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 浅色 自动

01圆缺

所属系列:故人曾扑灭红鸾光焰

圆缺

此情明灭:故人曾扑灭红鸾光焰

太子和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

他们俩成日腻在一起,他饮茶,她便斟。他处理公务,她就磨墨侍书。他娱乐消遣,她也陪着一同解闷。

相传东宫里的侍妾,人人都羡慕太子妃秦韵浓。其实羡慕的人只有我在东宫里唯一的好姐妹胡良娣而已。

「月影,我真羡慕啊!」

「月影,我咋记不住太子长什么样啊!」

「月影,幸好东宫还有你陪我!不然这东宫里就我一个多余的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都把白眼翻到了后脑勺:

「胡勉勉!做人不能太现眼包!」

我总是这么教育她。我从来都没羡慕过,因为太子不爱我,我亦不钟情于他。

更何况,东宫里算我在内一共三个女人,一个整日陪着他,一个整日粘着我,我也不亏。再说,女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得到男人的爱才算值吗?

这些感受我从不与人说。没人会理解。一个出身阮氏名门,宰相府的嫡出小姐,生来就是要为家族荣光披红妆的,是要被绑在高处受敬仰的。我却在干什么呢?把自己关在院落里,除了请安从不出门,生怕遇见自己已寄托了一生的夫君。

关于我不想见到他,是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他虽然对太子妃用情至深,却依然看在我的宰相祖父的面子上,在我入府的那晚例行公事般地给了我一个洞房花烛夜。

可是我毕生的骄傲与尊严,在那天都耗尽了。

到了夜里,是他赏给我的洞房花烛。

这种事,是男女之间最含蓄隐秘的联系。天下所有的好女儿都不被允许明着询问,可哪个女孩子没在月朗星稀的夜里蒙着被偷偷幻想,以至于给双颊招来两朵红云呢?

那天,我没等来自己的丈夫。只等来一个男人。一个浑身酒气,冰冷陌生又充满侵略性的男人。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我只是一株被人随意采撷又分尸的花。

我为他穿着一层又一层最繁琐的宫装,他却只着了一件寝衣披着披风就来到了我的房间。很明显,是有人大度地把他「让」给了我。

我见过他的画像,是皇族里难得的标致郎君,如耀眼的黄金与玉同生。可此刻的他,酒醉的红一路爬到了他的脖子上,带着一轻蔑又冷漠的目光,仿佛是画中仙被妖魔强行代替。

「你自己脱吧,本王累的很。」他冷着脸说出这句话,那时我正跪在他面前恭敬地行着礼。

我是他的妾室不假,但我也不是用来取悦他的玩物。我为什么要像一个妓女一样,用最赤裸的方式换得他的垂怜?

他看我一直愣着,语气逐渐不耐烦:「本王的话你没听见吗?本王是太子!是储君!本王替自己拿个主意还不行吗?」

「妾去给殿下做一碗醒酒汤吧。」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逃离此时尴尬境地的借口了。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突然从背后抓住我。而后的事,让我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他被我的磨蹭彻底激怒,用力地把我推在床铺上。而后他几乎是扑了上来,以一种主人的姿态骑在我的身上。宫装繁琐,无法被一下子扯下去,他就发着疯地生拉硬拽,红着眼撕扯。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挡住,被他拽到头顶用一只手死死地按住。

只记得最后我都失去了力气,这也是我第一次羞于看自己的身体。那天的花烛很识相地燃了一半就默默熄灭,在黑暗里,一阵难以言说的疼痛在我的心上撕了一个缺口。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我耳边刮了一阵风。最粘腻的汗水都附到了我的身上,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又有没有融合了我的泪水。

古人说:「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前采骨都融。」

可我的第一场春夜,巫山酣畅淋漓的云雨没来,天上的神仙闭了眼,随手拈起一阵狂风。

不敢相信我这一辈子都要困在他的身边了。我厌恶到连他的样子都不愿再细看。

我也不敢相信,有人在醒来之后又如重新投胎一样,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尽数粉饰。

任何带着愧疚的话都没说,在早膳尴尬的境地里,他小心的问了我的名字。

「回殿下,陈留阮氏,名唤月影。」

我这样说的自己的家世。

胡勉勉常说自己惨,和我一天进府,却连太子的面都只能在请安时见到。

据她说,她一眼就爱上了英俊年轻的太子,她说他长得像她梦里的神仙公子。她还说我好歹还和太子做了一回「露水夫妻」。可她连他的边都挨不到。胡勉勉试探性问过我,侍寝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似乎只能用沉默来回答她。她也识趣,就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

说妆容,说糕点,说我们那位集万般宠爱与一身的太子妃。

她生得真美,怪不得太子喜欢她呢。不然她一个五品官的嫡女,凭什么凌驾于我这个宰相府千金之上当上太子妃啊。

她和太子相识于宫外的佛寺。我们这位年轻英俊的太子,看了她一眼就沦陷了。回到宫里就到皇帝皇后面前演了一出才子佳人的戏,非她不娶。我们太子殿下是皇帝皇后唯一的儿子,皇帝身子孱弱,这是唯一的皇嗣,自然百依百顺。所以本来要被立为太子妃的我,只能成为侧妃了。

皇恩浩荡。荡得我从百尺处跌落。

不过,我并不反感她。一个真正有自信的女人,从不会把另外一个女子当成假想敌。她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也温柔。再加上她的美,实在是让我觉得,对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成为一种妒忌。

她笑起来真好看,像天上的云伴着朗朗的明月。她身量纤纤,仿佛是被风推着走的。最好看的是她的眉眼,我见过的,是天边隐隐发光的山际和湖中行舟推起的微波。

不过她有一点不好,她那么好看的眉目总是皱着。含情的目光中,总是多了一份闪躲。胡勉勉说,太子妃这是身体不好吧。

但是我明白是为什么。出身名门的皇后一直介意她的家世。又有我这么个身份高贵又品貌出众的侧妃在。她掌事的压力就会增加一倍。做好了除了太子不会有人夸,会认为这是她家世不足应该下的功夫。做得不好,便会有人说,出身小门小户就是难登大雅之堂。每每她犯错,都会有人吃饱了撑得拉我下水,说如果要是我是正妃,肯定不会出错。

……我谢谢她们看得起我。

我必须要非常严肃的解释,那些人真的不是我雇的!我恨不得在东宫里藏起来,做一个这样的富贵闲人才是我最大的追求。

太子妃却出乎意料地拥有容人的肚量。每次我去请安时,她都会在内务上征求我和胡勉勉的意见。甚至提出要予我协理之权。我当然拒绝了,一是太子妃还没熟悉内务我就要横插一杠子,那也太不懂事了。二是我真的懒得管!不过一来二去,每日研讨,我们三个竟成了朋友。

原来太子妃和我一样喜欢吃甜食,和胡勉勉一样对女红头疼。和我一样喜欢小动物,和胡勉勉一样痴迷于太子的帅气。

每次一谈到太子,我们的胡勉勉胡良娣,就精神焕发。而我马上闭嘴扣手,再把话题引到天边去。

太子再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于我而言,也是一个不想近观的人。

酒品之差,变脸之快,这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

我有一个幼稚天真的想法,我希望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就我们三个,她们给太子生儿育女,我就负责招猫逗狗和损胡勉勉。顺便可以疼一下长得不太像太子的孩子。

应该是我最近心情很好的缘故吧,我吃得香睡得好。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可是很快我就什么都吃不下去了,开始吃什么吐什么。胡勉勉换着法的给我做吃的,我还是吐。胡勉勉拉着太子妃秦韵浓痛哭,说我要死了。平时吃的那么香,突然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到底还是我们太子妃比较稳重,问了问我的贴身侍女容娘我月信的事,紧接着就为我请了太医。

这两个月以来我每天吃喝玩乐,好不快活谁还能管月信的事啊。我细细盘算,大呼完蛋。

我可能要给混蛋太子生孩子了。

后来太医的诊断也确实证实了这一噩耗。我不明白太医和我的宫人为什么激动得犹如祖宗复活,也不明白为什么胡勉勉开心得满宫乱跑。

我只明白一件事。我此生不得不和太子顾明有纠葛了。

我觉得巨石坠地,地崩山摧,如雷劈树,洪水滔天。

造孽啊!!!我要给我讨厌的男人生孩子!!!造孽啊!!!!!!!!

不过让我弄死这个孩子我还是舍不得,毕竟这孩子身体里也流着我的血。而且我也知道,不出意外这将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和我一样既高兴又难过的还有太子妃。这下她压力更大了,她本就比我早半年嫁入东宫。

夜夜承宠的太子妃尚未有喜,只有一次经验的侧妃一发就中。

这搁谁谁不焦虑啊。皇后本就喜欢我多过她。闲言碎语也更偏爱我一点。

我知她难受神伤,知她忧郁落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她或许难受她爱的人有了异生之子,又或许只是难受她没有率先有孕。而我是在实打实的难受: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生孩子。

真可悲啊这人世,辗转了多久也都是事与愿违。

更事与愿违的事出现了。太子过来看我了……

……

他来了,他带着成山的补品走来了,他带着流水般的赏赐过来了。其实东西来了就行,人根本没有必要。

更没有必要的事又出现了!

恶心男人要握住我的手。我马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开了。他怔了一下,随即又马上恢复他高贵而虚假的神色,语气里夹带着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温柔,神情朗然,开口说:「你辛苦了,阮侧妃。本王竟然要当爹爹了,这真的要多谢你。以后得常来看你才行。」

谢我作甚,谢你自己。

我心里有几分苦涩的压抑,今日的他明朗帅气,仿佛携带日光而来。与我进府那夜判若两人,看来酒真的是害人精。

不过,我可不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几句粉饰太平的话,我才不会回心转意。所以,我只是微微福身,得体回应:「多谢殿下。妾身有太子妃和胡良娣照看,又有宫人太医照顾。殿下放心,不必记挂。」

我求求他忽略我。这样我才能快乐地抚养我的孩子。

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冷落他吧,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尴尬持续了好一阵,正当我以为我要把他气了走的时候,他却突然说:「本王有些饿了,今天就陪你用晚膳吧。」

这期间,他主动给我夹菜,都是一些清淡的菜,还算用心。可是我真的不想吃他给我夹的东西,这时候我的孕妇身份就有用了,我开始我的害喜表演。他见状也不知怎么办了,一直举着筷子,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嘴里念叨着:「本王好心办坏事了。」

我很怕我演过头他以为我在留他。马上就恢复正常了。

又是一阵无话,连咀嚼声都很小。

直到我们都快忍不了这份尴尬,他突然开口说:

「那天……是本王做错了。对不住。」

我差点失手摔了碗,我咬了咬牙,忍住我眼底的反感。淡然开口:「殿下何出此言?」

他就那么定定地注视着我,用他那双藏着光的眼睛。

「本王……不该那么对你。只是那天,早上与韵浓拌了嘴,再加上在政务上被父皇训斥了。一时郁结难解,就喝酒排解。但是身旁的人还都说,我不能晾着你。所以我就去找你了,如今……我也觉得有些后悔。」

他的言语也算恳切,只是他急于等待我原谅的神情,我看着真是难受。

我第一次与他的目光正面碰撞,连恭顺都不想装。我开口问他:「殿下期待妾身是什么反应?是告诉殿下,妾身一直在等殿下的解释,终于得偿所愿之后再痛哭流涕吗?还是指望我告诉殿下妾身从未放在心上,心甘情愿逆来顺受呢?」

整间屋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容娘轻轻地揪着我的衣服。太子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屋里的人全部跪下,除了我。

他尊贵了一生,没人敢和他这么说话。我看见他的脸换了好几个颜色。他许是看在我怀着孕的份上,此刻还是尽力压抑着怒火说:「本王以后不提便是。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们好好照顾阮侧妃。」

我缓缓起身,仍是恭敬行礼。他下意识地扶我,却在看到我冷漠神情的那一刻还是收了动作。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门。也就是那刻,我忍了两个月的泪水突然决堤。如果我没怀上这个孩子呢,我会不会一辈子都等不到他这句对不住。我们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受了这般冷遇,仿佛是我不肯下台阶的罪过。

也许谈不上是什么恨,但是想起那种疼痛,我只觉得屈辱与心冷。我真为我自己感到不值。

那天过后我开始关起门养胎,连太子妃和胡勉勉都不怎么见了。我怕她们问起,我惧怕被可怜。太子也允准了我的想法。

随着月份逐渐变大,我开始遭受更多折磨,也有了因为能感受到孩子存在而惊喜的心情。在我怀胎第七月的时候,东宫传来了太子妃有喜,已一月有余的消息。

我用脚想都知道他得多开心。我的孩子一下子就不算什么了,也许这才是他心里的第一子吧。他大喜之下,赏了东宫上下半年的份例。

他成为散财童子的那一天,恰巧是我祖母和母亲进东宫看我。她们眼里的心疼,我不敢直视。她们知晓我不在乎,只是单纯地站在希望我幸福的立场上替我流泪。

真烦人啊这混蛋太子,这下我的家人又该担心我了。于是我便给她们塞了一堆好东西走,向她们证明我过得很好。

这下府里可热闹坏了。东宫两妃有孕,帝后一开心,又塞进来一个温良娣,一个沈昭训。都是官家小姐。我每天坐在凳子上听着容娘和小邓子给我说八卦听。

听容娘说,如今太子还是不大去别的姬妾那里。只去过胡勉勉那里两回。这个我早就知道了,胡勉勉在承宠的第二天一早就冲到我这里来了。范进中举一般,我很怕她兴奋得晕过去。

她说:「月影,太子好可爱呀!感觉像没长大的孩子!不像十八岁像八岁!我觉得我爱他!」我抚着我的大肚子,笑着看她。告诉她我替她开心。

实则心里非常不服。能把幼稚说的这么清新脱俗,果然爱让人失去理智。

但是想想, 太子没那样对我的勉勉,也算是我功德一件吧。他应该是不想东宫里再多一个看不上他的女人吧。

至于那个温良娣,性子软软的,看起来十分好相与。但是小邓子说,那个沈昭训,长得妖冶明艳,整天就想着缠着太子。有几次都快成功了,被我们太子妃一个不适就截胡了。

秦韵浓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越来越有太子妃该有的手段了。

话说那沈昭训被太子妃气的不行,竟然吵着要见我。想来应是来投靠我的。被我拒之门外之后,又被太子和太子妃训斥了一番。

这对夫妻可不是什么好人啊。我拒绝得那么客气,他俩倒是忙着给我树敌。

就是在这种每天看戏和翻白眼的状态下,在胡勉勉整日的花痴里。我的孕期也算快乐。突然有一天损胡勉勉的花痴样子的时候,一兴奋一激动,笑到羊水突然破了。

我在产房里撕心裂肺地叫,胡勉勉在房间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秦韵浓肚子里怀一个,还要哄一个胡勉勉。而我们的太子殿下,事后据胡勉勉原话说:「太子殿下急得踱步的样子也好看。嘴里还念叨了好多种神仙。我看得痴迷,都忘了替你哭了。」

这什么姐妹?!我疼到恨不得怒斩混蛋太子,恨不能倒拔垂杨柳砸向狗男人。

我忘了我疼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我几乎都没力气了,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了婴儿响亮的哭声。

产婆高声报喜:「母女平安!恭喜太子,恭喜阮侧妃,是个小郡主!」

我的女儿,我的心肝,我后半生的光,终于与你相见了。可是我太累了,还来不及看她一眼,就昏睡过去了。

等我醒来只看见,太子和胡勉勉围着小床一直傻笑。

我虚弱地开口叫容娘:「容娘,孩子呢,快给我抱一抱。」太子满脸带着笑,连忙把孩子抱到我的床边。

我迟疑了很久,还是从他怀里接过了我们的女儿。却依然不敢抬头看他一眼,我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的喜悦,仿佛我们有多恩爱一样。

我的女儿她小小软软的,真是我见过最漂亮可爱的孩子。我忍不住轻轻地亲吻她的小脸蛋。什么苦痛委屈,和我的女儿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我只顾着看我的女儿,忽略了太子一直站在床边。他突然开口还把我吓了一跳:「月影,父皇和母后的旨意下来了,我们的女儿被破格封为明珠公主,取自掌上明珠之意。至于名字,父皇母后说让我们自己定。本王觉得,你生产辛苦,由你来取也是公平的。」

我立刻回答说:「我早就想好了,就叫婵儿。」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的孩子一定要有幸福圆满的一生。

我觉得我的孩子哪里都好,就有一点不好。长得太像太子了。这是被皇帝皇后亲口认证的。

那天他们二位亲临东宫。尊贵而柔弱的皇帝陛下抱孙女的时候甚至流下了感动的泪水。不住地跟皇后娘娘说:「皇后你看,咱们孙女和明儿生下来简直一模一样。果然女儿随爹。朕一下就想起了明儿刚出生的那天。」

然后皇后接过孩子,一边点头一边哭。

我真的很想笑,全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泪洒东宫。但是细细想来,他们真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看来太子顾明还真是被宠大的呀,也和他的皇帝亲爹一样,是个专情的人。

我生了女儿,大家都很高兴。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我开心的事。

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后,好多人都半带讽刺的说:「阮大小姐还真是个懂事的侧妃。不争宠就算了,还没抢在正室前面生儿子。」

是的,太子妃秦韵浓生下了他与太子顾明的长子。

太子亲自起名为顾知意。

知晓父母二人的情意。

我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恭喜。

倒是太子妃生产当天,胡勉勉抱着我的大闺女神伤了一会。不住地叹气。

良久,她突然发问:「月影,你说太子妃真的把我们当成朋友了吗?」

我觉得疑惑,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把婵儿递给乳母,然后双手拄着下巴,一脸委屈的样子,开口说:「她……她明知道我喜欢太子,但是每次我们一聊起太子,她就岔开话题。不与我谈。」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说:「你要知道,她与太子两情相悦,怎么可能把心上人送给别的女人啊。」

勉勉抬起头,非常认真地问:「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吗?」

我反问她:「若是太子钟情的是你,你会让吗?」

她听了这话,言辞激动,带着肯定的语气说:「当然!太子殿下不就是大家的吗?不然他娶我们干嘛?再说了,我若是知道我的朋友天天被冷落,我也会替她难过的。」

我立刻安抚说道:「这话你千万别与别人说。再说了,韵浓在其他地方,对我们也算够意思了,没摆谱也不为难。至于,太子,情深至此,怎能相让啊。」

她又开始叹气,半撒娇半抱怨地说:「月影,你还有婵儿,太子也经常来看你。虽然你不怎么理太子,可他还是因为婵儿来看你。可是我呢,只能沾你们的光见到他。太子也一共就来过两次,我都进府一年多了。我才是全东宫最惨。我胡勉勉是东宫第一惨人。」

我连忙安慰她说:「你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温良娣和沈昭训,她俩都没伺候过太子呢。」

胡勉勉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变得更难过了:

「不一样的。她们没见过太子雨天背着韵浓回房的样子,也没见过太子抱着婵儿笑着看向你的样子。但是我都见过,因为我是你们的好朋友。我在你们旁边。」

我听她此言,陷入了沉思。确实,自我生产之后,太子总是抽出时间来看婵儿。虽然我不大理他,但是当我坐在软榻上给婵儿做小衣服的时候,他也会抱着孩子笑着望向我。还会念叨「看娘亲给我们婵儿做什么呢。」这样温馨而又简单的话。

我也产生过一种我们是一家人的错觉。只是为什么是错觉呢。因为他与我聊天找的话题,也都是在说秦韵浓。

「月影,韵浓最近月份大了,你帮着她管管家吧。」

「月影,韵浓刚生了孩子。你与她交好,你多去看看她。」

「月影,韵浓今天跟我生气了。你说她怎么当娘之后怎么还变小心眼了呢?」

「月影,你看今天这身衣服是韵浓给我做的,果然还是她了解我。」

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谈论着他的心上人。而我只能附和,点头,或者礼貌微笑。

他面对我的冷淡,也知道我不是吃醋。不过有一天,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愧疚的神情,还吃错药了一般握住了我的手。

「月影,你别多想。我就是找找话题,你总不大理我。本王一时心急,想着你与韵浓关系好,经常在一起去给父皇母后请安。一起抱孩子聊天。我是想着能与你关系缓和些。」

是的,我还是不解风情地松开了他的手,告诉他:「殿下多虑了。妾身不会因为太子妃与殿下不开心。你二人鹣鲽情深,妾身只会祝福。至于我们,殿下,我是你的侧妃,你女儿的生母。这便是我们的关系。有什么需要缓和的呢?」

他听了这话,神情复杂,我解不明。只觉得有一分莫名的失落。

接着,他缓缓开口:「.我已经非常明确地同你讲过,关于那晚的事,我十分后悔。我数次放下储君的架子,来你这碰钉子,难道还不够真诚吗??」

他接着叹了一口气,说道:「刚开始,我是有些生气的。我觉得你得理不饶人,觉得你在小题大作。但是我也知理亏,不好发作什么。后来我与韵浓讲了,她说你从小便是天之骄女,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叫我给你道歉。可是你不理我。对我的疏远反而更甚。」

在我听见得理不饶人和小题大做这两个词的时候,我就听不进去后面那些话了。满脑子想着一会我怎么忤逆他。他凭什么这么说,就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就因为我是一个被塞给他的女人?

而后,他又说道:「可是后来,婵儿出生了。我心里喜欢她还要比知意多一些,她像我,又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获得你的原谅。我不想让你一辈子都觉得,你是在一个错误的夜晚怀上她的。我们的孩子,不是偶然,是天意。」

韵浓,婵儿。他说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为我着想的。我心凉,但是没有任何一丝与他发泄的意思。

我回答他:「殿下。婵儿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我不会认为她是一个错。她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是我此生最爱的人,也是我度过余生的希望。殿下,妾身从未奢求过你的爱。而且永远也不会奢求。至于我的态度,我想这不是因为我出身如何,只是因为一点,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会痛苦,会难过。」

他听了这话,一下就皱起了眉头。对于我的不肯低头,我以为他会发怒生气,或者冷笑着离开。可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在我看来是莫名其妙的话。

「其实,我希望你奢求。」

我听了非常疑惑,但是似乎也懂了。他希望以我的释然来换他一个心安。希望以一个女人的认命,继续他受追捧的一生。

真可惜啊,我偏不。

说实话,他还真的不算坏。只是自私得可笑。

那天的谈话又是不欢而散。我想到最后,连敷衍都不愿敷衍。他也一个月没再来看我。我也不去想是因为什么原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韵浓非要趟这趟浑水。她其实这一胎怀相不好,孕期非常辛苦。生产又那天足足生了一天。她恢复得一直不太好。却还总是把我叫过去开解。告诉我太子其实很好。

这话她与胡勉勉说多好啊。我听了只有不耐烦。

这天是太孙顾知意的百天。因她身体一直恢复不太好,所以是我帮着操办的。

看来我这差事做的还是很好的,皇后私底下把我叫去夸奖了好久。

太子妃对我的感激则是摆在了明面上。她拖着病躯亲自来感谢我,我见她苍白的面庞,着实心疼,连忙把她送了回去。

她也许是觉得还不安心,差人送来一轮又一轮的礼品。丰厚的程度不亚于除夕夜宫里来的赏赐。

容娘指点着让我的宫人们把赏赐都塞进了库房了。她忙活了好一阵,晚上为我铺被褥时候一直皱着眉头。

我见容娘此状,觉得可爱,不禁发笑。打趣容娘说:「不是立志要当大管家吗,怎么,忙活了这一阵就累了。」

容娘听了,也没急着回应,掩了掩门窗,然后小声叨咕着:「送来这么多,显得我们娘娘是被雇来办事的一样。」

我听得直接愣住,笑问她哪来的这些心思。

她停下为我整理床褥的手,语气突然急躁起来:「娘娘是个好心肠的,可东宫里未必人人都是!」

容娘自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们之间更像是知己姐妹。她说这些话,换做别人我早罚了八十回。

我柔声安慰她:「好了,别多心了。这些事,难道我不晓得吗?我是真的不在乎。我争那些虚名作甚。又不是不争不行的事。再说了,我要是她,我也惶恐。而且,这些事大多都是她母亲教的。我什么都清楚。我们就安心守着婵儿,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容娘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些事,我怎么不知晓。我祖母和母亲都出自名门,我自小受她们教导。这些人情世故,早听得透彻。

只是我真的不在乎,我争了有什么用。争了就能给我一个美满的人生吗?太子宁愿守着生病不能侍寝的秦韵浓,都不愿去别的姬妾那里一步。东宫的地位早就按着太子的心意定下了。

更何况,秦韵浓的病愈发严重,我与她争什么呢。我们想要的东西都不同。她想要正妻的地位与太子的爱。

我就想要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要是能一直这么安稳就好了。

时光荏苒,又过了一年。婵儿已经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我的日常生活仍旧是带娃顺便带胡勉勉。太子妃的身体好转了一些,我也经常去走动。

近日我找太子妃去的勤了一些,我怕勉勉吃醋,于是就经常找她聊天。

这天的闲聊中,我发觉她的精气神已大不如前。我试探着换了很多话题,只有聊到太子的时候,她才会有兴趣。

「勉勉,你知道吗,婵儿第一次叫太子爹爹那天。太子开心到把婵儿举起来,围着我这院子跑了好几圈。看得我心惊肉跳,很想把他赶出去。这不玩孩子吗?」

我说完就一直等着她的反应。胡勉勉低头笑了笑,用一种莫名的娇羞的语气说:「他们父女一样可爱。」

我见她开心了一些,就又继续说:「勉勉,韵浓身子如今好些了,也算是熬过来了。太子就不用一直照顾她了。我相信太子一定会去看你的。」

她听了这话,苦笑着摇摇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对我说:「他不会来的。」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胡勉勉。我又惊又怕,我很害怕她本来明媚的一生被黑暗牢牢笼住,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了。

我在看到胡勉勉的第一眼就决定跟她做好朋友了。那是我们一同入东宫的第二天,太子妃带着我一起去给皇后请安。那天我的心情并不好,摆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臭臭脸。太子妃见我那样子,也没太敢跟我说多么亲近的话。

只有傻乎乎的胡勉勉敢在回东宫的路上跟我搭话:

「阮姐姐,我觉得你好飒。」

说完就胡勉勉就笑着跑开了。

那时候我就想啊,东宫里有个她,也不算太差。我的生活也不至于太无聊吧。

不过短短两年的光景,她的眸光就暗淡了下来。

我实在是担心,第二天我咬了咬牙,决定去找太子。

太子正在书房独自看书,他对我的到来应该是十分惊讶,我没怎么等待,就进去见他了。

我请安问礼过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局面突然陷入尴尬。

他放下书本,用一只手托着脸,一脸好奇的看着我,开口询问:「月影是稀客。你既来了,定是有事要说吧。本王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

我心里下了决心,为勉勉的幸福豁出去了。

「殿下,胡良娣她近日身子不大舒服。胡良娣对殿下是真情实意的。殿下要是能去看看她,她心情就会好些,心情好了身子就会好了。」

我说这些话时,都不敢抬头看太子。一个女人对着自己的夫君来转述他另一个女人的相思苦。真的很羞耻。

他轻笑一声,说道:「既是胡良娣想本王了,怎么她不差人来请。是你来替她请呢。」

我真的快没有耐心了,但是为了勉勉,我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

「胡良娣怕打扰殿下您,只是妾身见她的状态,最近愈发不好了,妾身实在担心,只能斗胆来叨扰您。殿下,求您看在她嫁与您两年的份上,去看看她吧。」

我永远看不懂太子的表情,我不明白他此时此刻为什么一直带着笑。

我只觉得是欠揍,永远也长不大的,没有良心的幼稚鬼。

太子点了点头,说:「本王知道了,今晚就去看她。」

还不等我谢恩,他随即又说:「本王就知道,你一定是为了别人的事前来。」

我一头雾水,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但是我又没什么可辩驳的,就装乖跪地谢恩。

他走到我身边扶起我,然后扬长而去。

「本王现在就去。」

我怎么看都觉得有病。

那晚他宿在了胡勉勉的房中。这一晚我睡的也很好。勉勉一定会好起来吧。

第二天傍晚,太子来看婵儿,他与我闲聊,我才知道,勉勉确实是病了有一阵了。已经吃了一阵的汤药了。

我听了这话立刻冲出门去找胡勉勉。太子连忙拽住我,安抚着说:「你别着急。她已经见好了。也是本王不对,疏忽了她。她不让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我半带抱怨的说:「瞒着我做什么?我难道还会责怪她不成。我心疼都来不及。我是个身强体壮的大闲人,有什么怕打扰我的。这个胡勉勉,总是懂不必要的事。」

太子示意乳母和下人把婵儿抱下去,这房里突然就剩了我们两个。我突然紧张到连眼泪都憋回去了。

我警觉地坐到一边,他笑着坐到我对面,打趣着问:「跑什么呀?本王吃人吗?」

我依旧记着仇呢,竟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也没生气,爽朗地笑了笑,说:「你以前见到本王,不是冷着就是端着,如今这番真性情的样子,可真少见。」

我十分恐惧,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翼翼发问:「殿下屏退众人,是有什么事吗?」

他挑了挑眉,笑着对我说:「确实有啊。本王是想问,如果本王今晚决定在你这里睡下了,你怎么办?」

我强行把很多不恭敬的话咽下了。我得说一段让他立刻没兴致的话才行。

「殿下是君,自然是您说了算。妾身又能怎么办呢?」

我没等到他的不悦,只等到他背着手凑到我面前。他离我那么近,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我下意识别过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笑了笑直起身,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对我说:「你想让本王留本王还不留呢。本王和韵浓商量了,最近都去看胡良娣,直到她病好。本王走了,去找胡良娣了。」

他依旧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欠揍的神情。

我小声缓缓吐出两个字:「有病。」

他也的确信守承诺,一连着五天都宿在胡勉勉那里。胡勉勉的病一下就好了,又能像以前陪我和婵儿一起玩了。

胡勉勉的病一好,太子就立刻回去陪太子妃了。虽然这是我们都能预见的结果,但是我还是担心胡勉勉伤心。于是偷偷问她:「勉勉,你以后还会难过成那样吗?」

这天她陪我在我的院子里荡秋千。

她扶住我的秋千,然后把我推得更高。我被她这突然一招下了一跳,连忙将秋千抓得更紧。

胡勉勉发觉了我的慌张,推我的动作也温柔了下来。我回头看她,发现她注视着天边的行云,嘴角挂着一种极为满足的笑,回答我:「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从背后包围了我。我想停下来去安慰她,却再一次被她推得更高。

她倒是返过来安慰我:「月影,你别怕,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只是,想开了。以前我以为,我不快乐是因为他不来看我。后来他来了,我才发现我真正的不快乐是因为他不爱我。你能替我求过来他的人,却求不来他的心。」

我强行把秋千停住,起身回头望着她。

她真的放下了吗,还是又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出现了。我该替她开心还是悲哀呢?

她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别担心。随即又开口说:「但是,就那么几天,却仿佛已经过了半生了。」

平日里我总在她对太子发表痴迷言论的时候,说她是花痴。如今细细思索,哪怕是朋友之间的打趣,也是亵渎了她的真心。

她对太子的爱,一直在被我小看。她所求所盼,日日失落,并非是因为被藏在深宫的寂寞,而是因为,她有血有肉的真正深爱着一个人。

这样的感受我目前没有办法理解,可能也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大概是因为,我如果爱上了太子,就会撕碎我的尊严。也大概是因为,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爱的机会了。

那天夜里,我让勉勉留下来跟我一起睡。原来勉勉睡觉这么不老实,我给她盖了好几次的被。婵儿半夜吵着见我,乳母哄不好了,就抱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我本来害怕婵儿吵到勉勉。想把她抱到别的地方哄。没想到勉勉已经醒了,说要搂着婵儿睡。婵儿倒是很识相,抱着胡勉勉又搂又亲,还奶声奶气地喊她勉勉娘亲。两个人玩了一会就睡着了。我坐在软榻上笑着看。

而后我不放心两个「孩子」睡在一起,想偷偷把婵儿抱回她自己的房间。黑暗中我摸到了胡勉勉的枕头,发觉已经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种感受。仿佛在心里替别人下了一万年的雪。

我满心期待着,勉勉因那几天也能得一个孩子。却在二个月后,等来了胡勉勉病倒的消息。

我到胡勉勉房里询问她的侍女盈盈病因。盈盈跪下哭着说:「良娣昨天听说太子喝了酒,她之前听太子妃说,太子酒量不好,而且一喝酒就会乱发脾气。她担心太子,就亲自去送醒酒汤。去的时候天气好好的,到太子那里发现太子妃在贴身照顾,就决定回房。回去的路上突然就下雨了,奴婢们让良娣去躲躲雨,好回去拿伞接良娣。良娣执意不肯,淋着雨回了房。奴婢们已经服侍良娣洗过热水澡,可是今早良娣就起不来床了,都是奴婢们不尽心,没服侍好良娣。请侧妃娘娘责罚。」

我让盈盈起身,「好了,你起来吧。我了解你们良娣的性子。真上来那劲,连我都拦不住。你们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失责,就好好将功折罪照顾胡良娣。有什么需求需要,及时去秉明太子妃和我。切记,无论病情如何,务必不能瞒着我。」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就是尽心照顾胡勉勉了。胡勉勉发着高烧,迟迟没有清醒。

太子和太子妃都来看过了,也都十分着急。

我心里其实非常不想看见这对夫妻。若不是他们俩,勉勉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地步。

太子看出来我的不悦,对我说:「胡良娣此病因本王而起。本王会常来看她。月影放心,勉勉一定会好起来的。」

太子妃也连忙自责说:「怎么能怪殿下,明明就是怪我。我粗心大意,没在乎勉勉的感受。亏得勉勉还叫我姐姐,还对知意那么好。是我的错才对。」

我起身恭敬行礼回复:「殿下娘娘不必自责。妾身不会责怪也不敢责怪。」

太子又欲说什么的时候,正巧赶上太医诊治结束,前来复命。

「启禀太子殿下,胡良娣之前心情郁结导致的弱症并未完全康复,如今淋雨受凉,如若高烧一直不退,很有可能……」

「可能什么?」我立刻追问。

太医继续说:「很有可能,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啊。」

我只觉得浑身无力,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

太子妃和容娘连忙把我扶起来。太子严肃地说:「本王不想听这些。本王只想听到胡良娣康复的消息。」

我是真的害怕,我不能失去胡勉勉。我甚至不敢去想象。

我不能让我的勉勉担心,所以我捏着衣裙,无声地哭。

真讽刺,也真可怜。

胡勉勉的心上人就在身边,却害了相思病。她性格活泼开朗,身体一向很好,都没生过什么大病,只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却几乎要了她的命。

过了一会内室里传出了胡勉勉醒来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冲了进去。太子和太子妃也跟了进来。

胡勉勉的脸烧得通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握住她的手,忍着泪水,挤出笑对她说:「勉勉,你好些了吧。我这就把太医叫过来。」

她声音颤抖,声音虚弱,制止了我:「不必了。月影。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这个时候还耍什么找小孩子脾气。你必须好起来,不然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的语气已经开始焦灼。内心更是如此。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说:「我的身体,我了解。你让他们都出去,都出去。就留我们两个。」

太子见状,连连叹气,带着旁人出去了。

只有我跪在勉勉的窗前,哭着把她依旧滚烫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我哭着问他:「太子呢?太子也不见了吗?」

她笑了笑,仍旧虚弱地说:「不见了,我怕我舍不得走。」

「我是你姐姐,你听我的,让太医来跟你诊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活下来。别留我一个人。婵儿喜欢你,她还叫你勉勉娘亲。你活着好不好。」我哭着恳求。

她依旧不肯诊治,也流着泪,

「可惜啊,太匆忙了,我应该见见爹娘的。」她带着最遗憾的神情轻声诉说。

「月影,我去天上了,去当月亮旁边的云。我要看着你幸福过一辈子,一辈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仿佛她的魂灵从我手中溜走。她已经紧紧闭上了双眼,神情却十分安详。她平日里是个小哭包,如今也是流着泪走的。

我发了疯地呼喊她的名字。发了疯一样地叫太医。我期待奇迹的出现。

却只看到了太医惶恐遗憾地跪下。

我的天地,从此缺了一角。

胡勉勉和我一样,十六岁嫁进东宫,下个月是她十八岁的诞辰。

她前几个月还在陪我过生日,她送了我一柄玉如意。是很大的礼,我一直没琢磨明白该还什么礼给她的十八岁诞辰。

如今终究是没机会了。

胡勉勉的丧仪很是体面,她出身并不低于我,她的曾祖母还出身宗室。皇恩浩荡,胡勉勉以皇妃的规格下葬。

勉勉走后,秦韵浓的身体也开始变得不好。许是伤心所致,她在勉勉的葬礼上甚至伤心到晕倒。

而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的眼睛肿了又消,消了又肿。白日里我觉得太阳是她,夜色里我觉得月亮是她。

其实无数次我都觉得撑不住了。直到我看见我年幼却懂事的孩子,我才觉得还是要咬咬牙继续度过这一生。

那勉勉的夫君,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也在伤心吗?据宫人说是的,他在胡勉勉的葬礼上亲自搀扶着胡勉勉几近哭死的母亲。他还独宿了一阵,每每经过胡勉勉的院落就会神伤一阵。

可他真的感到愧疚了吗?

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责怪他。他有他的爱情和坚持,所以胡勉勉一开始就注定要凄惨。

胡勉勉的悲惨结局却为其他女人换来了曙光。皇后本就不喜欢太子妃,借胡勉勉的死将太子妃骂了好一阵,还给太子下了死命令,一定要雨露均沾。

温良娣和沈昭训先后侍了寝,沈昭训是个有福气的,一月之后就被诊断出了身孕。太子妃被罚了半年的份例,东宫内务大权也暂时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实在没有心情替他们看家,我不在乎,更不想要。这背后的代价,是我最好姐妹的早逝。于是我以谨慎为名,让温良娣来协助我。

如今勉勉的丧期已过,她的嫁妆和陪嫁的仆人要被遣回胡家了。

她的贴身侍女盈盈特来向我辞行,我赠了很多东西给她,她谢恩之后却迟迟没有告退。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们几个去把胡良娣的嫁妆再清点一遍,务必做到完璧归赵,我们堂堂东宫,别落个贪财的小气名声。盈盈再把胡良娣陪嫁的奴仆名单和我身边的容娘核对一边吧。」

我找了个理由把其他人都支了出去,只留容娘和盈盈在屋里。

「有什么事就说吧,容娘是我的心腹。」我对盈盈说。

盈盈突然下跪,重重磕头,却压低了声音说:「侧妃娘娘,奴婢觉得,我们良娣的死,太子妃脱不了干系。请娘娘为良娣主持公道。」

我和容娘惊讶对望,容娘连忙低声说:「你说这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别无凭无据就找我们娘娘来主持公道。」

盈盈已是泪流满面,继续说道:「回娘娘。平日里,您三位主子交好,经常走动交谈。自您有孕之后,就不太外出走动了,我们良娣还是时常去太子妃那里说话。太子妃喜欢和良娣讲太子的事,我们良娣回去就会更羡慕一分。长此以往,还会害了相思。」

我捏紧袖子,内心笼了一层疑惑,开口说:「太子妃平日里与我们谈的最多的就是太子,这算什么害人的证据。」

盈盈继续说:「娘娘。您应该知道,太子与太子妃是在宫外的佛寺定情,可您不知道,那天我们良娣也去了。也是一眼就对殿下钟情。您在时,太子妃讲的大多都是些面上的话,或者是趣事。可您不在的时候,她与良娣说的大多都是那天佛寺里的事。我们良娣本就觉得可惜,听了他二人的定情细节后更是生出执念,经常念叨,『为什么永远都是差一步呢’。」

一阵寒意从在我的后背上仔细摸索。「的确,我知道勉勉的病根从何而来。所以我总是劝她。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心里也是责怪他们夫妻,可是这是我们都没办法控制的事。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情意。」我保持了一丝谨慎。

我怎么会不怪他们夫妻,我已经有一阵子不与他们俩往来了。太子甚至与我动了怒,说我不讲道理,忽略他和太子妃的感受。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他说:「月影,本王理解你,也明白勉勉对你有多重要。可本王与韵浓就不伤心吗?韵浓被母后责骂,甚至晕倒了。她也是勉勉的朋友,而我更是勉勉的夫君啊。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能从你的世界里跳出来看看别人?你永远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此时盈盈的回答把我从那阵回想里拉回现实。

「娘娘,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也明白您的谨慎,若是仅仅如此,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您知道吗?我们良娣病得最严重的时候,胡家担忧,在太医院找了交好的太医。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们才得知,太子妃一直偷偷派人了解我们良娣的脉案,对良娣的病情了如指掌。每次良娣快好时,她就带着太子一起来探望,而后我们良娣的病又会加重一分。我们良娣天真,还以为太子妃是好心,实则自己忧虑而不自知啊。」

我听到这里,心突然慌了起来,很多曾被我遗忘的细节都悄然爬进脑海。

她继续说:」良娣去世的前一天,我们到了太子的门口就听见了他夫妇二人的闺房调笑。太子妃在照顾酒醒的太子,却莫名其妙说起来他们的结缘:『殿下,妾身最近又去拜佛了,我们是佛前结缘的夫妻,实在难得。佛说有转世轮回,是叫我们好好珍惜自己的这一生。而有些事,正如你我二人,是上天安排好的,差一步或者差一点就都不算圆满了。’ 大声到让人很难不觉得是故意的。这些话奴婢一直牢牢记着,死都不敢忘,因为奴婢看到了我们良娣听到这些话后难过的样子,甚至仿佛听到了良娣心碎的声音。娘娘,奴婢是个无用的,求您主持公道。」

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捏紧了拳头,我忍住袭心的怒火,压着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这些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盈盈再次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娘娘,奴婢是个只会照顾人的丫鬟。哪会懂得这样的事。而我们良娣的脾性您是最了解的,家中幼女,金尊玉贵长大的,这一辈子除了太子的心什么都有,又怎么会懂得这样厉害的软刀子。还是我们夫人发现了不对,让我有所防范,可是良娣早已病入膏肓了,甚至来不及解开心结。良娣也是临死才想明白的,之前一直固执着不肯相信,惦念着太子妃对她的好,生怕跟你说了,你们二人以后就无法相处了。奴婢本没想到要说这些话,是我讲给夫人之后,夫人痛彻心扉,告诉奴婢,一定要跟您说,一是为了给您提个醒,也为了我们良娣的公道。还特地交代奴婢,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一定要在离开东宫回胡府之前才跟您说。也幸好如今是您掌权,不然这番话奴婢可能都没有机会说」

我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脸颊刺烫。我不争不抢,故作清高,把自己从麻烦事里摘的一干二净,也许太子说的对,我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仔细摸索着自己的尊严。一直望着天的人,又怎么能看到身旁的人又是怎样的水深火热。

我咬着牙痛哭,我后悔得给了自己两个耳光。盈盈和容娘吓得连忙制止。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游于世外的隐士,实际上我是在俗世里被人玩的团团转的傻瓜。我但凡能多细心一点,骄傲能少一分,我的勉勉都不至于心伤致死。

盈盈走之前特地转述了勉勉昏倒之前的话,她说:「别告诉月影,她其实心思很重。我不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恨意里。她和婵儿平安过完这一生就好了。」

我懂了悔了,也想清楚了。

太子妃一进府,其实就惶恐不已。皇后不喜,人心不服,光靠着我们的甩手掌柜太子,是没有办法服众的。所以她不打压我反而还与我交好,这是为了给自己铺路,也是为了有一个好名声。

她比我早进东宫半年,又是太子最亲近的人,不会不知道太子沾酒就会变张脸的事。而且太子以前与我说过,她平日里从不忤逆他,对太子事事顺从,我看了都觉得憋屈。我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天是她第一次忤逆太子,也是唯一一次吧。

她故意激怒太子,致使太子借酒浇愁,而后又极力劝太子来看我。毁了我的新婚夜,也把我的尊严撕了个粉碎。让我这个出身高贵的侧妃足够伤心,就是她固位最好的办法啊。

后来她装作大度,与我们交好。聊起太子虽说算不得什么炫耀,甚至在表面上还有劝我和太子和好的意思。可是我生性高傲啊,越劝我就越烦太子。看她在勉勉去世前一天的故意之言,她早就知道了勉勉也在那天爱上了太子。所以她和勉勉提太子的好,勉勉就会越来越爱太子,而一步之遥却得不到偏偏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绝望的事。

好狠毒的心思,一箭双雕,用一个手段得到了两个她想要的结果。看来我真是小瞧她了。

这天晚上我一夜未曾安眠,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我也是时候站出来了。

我的尊严被利用了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她怎么让我的勉勉一步步绝望至死,我就要让她怎么还回来。

我一夜未睡,仿佛从前世一直想到来生。

我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我的复仇之旅。谢谢她啊,我觉得这人生越来越有趣了。只不过代价太大了。

第一步,就是牢牢掌握东宫的内务大权。她的心腹其实不多,她不敢轻信于人。但是府中要职大半都是她的人,这一关不太好过,所以我就只能从源头上压制了。

用一山去压一山。

我白天带着婵儿替太子妃给皇后请安,皇后直夸我懂事。下午回来就急忙去太子妃病床前尽心,太子见了又惊又喜。

皇后是慈母不假,太子是唯一的皇嗣,得到的宠爱不少,可承载的期望也并不小。对太子本就是各种管束,这个太子妃是太子用绝食的方法才求回来的。秦韵浓事事迁就太子,只敢小闹,不敢大吵,所以就根本别提规劝太子进取这种事了。

这也是为什么皇后一直不喜欢太子妃。

这些天里,我总是替太子妃去皇后面前尽孝心。大多数我都会带上婵儿,直到有一天皇后说想看看孙子。我才有单独带太孙出去的机会。

我与太子妃说的时候,她眼里的不信任一闪而过,却还是被我看到了。真可笑啊,交好两载有余,却依然防着我。

那我也没什么好愧疚的了。

太孙也一岁了,我以前没关注过这个孩子。因为秦韵浓保护得很好,不太带他见人。这次抱出来我才发现,太孙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太哭闹,会说了几句话,但是也并不愿意讲。甚至……有一些病恹恹的。

那天皇后抱着两个孙辈,看到活泼可爱的婵儿,再看自己的嫡长孙,王朝的下一任储君是这般病殃殃的样子。不住地叹气,感叹地说:「本宫严厉约束太子十几年,只这一件事本宫松了口。也足以让本宫后悔一辈子了。」

我立马出言安慰:「娘娘宽心。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东宫上下也是十分和睦。」

皇后忍不住冷笑一声,吩咐乳母把孩子们都抱到偏殿去玩。

只留了少数人在屋里,随即说:「她一家独大,连别的声音都听不到,可不就是和睦吗。月影,你不争不抢,恪守妾室之德,本宫知道。可是太子身边若无枕边人时刻规劝,便就少了一分做明君的希望啊。如今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子不日就要监国了。那个时候,盯着他的眼睛就更多了。他是唯一的皇嗣不假,可却不是本朝唯一一个姓顾的啊。宗室大有人在,谁敢保证他们就是百分百忠心的呢。月影,你可懂本宫的忧虑?」

我起身行礼,恭敬回答:「娘娘,妾身知晓。不曾为娘娘分忧,月影十分惭愧。太子做的已经很好了,不曾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政务上也是十分勤劳的。更何况,娘娘,不是妾身不愿尽规劝之责,实在是身份受限。正室尚在,哪轮到妾身这个侧妃说话啊。若我说了,只怕要被弹劾干政越权之失。娘娘,妾身就婵儿这一个孩子,母子一体,妾身也是在为女儿的将来考虑啊。」

皇后叫人把我扶到座位上,语重心长地说:「本宫当然理解你。不然为什么还一直这么喜欢你呢?太子是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是他真是一个出色的储君吗?政务看是看了,有几个进了他的脑子?不好色贪玩是真,但是整日里陪着他那一个女人。偏偏那女人还是个病秧子不争气的,照顾她又花费了多少精力?以前你碍于身份也就罢了,你现在执掌东宫内务,是当家的人,也是时候劝着他把心思收回来了。」

我心中暗喜,终于把话题引到这里了。我装作一脸羞愧地开口:「娘娘,其实妾身,也没管什么。太子妃她一直以来管的很好,如今妾身是踩着太子妃的脚印管东宫。没什么底气说话。只是恪尽职责,没让东宫出乱子。」

皇后又忍不住冷哼一声,开口说:「本宫知道,这位太子妃十分精通用人之道。东宫事务也算后宫事务。本宫应该派孙尚宫去帮帮太子妃,检查府中事务,看看有没有人借机懈怠。也是帮帮你,让你管家更安心一些。」

我装了一分惶恐来谢恩。

回到东宫之后,太子妃立刻差人把我叫过去了。

我到了之后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差得不能再差,屋子里药味呛鼻,明显是一直靠汤药在续命。

她仍是很友好的叫我坐下,细声询问:「母后最近身体可还好?」

我点了点头,「皇后娘娘身体很好。只是听说陛下最近身子不大好了。前些天还晕倒一会。」我故意与她提及陛下的身体情况。让她忍不住去想,自己即将到手的中宫之位。

她轻咳几声,「本妃听太子说了。太子殿下前几日也去侍疾了。只是放不下我,一直两头跑,辛苦的很。你呢,你最近管家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受母后责罚不能管家,但是也能让人帮帮你。」

我笑着去握她的手,眼里强行蕴出几分关心的神色。「你就安心养病,别管别的了。太孙年幼,还等着你照顾呢。我如今也不算什么管家,也就是帮你照看这。你管的很好,我和温良娣都挺省心的。我应该留出时间,多来照顾照顾你。」我柔声说。

「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假如我要是对勉勉再尽心一些,她也不会心伤而亡了。韵浓,身体病了,尚能以药石救治。心伤了,只能无力回天。想必你也正是伤心勉勉离世,身体才会变成这样的。不过你放心,勉勉走了,你还有我。韵浓,你知道我的。我并不贪恋恩宠。我只想要身边人的安好。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我柔声劝慰。

「所以我一定会让你好好的。」这句我稍稍加重了语气。

她立刻咳个不停,不是心虚还能是什么呢?

我装作心疼不已,然后又开口告诉她一件足以让她咳晕的事:「韵浓,你小心些。别太激动了,我们是好姐妹,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了,韵浓,皇后娘娘心疼你,让孙尚宫来东宫帮你的忙了。你知道的,孙尚宫当了十年的尚宫,处理宫务必定游刃有余。这下我放心多了,也终于不再担心管不好而有愧于你了。」

果然她眼里不甘的神色愈加浓烈,却没像我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

越来越有趣了。

她喝了一口水,极力平静说道:「还是母后细心。你要帮我谢恩。如今我身子越来越不行了,殿下与你也都有要事要忙,不能时常来看我。所以我就求了太子,让我母亲来照顾我了,你大可放心。」

来吧,来一个我一个,来两个我灭一双。她母亲经常来东宫,想必也是没少给她出馊主意。那正好,就一次性清算了吧。

第二天,孙尚宫就来到了东宫。简单拜见过太子妃之后,一刻都没停,立刻磨刀霍霍向东宫的内政走去。

果然啊,厉害的人如果走无赖的路,小人根本就无路可走了。

我以前从没觉得东宫有这么多错处,光是有品级的内侍,她就责罚了五个。官大一级压死人,内廷最高女官兼皇后特使,谁敢不服。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把东宫翻了个底朝天,从陈年旧账,到明年的支出细务。连厨房烧火的,她都查了一遍。

太子妃看出不对,半制止半质疑她,不像是来帮忙的,倒像是来查案的。这位尚宫只是微微福身说:「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况且,自微臣上任以来,后宫事务为保清明,微臣每隔几年就会彻底清查一次。这是惯例。」

好在太子妃没犯错误,但是她也清楚,这番清查过后,她的人就算不被清出东宫,也有不少把柄抓在别人手里。

孙尚宫处理好太子妃留给我的麻烦之后,我就稳稳地大权在握了。

这段时间皇上的病有了好转的倾向,太子就不用两头跑的太勤了,在东宫里又有存在了,于是我开始了我的第二步计划。

擒贼擒王,我直接把魔爪伸向秦韵浓最心爱的太子。

我现在犯不着「牺牲自己」,现成的两个人等着我用呢。闲置妃嫔――温良娣和沈昭训。

我最开始想培养沈昭训,因为她看起来更有「斗志」一些,奈何人家记我不理她的仇,拿肚子的孩子做掩护,回绝了我的谈话请求。

还是我们温良娣啊,性子软是不假,但是明显更聪明一些。

这天我借着看账的由头,把她叫到了我的院子里。

其实我们本不熟,她性格软,胆子小,也不太爱交朋友。但是自我管事以来,我发现她也并不是无欲无求。因为处理事务的时候,她也是很上心的。

她看账的时候十分认真,发表自己见解时虽然怯懦了点,但是都说在了点子上。

我微笑着对她说:「终温且惠,淑慎其身。温淑儿,果然是人如其名。」

她腼腆一笑,轻声细语:「侧妃娘娘谬赞了,是娘娘带的好。」

「好了,别再谦虚了。我打小就不喜欢看账,一看就头疼。如果没有你在,恐怕这些账我是看不明白的。你真的是个聪慧人,胆子再大点也无妨的。我们是替太子妃掌事,拼尽全力才行啊。」我对她说。

她似乎有一丝小小的吃惊,愣了一下之后又说:「娘娘说的是。妾身之后会改的。」

我笑着递给她一块糕点,她小心接过去,笑着道谢。

她的笑是那种浅浅的笑,暖春暮光里,桃花悄悄绽放。

道德感突然谴责了我,这样一个善良温柔,小心生活的人,我却要利用她。

「娘娘,我以后能叫你姐姐吗?」她娇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自责。

对于我的一丝吃惊,她以为是一种失礼,急忙赔罪。

我拉住她的手,突然想起了我的勉勉。「当然可以,我们本就该姐妹相称。」我勉强克制我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她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回握我的手。她眨着眼睛,然后眼睛又成了一弯月牙。

「谢谢你,月姐姐。淑儿的庶长姐和姐姐你差不多大,只是她远嫁到靖州去了。我又进了东宫,我们俩可能永远不会相见了。我们俩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感情深厚。」她说着说着,语气突然委屈起来。

我对她笑了笑,把语气变得更温柔:「她一定把你保护得很好吧。」

温淑儿用力地点着头,带着哭腔说:「我们已经两年没见面了,我真的很想她。有一次,我经过你的院落,看到了你和胡良娣在荡秋千,听到了你们的笑声,我一下就想起了我的姐姐,我们以前,也经常荡秋千的。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跟你们一起玩,但是我怕你。姐姐平时都不大理人,连殿下都不太理。」

我笑着望向她,替她捋了捋碎发,说:「以后你就不会被我吓到了。你以后得多练练胆子。为了你姐姐,也为了你自己。」

她非常用力的点点头,语气逐渐欢:」真好,我能叫你姐姐了。我刚进东宫的时候,太子妃娘娘叫我们不要去打扰你,她屋里的人告诉我姐姐是个不好相与的。」

「还是我娘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只听旁人说,要自己亲自去看了才知道。」说着,她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我与姐姐接触了才知道,姐姐待人接物都极有礼,也能体谅别人的难处,分明是个大好人嘛!这样好的才值得被全天下的人喜欢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夏日的暖阳照到了我心里。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真的很久了,久到听到这种话时,竟恍若隔世。

「我哪有你夸的那么好。我就是想管好事而已。」一时间我被夸到不好意思。

她笑着,暖春暮光里桃花开得更盛。

「姐姐,你就是很好。在你身边,我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我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姐姐,其实我在家的时候很能说的。只是到了东宫这种地方,我不敢了。感觉说什么都是错。我真想像姐姐一样无畏,敢说敢做。」温淑儿笑着说。

若是我告诉她,这些坚强与勇敢都是用一生的心碎换来的,她还会羡慕吗?

「姐姐,我偷偷告诉你。」温淑儿压低了声音说,「姐姐,她们都说太子妃长得最好看。可是淑儿觉得,姐姐才是最好看的。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呀。太子妃是画里的美人,可姐姐却像是云端的仙女。」

原来温淑儿竟是这样健谈的人,平日里看着慢吞吞的,今天才发现,她真像个活泼的孩子。

这也提醒了我,我自出嫁之后,日日不愿面对悲伤,逃避了我并不美满的一切,也失去了正视自己的信心。

我合上了账本,对她说:「淑儿是贴心之人。姐姐感谢你。对了,你不是喜欢玩秋千吗?姐姐还有些事要处理,姐姐让婵儿陪你玩吧。再多找一些人照看你们。」

温淑儿眸光发亮,激动地说:「真的吗?!姐姐!可是我们还没看完账本呢呀!」

「去吧,剩的不多了,我自己能应付过来。你是大孩子,可要好好照顾婵儿。」说着,我便吩咐人把婵儿抱出来,并派了几个人去院子里照看。

这个院子里已经很久没传出笑声了。温淑儿和勉勉一样,都是极其明媚的女孩。但温淑儿比胡勉勉多了几分天真。

胡勉勉是独一无二的胡勉勉,温淑儿也是与众不同的温淑儿。我真是幸运,总能遇上这样至真至诚的人。

勉勉的仇,我要报。淑儿的人生,我也要好好的守护。

我透过窗子,看着小心翼翼呵护着婵儿的温淑儿,心中起了一丝波澜,我问着身旁的容娘:「你说,如果我真的利用这样善良的温淑儿。那我是不是和秦韵浓就没区别了。」

容娘用一种早就知晓一切的笑容回答了我:「我们家小姐,爱恨分明,光明磊落。」

我们主仆默契相视一笑。

我终究是要自己闯这关了。

太子最近很是疲惫,陛下已经彻底卧床不起了,太子已经开始正式监国,独面群臣了。他白天要上朝,要批奏折,还要照顾皇帝。晚上回到东宫,还要去陪秦韵浓说话,亲自给她喂药。半夜更是要继续批折子。

第二天一早,我吩咐容娘,如果太子今晚仍是批奏折到深夜,就叫她亲自送一碗补品过去。

今天我要使什么坏呢?当然是去和我的好姐妹秦韵浓共叙姐妹情啦。

今天一大早我就过去了,正巧赶上秦韵浓吃药。我殷勤地接过药碗,打算亲自喂我的姐妹喝药。

还没等秦韵浓拒绝,她母亲秦夫人倒是第一时间跳了出来:「哟,侧妃娘娘,您金贵之身,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我装作对她的行为不可置信,扮着委屈说:「太子都能做的,我有什么做不得的呢?难道我还会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害人不成吗?」

秦韵浓听着不对,急忙出来打圆场:「月影,你别多心。我母亲的意思是不能委屈你伺候我。」

她到是个周全的,只可惜秦夫人并不能领会其意。秦夫人非但不加收敛,反而还把我挤到一旁,一把夺过药碗,说:「太子与太子妃夫妻恩爱,自是无人可比。」

我点了点头,装作无事的说:「夫人说的对,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太子妃吧。」

说着,我径自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秦夫人不悦的神色,我却装作无辜的说:「怎么了夫人,我们姐妹在东宫一向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秦夫人冷哼一声,秦韵浓连忙制止,谁知那秦夫人竟不知收敛,「太子妃娘娘是个好脾气的,旁人应该知道感激才是。」

秦韵浓急得连药都呛了,咳得十分厉害。我急忙上前安抚,故意吩咐着她房里的人:「翘儿,楚儿。你们快去请太医。还有你们几个,大清早的也不把窗户打开,让太子妃晒晒太阳啊。」

她屋子里的人,愣了一下,又见太子妃是在咳得厉害,只能按照我说的办法去做了。

秦夫人一边照看自己的女儿另一边还不忘与我对阵:「侧妃娘娘如今管家就算了,如今竟能管的动太子妃身边的人了。真是好手段。」

我压根不去理会她,装作没听见。眼光都在咳得要命的秦韵浓身上。只见她拼尽全身力气地说:「母亲,你先出去,快出去。」

秦夫人虽然多有担忧,但只能气呼呼地走。

过了一会秦韵浓终于不太咳了,对我抱歉地说:「月影,对不起。我母亲实在是太担忧我了,担忧我生病地位不保。你多担待着。」

「会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定会的。你了解我的性子,我若不是顾着你,我早发火了。韵浓,只是,这样我实在寒心。我不曾有任何违矩僭越,你母亲那样想我,我实在不理解。韵浓,难道你也是这么想我的吗?」我扮了十二分的委屈。

秦韵浓握住我的手,「当然不是。我母亲她不懂这些。」竟与我拼起演技来了。

我怎么能让她压一头,故作大度地说:「我逗你呢。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我能理解的。不过这几日,我就不来了,我怕我们早晚有一天要吵起来的。如今陛下卧床不起,我们东宫可千万不能生事。」

秦韵浓虚弱地点了点头。

而后太医来了,我便退出了秦韵浓的卧房。来到内室,看到了她那满脸阴云的母亲。

「秦夫人,本妃告辞了。」我笑着与她辞行。

她那声小家子气的冷哼,我根本不在乎。

用过午膳之后,就听说太子今日是陪着太子妃一同用的午膳。想必那秦夫人也少不了要和太子告状吧。

我还怕他不跟太子说呢。

到了夜里,我的补品刚送过去没多久,太子就拖着疲惫的身躯来了。

他当真是疲惫极了,不复往日的跋扈神采。

「你还没睡啊?他一边说话,一边疲惫地躺在软榻上。」

我急忙吩咐人端上夜宵。「没睡呢,有些饿了,等着吃宵夜呢。殿下是来与我抢宵夜的吗?」我回答道。

他端起汤羹狼吞虎咽,一边还说:「算你贴心一回。早就给本王预备好的吧。又送补品又上宵夜。本王就是来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才不是呢。我就这一份,还给你吃了。殿下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坐在他对对面小声嘟囔着。

他举着汤匙做出要喂我的动作,「喏,本王还你一口。」

我推着他的手,把汤匙送进他自己嘴里。

「殿下自己吃吧。看在殿下最近辛苦的份上,我就让你一回。」我对他说。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话,只认真用着宵夜。我一只手拄着脸,望向别处发呆。

「听说你和秦夫人闹得不愉快啊。」他结束用餐,突然发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

他单手扶着桌案,定定地看着我,开口说:「她母亲在时,你就少去吧。她母亲是个心眼小的,今天跟我告了你一状。说你越俎代庖,在太子妃屋里发号施令。韵浓倒是拦着她母亲了,只是她母亲仿佛受了好大委屈一般,拦都拦不住。」

我低着头,强行挤出两滴眼泪。然后故意别过头去,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了。一切以韵浓的身体为重。」

他被我这个举动倒是弄得很慌,一时间手足无措。然后又不知好歹地探过头看我,竟然开始幸灾乐祸:「原来阮月影不是铁打的啊。」

「我没有哭,我就是困了,困出的眼泪。」我像以往那样嘴硬。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帮我擦泪,莫名其妙,我流了更多的眼泪,连挤都不用挤了。「你别哭啊,我不嘲笑你了。」他慌乱中安慰着我。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的神色已经无比温柔。

「我都说了,我没哭。」嘴硬到底才是我阮月影。

「我才懒得越俎代庖呢。我巴不得韵浓明天就好,我早点交权。我好每天搂着我女儿睡大觉。」我小小地爆发了一下。

他看我第一下没有躲,于是又试探性地戳了我胳膊两下。「本王能不知道你吗?你要是愿意争,本王可开心死了。」

「算你脑子灵光。」我小声嘟囔着。

「你有委屈,你可以来找本王啊。何必藏在心里自己委屈。」太子的语气愈发温柔。

我对上他的视线,注视着他,说:「我才不说呢。我不委屈,我阮月影能屈能伸。再说了,你最近那么累,我可是个有良心的,我不能再给你找麻烦了。」

他朗声一笑,似是惊喜所致。「你终于正话正说了一次啊。」

「殿下,夜色已经很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看了看夜色说道。

他双手捧着脸,神色里多了几分暧昧。「本王累了,走不动了。今天就在这睡了。」

「殿下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那殿下去里面睡吧,我在这睡给殿下守夜。」我说完就要去拿被子。

这时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起伏。「不行,今天你说了不算。」

我极力克制住自己挣脱的想法,为了勉勉,我必须要克服恐惧走出这一步。「殿下,妾身是怕你睡不好。」我颤抖着声音说。

「有你本王睡得更好。」他在我耳边轻轻说。

说完,将我拦腰抱起,走向了卧房。

我的身体是多么厌恶他,但是为了勉勉,为了让秦韵浓遭受同样的噬心折磨,我必须这么做。

书中说,神有千面。我想人也是如此。我和太子做夫妻的第一夜,他凶狠地如同夜叉附体。这夜他却睡得安稳极了,甚至乖巧得像个孩子。

我的内心一分为二,一个与我说:「是酒害了他。」

一个同我讲:「是他害了你。」

我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死闭着眼,把自己逼到梦乡里。

次日不出我所料,秦韵浓一大早就昏过去了,其中原因,我当然心知肚明。

她很怕太子的心会被别的女人夺走,而最怕的是被我夺走。

因为连她也不能否认,我骄傲自矜的性格,自信大方的谈吐,还有我本就出色的容貌,已经在不自觉中将太子深深吸引。

秦韵浓啊,你聪明绝顶,怎么还奢求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是一个专情的好郎君呢。

而我早就明白了,只是在装傻。他经常来看婵儿,难道只是为了看女儿而来吗?

秦韵浓的晕倒似乎在提醒我,是时候出手给她一次打击了 。

果然,我听说太子今日午后,撇下了公务在照顾秦韵浓。我不去当面见证一下这二位的鹣鲽情深,恐怕会留下遗憾吧。

但是我连太子妃的院落都没进去,如今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劳烦你们再通传一次,本妃与太子妃交好,她定不会把我拒之门外。一定是你们这些下人擅作主张,起了不恭的心思。」我对出来回复的宫女厉声说道。

那宫女神情十分傲慢,懒散地行着礼:「娘娘快些回去吧。如今日头正毒呢,实在不是奴婢们不上心,只是太子殿下吩咐过了,不让人打扰的。」

「可是本妃听说太子妃早上晕倒了,心急如焚。没关系,本妃知道,太子殿下很久没陪太子妃娘娘这么长时间了。那本妃就在这等着。殿下出来我再进去。」我笑着看向那宫女。

那宫女瞧着有些眼熟,但是我一时想不起来。容娘似乎有所发现:「娘娘,她是秦夫人身边的彩铃。之前在别处见过,她仗着秦夫人作威作福,太子妃身边的翘楚二人都没这样过。」

彩铃敷衍地又行了一礼,转头回宫了。

容娘语气担忧,轻声询问着:「娘娘,我们真的要等吗?日头毒着呢,而且公主若是午睡醒了,会哭着找你的。」

我胸有成竹地对她笑着说:「我才不愿意等着呢。更何况我也不会让你们陪我一起晒着。她母亲虽说莽撞了些,但是个有心计的。她与我说那些话也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给太子妃立威。她才不敢让我一直等,我若等得晕倒了,岂不是要太子来心疼。她女儿名声亦会受损啊。」

容娘惊讶地继续追问:「啊?娘娘,那如果她真不让您进去,你真的会等到晕倒吗?」

「自然是装晕啊,就当睡一觉了。若是真晕,我都怕你晕到我前头。」我笑着小声说。

容娘小声地哦了一声。

果然我话音刚落,彩铃就一脸不情愿地出来了。「娘娘,太子妃娘娘有情。」

「辛苦了,彩铃姑娘。要不本妃和尚宫局招呼一声,把你留在东宫当差吧。」我说完便大步地走向太子妃的寝殿。

进了寝殿内,我发现这里的药味比我上次来到这里还要浓烈。太子正哄着太子妃喝汤药。

我不紧不慢地行着礼:「妾身前来给殿下娘娘请安。」

太子应声回头,「月影来了,快平身。你来的正好,韵浓怎么劝都不吃药。你快来帮本王劝劝。」

我笑着走向太子妃的床边。「殿下真是的,韵浓喝了那么久的汤药,嘴肯定已经苦得不行了。您也不说给韵浓拿些蜜饯和糕点就着喝。」

太子恍然大悟似的,急忙吩咐了下去。

秦韵浓出声制止:「不必了殿下。妾身不是怕苦。只是妾身的身子每况愈下,怕是喝多少药都没用了。」

「你别瞎说。太医都说了,你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你今早虽说晕倒了,但太医来报说,并无大碍,是心郁所致。是本王疏忽了,实在是最近父皇的身子也不好。本王也实在是分身乏术。」太子一脸担忧地说。

不等秦韵浓有反应,秦夫人倒是窜了出来。「是呀,殿下忙。我们娘娘也理解,缠绵病榻不能尽正妃之责,也是十分自责。说起来,我们娘娘很是感激侧妃娘娘,又帮忙打理东宫,又帮忙照顾太子。侧妃娘娘有功,殿下您可得好好赏赐一下侧妃娘娘。」

「瞧夫人您说的,这都是本妃应该做的。至于赏赐啊,我才不要殿下的赏赐。我等着韵浓身子好了,亲自来赏赐我呢。太子殿下最近疲劳不堪,我知道韵浓自责担心,放心,我会好好替韵浓照顾太子的。」我大方地回答。

太子一脸满意的样子,而秦韵浓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示意我上前。

我连忙伸手回应,在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如苍山之雪般的冰凉。

她温柔笑着,「月影,我开心。你终于打开心结了。我替你开心,也放心多了。若是我真的走了,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有殿下和我在呢。太孙还小呢,不能没有亲娘,你必须撑过来。我不会让你落得和勉勉一样的下场的。以后我把宫务上,我让温良娣多担着。我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你,时刻关注你的病情。」说着我还流了两滴泪。

太子一脸满意地看着他和睦的妻妾,感慨地说:「本王真是幸运啊。」

我笑着对太子点头,示意他放心。随即开着玩笑说:「殿下,妾身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和韵浓的情分。殿下可不要感觉太良好啊。」

太子笑笑,「韵浓,你看她,真像你说的那样。永远不可能把好话好好说。」

韵浓笑了笑,轻咳几下,有气无力地说:「殿下,如今妾身这里没事了,你快些去照顾父皇吧。」

秦夫人附和着:「到底是娘娘顾全大局,殿下您去吧。这里有臣妇在呢。」

我对太子点了点头,「殿下,韵浓说的对。您是储君,这种情况下,陛下身边不能没有您。」

太子的神情一下变得疲倦。点了点头,握了握秦韵浓的手,便急匆匆往皇帝寝宫去了。

我任装作尽心的样子照顾着秦韵浓。秦夫人见了,突然开口说:「公主醒了该吵着找母亲了,阮侧妃要不回去吧。这里有臣妇在,臣妇一定把我们娘娘照顾好,早点好起来,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失望。」

「好吧。既然夫人是个能干的,那本妃就也不跟你抢功了。秦夫人,烦您送送我,我有些事想亲自跟您说。是太子殿下交代的。」我对秦夫人说。

把我送到宫门处,秦夫人立刻换了神情:「侧妃娘娘,臣妇就送到这里,您有什么吩咐赶紧说吧。」

我用眼神死死地盯着她,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字一句地说:「太子殿下的吩咐就是,叫我好好照顾太子妃。秦夫人,您等着我。」

说罢扬长而去,连一个回眸都不愿施舍。

回去的时候发现温淑儿在逗弄着婵儿,婵儿在温淑儿怀里,笑得十分开心。见到我来了,就张开小手,软糯糯地唤我娘亲。

我抱过婵儿,坐到温淑儿身边,「多亏有你啊,淑儿,婵儿平日里见不到我就是哭闹,还是我们淑儿让人安心。」

淑儿害羞地笑了笑,「还不是因为姐姐对我好,派人给我扎秋千,给我送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过去。淑儿也能经常来跟婵儿玩。婵儿跟我也愈发亲近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淑儿,你最近管家上可有什么困难?」

淑儿努努嘴,「姐姐,不算是困难,就是秦夫人身边的人总是不知好歹的到处插手,已经有好几个人告到我这里了。姐姐,我们得管管,咱俩又不是夺权,是代掌。再说了这是东宫,储君的后院,哪里轮到太子岳家的仆人过来狐假虎威。」

「我们让让就是了,只要没妨碍你就行。若是她敢欺负到你头上,你一定要告诉我,无论到时候我在哪里。对了,最近西域送了一堆贡品,有一些要送进东宫。先不用急着送到太子妃屋里,太子妃身子弱,外来的东西总是不安全的,到时候我让人从里到外好好检查个三四遍再送到她那里。」我对温淑儿说。

温淑儿愣了一下,神情十分疑惑,直直地坐着,十分认真的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凑到我跟前,小声询问:「姐姐,我能私底下问你一些问题嘛?」

我笑笑,让她们带着公主出去玩一会。

仅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温淑儿小心翼翼地问出她的疑惑:「姐姐,你是不喜欢太子妃吗?」

我没想到她能这么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的姐姐,我懂了,你不用说了,你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相信姐姐。」温淑儿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淑儿,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管家。其他的你什么都别管。」淑儿是无辜的,我不能拉她下水。

淑儿非常用力地摇头,「不行!你也说了,让淑儿好好锻炼胆子!既是如此,姐姐的事我怎么能躲!姐姐放心,秦夫人欺负你,淑儿自有办法把秦夫人的狗腿子赶出去!」

「淑儿,谢谢你。你快快乐乐地活着,就是帮我了。」我仍旧谢绝了她都好意

「姐姐是不信任淑儿吗?淑儿是胆小,可是淑儿不是傻子。姐姐,我能看出来,太子妃母女一直想尽办法地打压你。地位上打压不了,就用名分打压。姐姐反击也是应该的。」淑儿一脸真诚的看着我。

「不是不信任你,是要保护你。」我继续摸了摸她的头。

她嘟着嘴小声说:「我就知道!姐姐,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她一脸神秘,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说:「你知道吗?姐姐,太子妃和太子的相遇,可不是什么佛祖安排的。佛祖又不是月老,自己都没有媳妇,还上赶着管别人的姻缘?」

我挑着眉继续追问。

温淑儿一脸得意地说:「姐姐,淑儿其实知道的可多了。我母亲笃信佛祖,经常去城外的觉心寺上香,和主持万悟大师更是十分相熟。」 .

「就是太子夫妇定情的寺庙?」我问。

温淑儿再次用力地点点头,「我母亲信得十分虔诚,可是我也去过,那个住持两句话离不开香火钱,简直有辱佛门。更是把太子驾临觉心寺的消息提前卖了出去。我母亲甚至还买了这个消息,逼着我去,不过那天我起晚了。就没赶上。」

我似是恍然大悟,看来勉勉家里也是买了这个消息,只是晚了一步。可是我的勉勉除了爱,什么都没有做。她没有不择手段地争宠,也没有因此恨上她的情敌。只是默默相望,困在自己的情意里,秦韵浓连让她活着思念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明白了,虽说不是什么天赐的缘分,可是她有本事在那么多买消息的名门淑女中脱颖而出,也是一种本事。」我心底里突然觉得,我似乎低估了我的对手。

淑儿不住地摇头,「才不是呢!主持也不敢把这种消息贱卖啊!只是卖给了像我娘那样的冤大头香客,左右不过才三四个人,三四家。她家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想是使了很多银子,我们只能被远远地拦住了!她能只身进殿和太子一同上香!这不心计是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淑儿继续说:「后来就听说,她和太子一眼定情了。甚至抽到了类似于上天注定这种话的签文。我们太子殿下怎么能不沦陷。」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太子殿下并不信佛,这样天注定的美人也许能让太子殿下动心。可是真的能让太子违逆母命娶她吗?要知道凭她的家世并不足以当太子正妻的。」温淑儿一脸神秘地说。

「姐姐,我问你,太子殿下的生辰是多少?」温淑儿突然问我。

「农历四月初八。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我脱口而出。

「姐姐!这天是佛祖诞辰啊!也对,你不信佛,肯定不了解。我在我娘的熏陶之下,可是熟背于心。」

事情突然变得能串联起来,太子殿下虽然不信佛。但是和佛祖同天出生的他,肯定也对难免对于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心生骄傲。看来住持在千金之下一定非常努力解着签文。

不然太子怎么会违背皇后的心思,冒着得罪朝廷重臣的风险,执意毁了我们的婚约。

其实我从来没提过,在那之前,陛下已经和我祖父达成了约定,我离太子妃也只有一道圣旨的距离。他开始绝食的那天,本来该是圣旨和聘礼送到我家的日子。

当时我想着,也许是解脱了,不用进那天下最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了。只是皇后和太子妃赌气,执意要纳我侧妃来恶心她。

对于我的一生,看起来顺风顺水,安乐无忧。实际上我从来没能为自己决定任何事。我祖父年纪大了,我父亲这辈,能力都不大出色。所以,我承担了光宗耀祖,兴旺家族的任务。

我祖母和母亲来东宫看我时,总会不好意思地说出祖父和父亲对我的交代。

如今我终于有心完成了,他们会开心吧。

这天又是一夜难眠了。我想了好多,想得很杂。他们的爱虽是由算计起,可真的是毫无可取之处吗?她看他的眼神,他对她的笑,他们抱着孩子安静看云的样子。

我又真的是完全正义,毫无错处吗?

可是那天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胡勉勉游荡在奈何桥上,泪流满面的望着阳间。我梦见婵儿披着红盖头,我掀开她的盖头,满脸是血。我梦见温淑儿小心搀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背对着我前行。我呼唤着她们,那老妇人一回头,竟长着我的脸。

我尖叫着惊醒,抱着赶来的容娘,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想明白了一切。这里就是吃人的地方,从高高的门楣到低矮的台阶上,都长着血盆大口。

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谁能放过我呢?

我仔细吩咐着容娘:「安排几个人,多捧着那个彩铃,多让着她们一点的。找几个嘴甜的经常去太子妃那里送送东西。我们多尊重她们一些。」

「另外,拿着东宫的令牌去太医院把太子妃的脉案都拿来。告诉她们,以后太子妃的身体状况,我要时时刻刻关注。」

容娘的回复有些犹豫:「娘娘,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以后,你可能一辈子不会开心了。」

我摆了摆手,「本来也不会了。但是还有人值得我守护她们的开心呢。」

太子如今在贴身照顾昏迷不醒的皇帝,只怕会好几天不回东宫了。

我当然要替他照顾秦韵浓了,就像秦氏当初照顾胡勉勉一样。

这天我正精心地喂秦韵浓喝药。她突然停下问我:「月影,你怎么一脸不开心?」

我把药递给她的侍女,淡淡开口:「没法开心。陛下恐怕挨不过这个月了。皇后娘娘也晕倒了几回。我去看了,帝后感情甚笃。皇后娘娘哭的我心疼。」

「韵浓,你知道吗?我真羡慕。若是我病倒了,都不会有人为我那样哭。你或许可以,若殿下失去了你,只怕是要痛不欲生。」我突然话锋一转,变了神情。

秦韵浓惊得不住咳嗽,秦夫人听了这话冲上前来,抓住我的手厉声怒骂:「你这贱妇竟敢诅咒太子妃!滚出去!」

我挣脱了她的手,一字一句的加重了语气:「我不过是表达自己的羡慕。若我表述不对,我大可给太子妃道歉。只是秦夫人,你是诰命夫人不假,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来责骂太子的妃嫔呢?不过倒是不奇怪,小门小户罢了,爬上了高位也是乞丐穿龙袍。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罢了。本妃不与你计较。」

「太子妃面前,你竟敢如此出言不逊!不是觊觎太子妃之位,又是什么?以下犯上,嚣张至极。回头禀告了太子,看太子如何收拾你。」她继续辱骂。

我忍不住冷笑:「秦夫人拿差了戏本,不知道的以为是穆桂英出来叫阵。看不惯我又怎么样?不也只能如此了吗?你还敢打我不成?是啊,秦大人靠着太子女婿才得了一个三品闲职。三品的官员,就算是我们阮家的远亲,也能抓出一大把来。真不明白你有什么可嚣张的?多关心关心你女儿的身体吧。」

我转身正欲离开,只见秦夫人猛地扑了上来,凶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猝不及防,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屋里的人震惊得不敢说话,容娘死死地挡在我前面,厉声喝道:「你竟敢殴打东宫侧妃!」

我轻柔地推开挡在我前面的容娘,看着又急又气的秦韵浓,我伸出手指轻轻地摸着我的脸颊,竟摸到了一丝温热,「夫人指甲太长了,都伤到人了。」

我的脸上酝酿着一丝狠意,步步逼近秦夫人,她吓得连忙后退。

我把手指上的血迹轻轻地抹到了秦夫人的眉心,轻轻念着:「阿弥陀佛。」

转身潇洒离开,走到门口,我回过头去对秦韵浓说:「勉勉昨夜在我梦里说她很孤独,托我向你问好。」

扬长而去。

太子不在东宫,而且可能好几天不在东宫,我得抓紧了机会。她们母女被我激怒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家的势力不足以让那个住持彻底消失,我若知会了太子,她们母女又是怎样的下场呢?

容娘心疼我脸上的伤,找来了我怀婵儿时照顾我的贾太医,平时也是他照看我的身体。他虽年轻,却也还尽心。

贾太医看了看,说是不碍事,抹了药应该不会留疤。正好我这里还有这么一瓶药。这也是我敢挨揍的理由。

为了安全起见,贾太医替我把了把脉。

我正拿着小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伤口,容娘急出了哭声:「娘娘,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你的脸都被划伤了。」

我安慰她说:「一点小伤,不会留疤的。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对了,一会儿淑儿听说了肯定会火急火燎地过来,准备点她爱吃的,我怕那孩子心里着急。」

不等容娘回应我,贾太医惶恐跪下,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容娘着急上前询问:「怎么了怎么了?你快说,我们娘娘怎么了?」

我也是满腹狐疑。

贾太医磕了两个头,「回娘娘,您最近没乱吃东西吧。」

「不曾乱吃东西,也很久没吃过药了。怎么了?」我回答。

「微臣体娘娘把脉,觉察出您有麝香入体的症状,似乎有一阵了。如果长此以往,必将难孕啊!」贾太医跪在地上说。

我陷入一阵沉思,容娘连忙追问:「那可怎么办?还能调理好了吗?」

贾太医思索了一阵,抱拳说:「微臣愿拼尽一身医术帮娘娘调理。」

「那就多谢贾太医了,如今本妃膝下只有明珠公主一个女儿,若想地位稳固还需有个儿子才行。贾太医,还请您先不要声张,此时若传出我不能有孕的消息,对我以后绝无好处。」说完,我示意容娘打赏,送太医出门。

贾太医拱拱手,说要回去好好思考医治方法。

我坐在软榻上沉思,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呢?我把我的衣食住行想了一遍,决心今晚关起门来偷偷检查。

果然,温淑儿气喘吁吁地进了我的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姐姐!快让我看看。」

根本不容我反应,说着把我的脸捧起来认真的察看,看着看着她眼里就噙了泪。

她猛地拍了拍桌子,「疯妇!她怎么敢!」

我安抚着我面前这个愤怒的小兔子,「淑儿放心。我这有好药。」

「快抹呀!别留疤!」她焦急地说。

还不等我回复,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又匆匆地出门,走之前小声念叨着:「她们完了。」

都没来得及拦得住她,她就飞一般地出了门。

她走后,我示意容娘把关紧大门,把这屋里从里到外都翻找一遍,让她找几个得力的人这几天盯着厨房。

今夜睡不好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啊。

次日我也很识相的没去找太子妃。而是转身准备了太子换洗的衣物准备亲自送去。其实太子肯定不缺,而我只是需要一个去找他的理由。

到了勤政殿里,他坐在侧殿里那间小小的书桌前,对着堆成小山一般的奏折发愁。

看我来了,他神色大喜,急忙拉我坐到他怀里。

我故意把有伤的那面脸别了过去,在他怀里显得十分不自然。

他似乎是发现了,强行把我的脸转过来。「谁干的?是不是秦夫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他疲惫的神色中多了一丝心疼,我回看他的眼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神中已布满了血丝。

我在我心里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不要被阴影影响,然后用手轻轻摸了摸太子的脸,「殿下最近一定累坏了把。」

太子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语气更加心疼:「你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我再次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鼓起勇气紧紧地拥抱着太子,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拥着我的背。实际上则是面无表情地说道:「为了殿下,妾身受多少委屈都愿意。」

太子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再说话,直到我感觉他的身体在不断轻颤。

我欲起身察看,被他制止,抱得更紧。哎,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人,自己哭去吧。

过了一会他突然崩溃地说:「月影,我要疯了。我快疯了。父皇快不行了,韵浓也缠绵病榻,我母后在父皇病床前一步不离,一刻都不肯休息,已经累得晕倒了两回了。月影,我太害怕了,我自出生就什么都有,可是突然间我发现我要失去了,我真的很害怕。我还没准备好当一个皇帝啊月影。」

我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是月影无能,不能替太子殿下分担。」

他起身注视着我,温柔抚摸着我的伤口,开口说「听说最近韵浓好些了,那就让秦夫人回家吧。」

我急忙摇头,「不行的殿下,让秦夫人回去之后,韵浓可怎么办啊?殿下放心,我不去招惹她们了。我把手里的权交出来,让淑儿管着,我到东宫里来陪着你。」

「秦夫人打你的时候,韵浓就没有制止吗?」他突然发问。

我故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事发突然,她身子都弱成那样了,又怎么制止。」他仍是继续心疼地看着我的脸。

「对不起殿下,我真的忍不住了。我不明白,为什么秦夫人总是对我出言不逊。我若真贪恋太子妃之位,大可在她嫁给你的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到皇宫去。殿下,你本该娶得是我啊。」我突然崩溃着说。

「那你刚开始不愿意理我,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不都是那夜的原因对吗?本该是正妻的人,却变成了妾室。如今还被正妻的母亲侮辱。对不起。只是,那天我们在觉心寺求签,她素衣虔诚,很是动人。我当时只是想着,我要纳她进东宫。后来住持为我们解签文,发现我们的签文是对应的。住持说,佛说人有转世轮回。我与韵浓就是前世的夫妻,还说佛祖慈悲,愿意让我们今生再次相遇,结为夫妻。」

我低着头,不愿再说话。从他的身上起来,走到一旁帮他整理起杂乱的桌子。

他又继续说:「我本来没有下定决心娶她的。父皇早就把你定为我的太子妃了。父皇身子弱,是为了我咬着牙活到现在的。他担心他若去了,我那些叔伯们会有不臣之心。所以想替我找一个有力的岳家。可是韵浓说,她不想为人妾室。拒绝了我。那天我想了一夜,发现我从来没自己替自己做过决定。都是父皇和母后在替我做决定。于是我下定决心,要为自己做一回主。」

我继续整理,头也不抬地说:「都过去了。别提了,我们先忙好眼前事吧。东宫那边你不必担忧了。殿下就好好待在陛下身边。一定不能让人挑出错处。朝政上殿下也不必过分担忧,我听说太子太傅和我祖父都在帮着您呢。这种事和我管家应该是一样的,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才能获得称赞。您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好好的守在父母身边。」

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又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说:「秦夫人那里,一会我会去派人训斥。我知道,你与韵浓关系肯定也不复从前了。她心思重,看在她生病的份上,你就多担待一些吧。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我会好好劝劝她。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抬起头,眸光闪烁:「有你在,我安心多了。」

我亦回之微笑。

碍于身份,我不能留在陛下身边陪着太子,所以便要告辞。突然传来皇后的口谕,今夜让我陪着太子一起侍疾。

太子思索了一阵,点了点头。

我明着干了太子妃的活,这下太医又要聚集在太子妃的院子里了。其实我来之前就知道太子心里肯定也是在意秦韵浓的,不会让秦夫人走的。

我要做的只是来卖惨,这样日后把话说开,当面对质的时候,秦夫人对我所有的控诉,都像是污蔑了。

我特意让容娘派人把我今日随太子侍疾的消息传回东宫。着重交代了,要多高调就有多高调。

我陪着太子侍疾,看着皇后一步不离地守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心中泛起一丝心疼。

就是这个女人,使我嫁人为妾,赠与我注定不幸福的一生。可是在我看着她的背影时,突然就泪蒙双眼,她守着病弱的夫君,还要帮着不成熟的儿子。哪一步不是为所爱之人做好了盘算。

她真的喜欢我吗?或许是吧,也或许是不喜欢太子妃而已。可是她是当正室的,只想架空太子妃,却从没有想废掉她的心思。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成为皇后这样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我便返回了东宫。温淑儿早早地在我的院子门口等我。她见到我,一脸欣喜,欢喜地把我拉我进屋。

进了屋子里,她一脸得意地说:「姐姐。秦夫人今天肯定就会滚出我们东宫了。」

我问她原因。

「姐姐前几天让我别急着给太子妃送贡品,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彩铃昨天颐指气使地过来质问。我一下就明白了。太子妃身边的人都很沉得住气,她一看就是被秦夫人派来作威作福。太子妃可真惨,有个这样的母亲。」她回答。

「那彩铃可是大闹东宫了?」我挑了挑眉。

她嘿嘿一笑,「本来没闹。因为是背着太子妃偷偷过来的。后来我让下人别对她客气,态度傲慢一点。甚至主动出山,大声质问她算个什么东西。我还说了一句秦夫人算什么东西。姐姐,这是我第一次骂人。好刺激啊!然后彩铃的脾气就上来了,我就让我身边身体最好的宫女一直去她面前挑衅她,她果然是个压不住脾气的,三下两下就打起来了。不过她打不过我的宫女,我上前拉架,还被她不小心抓破了手。」

我急忙把她的手抓过来察看,长长的一道血痕,看着就疼。泪一下就夺眶而出,我轻轻地打她。「都告诉你了,叫你不要管。你为什么不听,被抓的这么严重,怎么这么傻。」

她笑着没有说话,一直做鬼脸逗我开心。

我急忙吩咐人,去给她拿我屋里最好的药。她嘿嘿地乐,「可是结果很好啊。秦夫人肯定不把我放在眼里,于是转头就把消息递到孙尚宫那里去了。孙尚宫应该今天就会禀报皇后,秦夫人就快滚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十分开心。

我却开心不起来,我再一次让我身边的人为我涉险。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抱了我一下,然后又坐到我旁边,钻到我怀里。

她小声念叨,「原来勇敢的感觉这么好。」

温淑儿在我房里用了午膳。果然午膳过后,孙尚宫带着皇后懿旨风风火火地杀进了东宫。秦夫人以扰乱东宫之责被勒令回府,彩铃被掌嘴三十,命秦府自行严厉处置。

秦韵浓彻底孤立无援了,眼看着现下磨东宫里,她除了一个病殃殃的幼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不是时候,让她自己难受去吧。

是时候解决我心里的疑惑了。晚膳后,我让容娘请来了贾太医。

他请安过后,立马拿出了一包药,还想拿出银针替我施针。

我出言制止,「贾太医怎么这么着急啊,是着急医治呢还是着急害人?」

他的神情一下就慌张了起来,却依旧嘴硬着说:「娘娘何出此言,臣忠心可鉴。」

「贾太医,本妃不想与你废话了。你应该年纪也不大吧。你是想死还是想活?」我以审判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依旧嘴硬大喊冤枉。

「贾太医啊,你真是无愧你的姓氏。亏之前本宫还那么信任你。这样吧,本妃把这张方子给人别的太医看看,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治不孕的方子,还是害人不孕的方子!」

他开始疯狂磕头,直呼娘娘饶命。

「还不快说!」容娘大声斥问。

「是太子妃身边的楚儿姑娘过来找我的。我有个表妹,她是我的未婚妻,在宫里当差,她说陛下命不久矣了,很快太子就要登基了,到那个时候就是太子妃就是皇后,捏死一个宫女很容易。我为了表妹只能这么做啊,娘娘饶命。」他不住地磕头。

太子妃啊,看来是黔驴技穷了。

这几天里,我让人把院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问题都没有。饮食上就更不用都说了,厨娘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端菜的人我让人暗中观察了两天,什么问题都没有。她秦韵浓以为我真的想生儿子跟她儿子争皇位,赌我为了后位会把这事瞒下来,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我若不顺着说,也抓不住贾太医。

我对惶恐跪地的贾太医说:「我若禀报太子,谁也保不住你的命。但是我要是心软替你瞒着,又觉得很亏。贾太医,要不你自己想想如何能自救吧。」

他颤抖着声音回答:「娘娘,臣自知罪孽深重。但是臣知道一个太子妃的一个秘密。太子妃的体质偏寒,不易受孕,其实慢慢调理是有希望的。只是太子妃娘娘急于怀孕,于是找太医院的千金圣手莫太医求了一张方子,那方子用药很猛,会对母体造成很大损伤,很容易难产。但是太子妃执意如此,莫太医也没办法。莫太医是微臣的老师,因此微臣才知晓此事。」

她为了这个位子当真付出了毕生的心思。

「你又如何断定这个消息对本妃有用呢?」我挑着眉追问。

贾太医又重重地磕了两个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惶恐:「太子妃产后思虑过多,元气大伤。这病,可能永远不会好了。她最近的脉案微臣瞧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全凭参汤吊着命。」

「你回去吧,不必声张。日后我会把你的表妹放出宫,如果还想要命,就带着你表妹滚出京城生活。」贾太医疯狂磕头,不住道谢,急忙离开了我这里。

看来,秦韵浓应该是没什么日子了。为了她的儿子,才铤而走险。

「是时候了。」我推开窗子,一边赏月,一边自言自语。

也是时候,让我这轮月亮照耀四方了。

容娘走过来给我批了一件衣服,「娘娘,太子妃那个院子里,已经有我们的人在了。把屋外的人支走应该没问题。秦夫人离开了,翘儿明天应该去帮忙照看太孙。楚儿一直在为太子妃亲自剪药。到时候太子妃身边,就剩一个小蝶了。小蝶虽是她的陪嫁,但是我知道她亲爹欠了一屁股赌债,所以才被卖了当奴婢的。奴婢告诉她,娘娘您到时候会帮她爹还债,替她要回身契,让她回家。她立马就同意了。所以娘娘,放手去做吧。」

又是一个难眠夜。

第二天一早,果然就收到了翘儿去照顾太孙的消息。太孙最近的身子,也不大好。我估算出楚儿去给太子妃煎药的时间,只带着容娘,进了太子妃的院子。

小蝶,正在她身边照顾着。

「小蝶,你出去吧。」我对小蝶说。

小蝶犹豫了半刻,还是走出了门。秦韵浓眼里满是疑惑和愤恨。

她挣扎着起身,一脸冷漠,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阮侧妃要光明正大的篡位了吗?」

我回之以冷漠,「妾身哪里敢。妾身是来照顾娘娘的。」

她想是猜晓出了我的来意,只静静地躺着,没有继续和我说话。

旁人都说,我们这位太子妃貌美且娇弱,但这一刻,我从她虚弱而颤抖的身体里发现了坚强的踪迹。她紧握着双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试图避免受到刺激而早亡的悲剧。

「娘娘受了很多误解呢,大家都说你是朵令人怜爱的娇花,经不得什么风雨的。可我觉得,这实在侮辱了您。您分明是坚韧有节的竹啊。但太可惜了,里面是空的。照着竹节一刀砍下去,也就不存在什么曾与蒿黎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我故意用不敬的言语试探着她的情绪。

她却并没有立即反击,虚弱中嘴角噙着冷笑,如一株破碎的毒草。

「你以为我像胡勉勉那个蠢东西一样不堪一击吗?别做梦了,只要我活一天,你就永远是个妾。」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苍白透底的她说这句话时眼里仍蕴着无穷的斗志,像一座倾斜的高塔。

「秦韵浓,你没有资格提勉勉。你须知道一报还一报这个道理。你机关算尽,坐上这个本不属于你的位置。把自己的身子糟蹋个彻底,把自己的孩子算计成药罐子。最后连你最在乎的地位都没了,只怕下场会比她更惨。」我捏着拳头说。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从我们深厚情谊的假象中真正走了出来。以前我们之间的种种不快,我都以为是她母亲教唆,如今她人在病中却依然能够一言戳中我的痛处。我才明白,她母亲的莽撞愚蠢并非情急所致,而是真真的眼界太低心计不足。

从始至终聪明又狠毒算计的,都是我们这位太子妃。

她又很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最不坦荡的就是你了,阮月影。你到底是在为胡勉勉抱不平还是为了你的尊严来寻仇,你心里有数。你接触殿下的每一瞬,都害怕极了吧。」

我听她说这话,捏紧了拳头。那种不堪的感觉再次袭来。

「欲壑难填的人看谁都是贪心小人。你在我面前自卑极了吧,所以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把我幻想成一个虚伪可笑的女人。这样你才能停止你的惶恐,才敢在太子妃的位置上稍稍抬一点头。你但凡敢壮着胆正视我一次,都会清楚你的算计是多么多余。」我尽力压制住心中的不理智。

可心里仍是被她的话撞出了一个缺口,一瞬间,我什么都分不清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放下心里高悬的道德感。这宫里,没人能无缺。

她继续说:「弱肉强食。我更适合当这个太子妃。若我身体还康健,你怕是一辈子都扳不倒我。」她脸上流露出一种非常得意的笑,配上她如雪一般白而寂的脸,一种凄美的诡异感扑面而来。

「你明明知晓这个道理,为什么不能守住心里的安分?非要争无用之争,害无辜之人。抬不起头就不要坐在这个位子上,得到了又惶恐,握住了还怕溜走。没人要来抢,是你自己把这一切都推走的。你的爱,你的尊位,甚至是你的性命。」我回过神说到。

秦韵浓在听到爱那个字的时候,身体很不自然的颤了一下,随即又很快速的恢复正常。我知道,那是她的软肋。

我并不急着害死她,有些话我不问清楚,永远也不会想明白。

「为什么不肯放过胡勉勉?她对你的地位毫无威胁,她只是深爱着太子。所以爱屋及乌,善待着和他有关的一切,你为什么偏偏要害了她的命?」

她听到了我的问题,冰冷的眼神里寒意更甚。「你已经说出了原因。她爱得比我还傻,快越过我去了。我是他的妻,只有我能这么爱他。」她冷笑了一声。

这样的理由,我似乎能够理解,又可能一辈子也想不通。

「荒谬!可笑!恶毒!」我握着拳呵斥,而后又继续说:「为了你虚伪而可笑的爱。为了一个幼稚得一辈子无法顶天立地的男人。为了你利用最慈悲的佛骗来的姻缘。你的这些缘由,难道能大过一条人命吗?」

她几乎是立刻挣扎着坐起来,喘着气说:「住嘴!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是全年最明朗的一天,是干涸之地里唯一的清泉。满宫里只有你不知好歹。」

我不由得冷笑一声,她把他夸得那样好,不惜用上最美好的词汇。「是他好,还是你的梦好?他对我们的温柔与垂怜,在他看来,都是不易的慈悲。他给了,我们就必须要接受,可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们俩才是最搭的,一个虚伪,一个虚荣,我真希望你们白头偕老。」

「你胡说!你是个强盗,已经赚得盆钵满体却还是要装作一副不爱财的样子!」她在说这句话时,已经没有了气势,弓着身子。像一只瘦弱的猫艰难地亮出利爪。

「你真的配不上他为你而变的心。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一点点描绘出你的模样。可你呢,偏偏要糟蹋他的心意。」她说到里已经流出了眼泪,像一朵伤心的窗花。

我知道她在哭什么,哭一个男人的变心,哭一个女人的真心。

可在我眼里,她为爱说的蠢话都是恶毒的咒骂。她为她的心上人,不停地说着好话。勾勒出一个与我眼里截然不同的太子。努力辨认之间,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新婚夜骑在我身上的那只凶兽。

「到底是谁在糟蹋谁?任你说出花来,他在我心里都糟糕极了。秦韵浓,你和我都是女人,都在凭着一丝脆弱的尊严苦苦求生。你为什么要谋划这场侮辱女子的滔天大罪?你不是对此引以为傲吗?那好,我来告诉你那夜我是什么感受。」

我坐到她的身边,把她虚弱的身体扶正,双手捏着她的肩,让她的脸正对着我。

「我来赞美你的功绩了,你要一字一句的听好。」我凑到她的耳边,继续说:

「那晚的夜色当真浓重极了。一个夜叉画着神仙的皮,试图偷一颗心吃。他把我带到天上去,然后撒开了手任我重重摔死。他带我游到江河里,把我溺死。他眼里的欲火把我活活烧死。他冷漠的眼神是最锋利的剑,把我的脸都划花。你们洞房的那晚,你一定在洁白的喜帕上留下了证明你贞洁的红吧。我也有呢,我比你还要贞洁,我流了好多。那场面,简直像一个新娘死在了洞房花烛里。她的魂来到了你的身边,你要不要看看她。」

我已经能发觉她身体的颤抖,便松开了她。她伏在枕头上,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你在偷偷庆祝吗?干嘛这么吝啬。快说出来与我同乐。」我继续说着。

「别担心,我不会记恨你太久。等你死了,我就在你的牌位后刻一排小字。上面就写一句话。』谨以真情纪念,胡氏,秦氏,阮氏的在天之灵。』我们都死了,一个也没剩。」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连声的冷笑,凄厉而绵长。

「你真可笑。」她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说。「你竟然试图用道德感杀死我,阮月影,我一直高看了你的手段。让你失望了,在我把胡勉勉折磨死的当天晚上,我就把良心挖出来给她陪葬了。」

她笑得一声比一声痛苦。「若我身体没有挎,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你什么都没做,但又什么都做了。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我没有着急反击,而是抬着头以一种极高贵的姿态注视着她。我抑制住心里的伤心,强行忍着泪。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智慧而冰冷的神灵。

「两个人都太执着,就无法解开仇恨了。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就大度一点。以后有什么开心事,我都去你的牌位前跟你讲讲。你最关心的,他的真情,我也跟你细说。他现在睡在我旁边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勾起我的厌恶。你是我们的媒人,是你让他更珍惜我了。」

我知道她最在乎什么。

她果然听了之后,眼睛里立刻下扑簌簌地下起了雪,仅过了一会就堆起了千万年的爱恨。

「凭什么?」她直挺挺地躺着,不肯抬头看人。

「你选择把欲望和真情交织在一起,这便是原因。我们几个人共同构成了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圆满的缘分,没人能独善其身。」说到这里,我越来越平静了。

我甚至平静得如同游离人世,恍惚间,我甚至以为,我是个看故事的人。仿佛这一生已在书本上被白纸黑字地铭记好,我本能地起同情故事里的所有的人。

她的神情也愈发得复杂,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咳嗽得十分厉害。

她抓住我的衣袖,痛苦地几乎是乞求着说:「我……要见他。求你。」

我下意识地抚着她的背。她的贴身侍女小蝶端着药哭着冲了进来,跪着请求我让太子妃服药。

我们都看出来了,秦韵浓要走了,永远的走。

「喝药吧。」我示意小蝶给她喂药。

那药是她一直痛苦地维持生命的秘诀。我知道如今再喝也是于事无补,但是我到最后,也没忍心剥夺她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她把那碗药推开,渐渐地,她也停止了咳嗽。

「不喝了,太苦了。太苦了。」她轻轻地说着。

我走到她的床前,替她掩了掩被角。「睡吧,我陪着你。」仿佛我们从来没有撕破过脸。

她怔住,而后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从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是的,太子不会来了。陛下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他这时候不会回来照顾他一向不被父母所喜的妻,他不敢赌,东宫的大臣们也不会让她赌。

我没有点破,她也没有问。身为曾经的挚友,我们拥有着最后的默契。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我明明为自己和勉勉报了仇啊,真让人讽刺,我并没有觉得痛快。我即将坐上高位,却没有一丝喜悦。我的心里被千百种情绪团团包围,它们死死地攀附在我的心口,一刻也不肯放松。

我看着她一点点地没了呼吸,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合上,看到了她眼角流出的最后一滴泪。

我又不争气地开始回想过去,我们三个人曾经相处的时光从我的脑海深处强行爬出。那个时候,真好啊,我们谈天说地,聊美食,说宫廷里的秘事。我们忘却了共事一夫的事实,每个人简单而真诚,只是三个年轻而美好的女子。

胡勉勉去了,秦韵浓走了,我的年少时光也宣告结束。只剩下一个深宫的妇人的高处不胜寒。

她这一生,仿佛从来没有得偿所愿过。她走后的第二个时辰,皇帝驾崩了。

正如她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差一步,差一点,也不算圆满。」

死的人带着遗憾去了,活着的人也将无法幸免,圆满两个字,在这深而冰冷的后宫里,永远只能是空想。仿佛是天书上所书,仙人亲口所述的人生真谛。

众生愚钝,永远参不透。

我突然觉得,送到宫墙内苑里的女人,就像是被送进兽笼的野兽。只有斗得头破血流,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生存,才能获得主人的青睐。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被所爱,所欲,所求,牢牢地牵制住。自以为能登高望远,实际上永生永世被困在一口金子造的井里,抬头望见的只有巴掌大的天。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出这样狭窄的天地,可能只有死。

每个人都愿意为了自己爱的人心甘情愿的背上洗不清的罪孽。

我的命运在被有心人打搅之后,终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我即将登上凤位,成为新朝第一位皇后。

兜兜转转,我像是历经了两种人世。

先皇先于秦韵浓一天下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缺席了秦韵浓的葬礼。

我结束了一天的操劳之后,被新皇传唤到皇帝的居所金龙殿。

许多天不见,他并没有成为至尊的意气风发,反而苍老了许多。

「参见陛下。」如今终究了换了称呼。

他颓废地坐在那里,没有抬头,轻声唤我过去。

我一过去,他就紧紧抱住了我,他坐着,我站着,他像个无助的孩童一样,紧紧抱着我。

「月影,我没有父皇了。韵浓,也走了。就连母后,太医说她悲伤忧思过度,可能过不去这个冬天。月影,我只有你了。」他带着哭腔,全然不像个一国之君。

我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抚着他的背。

「月影,我不是不想回去看韵浓,我是根本不敢。自她走后我夜夜梦见她在我梦里哭,我根本不敢面对她,我甚至连面对她牌位的勇气都没有。我一想到我让我心爱的女人遗憾地离开人世,我就觉得难受。」他的语气悲伤极了。

我在心里不住地冷笑,开口却只能说:「没关系,韵浓是你的妻子,她不会怪你的。」

他苦笑了几声,继续说:「我最难受的地方。在于我突然怀疑我自己对她的心。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她缠绵病榻,甚至比父皇病得还重。是你一直在帮我两头照顾,照顾母后,照顾韵浓。我甚至有了一丝悔意,我不知道我当初的坚持到底对不对。」

我尽力压制住把他推开的心思,「都过去了,别想了。」我没有办法理解他这种感受,也不屑去理解他从头到尾的自私。

后来我甚至不肯多说一句话,只任他紧紧地抱着。他说以后会好好待我,好好待孩子们。一定不能再亏待了我们。

可惜我根本不在乎。

他还是一次东宫都没有回,我早趁着搬进宫里之前,把秦韵浓留下的一切都清回了秦府。

秦府的名声已经受损了,朝中上下都嘲笑秦府根本没有攀龙附凤的本事。秦大人为了家族长远的利益考虑,把想给女儿求公道的秦夫人死死地关在家里。

但是,我并不觉得庆幸。

搬到宫里之前还有一个小插曲,可以说是小噩耗。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沈昭训小产了,甚至可能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

我仔细问了她身边的宫女,她说是昨天在花园散步的时候,脚底一滑,一向胎像很稳的她,没想到摔了一跤就流产了。

我最近忙着准备封后大典的事,就交给温淑儿调查,后来也是不了了之,什么都没查出来,也许都是天意吧。

我去看了一眼痛失爱子的沈昭训,平日里娇艳动人的她,一夜之间憔悴不堪。神情木然,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盼头。几天后终于清醒了,却永远的疯了。

我也突然之间原谅了她孕期对我的那几次不尊重,她有一次拿我的名字开刀,说我天生就是继室的命,这正室如月,而我只是月亮的影子。

我自然很生气,但是那个时候我正忙着怎么气秦韵浓,根本没空管这个哪怕生出一个哪吒都撼动不了我地位的女人。就只罚了她一个月的份例,倒是温淑儿气的不行,说我罚的太轻。

我一向不惧于别人的质疑,所以根本不在乎。我到底是皎洁的明月还是缥缈的月之影,只有我自己能决定,别人的话,什么都不算。

以后就没人能质疑了。

太子顾明正式登基了,尊生母江皇后为太后,追封他的正妻秦氏为元贞皇后,良娣胡勉勉为纯懿贵妃。嫡长子顾知意也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温淑儿被封为婕妤,为了安抚丧子的沈昭训,也把她和温淑儿一样封做婕妤。

至于我呢,按理说应该在第二年才被封为皇后的我,在他登基大典的当天就被册为正宫皇后,封后大典更是与登基大典同天进行。

朝中上下,无一不惊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让他不顾去世原配的脸面,更是忽略了礼法。

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的家世。他们偷偷地谈论,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想不通答案。

这之后的人生,无人不艳羡。

可只有我活的惶恐,一天比一天惶恐。

秦韵浓的儿子,如今在我的膝下抚养,我成为了他名义上的母亲。这孩子病殃殃的,一点不像婵儿那么开朗健康。

可他长得真像秦韵浓啊,而且是一天比一天像,我每看他一眼,秦韵浓绝望而死的那张脸就在我的面前浮现。

秦韵浓的死,我难辞其咎,甚至是我故意而为。她稍好一点,我就会想尽办法让她看到我的得意,让她惶恐。她稍加严重一点,我就立刻收敛,有时还会故意犯错,甚至还让她的心上人来看看她,给她活下去的希望。

到后来,她干脆不在乎了,就那么安静地病着。因为她当然熟悉这种手段,她就是这么害死了胡勉勉。

她尽力克制,不让自己步胡勉勉后尘,可欲望带来的反噬终究无法避免。

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正义之举还是我犯下的罪,到了后来我甚至分不清我究竟是为了胡勉勉,还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我在看到酷似他母亲的小太子顾知意时,我根本无法面对这么一个柔弱而稚嫩的孩子。我是他的杀母凶手啊,可是他将来却要把我唤做母亲。

我一直没有亲近这个孩子的勇气。.后来有一天,这孩子突然闹了起来,谁都哄不好,乳母只好把我叫去。

谁知这孩子见了我,竟张开了小手,执意要我抱。

我的心瞬间就软了,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就像像我哄我亲生的婵儿一样。他瞬间就安静了,小手紧紧地环在我的颈部。

在那一刻,他就变成我亲生的孩子了。

那之后,我守着我的一儿一女,日子从来都没这么平静祥和过。

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儿女双全,朋友忠实,夫妻和睦。

而我的丈夫呢,他对我真好,宫里女人还少的,他就天天宿在我这里。什么都紧着我,大事小情也都来询问我的意见。

外人都说帝后情深,是社稷之福。

但只有我知道,所谓的和美,不过是我主动撒的谎。

我本来想得到皇后之位,就立马恢复以前的冷脸,只守着孩子朋友过日子就好。

可是偏偏不能如愿,甚至不敢如愿。我生怕他突然发现我的利用,就会去追查我好不容易忘掉的过去,说来可笑,我并不是怕什么惩罚,我只是连面对都不敢面对。

一个以正直为荣的人,在看到了自己的道德的白纸上有一个擦不去的墨痕,便只能惶恐,自责,甚至不再光明,只想隐藏。

我也是为了我的孩子,为了让那个病弱的小太子平安长大,更是怕我亲生的女儿有着我梦见的可怖未来。

所以我只能演着贤妻良母的戏,有几次我几乎都快忘了我在演戏,仿佛我真的深爱那个早就被我恨上了的男人。

幸好,幸好,温淑儿看出了我的挣扎,一直宽慰着我,告诉我她会一直陪着我。她现在仍然帮我承担宫务,是我在这个宫里最放心的存在。突然之间,她也开始顶天立地了。她甚至还信起了佛,说是要帮我祈福。她请求佛祖,一定要给我美满的一生。

但是那个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新婚之夜,我还是没忍心告诉她。我也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除了始作俑者秦韵浓,施暴者我的夫君,还有我这个受害者,都无人知晓。

没什么可说的,也说不出口。

太后的身体在先帝去世之后,一下子也突然间虚弱至极。其实我心里是很恨她的,是一种懦弱到不敢宣泄的恨。

她是我此生见过的最高贵的女子,只需端坐着,便让人以为坐在了凤凰群里。

我没有多献殷勤,只是每天去看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这天我照例去请安,发觉她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她疲惫的脸上有着不合时宜的微笑,温暖得生硬,仿佛是别人强加给她的。令人看了不禁疑惑。

她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了我。还不等我疑惑,她便说:「皇后,你是个很好的皇后。我早说了,这样尊贵的地位,只有我们这种出身世家的女儿才担得起。可惜明儿不听,但终究是我说对了。」

我没有说话,只低着头沉思。

然后她继续说:「今早我起来,感觉不错,想跟人多唠叨几句,我想了想,满宫里只有你是个好人选。」

我抬起头看着她,只能恭敬地说一句:「儿臣愿闻其详。」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你换自称倒是换得很自然。可我不行,因为身份,我不能在自称本宫了。但你要我称哀家,我也做不到。命运说,我的丈夫死了。我却不能让他死。」

「明儿的女人里,你是最不在乎他的。我从始至终就知道,秦氏和胡氏都比你要爱得更深更多。但是秦氏爱得不纯,胡氏又爱得太痴。你虽对他冷着心,但却是最心软的那一个。我看到你被你心里的道德感深深地裹挟着。」她竟突然换了神色说。「放下吧,别在意了。这宫里就是如此,太多早亡的人。明儿虽然比不上他的父皇,但是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回头看看他吧。」

「您十五岁就当了太子妃。祖母曾同我说过,先帝若是没有您,只怕会死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我曾经很认真的想过,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进了宫,了解了您,我才明白。您是事无巨细,事事尽心。所以您的丈夫得以幸福地多活了二十年。但您的儿子呢?您太过细心,他好像永远都长不大了。」我抬起头,望着这位传奇的皇后。

「不过,我会尊敬我的君,我的夫。这点您不必担心。但我只能做到如此。」我说这话时,不敢在她面前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良久,她才回应了我,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她说:「很高傲,很倔强,很可怜。」

她挥了挥手,我便退出了她的宫殿。我出去时,一个宫女正把汤药端进去,那时她正坐在窗边,透过窗户,我看到她把药倒在了地上,满宫殿的人都惶恐地下跪。

后来,在我成为皇后第二年里,我诞下了我的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我母亲说长得很像我,可是这个孩子,三天之后就夭折了。走的时候静悄悄的,仿佛他从来没有到过世间。

我发了疯一样的哭,哭到我的孩子吓得和我一起哭,哭到我的夫君抱着我一起哭,哭到温淑儿在佛前跪着哭。

我查了个底朝天,甚至还用刑审问。可是结果并非人为,皆是天意。

我在心里认定了这是我的报应,却只能无声的在心里悲凉地质问苍天,为什么要拿我孩子的命惩罚我。

我不记得我哭了几天,也不记得我昏过去几次。最让我感到难受的是,我并不是完全的作为一个母亲在哭,更是作为一个有罪的人,在懦弱地哭。

只知道后来我都吐了血,皇帝吓得不轻,那天昏迷里我听到他在我床边,小声地恳求:「你不能再离开我了。母后的身体也要不行了,我不想成为孤家寡人。」

只是我一直没有清醒,后来我又在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温淑儿摆弄佛珠的声音,她恳求慈悲的佛祖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她愿意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命。当时我十分疑惑,想着一定要问问她。

只是醒来之后,忘了这件事。因为我听说小太子病了,又看到婵儿惊恐的小脸。这让我意识到,我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我必须站起来。

我白天穿着皇后的华服,坐在恢弘的宫殿里,是一个威严的女主人。只有到了晚上,我才能素衣当一个因失子而悲伤的母亲。

这夜我卸下了所有的钗环,未施粉黛。我让长明的宫殿熄掉所有的灯,把所有的窗都打开,只凭月光来照明。

我独自坐在大殿的空地上,望着凤椅出了神。那儿尊贵,坐在上面的人都是不会哭的人。

我远没有我想得那样坚强,好像永远都看不开。如果你非要追问原因,我只能告诉你是因为得失。

得是从未奢求过的得,失是无法重回的失。

正思索间,我只听见宫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我应声望去,只看到一个被月光拉得很长的影子,我看得不仔细,只觉得那影子该是为一个高大的人所有。

转过身去,发觉是我那位不得不相守的丈夫。

「月影,地上凉。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快起来。」他走到我身边,很轻柔地将我扶起

我面前的人,是我的夫,我的君,是我百年之后仍要相伴的人。但我们不幸的新婚夜为我的一生情笼上了无法消除的阴云,世上生不出能将它吹走的长风。

他要把沉默的我扶到那凤座上去,我下意识地轻轻挣脱。

「我不去,那儿凉。」

他很轻地叹了一声,极尽温柔地安慰着我:「月影,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会好的。」

我应声看向他,发觉最朦胧的月色正映着他的面容,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他。原来他长了一双含情的眼,唇角轻轻一勾,一汪春水就从他的眼里泄出。他的眉是清远的天色里隐隐浮现的山峦,令人盼着攀。他的身形高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金黄的龙袍并不称他。他只应该穿着与我一样素白的长衫,迎着风带我云里行走。

我真想爱上他啊,几年之后,我终于理解了胡勉勉那短暂又情深的一生。

可我不能啊,他是踩碎了我尊严的人,每一个他宿在我身旁的夜里,每一个我想安心做妻子的时刻,我心里都会出现一个声音。悠远自天外而来,是最轻蔑的嘲弄:「女人嘛,妥协是天性。」

于是,那天我把心里刚萌出的爱意生生地压了回去。我转身告辞,理由是受不住柔和月夜里拂过身旁的清风。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是什么样的反应,也不会去想了。他若真是有心的,便不该再饮酒。

他是个光说不做的懦夫,是粉饰太平的傻瓜。

那我呢,我当朋友守不住朋友,做母亲留不住孩子,为妻又不够真心。那我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尽力做好我心目中与男子一样有自尊的女人了。

渐渐地,在温淑儿的照顾下,我终于恢复了健康。

可是两个月后,太后就走了。

临死之前,她特地把我叫过去。

那天,她并没有往日的亲昵,只是平静地对我说:「你知道我不是真心喜欢你,你也不是真心尊敬我。你选择只当一位皇后,我祝福你。」

她真懂我啊,短短几句话,把我看的清清楚楚。她喜欢我是为了打压她不喜欢的儿媳,我装作尊敬她,是为了达到我自己的目的。

她这一生一直围着她的夫君和儿子转,把皇后的身份当成了全部的一样生活,她对这个位置有着极大的尊崇。她没有让用一个高贵的妃嫔打压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为了她坚持了一生的皇后宝座。

后来啊,时光过得特别快。快到我分不清年月。宫里终究还是来了一群花朵一样的女孩子。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是我嫁给皇帝的第六年。我在这一年生下了,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是一个健康的男孩,皇帝非常开心,给他取名为顾解意。

在我的小儿子出生之前,宫里早就添了一个皇子和一个公主。二皇子是他醉酒宠幸了一个宫女生的,那宫女被封为王采女,本来没有资格亲自抚养孩子的她被我破格允准。因为我知道,他被宠幸的那一夜肯定也不好过。二公主是新进宫的向美人生的。

只是温淑儿一直没有身孕,她前几年还是比较受宠的,后来恩宠逐渐少了。我见她毫不在乎反而更加开心的能有时间帮我带孩子,就也没多管了。

我曾问过她,为什么不谋划着要一个孩子呢?

她装作不在意地啃了几块糕点,说道:「我不配有孩子。」说完,一下子便红了眼眶。

「为什么这么说?淑儿不配谁配的上啊?」我好奇发问。她见我担忧,立马笑着说:「因为,我太幼稚啦!我现在还和婵儿他们抢秋千玩呢!怎么能当好一个母亲呢。再说了,我还没变得和姐姐一样坚强呢!」

我心中生疑,但怎么追问她都不说,数次强行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我叹了叹气,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说到孩子,我每天被这个三个孩子闹得不行,婵儿被皇帝宠的无法无天,总是把她带在身边,偶尔还闯一些小祸。有一次她指使她的宠物犬毛毛去追一个年轻的大臣,那个臣子被毛毛烦得不行,又看到笑的合不拢嘴的公主,也不敢对毛毛做什么。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打了她几个手板,她疼的直哭,但是还不服,说自己没错。

我不想把孩子惯成一个没有礼貌的孩子,也不能让她成为一个仗着身份欺压别人的人。就更加生气地又打了几个,她哭我也哭,她却依旧不肯认错。

后来还是闻讯赶来的温淑儿把她死死护在身后,温淑儿与我解释我才知道,那个臣子是新科的状元方安,今年不过十六岁,也算是一代传奇。他前几天给皇帝上书要改革税收,争论间言辞激烈了一些,惹得皇帝不快。

这孩子是要给她父皇「报仇。」

哎,她才六岁就这么记仇,以后可怎么办啊。

毕竟还是犯了错,我罚她一个月不能出门玩,她虽然不是很开心,但在看到我给她新做的布娃娃以后,就马上忘了自己刚才被打的事实。

他们姐弟三人感情很好的,几乎天天在一起,知意过得开心,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总是长得特别快,我的日子也就过得特别快。

又过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没有再生孩子,后宫里又多了几个孩子。原因却特别简单。我和皇帝的关系,已经开始生疏。我倒是不在乎,甚至感觉有点解脱。

只是我比较好奇,我们之间没有争吵,连最新的宠妃都没有出现,就这么毫无预兆的生疏了。

他不再夜夜留宿,开始在后宫里处处留情。也不再逗我开心,除了孩子和一些宫廷事务,我们什么都不谈。我感到十分轻松,连原因都不愿追问。

但是他喝酒的次数突然增多了,甚至还有了吃丹药的习惯。他真荒唐,才二十多岁,就求起了长生。

我心里觉得不妥,但是却没有出言制止。

后来我好像明白了是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我正与他商量着给我们四岁的儿子小解意找老师的事,我给他推荐了胡勉勉的四哥,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勉勉之前经常提起。这样也能再安抚胡家一次,自那之后,胡家就没有送女子进宫的意思了。

他点了点头,突然说:「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皇后。」

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皇后二字一下点醒了我。

这么多年我都在以皇后的身份干了什么呢?

我把他的后宫管理得很好,把三个孩子也管的很好,也出于身份地关心着他。在我祖父去世之后,我家里没有特别出色的臣子,只有一个庶弟还算不错。我在家族的拜托下,把这个庶弟扶持起来。皇帝还是比较信任我,有时候也允许我暗里参与朝政。

因为我们的皇帝显然不会成为一个有多大作为的君主,他朝政上以前一直依赖他的老师和我的祖父,后宫里一直依赖着我。他仿佛永远也长不大,这一生都在依赖别人。惶恐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几年里,在他眼里曾经我身上吸引他的一切特质,那个骄傲得仿佛他一辈子也征服不了的姑娘,突然变成了天底下所有好女人的样子,他从小就见惯了的样子。

他觉得无趣,失望。觉得我和他的母亲,他的发妻,都没有什么两样。最难过的是,这宫里人人守礼谨慎,他终究找不到第二个像我一样女人。

说真的,我多少是有些故意的,我发现我越是顺从他,他反而就觉得无趣。可是更多的是,这就是一个女人无法避免的变化,是一个被困在宫里的女人,无法挣脱的一生。

我也想一直是那个带着满院奴仆翻墙爬树,招猫逗狗的女孩子。可是终究不能了,不是吗?

我要处理事务,我要教育孩子,我要思念故人,我要扶持家族,我要关心夫君,关心那个我无数次想害他却因为孩子于心不忍的夫君。

我甚至累得忘了,他才是我最大难过的来源。

他郁闷,我又何尝开心过。日子就这么熬着吧。一辈子很快的。

终于又熬了几年,熬到婵儿及笄。她的父皇舍不得她嫁人,但是奈何这孩子心里有人。就是那个被她放狗追的方安。方安要比婵儿整整大十岁,丧过妻,还留下两了两个儿子。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他。可是这门婚事在我们看来属实是荒唐,我和皇帝怎么也拦不住,摔东西,闹绝食。于是我们就只能从源头处下手。我们找方安,让他跟公主自己说不能娶她。

谁能想到方安扑腾下跪,求我们把公主嫁给他。皇帝愤怒地说着要杀了他的话。

方安没有多解释一句,只说,如果不娶公主,他愿意终生不娶,也不纳别的女人,只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们这对早就同床异梦的夫妻对视一眼,就允了这门婚事。

婵儿怎么能这么不矜持,我们说来年春天办婚事。她非要赶着在年底就完婚。钦天监一顿推算,最后定的那天,大雪纷飞。也真是个没良心的,出嫁的时候连哭都没哭,我和温淑儿在背后哭得直不起身,她都没发现。

她的太子弟弟顾知意很依赖她的,说什么都要骑着马送姐姐过门,还在马上抱着幼弟顾解意。

知意这孩子,除了外貌,其他哪一点都不像他的母亲。也不像他的父皇,反倒是有点像我的那个早逝的大哥哥。温柔儒雅,又聪明伶俐。

他的身体这几年好些了,我就不太管着他了。

可这却成了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我该拦住他的。他一回来就感染了风寒,再后来引起陈年的看病。几个月之后,就过世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还是不肯原谅我,我明明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生病的时候我一刻都没离开过他的床边。一向不信神佛的我,和温淑儿一起去礼佛。

我跪在佛像前认真的祈求,我求求老天拿我的命来换这个孩子的命。

「你说天会原谅人的罪吗?」我问淑儿。

淑儿点了点头,「会的,只要足够虔诚,不再作恶,就一定会。」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坚定,她对我神秘笑了笑,说自己就是知道。

可惜佛祖没能把我心爱的儿子留住。他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一直拉着我的手叫娘亲,还不忘安慰自责得哭成泪人的姐姐。他还用尽力气把皇帝的手和我的手放在一起,恳求我们和好。

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摸了摸幼弟的头,最后一句话是:「解意以后当太子,可不能比哥哥差啊。」

原来人的心是可以突然间沉到深海里的,他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勉勉,太后,和他的生母合眼那天。我亲眼见证了太多死亡。

痛苦和旧事重提的羞耻,让我再一次吐出了一口鲜血,紧接着,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我太累了,我这一生都在得到,也都在失去。我真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永远也不醒来。

真可惜啊,我又醒过来了。又是温淑儿的念珠声把我唤醒的。

她见我醒来,十分激动,如释重负一般的痛哭。我突然想起上次晕倒时她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就问她。

她趴在我的床边一直哭,边哭边说:「姐姐,沈洛宁的孩子是我害死的。因为她不尊重你,她甚至当着我的面骂你。我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就是觉得我好欺负,哪怕管家也是绣花包袱不中用,所以才敢我面前骂你。可是她做梦,温淑儿早就不是胆小鬼了!我不允许有人诋毁你。」

「我失宠于陛下,是因为他发现了我偷喝避子汤。陛下问我为什么,我不敢说出原因。只能由着他误会。」她哭得更大声,继续说:「我是个杀了别人孩子的凶手,是逼疯了一个母亲的罪人。我就是为了争一时的高下,利用自己的职权做下作的事。我怎么配有孩子?我不配做一个幸福的母亲。」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得咳了两声。

她神情着急,对我说:「姐姐,你别怪我。我求求你别怪我,我知道我有罪,所以我吃斋念佛。上一次你生病,我以为是佛祖在惩罚我,可是后来你好了,我都以为佛祖原谅我了。可是你又病了,我真的害怕,我害怕又是佛祖不肯原谅我。」

我叹了口气,我自己有什么资格怪她呢,她的罪因我而犯。我握了握她的手,告诉她:「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我也不例外,我们一起赎罪。淑儿不怕,我醒过来了,佛原谅你了。」

那天之后,温淑儿似乎是想开了什么。等知意的丧期一过,她几乎很快地复了宠,有了身孕。

皇帝与我都很高兴,升了她做淑妃。

淑儿也很小心的养着胎。她总是挺着孕肚虔诚地在佛像前参拜,小声念叨着:「希望我的孩子,我的姐姐,我的家人都平安。」

这次病好之后,我和皇帝也明着和好了,他明显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我想起死去的知意,就给了他一个台阶。可是在我的心里,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只是一个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已经好久没有人唤我的名字了,连他也没有。

无可奈何,都是我的选择。

温淑儿的胎像一直都很稳,但在怀胎的第七个月份里,在御花园里散心时,碰到了从宫里强行跑出来的已经疯了好几年的沈婕妤。

沈婕妤看着她的肚子一下就冲了过来,咒骂着:「这是我的孩子,你还给我,你这个贱人!」

她的心魔从灰烬里重生,将轮回的剑抵在了她的喉咙。

温淑儿受惊早产,可是孩子怎么也生不下来。她无助地握着我的手,惊恐地喊着:「姐姐救我的孩子,别管我!」

我偷偷给产婆下了保大人的命令,可是神佛进不到满是血污的产房来。孩子一出生,只哭了一下就再也没能哭出第二声。

温淑儿刚开始并没有大事,只是很虚弱。在产婆颤抖着把那个她娇小而终身安静的女儿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痛心得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凄厉得能把人心撕碎。

「这分明是我的孽!」这是她此生说出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她受了很大的刺激,下半身的血如汪洋一般,止不住地流。我甚至想搬来王屋与太行替她止住这场血腥的洪水。

她都没来得及告别,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滔天的权力留不住一条人命,如山的道德感挽不回一个为我而作恶的善良人。

我终究是一尊泥塑的菩萨,每一个捧着我过江的人,都随我一同溺死在命运的江河里。

我第三次吐了血,太医诊治出了再也不会好的病。我让他替我瞒下,只用汤药吊着命。就像当初的秦韵浓一样。

罢了,人世的孽与缘,有借就有还。

我有时候会在寂静的夜里很认真的思考――我这一生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时间又过了几年,这一年我的小儿子早就成了太子,已经十六岁了,他把他哥哥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是一个很好的太子,他的臣子也十分得力,沉浮多年,我的娘家阮家又成了京中最显赫的家族。我那个庶弟成了新一任阮相。

但是我也知道,他为解意选妃的时候,再也不会考虑我们家的女儿了。

我真开心,没有人在会像我一样在这里煎熬了。

但是皇帝却执意定秦韵浓的侄女为太子妃,我也没有多言。我看了看那孩子,很是得体,长得也不像秦家人。如今我的儿子不需要什么强大的岳家了,为了避免外戚,只能娶一个家世一般的女子。

秦韵浓的母亲早就去世了,他父亲当初的隐忍,也终究是得到了回报。

我从解意成婚的第二天,就不再喝药了。

这十几年里,我这皇后当得很好,我给了他一个满宫粉黛但祥和安静的后宫。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婵儿有了归宿,解意很稳重,将来也会成为一位比他父亲要强大的帝王。

我停药的当晚,便觉得身体的魂灵在被人一点一点抽出。我不住地颤抖,不停地咳嗽。在我咳出血后,反而一下子觉得舒服很多。

我的丈夫从别处匆匆赶来,连衣服都没穿好。

他带着尚未消去的春色紧紧地抱着我,真可惜,我厌恶极了,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走了,不想再跟你演了。」我冷漠地看着我这个也不再年轻的丈夫,他的脸色苍白,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饮了太多酒,服了太多延寿的金丹,但命却变得越来越脆弱。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的夜也从未和我一样空过。许是将死之人的预感,我有种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在奈何重见。

「月影,求你,求你别走!」他不顾我的冷漠,用虚弱的身躯把我抱得更紧。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会说这句话。勉勉,韵浓,你的父母,你谁都没有留下。凭什么我是个意外呢。」我把嘴角的血都擦在了他的肩上。

「我现在应该是弥留之际,尚有力气与你再纠缠。你除了这句没用的话还能说什么,还不如让我们的孩子从宫外来看看我。」我平静地说。

他起身,还是当初年少时那样的痛哭流涕:「你是朕的心,朕钟情的人。是朕不好,求你,求你别走。」

我用我剩的不多的力气冷笑了一声,说:「钟情?你敢问问你自己的心吗?你有像你父皇那样一辈子只有你母后一个女人吗?你有像胡勉勉那样痴痴地守着默默伤心吗?你有像秦韵浓那样辛苦筹划守护爱情吗?」

他被我的质问惊讶到,松开我,不住地咳了起来。

「你这一生,有慈爱的双亲,贤惠的妻子,孝顺的儿女,忠诚的孩子。你把别人的爱利用到了极致,换来你尊贵无虞的一生。你从没爱过任何人,别再跟我演了。」我一股气说完这些话,似是完成使命一般,迅速虚弱倒在床上。

只一瞬,我脑海里闪过这宫里每一个早逝死在床榻之上的人。我没能守护好他们,最终也成为了他们。

在头晕目眩中,我只听见一声极委屈的恳切询问「你这一生,当真对朕只有恨,没有一丝爱意吗?」

我尽力摇了摇头,咬着牙说:「很多年前,月夜,只那一瞬。」

他听了之后,很哀怨的低声哭泣。那哭声似乎应该属于我,属于宫墙之内每一个伤心的魂灵。

始作俑者却在此处发泄着他一声的委屈。

我承认他的酗酒与服用丹药与我有一定的关系,是我的冷漠,虚假,致使他荒唐解愁。可是说到底,不过是他太脆弱不堪罢了。

「可是我真的爱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原我?我们明明可以有幸福的一生。我未必最不到的?」他红着眼问我。

哪怕已经虚弱到了极致我还是用尽全力抬起头,我用双手死死地握住他的衣服,稳定住我不住颤抖的身体。

「因为你不是女人!你一天女人都没当过!那种屈辱,我真想叫你尝尝。」这是我这一生所说的最后一句骄傲的话。

我已经快撑不住了,好像等不到我的孩子来了。

皇帝端着侍女送来的药恳求我喝下。我没有急着拒绝,只趴在他耳边轻轻说:「别救我了。当初东宫的那几个人,就应该互相残杀。秦害了…….胡,我气死了…….秦。你….也该看着我死。」

我无力地瘫在了他的肩上,眼睛也越来越重,今日尚好的春光怎么也钻不到我的眼里去了。

原来人在将死之时,只能感受到自己。这样唯我的感觉,安稳极了。

但我仍把头看向门外,这是我最后一次逞强了,我要等到我的儿女,他们是我在世上最后一点念想。真可惜,我才刚刚看到他们匆忙赶来的身影,老天就立刻降了永世的长夜。

我要说的话还很多,真该给自己多留一点时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似是决心赴死的。

寂寞宫闱里,只有永远地离开,才能消除一开始便注定的忧愁。

要记得,我叫月影。曾想化身望舒许给人间几缕清辉的,可惜太过匆匆,只留下了月的圆缺。

点击查看下一节

海棠旧梦
?
赞同 726
?
目录
71 评论

分享

此情明灭:故人曾扑灭红鸾光焰

温故 等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