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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平之:再见,初心

所属系列:回首金庸小说中的江湖儿女:武侠童话与人生寓言-第二章 人生不悔:迷失与追寻,执着与放下

知乎盐选 林平之:再见,初心

一、

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是《笑傲江湖》中出场的第一个人物。

福威镖局,似乎含有「洪福齐天,威震江湖」的好口彩,镖局的排场,也非同寻常: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更奕奕若生。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左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但是,这里大概是王夫之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的写法。

我们知道,福威镖局的命运,和「福气」半点也不沾边。自打林平之在小酒馆中为打抱不平而失手杀了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之子,噩运就来了。

镖局众人接连惨死,林平之一家如猫爪之下被调弄而无力挣扎的老鼠,被命运的锁套牢牢扼住咽喉,飞速坠入悲剧。

《笑傲江湖》的第一回,就叫做「灭门」。

福威镖局数十人被杀,林平之父母被擒,他开始浪迹江湖,千里追凶,屡遭艰险,受尽凌辱,但最后只见到饱受折磨的双亲死在自己面前。

还好,在他险些命丧仇人之手时,有一位德高望重、武功超群的前辈出手相救,而他由此进入威名赫赫的五岳剑派之一华山派,拜这位恩人岳不群为师。

很久以后,林平之才知道,他出手所救的被调戏的卖酒丑女,既不丑,也不是不会武功之人,她的武功高出自己不少,她便是师父岳不群之女。她假扮卖酒女,不过是岳不群野心之初现。

他也知道了,杀死余人彦,不是青城派要灭福威镖局之门的原因,他们来福州,早是怀了抢夺辟邪剑谱的歹心,所谓报杀子之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强盗行为显得义正辞严一点。

他还知道了,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曾经是江湖中人人艳羡的绝顶武功,但是从父亲开始,就没有学到其精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报仇,必须学会这门剑法。

最后,他知道了,师父岳不群原来是个伪君子,为了抢夺辟邪剑谱,他无所不能为,几番欲置自己与死地。自己的武功万万不能和他比,何以自保?侥幸拿到辟邪剑谱之后,他又发现练习剑法的关窍就是要自宫,此时,如何选择?

在《笑傲江湖》第二回之中,有这样一个细节:

(林平之)点了一根火把,四下里一照,只见父亲和自己的长剑、母亲的金刀,都抛在地下。他将父亲长剑抬了起来,包在一块破布之中,插在背后衣内,走出店门,只听得山涧中青蛙阁阁之声隐隐传来,突然间感到一阵凄凉,忍不住便要放声大哭。他举手一掷,火把在黑影中划了一道红弧,嗤的一声,跌入了池塘,登时熄灭,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这简直就是关于林平之人生的隐喻。四下无人的山涧中,只有青蛙的阁阁之声,钱财没有了,少镖头的身份没有了,安稳的人生也没有了,破布的包袱中,只剩下可以砍杀仇人的长剑金刀。他想哭,但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脆弱上——林平之孤立于天地之间,四面无援,强敌窥伺,他放弃了世俗人生中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可以期待的美好,捡起了复仇之刃。没有太多的犹豫,他丢掉了火把,一头扎入漆黑的世界。

二、

林平之的人生路,绝对不平坦。

从从纨绔子弟到落难公子,从放浪到隐忍,他的世界的颠倒,只在一夜之间。

曾经,他也正直、善良,能为信念而九死不悔,后来为什么会变得偏执、阴鸷、残忍?

曾经,他也威武不能屈,为了不放弃原则而宁愿放弃生命,后来,为什么会为了利益投靠左冷禅,杀害岳灵珊,又屡次加害令狐冲?

这就要说到金庸对林平之这个人物的定位了。

林平之是金庸小说中非常像主角的非主角。

为什么说他像主角?看前两回他的故事,父母双亡,身负血海深仇——父亲缺位,或者身负父母之仇,将复仇视为重要的人生目标,是金庸小说男主角的共同点之一,郭靖、杨过、萧峰、张无忌皆如是。

再看他身遭大难之后,隐忍顽强,百计复仇,又与小说男主角们的人生路径大抵一致。

再看他在落入困境之后的举动,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身无分文,宁愿乞食也不愿偷盗,面对仇人余沧海,明明怕得要命,可在他对付受重伤的令狐冲时,却仍敢仗义执言,称得上大丈夫。

但是林平之又注定不是主角,因为他身上有金庸小说主角绝不会有的东西。

第一是纨绔气。

他做得到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却做不到富贵不能淫。遭难前,他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前呼后拥,受谀不绝,他习惯了这种排场身份,也自然有了纨绔气。

纨绔气是什么?表面上是过于依赖财富、身份、地位,骨子里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但实际上,金庸小说的男主角,不仅绝大多数幼时困苦,且大多不会自视甚高。

「唯大英雄能本色」,林平之,则不够本色。且看,他虽然在身无分文时能够忍受乞食时的受辱,那一旦有了钱,他是怎样的做的呢?且看以下片段:

自离福州城以来,直至此刻,胸怀方得一畅。见前面道旁有家小面店,进店去买碗面吃,他仍不敢多有耽搁,吃完面后,伸手到包裹中去取银两会钞,摸到一小锭银子付帐。店家将店中所有铜钱拿出来做找头,兀自不足。林平之一路上低声下气,受人欺辱,这时候将手一摆,大声道:「都收下罢,不用找了!」终于回复了大少爷、少镖头的豪阔气概。

受难还能忍受,但一有钱就马上阔气高傲起来,这实在是他成为上上人物的大碍。这个特点,概括起来叫做「骄矜」。对此,我们可以举一个不骄矜的例子做对比: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壻。丞相语郄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郄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壻,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郄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世说新语·雅量》)

此即著名的「坦腹东床」之典,说的是名士郗鉴派门生去当时的世家王家求女婿,「面试」的过程中,人人自矜,唯有一人坦腹卧于东床之上,充耳不闻。这人正是王羲之。而郗鉴也慧眼识珠,求之为婿,传为佳话。

王羲之与众不同在哪?正是不骄矜。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豪贵之青眼,他人之品评,与我何加焉。如此人物,自然雅量非常。与之相较,林平之的骄矜,就有点碍眼了。

第二是对仇恨的过度执念。

林平之所负之仇深吗?自然深。他报仇对吗?绝对无可非议。可是他在报仇的过程中,由于背负太多,遭受的艰危也太多,所以性格受到了扭曲。

余沧海灭了他的门,他武功大成之后,也灭了余沧海的门,这算是血亲同态复仇,这种作法,虽然为认可放下仇恨和执念的金庸所不许,但在世俗观念看来,并无大错,甚至作为读者,看到这里还颇有些痛快。

但另有两件事,则让人难以接受。第一是对岳灵珊的绝情和狠毒,第二是对令狐冲似乎毫无来由的忌恨。

纵观金庸小说主角,如郭靖、萧峰、胡斐所负之仇,未必浅过林平之,但除了郭靖之外,他们的仇恨,最后都用不同形式化解。

而另一位具有复杂性、悲剧性的人物慕容复,则与林平之一样执念甚深。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林平之身上的悲剧性。

林平之没有成为「好人」,是因为他的十字架太过沉重,而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在背负它的同时还保持心灵的纯净。但直到《笑傲江湖》的最后,我也没有痛恨过他。

三、

林平之的复仇事业,最后算是成功了。

《笑傲江湖》第三十五回《复仇》,专写此事:林平之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多时,终于练成辟邪剑法,灭青城派,杀余沧海,成功复仇。

乍一听起来,这似乎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可是这一回,是沉重、阴森的。我们看到的,与其说是正义的姗姗来迟,不如说是仇恨的巨大力量。

尼采说:「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林平之一生的轨迹。

他本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有着光明敞亮的未来,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纨绔骄傲又不失善良纯真。

一部辟邪剑谱,改变了他的人生。一夜之间,镖局被毁,父母被擒,自己武功低微,无所依傍,父母最终惨死,报仇难上加难。

后来,他入了华山派,苦练武功,师父看起来很君子,师兄弟看起来很和睦,复仇看起来很有希望。

其实,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岳不群狼子野心,虚伪刻毒,林平之定然也是慢慢才悟了出来。可怜他一个全无心机之人,被命运逼着有了深沉的城府。

与岳灵珊好,在岳灵珊看来是两情相悦,在林平之看来是忍辱负重,时时都在岳不群的窥伺之下。最后,在悬崖边一跃,他得到了复仇的唯一指望辟邪剑谱。

辟邪剑谱本是林家之物,此番也算物归原主。但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练还是不练呢?

林平之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其他选择。太久以来,他在仇恨的浸染下,已经没有办法再保留选择的权利。命运推着他,他就往前走,前面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会举步。

自宫,在书中是一个重要象征。无论是辟邪剑谱还是葵花宝典,都需要自宫才能练成。

练成绝世的武功,需要付出绝世的代价,献祭出人性,得到权力,这种魔鬼的交易,你会做吗?

自宫的都有谁?除了林平之,还有东方不败、岳不群——其实,如果左冷禅、劳德诺得到的是真的辟邪剑谱,他们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地自宫的。

选择自宫的人,都是对权力痴迷的的人,林平之虽然本不痴迷权力,但当复仇成为他的最大的执念之后,投靠权力,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权力,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因为,在江湖之中,武功,就是权力。

所以,即使岳灵珊对他一往情深,即使自宫有被岳不群窥破的风险,他还是没有丝毫犹豫。

自宫之后,他不仅武功迅速提升,性格也变得畸形、扭曲了——书中自宫的人,个个如此,这是写实,也是隐喻:当权力成为人的最大渴求时,其他所有正常的生命欲望,都会让位、褪色、萎缩,林平之复仇的场面,无疑是一场人格扭曲者的独角戏:

令狐冲心想林平之决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妻子为人所辱,定会出手相救,哪知林平之全不理会,从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泥金柄折扇,轻轻挥动,一个翡翠扇坠不住晃动。其时三月天时,北方冰雪初销,哪里用得着扇子?他这么装模作样,显然只不过故示闲暇。……林平之不答,目光中满是怒火,脸上却又大有兴奋之色,折扇一拢,交于左手,右手撩起袍角,跨出草棚,直向木高峰走去。熏风过处,人人闻到一阵香气。

恐惧没有了,愤怒还存留着,又另加入了嗜血的兴奋和战栗,读到这里,读者盼望林平之复仇成功的心情,或许已经变成了对执念、对权力的戒惧。

林平之最后复仇成功了,但当年的那个少年已经死去。

四、

在《笑傲江湖》之中,林平之没有做成主角,反而做了那个可悲可悯又可恨的配角。

对于主角令狐冲,林平之内心是痛恨的。林平之为什么恨令狐冲?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很值得深究。

粗看起来,应该是令狐冲恨林平之才对,毕竟,岳灵珊是因为林平之的出现,才会移情别恋。

尽管如此,令狐冲也一直对林平之怀有善意,未对他做过任何不仁之事。

而且,林平之父母去世后,是令狐冲帮他们转达遗言,林家的辟邪剑谱被嵩山派人抢走,是令狐冲舍命去抢。

可是,为何林平之非但不感激,还对令狐冲恨之入骨?

最简单的答案,可以说是因为林平之没有读者的「上帝视角」。

令狐冲作为唯一见证林平之父母最后时刻的人,其实也就背负了最大的嫌疑。而令狐冲忽然武功大进,所向披靡,更让他疑心是辟邪剑法之功。见多了谎言、抢劫、杀戮的他,没有办法再相信令狐冲是唯一的善人,他只是用惯性和常识去揣度和判断。

但这明显不是全部的答案,也不是最好的答案。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回顾一下二人相识的过程。

在第二回《聆秘》中,金庸以林平之视角,引出华山派、衡山派以至五岳剑派,也引出了主角令狐冲。

林平之被灭门,已是大不幸、大悲剧,但是千难万险、涕泪交流之中,他心中毕竟怀着一星希望,以为学好了武功,找到了明师,投对了门派,就能手刃仇人,重振父业。

从这个角度来说,令狐冲的人生,就是他的人生理想——令狐冲武功高,可以随意戏弄武功远高于林平之的青城四秀;令狐冲师承正,师父是青城派无法比肩的五岳剑派之一华山派的掌门人;而令狐冲所在的华山派,是林震南连送礼巴结都不敢的。

令狐冲的起点,已经是林平之想象中的终点。虽然我们知道,后来金庸会把令狐冲人生中的一切面纱揭开——舍命也打不过淫贼田伯光,视之如父的师父是个奸诈小人,华山派内忧外患岌岌可危——但当林平之初遇华山派,听到令狐冲的故事时,由他的视角来看,救赎还是存在的。

这个时候,林平之是羡慕他、佩服他,甚至有些神往的。曾经,成为大侠、威震江湖,也是他的愿望。但是落到如今的地步,这些愿望似乎已经是奢望。

五、

林平之和令狐冲,甚至还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譬如,他们都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令狐冲曾因为救仪琳与田伯光相斗受重伤,林平之也曾为酒家女打抱不平惹上祸事。

又譬如,他们都有傲骨。令狐冲在落魄受伤时,也不愿意受人之怜,被冤枉陷害之时,也依然挺直腰杆。而林平之,同样曾面对威逼利诱不低头:

林平之救父母心切,心想:「爹爹妈妈落在奸人手中,渡日如年,说什么也得尽快将他们救了出来。我一时委屈,拜他为师,只须他救出我爹妈,天大的难事也担当了。」当即屈膝跪倒,便要磕头。木高峰怕他反悔,伸手往他头顶按落,揿将下去。

林平之本想磕头,但给他这么使力一揿,心中反感陡生,自然而然的头颈一硬,不让他按下去。木高峰怒道:「嘿,你不磕头吗?」手上加了一分劲道。林平之本来心高气傲,做惯了少镖头,平生只有受人奉承,从未遇过屈辱,此番为了搭救父母,已然决意磕头,但木高峰这么伸手一揿,弄巧反拙,激发了他的倔强本性,大声道:「你答允救我父母,我便答允拜你为师,此刻要我磕头,却万万不能。」

无论是欲救父母而宁愿屈膝,还是被强迫却强项不低头,林平之的心理,既真实,又令人敬佩。

而且,他们都有原则,令狐冲面对任我行的利诱威胁,丝毫不动心不畏惧,豁出性命,也要做自己;林平之落难之时,也依然爱惜羽毛:

到得午间,腹中已饿得咕咕直叫,见路旁几株龙眼树上生满了青色的龙眼,虽然未熟,也可充饥。走到树下,伸手便要去摘,随即心想:「这些龙眼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便是作贼。林家三代干的是保护身家财产的行当,一直和绿林盗贼作对,我怎么能作盗贼勾当?倘若给人见到,当着我爹爹之面骂我一声小贼,教我爹爹如何做人?福威镖局的招牌从此再也竖不起来了。」他幼禀庭训,知大盗都由小贼变来,而小贼最初窃物,往往也不过一瓜一果之微,由小而多,终于积重难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想到此处,不由得背上出了一片冷汗,立下念头:「终有一日,爹爹和我要重振福威镖局的声威,大丈夫须当立定脚跟做人,宁做乞儿,不作盗贼。」

这段写林平之的品性,可以说是以小见大,窥斑见豹。贫贱不能移,算是丈夫,受辱而不辩,算是君子。

在别处,做到这样就算难能可贵了,但可惜,林平之是作者要拿来和令狐冲做对比的。

令狐冲是怎样的?在第二次斗田伯光时,令狐冲的武功还是远为不及,为了争取向风清扬学剑的时间,令狐冲坑蒙拐骗了起来。作者特地写了一段他和风清扬的对话:

风清扬微笑道:「你用这法子取得了一日一夜,竟不费半点力气,只不过有点儿卑鄙无耻。」令狐冲笑道:「对付卑鄙无耻之徒,说不得,只好用点卑鄙无耻的手段。」风清扬正色道:「要是对付正人君子呢?」

令狐冲一怔,道:「正人君子?」一时答不出话来。风清扬双目炯炯,瞪视着令狐冲,森然问道:「要是对付正人君子,那便怎样?」

令狐冲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杀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卑鄙无耻的手段,也只好用上这么一点半点了。」

风清扬大喜,朗声道:「好,好!你说这话,便不是假冒为善的伪君子。大丈夫行事,爱怎样便怎样,行云流水,任意所之,什么武林规矩,门派教条,全都是放他妈的狗臭屁!」
《笑傲江湖》是金庸突破自己的一本书,它似乎反道德、反英雄、反君子,这并非因为仁义道德、理想信念已被金庸所弃,而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世上太多挟善行恶、阴险狡诈之徒,所以金庸在这里,要推崇像令狐冲一样打破教条、去除枷锁,表面上看起来放荡、颓唐但骨子里仍然正直、热忱的真英雄、真君子。

林平之此时,当然也是真君子,但他能直不能曲,「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反而更容易崩盘。所以,他的刚强最后却走到了反面。

林平之的另一个问题是缺乏智慧,将仁心滥用于小人身上。最典型的就是他在追寻父母踪迹的时候遇到青城派诸人时的举动:

一回头,猛见一个长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一晃一晃的抖动,他惕然心惊,急忙矮身,见窗格兀自摆动,原来那姓吉的倒了洗脚水后没将窗格闩上。林平之心想:「报仇雪恨,正是良机!」……林平之提起长剑,心想:「一剑一个,犹如探囊取物一般。」正要向那仰天睡着的汉子颈中砍去,心下又想:「我此刻偷偷摸摸的杀此二人,岂是英雄好汉的行迳?他日我练成了家传武功,再来诛灭青城群贼,方是大丈夫所为。」当下慢慢将五个包裹提去放在靠窗桌上,轻轻推开窗格,跨了出来,将长剑插在腰里,取过包裹,将三个负在背上缚好,双手各提一个,一步步走向后院,生恐发出声响,惊醒了二人。

春秋时,宋襄公率领宋军与楚军作战。楚军开始渡泓水河,向宋军冲杀过来。宋襄公手下的目夷说:「楚兵多,我军少,趁他们渡河之机消灭他们。」 宋襄公说,「我们号称仁义之师,怎么能趁人家渡河攻打呢?」楚军过了河后在岸边布阵,目夷说:可以进攻了。宋襄公说还要等他们列好阵。等楚军布好军阵,楚兵一冲而上,大败宋军,宋襄公也被楚兵射伤了大腿,因此惨败。

在金庸小说中,并不少宋襄公这类人物,郭靖、萧峰、胡一刀、苗人凤等,都曾对敌人有此君子之仁。单说《笑傲江湖》之中,令狐冲也有过类似举动——令狐冲因欲救仪琳,与田伯光以命相搏。他武功不及田伯光远甚,但当有机会偷袭田伯光之时,却隐忍不发,因为他认为暗算非君子所为。

令狐冲和林平之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他们都有自己的道德感和骄傲;但二人又是不同的,令狐冲面对君子时君子,面对小人时嬉笑怒骂,甚至,对使出「卑鄙无耻的手段」,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而林平之此时面对的,是怀有虎狼之心的小人,对小人能不能行君子风呢?对于这个问题,孔子早就给出了答案:「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

林平之对令狐冲,又是怎样从信任到怀疑,从佩服到痛恨?

第一,是因为黑暗吞噬了他内心对于美好事物的相信。

在他的复仇路上,他曾经最相信、也最让他失望的人,是岳不群。

岳不群从余沧海、木高峰的手上救了他,而且,岳不群看起来人品端方、和蔼可亲,谁能想到他早就在福州设局,野心和残忍不下于余沧海呢?

被这样沉重地打击过之后,林平之已经不敢、不愿再相信任何人了,这并不是多大的过错。

第二,是因为林平之内心那无法宣示于人的阴暗:他深深地嫉妒着令狐冲。是的,他嫉妒失恋了的令狐冲,虽然在恋爱中,他看上去是胜利者。

为何嫉妒?因为林平之心中有无数个「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面对着腥风血雨的江湖,令狐冲可以百折不挠,他林平之就被生活压弯了腰?

为什么同样是学武功,令狐冲可以轻松学到独孤九剑(林平之得到真正的辟邪剑谱后,应该能明白令狐冲学的并非辟邪剑法),他林平之就只能学要自宫的辟邪剑法?

为什么同样是落魄过,令狐冲可以屡遇贵人,他却只遇到虎狼之辈?

为什么同样面对这残忍无情的命运,令狐冲可以侥幸逃脱,他林平之就找不到光明之路?

林平之的悲剧在于,他的善良没有盔甲,他的坚持没有余裕,他的旅途没有幸运,他的人生没有选择。

其实,人生总是有选择的,但是林平之的性格和眼界,决定了他看不到、也做不出那些选择。

那么,我们应该苛责林平之吗?大可不必。无论如何,林平之奋勇攀过向上的路,也追过光明。他堕入黑暗的过程,如同暴雨摧花、狂风折翼,是值得同声一哭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