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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心间砂

所属系列:长恨歌:轻点朱砂,江山为嫁 每天读点故事

心间砂

长恨歌:轻点朱砂,江山为嫁

慕容屿最后一次见到沐盈,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

天角缀着一片云,伶仃的雨丝飘下来,沾湿衣裾,像是一场万般无奈的挽留。风帽被雨浸湿,沉沉压在眉尾,雨珠顺着脸庞滚落,他不管不顾,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棺椁。

那个他放在心头的女子正静静躺在里面,纵使面色苍白如纸,亦不减丽色,眉心朱砂赤红,仿若一颗玲珑的相思豆。

当他从未央宫将她接出来时,她的身上找不到一寸完整的肌肤。不知道徐窈对她怀着多大的恨意,才会下此狠手。御医们把过脉后互相张望,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实话来――大概是行刑时候没撑过去,沐盈的身体早已冰凉了。

慕容屿发了疯一样,要他们开药,要他们诊治,可死去的人又如何复生?当所有法子都绝望之后,他颓然倒下,陈寿上前扶他,却被他挥开,这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垂下头,忽然一拳一拳捶向地面。

有些东西,以为不甚在意,却原来失去才知,她已浸入骨血,是心间一颗朱砂,动一动,便是锥心之痛。

满天神佛,诸地邪魔,若有一者能换回她的性命,那他都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

可惜,没有,她从他掌中挣脱,再不必为他痛苦,留下他一人,面对这孤寂河山。

1

沐盈被抓回来时,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

这是大旱的年岁,一十六郡因干旱颗粒无收。沐盈伏在地上,天气太热,逃出宫时换的侍卫服紧紧贴在身上,被汗浸湿了,显出消瘦柔软的腰线来,可她分毫不敢动弹。

令她警惕的人正站在她身边,炽热的风扫起练武场上的薄沙,亦卷起他雪白的练武服。天子之尊,每一寸衣裾都细细绣了金龙香草,映得他一张面孔越发端秀明丽。

「噔」一声,箭矢穿透靶子,狠狠扎进了树干里,沐盈瑟缩一下,听到头顶的慕容屿轻笑了一声。

「知道怕了?」他走近她,柔声道,「那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走时,怎么不怕?」

沐盈微微抬起头来,烈烈的阳光下,他不耐烦地眯着眼,桃花形状的眼底写满了不悦。这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扬的唇角令他多了难以言说的风流情态,仿佛精雕细琢的玉像,寸寸皆为神赐。

「陛下……」他越是和颜悦色,沐盈越是警惕,她将额头深深印在地上,近乎哀求道,「您放过我吧。」

下颌被慕容屿用弯弓挑了起来,沐盈身不由己地同他对视。良久,他俯下身,用指腹擦去她眉心尘埃,一颗鲜红朱砂露了出来,慕容屿将沐盈打横抱起,微笑道:「你是我亲手点上朱砂的,死也该死在我身边。」

沐盈初到慕容屿身边时只有八岁,见到她,慕容屿哭笑不得地问自家母妃:「到底要她跟着我,还是我照顾她啊?」

那时还不是皇后的齐妃嫣然一笑,摸了摸沐盈扎着的团子头说:「傻儿子,这可是沐将军独女,你呀,可得看好了。」

这个头衔引起他的兴趣,慕容屿懒洋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问:「知道我是谁吗?」

「三皇子……」沐盈话还没说完,眉心微微一热,她抬手去摸,却被慕容屿握住了手,「且住,刚点的朱砂,可别摸花了。」

「你怎么给她点了个婢子砂!」齐妃被吓了一跳。

慕容屿却无所谓道:「我喜欢的东西,当然要做个记号,免得被人抢了。」

说着,他抱起沐盈,高高兴兴地转起圈来,风中有花瓣飘过,映得少年如画的眉目越发漂亮。沐盈吓得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听到他说:「我喜欢你,你就不准走,知道吗?」

「知道了,我不走。」

她转得头晕,鹦鹉学舌般答道,慕容屿终于满意地将她放下。她松了口气,却不明白,自己到底许下了什么样的诺言。

2

慕容屿对沐盈好,真真放在心尖上,师兄不屑,说:「这小皇子心机颇深,你不要同他深交。 」

那时她已经十四岁,知慕少艾,十九岁的三皇子啊,有一张如珠似玉的脸,只一眼就能印到心底里。脸倏然就红了,师兄在一边叹气,「女大不中留,盈盈你可知,他配不上你?」

那时节,漠北的胡人虎视眈眈,沐将军镇守边疆,有他在,胡人便不敢越雷池一步。皇帝倚重他,大军敬服他,沐盈是他独女,被皇帝亲自接到宫中娇宠长大,可慕容屿呢?

宠妃之子,遭太子嫉恨,待老皇帝一死,等待他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的一生。

「那我就让他配得上。」她咬咬唇,话里带着一股霸道的天真,「师兄,你帮我好不好?」

汉武帝用一句金屋藏娇,换得长公主支持,方才登上帝位,可慕容屿呢,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我喜欢你,你就不准走。」

她便傻傻替他做了一切。

谁又能知道,她会为了一个诺言付出了这么多呢?

沐盈睁开眼,面前的慕容屿正和她鼻尖对着鼻尖。她刚要动,慕容屿拿笔在她脸上添了一笔,方才不悦道:「让你陪朕批奏折,你竟然睡着了,朕的脸那么难看?」

多自恋才能问出这样的话?沐盈习惯了他私下的无赖蛮横,自己揽镜自照,果然脸上被他画满小螃蟹。见她发现,慕容屿哈哈大笑,亲手拧了个帕子替她擦脸。

「下次再睡着,可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他说着,手下却极尽温柔。

沐盈不语,半晌垂眸道:「不如罚我去边疆。」

手顿住,慕容屿沉默片刻,将帕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别做梦了!」他像是气急似的冷笑一声,「要去边疆,你打量朕不敢杀他?」

这个他是谁,他们两人心知肚明,滴漏发出声声轻响,如三更战鼓。慕容屿忽然扯住她的手,将她拉进内室摁在床上。

「你忘不了他?」他说着,解下腰带将她双手反绑,「可你这辈子都是朕的人了。」

「我不是你的人。」沐盈平静道,「世人眼里,我早已是个死人。」

这句话将他的理智彻底焚尽,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愤怒席卷满心。慕容屿墨色的眸子里燃着一把暗火,沐盈一直在挣扎,她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手指,慕容屿抬起手,却又舍不得打,只能抽着冷气道:「嘶――你真是属狗的,快松开,被人看到朕也保不住你。」

千金之躯,一点小伤也会被记录存档,细细查询。沐盈终于松开嘴,那修长的手指却已经见了血。

「你不能换个不显眼的地方咬吗?」慕容屿无奈道,「规矩白学了?」

他们之间的规矩,打人不打脸。沐盈小时,被养得骄傲跋扈,慕容屿被她打过一次脸,皇帝看到后罚两人一道跪了一夜,从那之后慕容屿就同她约法三章,打可以,不能被人看出来。

以为早已忘了的事仍历历在目,沐盈笼起衣襟,神色复杂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我不明白。」她低声说,「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又这么坏?」

她说得含糊,慕容屿刚想追问,忽然神色一变,外面响起叩门声,他随手点了沐盈穴道,将她塞到了床下――

下一刻,群婢簇拥着皇后走了进来,她长得淑良端丽,当得起母仪天下的头衔。慕容屿迎过去,微笑道:「窈娘,你怎么来了?」

徐窈笑道:「我煮了甜汤送来给你。」

说着,她的视线从凌乱的床铺上一扫而过。慕容屿怕她瞧出什么,挽起她的手道:「那一定要好好品品,咱们出去细讲。」

他们走了之后,屋里寂然一片。

良久,慕容屿身边的大太监陈寿匆匆赶来,将沐盈迎了出来。她在床下趴了太久,浑身都是僵的。陈寿见她沉默不语,犹豫一下还是说:「盈夫人,您别怪陛下。」

「我不怪他。」她正扶着墙往外走,闻言笑了笑,这笑苍白而单薄,像是春寒早开的白梅,轻轻一拂便要碎在风中,「我习惯了。」

3

「她生气了?」慕容屿问道。

陈寿垂着头道:「奴才瞧着,盈夫人倒不像是生气了。」

更像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什么都倦怠计较的样子。

可这话陈寿不能说,慕容屿倒是笑了,推开面前的宫门走了进去。

宫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点伶仃的月光,薄薄映在青砖地面上。借着这单薄的光,慕容屿看到,大大的床上,沐盈正缩成一团,一张脸苍白如纸。他伸出手,果然摸到了一掌的眼泪。

这个傻姑娘,受了伤从不开口,只会躲起来自己哭。

他怜惜地坐在她身边,刚要碰她,她却猛地睁开眼来,远山眉笼着一双明丽凤眸,恍惚间仍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姑娘,可眼底的光看到他时便熄灭了。沐盈起身行了个礼,平静地道:「今日是初一,您该去皇后宫中歇息。」

慕容屿不说话,她便当他不存在,自顾自躺回床上,身下的床微微下陷,慕容屿不声不响地躺在她身边,伸臂将她搂在了怀里。

男人的怀抱里有淡淡的酒味,他削薄的唇紧紧贴在她的耳畔,如最浓酣的剧毒,却甜美到让人无力抵抗。

「盈盈――」

这一声他将声音放得很低,尾音拖长,像是一句还没出口就已夭折的挽留。他曾经爱这样叫她,拖得极长,懒洋洋的,像是在耍赖,哪怕他们被太子派来的人追杀,几乎到了绝境,他也只是叹了口气,仍是这样叫她。

那时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生不能同日,死倒可以同时,也算是一桩妙事。」

呵,沐盈想冷笑,就是这句话,哄得她眼泪汪汪,主动留下替他断后。那场伏击,她受了重伤,自腰腹起,一道伤口横亘到胸口,救了三天三夜方才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他守在身边,看她醒了,倒也真的落了泪。

爱是有的,可太单薄,比不得雄图霸业,江山社稷。

她阖眸,遮住一眼的恨意,身后的慕容屿抱她很近。他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曾经许诺时的姿势,她记得,他也记得,可心却早已变了样子。

窗外飘来一朵云,月色黯淡下去,慕容屿终于妥协:「是我不好,下个月圣寿,他也会来,我让你见他一面如何?」

眼猛地睁开,黑暗的夜里,她拼命止住自己的冲动,努力放缓呼吸,却终究,泪盈于睫。

4

沐盈做了个梦。

梦中,她穿着皇后的服饰,在宫中不安地走动。婢女从门外匆匆走进来,看到她,哭着跪倒在地:「娘娘,沐将军他,殉国了!」

父亲……不在了?

她茫然地后退,却被绊倒在地,冰凉的青砖石地板光可鉴人。她垂下头,看到上面映出的自己。

被称作大虞军神的父亲,怎么会在这样普通的战役里死去呢?

婢女的哭泣声越来越远了,她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慕容屿正守在她的床边。

那时的她啊,真真天真到了极点,看到他便投入他怀中哭了起来。他板起脸来,认真道:「不准哭。」

她惊了一下,茫然地望着他,他却笑了:「傻瓜,别哭了,朕知道沐将军死了你难过,可你总该为腹中的孩子想想。」

那时,就该察觉不对了啊,毕竟,他本是那样崇拜倚重父亲,纵使她有了孩子,也不该那样喜形于色。

真相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是他公事日渐繁忙,来她宫中越来越少?还是他为了笼络徐丞相,下旨封徐窈为贵妃的时候?

她永远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满城宫阙尽着红装,只为了迎接徐窈的到来,只是个贵妃,派头却比她这个皇后当年还要足。她心里不舒服,宴席没吃就离开,却在那长长的回廊上,听到了一生难忘的话。

她的夫君,她的阿屿,怀抱着徐窈,眼神温柔深情,嘴里却吐露着最残忍不过的话。

「窈娘,为何不信朕爱的是你呢?沐慎之已经死了,朕随时可以将她废了,封你为皇后,只是她毕竟怀着朕的孩子……」

徐窈眼波流转,那样美,是沐浴着爱的女人才有的风姿:「我怎会不信您呢,毕竟,沐将军可是您和我爹联手除去的。想来,您也从未爱过皇后吧。」

那一瞬间,风雨声都停住,唯有他低沉优雅的声音,一遍遍响彻她的每一个噩梦。

他说:「爱妃说的是,朕从未有一刻,爱过那个女人。从前不过同她虚与委蛇,以期沐慎之扶朕上位罢了。」

徐窈笑了起来,她却连哭都做不到,大雨如注,像是天在替她哭泣。那天夜里,她动了胎气,挣扎三日,终究生下一个死胎。

慕容屿拥着她,一遍遍说着,他们还会有孩子,让她难过就哭出来。可她麻木地望着他,良久,却笑了。

那笑一定很丑,透过他墨色的眸,她看到自己憔悴苍白如一道影,而他避开她的视线,如避蛇蝎,唯恐不及。

「陛下,」她问,「你爱过我吗?」

沐盈缓缓睁开眼,身边的慕容屿仍沉沉睡着,时光未在他面容上留下多少刻印,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同少年时一模一样。眼前的面容,同梦中重叠,她伸出手,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住。

「阿屿,」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她无声开口,重复着一个他永远不曾回答的问题,「你爱过我吗?」

5

长长的回廊里,沐盈拖着裙裾向着那头的男人快步跑去。男人有双鹰一样的眸子,锐利明亮,开锋匕首般熠熠生辉,沐盈扑进他怀中,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师兄……师兄!」

那么多的委屈无处可诉,她一人在这荒芜的京师太久,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坚强,却原来只是没有遇到可以哭诉的人罢了。

晏云声眼神温柔下去,他伸出手紧紧抱住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看着你好好站在这里,我总算放心了。」

他的小师妹啊,最骄纵天真的姑娘,深不见底的宫廷不适合她。如果不是那个人,她本该自由地活着,不管是江南还是大漠,她想去哪,他便陪着她去哪,可惜……

怀中的沐盈渐渐冷静下来,晏云声露出个笑容,他垂下头,认真地望入她的眼底:「他肯让我见你,我很意外,可是盈盈,没时间寒暄了。」

沐盈蹙起眉,她一直是个聪明姑娘,只一句话就察觉他话里的机锋。晏云声骄傲而痛惜,他警觉地四下张望,而后低声说:「你还爱他吗?」

爱?沐盈恍然,只一刻,她扬起笑容,像是不屑,亦是无奈道:「从他说我难产而死,扶徐窈为后时起,我同他之间,就只有杀父之仇了。」

秋末最后一片叶打着旋坠落,斜阳西坠,整个皇城都笼罩在阴影中。沐盈站在窗前发呆,慕容屿从背后抱住她,亲昵道:「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犹豫一下还是说,「多谢陛下。」

慕容屿没说话,他的下颌压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垂上,像是一个温柔的吻,可他的眼神黯淡,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

「盈盈……」他叫她,「我会让你一直开心的,别离开我好吗?」

沐盈颤抖一下,可他已经抬起她的下颌吻了上去,那个吻如兽般贪婪,似是想将她吞入腹中,最后的光散去,沐盈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他。

6

大殿里熏着千金难求的好香,每一寸角落都铺着厚厚的白狐皮,沐盈赤脚坐在那里,静静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慕容屿走进来时,正看到她伸出手,接住坠落的雪片。那一点冰凉融化在掌心,像是一滴幽柔的泪,她露出个笑容,天真恬静,是多年未见的样子。

一时就出了神,他停住步子,衣摆擦过门边,带来细碎的声音。她却猛地抬起头,看到他时笑容顿在脸上,畏惧地缩进角落里,慕容屿走过去,刚要触碰她,她便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她的声带,已在那场高烧里毁去,连智力,亦退到幼年。

手紧紧握住,慕容屿将沐盈抱在怀中,不顾她怕得发抖,只是迭声哄着她:「盈盈别怕,是阿屿啊。」

是阿屿啊,是她的阿屿,那个同她一起从一无所有走到帝王宝座的阿屿,那个爱着她,伤了她,却连忏悔都无处可去的阿屿。

如果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不会让她见到晏云声。

眼中闪过厉色,慕容屿抱着沐盈的手越发收紧,他永远忘不了,当他接到线报,知道沐盈真的同晏云声一起逃走时的心情。

是悲?还是麻木?又像是痛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下来,他冷静地颁下一道道旨意,坐在宫里静静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沐盈终于被带了回来,她穿着男装,宽宽的腰带束出不盈一握的腰肢,那双明亮的眸子怒火中烧,望着他,却像望着累世的仇人。

不,别这样看着我,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张口狠狠咬住他,血涌了出来,他却露出个笑容,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说:「你终究还是要回到我身边。」

「你是个疯子!」沐盈双眼赤红,「你差点杀了师兄。」

面对她的仇视,慕容屿不以为忤,他温柔地揽着她,半强迫她站在了案几前。那上面,一卷画轴滚开,露出精心描画的亭台楼阁,他擎着支画笔,细细几笔,勾勒出两个手牵着手的人来。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你说过,想住在有花的地方,我会为你修一座大大的花园,遍栽奇花异草,又何必走遍大江南北去看呢?」

沐盈挥开他,厉声道:「你杀了我的爹,还指望我同你相亲相爱?」

「你爹他功高震主,我不得不杀他。」他平静地解释,「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盈盈,没有爱,恨也好。起码我知道,自己还在你心里。」

「既然恨,就恨得深一点吧。」

这个曾经温柔的帝王,终于冲她露出獠牙,苦苦哀求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他带她去看行刑。骄阳下,望不到头的钉板折射出灼灼的寒光,自那遥远的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她捂住嘴不肯出声,眼却紧紧盯着那道人影。

晏云声穿着一袭囚衣,背脊仍挺得笔直,身上却斑斑驳驳,尽是血迹。太阳那样好,照得一切温暖光明,他赤着脚,艰难缓慢地走过那长长的钉板……

「不……够了……」

她痛苦地后退,却撞入慕容屿的怀中,他已经这样高,足以投下一道阴影将她困在其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这一刻,却那样残忍:「不够,想要从我身边将你带走,只是这样,怎么能够?」

钉板上留下长长的血痕,晏云声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下,却立刻被钉板刺透了膝盖。一旁的侍卫走过去,将他拽起,一把推倒在一边铺满炭火的路上。

「师兄――!!」

她凄厉尖叫,晏云声像是听到了,勉强地抬起头,脸上被烙出诡谲的纹路,将一张雍容冷峻的面容破坏殆尽。

「杀了我。」

他比出口型,沐盈终于绝望。晏师兄,爹爹最得意的弟子,有最坚定的意志,要经历过怎样的折磨,才能让他都萌生死意……沐盈缓缓回过头去,望着仍在微笑的慕容屿,喉中涌起腥甜,张口,血便落了下来。

「给我一张弓。」

她抽出匕首抵在喉管,慕容屿收起笑容,半晌,点了点头。陈寿殷勤地取来硬弓,她接过,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如死灰。

那张弓有十石重,往日她根本拉不开,这一刻却因愤怒而拉动。弦如满月,箭似流星,锋利的箭头狠狠没入晏云声的后心,穿着囚衣的身影缓缓倒下,晏云声用尽全力回过头,冲着她露出最后的笑容。

她绝望地抛下弓,发了疯一样向下跑去。慕容屿从身后抱住她,任由她拳打脚踢,只是微笑道:「妨碍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少,盈盈,我们就这么一直在一起多好?」

在一起?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一闭上眼,就是倒在战场的父亲,还有被一支箭没入后心的师兄,他们隔着她所有亲人的性命,这一世,再无一点可能了。

沐盈终于不再挣扎,她瘫软在他的怀中,刺目的阳光令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他唇边那一抹笑,像是一个梦魇,令她彻底崩溃。

她发起高烧,缠绵病榻许久方才醒来。这一场病,夺走了她的声音同智力,可到底,将她留在了他的身边。

「别怕,别怕……」慕容屿温柔地哄她,她终于安静下来,蜷缩在他怀中睡着了。滴漏发出清脆的响声,风卷着雪片飘进屋内,慕容屿将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上,一滴泪,亦坠下,不见了踪影。

7

初春时,未央宫派来人说,皇后娘娘有件喜事要同慕容屿说。

婢女刚说完,慕容屿便笑了一声,这一声在寂静的宫室里极响。床上的沐盈翻了个身,慕容屿连忙拍了拍她,温柔地哄了半晌,她方才又沉沉睡去。

「把她拖下去杖毙。」他头也不回道,婢女要求饶,陈寿已带人捂住她的嘴。慕容屿这才满意,俯身替沐盈掖好被角。

时如飞絮,落地无声,一点薄暖的光映在她面上。他抬起手替她遮住,几乎贪婪地望着她的面容,良久,却还是起身。

「摆驾未央宫。」他低声说,「去看看朕的皇后,给朕带了什么好消息来。」

却原来真是好消息,贤良淑德的皇后,温柔一笑,说的是最及时不过的话:「父亲听闻陛下最近忧心旱灾,联合江南百户富商酬来粮食银钱资助灾民,为陛下分忧。」

「是吗。」雀舌的香气里,他提起唇角,露出凉薄一点笑意,「那我可要好好奖赏爱妃了。」

女子露出千娇百媚的笑,同他十指交扣,像是情投意合到了极点:「臣妾只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已经是皇后了,你还想要什么?当朕不知道,是你帮着晏云声带走了盈盈?」日光在慕容屿面上投下陆离的影,徐窈的笑容凝固,只是一瞬,又温柔道:「陛下说的什么,臣妾听不懂呢。」

「无妨。」他抽出手背到身后,鲛纱裁的帘子在春风里荡出曼妙的弧度,慕容屿垂眸,像是被一片春光迷了眼,良久,却还是微笑:「爱妃想要,就拿去吧。」

送沐盈入未央宫时,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她终于不再惧怕慕容屿,像个天真的孩子般依恋他。他温柔而决绝地掰开她的手,将她揽在怀中低声说:「盈盈,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我一定……」

一定什么他没说,沐盈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徐窈派来的婢女架起她。她害怕地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这声音听在慕容屿心里,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点点划过最珍而重之的地方。

未央宫高高的宫门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光影幢幢的深宫,再也看不到了。

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收紧手指,状似无意地转身,向着同她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他知道,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长到足以让他弥补所有的错误。

所以盈盈,等我,等我坐稳这天下,我就让你重新成为我的皇后。

可惜他不知,纵使他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也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再无重来的机会。

8

慕容屿最后一次见到沐盈,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

天角缀着一片云,伶仃的雨丝飘下来,沾湿衣裾,像是一场万般无奈的挽留。风帽被雨浸湿,沉沉压在眉尾,雨珠顺着脸庞滚落,他不管不顾,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棺椁。

那个他放在心头的女子正静静躺在里面,纵使面色苍白如纸,亦不减丽色,眉心朱砂赤红,仿若一颗玲珑的相思豆。

当他从未央宫将她接出来时,她的身上找不到一寸完整的肌肤。不知道徐窈对她怀着多大的恨意,才会下此狠手。御医们把过脉后互相张望,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实话来――大概是行刑时候没撑过去,沐盈的身体早已冰凉了。

慕容屿发了疯一样,要他们开药,要他们诊治,可死去的人又如何复生?当所有法子都绝望之后,他颓然倒下,陈寿上前扶他,却被他挥开,这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垂下头,忽然一拳一拳捶向地面。

坚硬的青砖地上落下点点血迹,像是含苞初放的红梅。慕容屿的手血肉模糊,却不肯停下,如果肉体的痛楚能换来心中的宁静,那他甘愿受千刀万剐。

有些东西,以为不甚在意,却原来失去才知,她已浸入骨血,是心间一颗朱砂,动一动,便是锥心之痛。

满天神佛,诸地邪魔,若有一者能换回她的性命,那他都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

可惜,没有,她从他掌中挣脱,再不必为他痛苦,留下他一人,面对这孤寂河山。

慕容屿终于哭出声来,要有多痛才会这样不顾尊严,只是孤狼一样呜咽。沐盈的手垂在床畔,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却只摸到满心的寒凉。

他甚至,不能立刻替她报仇!

他还需要徐家,需要徐丞相安抚灾民,替他在朝堂上排除异己。他是这样无用的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只能催眠自己,徐窈不会太过分,最多是一点皮肉之苦,她会捱过去,像曾经的每一次那样,等着他来接她回家。

「这次,你为什么不等我了?」

风雨中,慕容屿喃喃自语,棺椁中的人儿再也不会回答。她的唇角翘起,像是正沉在一个甜蜜的梦中,那个梦中,一切的痛苦都未发生,有威武的爹爹,心软的师兄,还有……那个将她放在心尖上疼爱,不舍得她受半分伤害的三皇子。

「我错了一步,便步步都错,到如今,已万劫不复,盈盈……盈盈……」

他只能一声声唤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是一口热血。他怕开口,便会随她而去,可他还不能死,这慕容氏的江山还未安稳,雄图霸业他再也无力去追,只是要找个合格的继承人,替他接过肩上的重担。

更鼓响了三遍,他终于放开手,棺椁重重合上,带着他心爱的姑娘去往边疆。沐家祖祖辈辈葬于那里,第一次,他不敢任性地将她留下。

他终于学会如何爱一个人,那个人,却已不再为他停留。

9

「你确定要走?」

未央宫中有个好地方,倚在那里正好能看到月亮。沐盈只着亵衣,长长的发顺着背脊淌下,月光下,她仰头喝酒,闻言笑了起来:「不走留下装疯卖傻吗?反倒是你,真的不同我一起走?」

面前的徐窈,脱了皇后衣装,亦只是个年轻的姑娘,两人同样不施脂粉,相视一笑倒像是回到了当年。

当年多么好,徐沐两家住得近,她们是彼此最好的玩伴,而时移世易,再回首,倒像是前生。

「我不走,爹爹还在朝中,我走了,他该怎么办?」

徐窈叹了口气,沐盈亦是。二人都知,留下,是九死一生,慕容屿就是这样的人,放在掌中的东西从不知珍惜,唯有失去才会悔悟。沐盈装疯卖傻这些年,就是不知如何面对他,她怕自己会一时冲动杀了他,又怕自己会迷失在他的温柔蛊惑里。

爱不能,恨不到,辗转反侧,左右为难。

所以同徐窈一道设下这个局,计划里,她会被打得遍体鳞伤。只有这样,御医才会忽略她服下的假死药,只以为她是体弱承受不住行刑,无论最终她被葬在那里,徐窈的人都会将她挖出来。

到时,她才会真正得到自由。

「谢谢。」沉默许久,沐盈终于开口。

徐窈嫣然一笑:「就当是做嫂子的,最后为你做的一点事吧。若云声还活着,一定想让你自由。」

提到晏云声,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很少有人知道,当年,徐窈本同晏云声已有了婚约,沐家倒台后,她听从徐丞相的安排嫁入宫中,可蒲苇如丝,却从未转移。

她活着,为了徐家,也为了再见晏云声一面。而如今,晏云声死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再面对这仓皇的人间了。

倒不如最后帮一把沐盈,毕竟,晏云声最疼这个小师妹,真正当作妹妹看待。

「如果顺利脱身,我会去边疆,替爹和师兄继续守着大虞江山。阿窈,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盈盈,山河万里,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两只同样纤细柔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月色如霜,恍惚旧时颜色,却原来早已换了人间。

慕容屿在位第十七年时,胡人侵边,他御驾亲征,却陷入一场伏击。

天是寂寥的蓝,他倚在死去的战马边,静静望着远方。

十年了,离他的盈盈死去,已经十年了。十年里,他将徐党连根拔起,废了徐窈,百年之后,唯有沐盈的牌位能在太庙同他一起,受后世朝拜。

他做了能为她做的所有事,可心里空了个洞,风吹过带着回响,是空旷到深处的悲哀。

胡人越来越近了,他握紧长剑,却丧失了活下去的欲望。

活着有什么好的?没有他的盈盈,只有这山河寂寂,见证着他一生的辜负。

护卫们拼死厮杀,他麻木地挥动长剑,眼见刀锋劈来,却也无心躲开。他已能预料到,那利刃入体,初时不会痛,待血涌出,才会撕心裂肺。

他阖上眼,迎接注定的死亡――

血溅出来,艳烈如锦,慕容屿缓缓睁开眼。远处,有人正张弓引箭,将胡人一箭射死。

那人着银甲,一双凤眸火般冶艳,视线在半空相撞,她唇角勾起一个笑容,是天高海阔的自在。慕容屿望着她不敢眨眼,她带来的人却已将局势逆转,胡人溃不成军,她像是任务完成般调转马头。

「不――盈盈!」

慕容屿厉喝,远处的身影却终究离他越来越远,风中传来战歌。他知道,他的姑娘,已经彻底放下了他,一切都尘埃落定,她会纵千骑倾身相救,可却不会爱他,连恨都没有,于她而言,他只是陌生人。

这却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追赶的步子终于停下,慕容屿跪在地上,碎金般的沙粒被风扬起,迷了眼。泪眼蒙中,他抬起眸,像是看到经年前,小小的少女向他走来,眉心一痕朱砂灼灼,如一场朝生暮死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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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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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轻点朱砂,江山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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