无人应答。

是梅子青救了他,救了孔家,可是他却找不到梅子青。

孔仲时无力地靠着冰凉的公寓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的头垂在双膝间,久久,眼中似有泪水涌出,手指摸上去,却只感觉到干涩的疼痛。

他第一次觉得失去梅子青,心如千刀万剐一般疼。

十六

半年后,事情慢慢平息,孔仲时也一直在寻找梅子青。

可是这个女子,就像烟花绽放后散于漆黑的夜幕,做出这样一番大动静后,便消失无踪。

他日日守在仁济堂里,从日初到日落,轻易不肯离开。

他盼着梅子青仍能像那天一样,突然找过来,对他说,「你和林大小姐还有联系吗?」

他一定坚定地回答她:「没有,也不会再有!以后我只听你的。」

然而,梅子青再没找来。

梅子青没来,林月怡的丫环却来了仁济堂。

「孔二少,求您去看看小姐吧,小姐快要不行了!」丫环跪在孔仲时脚下哭求。

孔仲时犹豫纠结,终究还是拎上药箱去了林家,他是孔仲时,他更是孔大夫。

丫环没有骗他,林月怡真的不行了。

孔仲时被引进内室的时候,林月怡正侧卧在床上,上半身趴伏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呕血。

他在路上已经听丫环说了,林月怡被沈正安灌了药,却不知是什么毒药,沈正安临走时放下话来,林月怡害了他心爱之人与未出世的孩子,以死偿命都不够。

林家其他人都惧怕督军府,装作不知道,谁也不敢来过问,只有这小丫头壮着胆子跑出来。

孔仲时把带来的解毒药水递给丫环,帮她一起给林月怡灌了下去。林月怡吞咽一阵,又再吐一阵,灌进去的竟还没有吐出来的多。

她的口中全是鲜血,舌头已无法观诊,孔仲时伸手为她把脉,摸着几乎没有反应的脉搏,知道她已救不活了。

曾经心心念念的女子,就这样在二八年华失去生命,孔仲时心中叹息,虽对她已没有当初的情意,却还是会为她感到惋惜。

林月怡已经说不出话来,眼睛也半闭着,缝隙间看不到瞳孔,只有眼白,样子诡异又可怜。

她知道孔仲时来救治她了,她此生利用最多、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却是帮她最多、死前唯一肯来看她的人。

小丫环知道小姐治不得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孔仲时嘱她为林月怡准备后事,拎起药箱就要离开。

「孔少爷请等一下!」丫环拖着哭腔拦住他,转身从床底拖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吃力地抱着,递给孔仲时。

孔仲时一见那东西,脑中「嗡」地一声巨响。

这脏得像垃圾一样的东西,竟是他曾见到过的挂在梅子青脖子上的照相机!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孔仲时揪住小丫环。

小丫环也不敢叫疼,仍是一边哭一边答道:「小姐说,要是您肯来看她,便拿了给您,若是您不来,便随便扔到哪处河里。」

孔仲时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再次问道:「我问你这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丫环又是难过又是害怕,「是小姐放在床下面的,我不知道哪里得来的。」

孔仲时又扑到林月怡的床前去问,可是林月怡已经没了气息。

就在他捧着这个西洋相机追问小丫环的时候,林月怡离开了这个世界。

丫环也发现小姐死了,趴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孔仲时背着药箱,抱着照相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林家。

十七、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四处打探梅子青的消息,可是正如那个小丫环说的,除了她家小姐,再没人知道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他又托人暗地里去督军府打听,去梅姑姑那里打听,都一无所获。

孔仲时找朋友借了一处暗房,亲自去将照相机里的底片冲洗了出来。

看清照片上拍了什么,他跪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照片只有三张,大概因为光线暗拍得不很清晰,但是上面的人却让人一见便知:四个人,一个是沈督军,一个是沈督军贴身的副官,另外两个居然是日本人。

人在照片里不会说话,神态却一目了然,四个人皆是满面笑意,一派友好和睦。

这是很多人希望找到的沈督军与日军合谋的证据,梅子青居然拍到了。

可这么重要的关乎性命的东西,但凡她还活着,就不可能让它留在林月怡的手里,不会等到林月怡死了却仍不出现。

孔仲时大哭一场,他从来没有这样痛哭到肝肠寸断。

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错失了他最爱的人,梅子青,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十八、

三日后,林月怡的后事办得极为隆重。

沈督军对这个未能嫁入督军府的儿媳妇,有着不同寻常的重视,派人全面接手了治丧事宜。

林家进进出出全部是脚踩军靴的荷枪军士,这令得林家上上下下最后享受了一把林月怡带来的哀荣,却也让与林家交好的故旧们退避三舍。

孔仲时没有去祭奠林月怡,他与她的过往,早在他烧掉为她书写的信与日记时,便随之化为前尘灰烬。

洗出那三张照片的一周后,孔仲时贴身藏好照片及底片,拎着一只小行李箱,在苍茫夜色中离开了家。

「二哥,你要去哪里?」孔盈盈站在朱漆大门外,红着双眼拦住孔仲时。

孔仲时停下来,将罩在头上的帽子向下压了压,低头看面前的堂妹,没有说话。

「你不会回来了对吗?」孔盈盈似也并不想惊动孔家人,低声质问着堂哥。

「你连家都不要了?父母亲人、仁济堂,全都不要了吗?」

孔仲时叹息,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孔盈盈的肩头:

「我没有不要家,可是,盈盈,有国才有家。」

没有国,我们只是一群随时会被人踩死的蚂蚁,即便忍辱,也难以偷生。

孔盈盈露出困惑的神色,像是不明白二堂哥在说什么,那他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孔仲时没有再多作解释,与孔盈盈错身而过,向停在街口的黄包车走去。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孔盈盈的眼泪掉落下来,转过身望向孔仲时的背影,

「我知道你因为她伤心难过,不想留在杭城。可是她就算不死,也会嫁进督军府,你跟她是不可能的,你忘了她吧,二哥!」

原来堂妹以为他是为了林月怡的死去伤心才离开家的,孔仲时伸手按了按藏着照片的胸口,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罢了,就让她们都这样认为吧,也许这样的理由对家人更安全、更合适。

十九、

孔仲时踏上了北上的列车,他抛下杭城的一切过往,带着「礼物」来到施督军管辖的江北城,弃医从戎。

国内各省军阀中,最旗帜鲜明抗日的便是施督军,与沈督军军政主张最剑拔弩张的也是施督军。

很快,沈督军与日军深度合作,为求日本提供军火、财政等支持而贱售省内矿山、工厂、文物等重大时政新闻刊发在各省报头版。

大江南北,人人都在报纸上看到沈督军卖国的谄媚笑脸,各地青年学生纷纷举办抗议游行。

资助沈督军的富商与海外爱国商人陆续撤资,总统府迫于压力向杭城发电谴责。

舆论铺天盖地,沈督军囤军火、军粮、军药,联手日军欲扩张地盘之心路人皆知。

杭城邻省自危,趁沈督军筹备未全抢先发难,战火熊熊燃起。

此时,杭城已没有孔二少,江北城则多了一个脱下西洋装换军装的军人。

谁也不知道这个英挺寡言的军官来自哪里,不知道他曾留洋海外,不知道他一身医术,不知道他出身富贵,不知道他曾遗失最爱的人。

「老石!」

瘦削的军官一边摘下头顶的军帽,一边坐在已化名石青的孔仲时病床旁:

「咱们可是都听说你的『战绩』了!啧啧,枪林弹雨中救了八个必死无疑的重伤员,厉害!上面派了战地记者来采访你,听说还是个女记者,你得给咱这些糙爷们长长脸,还有,你这头上的白布条得遮一遮!」

孔仲时正抬手去挡战友盖过来的军帽,听到他说战地女记者,心中一动,抗拒的手便放了下来,整个人端正坐好,眼睛也望向门口。

「来了,来了!」

一阵嘈杂声伴着脚步声,几个青年男女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位瘦高的女子,编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一个方方正正的照相机挂在她胸前,整个人英姿飒爽。

孔仲时眼中刚簇起的火苗,在见到这个女记者的一瞬间熄灭。

果然,随着战争的持久和战火的蔓延,有越来越多的女子选择像她那样活着。

可是,却都不是她。

在无数个受伤的夜里,他总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人,她大咧咧地冲着他笑,夸他:「孔二少果然一表人才!」

也会回想起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一个女孩子,千万小心。」

他没有听她的话,她也没有听他的话,他们是一对错身而过的人。

天高地远,硝烟漫漫,梅子青,咱们何时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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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24 14: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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