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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奸臣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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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之女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我爹是当朝第一大奸臣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了。

早到我六岁时自己个儿去八宝斋买点心都敢不带钱,八宝斋是帝都第一大商铺,卖点心,也卖胭脂水粉,偶尔也卖点心味的胭脂水粉。我将新出的样式一扫而空,别的府里奉了主子的命来买的丫鬟小厮们,巴巴地看着我抱起堆起来比自己人都高的点心盒子转头就走,也不敢出声。跟着我的仆从们就候在八宝斋门口,见我出来了,就将那些大小的盒子接过来,将我抱上轿子便走。八宝斋的小厮也不拦我,他们晓得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把点心钱补上,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毕竟——想讨好我爹的人多得是。

我爹对我的作风一向不闻不问,甚至隐隐为我这么小就懂得仗势欺人,还知道不花自己家的钱感到骄傲,总之是百般纵容的。不过我娘是个很讲道理的人,我娘说怎么能让人家给我付钱呢,小姑娘吃些点心花的都是小钱,这点钱侯府还是掏得起的,要有大家风范。我爹一听,又觉得我娘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我娘就从我那些姨娘的月银里,将我吃点心的钱给扣出来再还给人家。

为此姨娘们在家潜心苦学如何做点心,就盼着赶超八宝斋,让我从此在她们这儿吃点心,好保住她们每个月的月银。这些姨娘们是很不容易的,平日里也见不到我爹,入府之前盼望着能得到我爹的青眼,然后大富大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入府之后才发现,讨好我爹还不如讨好我来得快。

点心倒是不贵,印了八宝斋三个字身价就会翻上好几百倍。有好一段时间,我娘是十分支持我多吃八宝斋的点心的,后来我见八宝斋的胭脂水粉闻着也是顶好的,就也往回揣,到家了献宝似的给我娘,我娘是长公主,什么宝贝没见过啊!但是只要我说我没付钱,我娘就很开心。她总是亲自带着钱登门去八宝斋,以至于后来府里的姨娘们又开始学胭脂。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就传到皇上舅舅耳朵里了,还传得有些变味,说是英侯府上下勤俭刻苦,主母带着姨娘在家里自己动手做点心和胭脂水粉节省开支。感动得皇帝舅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专门下诏表扬了我爹,还赐了好些宝贝下来。我爹回了家,对着我娘百般夸赞,还把皇帝赐的金镶玉如意拿给我玩。

我觉得我爹是个奸臣这件事也不能怪我爹,主要是我舅舅这个人吧啥都信。

第二日我拿着如意去传鸿馆上课,坐在我旁边的薛安瞧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奸臣之女!」

对于薛安,我是不愿意理他的,也不能说是一向不愿意理他,从前我们也有过和谐的时候。他是沈贵妃的儿子,沈贵妃不仅长得好看还特别温柔,不仅备受皇帝舅舅宠爱,连我娘也很愿意跟这位沈贵妃说几句话。但是薛安作为沈贵妃的儿子,是一点好基因也没有遗传,嘴贱且不说,就连长相也光遗传了我皇帝舅舅。

倒不是我皇帝舅舅长得丑,我娘和我皇帝舅舅是一个娘生的,俩人长得八成相似,我娘是个标准的美人,所以我这位皇帝舅舅就有点女相,薛安长得像我舅舅,是个比我还好看的男娃。

面对这种类型的美貌,我已经严重审美疲劳。

皇帝舅舅是个实在人,赐的如意个儿大柄长,我伸手一掷就横到了薛安的桌子上。纯金的大如意,咚的一声砸在桌子上,薛安被我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瞪我,手里握着的笔怼在纸上,墨迹晕开,整张纸面目全非,「容戈!你是不是有病!」

我将手里的书打开,抬头冲薛安一笑,「买你一天的安静。」

「谁稀罕你的如意!」薛安作势要将如意扔回来,许是碍着夫子已经转过头来看我们了,到底没有实际行动,不过颇有几分拖我出去决斗的架势。

我看了一句诗文,抬起头,慢条斯理道:「薛安,信不信我告你状?」

薛安抿嘴,念了句「算你狠」不再理我。

小样儿!打不过你,我还阴不过你了?只要我哭着喊着找皇帝舅舅告状,薛安就别想平平安安地从御书房出来。舅舅宠爱薛安,但是对薛安也很严厉,再为人处世、待人接物还有课业武学方面都对他要求很高。说到这里还是得感慨一句,我的皇帝舅舅虽然人很憨,但是对每个孩子都很好,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差别,不过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只有两个儿子。

欺负表妹这是很严重的道德问题,不用我多说,薛安就不再同我计较了。

我是真的很喜欢念书,当初皇帝舅舅说叫我和皇子公主一同来知世堂上课时,我是全家最开心的一个。我爹说了,有文化是很重要,就算是忽悠人,也是有文化的更能胡扯,没文化能做出来假账吗?只能做出来错的!没文化能买到好的书画吗?只会被骗买到赝品。他还告诉我从前我吵不过薛安,主要是因为我没文化!

如今我读了书,果然吵赢薛安的次数与日俱增!我爹诚不欺我!

夫子说了下课,我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本,我爹今日在御书房议事,回家时正好能从知世堂门口过,也不晓得会不会来接我。

这个中年美男子,一向是只顾着自己快乐的。

我跟我爹的关系很是微妙,说他不疼爱我吧,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从小金玉堆里养出来的,不管惹什么祸,他都不会训斥我;你说他疼爱我吧,他也从没有过问过我的事情,饶是我生病也只有我娘照料,我爹只会说请最好的大夫。总之我和我爹之间不远也不近,感觉就像我娘是个开客栈的,恰巧我爹和我都住这儿,每天碰见就「哎呀,老容好啊!」「呀,小容来吃饭了?」这般寒暄一下。虽然我爹对我没有什么体贴入微的关怀,但是他也教了我很多道理。我还是蛮喜欢这个中年美男子的。

小时候我还问我娘为什么我爹从来不抱我,我娘说我爹胳膊有病抱不动小孩,我又问那为什么我爹也不背我,我娘说你爹后背有病背不了小孩,我说娘你能不能换个理由。

不过好在我娘格外疼爱我,我打小儿跟我娘更亲些,并不会觉得我爹跟我之间有什么不对。

出了知事堂,我爹果然没来,我将书本手绢递给来接我的嬷嬷,迈开腿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戈儿!」

我转过头,这个声音我熟悉,温温柔柔的,果然是沈贵妃,披了素粉的大氅站在那里,活像是一树梨花。她朝我挥挥手,粉面含春,笑意盈盈,「戈儿,要不要来我这里吃些点心呐?」

说实话我心动了。

嬷嬷见我有些犹豫,伸手将我的领口紧了紧,把手绢重新塞给我,干脆替我做了决定,「小姐平日里不是最爱吃沈贵妃做的点心了?老奴回去跟公主说,您愿意去就去吧啊,别叫贵妃娘娘久等!」

我是很愿意去的,虽然春蝉总跟我说,据她的猜测,沈贵妃是为了讨好长公主才待我这么好的,她心思深不能跟她走得太近。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沈贵妃宫里的点心总是没有那么多心思的,而且真的很好吃啊。

我极其嗜甜,尤其爱吃点心,沈贵妃若真的是有些小心思,那实在是用在我的心头上了。

我极为矜持地点点头,然后有些雀跃地跑到沈贵妃身旁,刚刚要露出明媚的笑脸,就对上了薛安的那张死人脸。

「安安,母妃怎么教你的?见了表妹怎么这么没礼貌?」沈贵妃拉过我的手,嗔了薛安几句,又摸摸我的小脸,「咱们的小戈儿怎么瘦了呀?」

「母妃,您可别睁着眼说瞎话了,她这脸比您戴的海珠还圆,哪里瘦了?」薛安比我高出许多,清瘦俊朗的少年走在我的身侧,衣袂飘然,玉冠琼带,本该是个很美好的画面,可他却斜睨了我一眼,十分煞风景地开了口,「您还叫她吃点心,前些日子她上课牙疼,哭得跟什么似的,把夫子都吓到了。」

他这话听着是有几分关心的意思的,但是说得总是很欠打,薛安一向如此,坏事就坏在一张嘴上。

我不愿理薛安,扭头冲沈贵妃笑,沈贵妃也笑着看我,捏捏我的手,语气又温柔了几分,「戈儿跟你爹真像。」

沈贵妃的手很温暖,又细又软,有些肉乎乎的,握着十分舒服,舒服到我不好意思纠正她的错误。我是不像我爹的,见过我的人都说我跟我娘长得像,这话听了我娘就十分开心,总要笑上半天,我也跟着开心,说我像我娘,这不是夸我长得美吗?

薛安在一旁撇嘴,被沈贵妃瞪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在沈贵妃宫里吃点心吃得正开心,薛安坐在一旁看得揪心,眉头紧锁,干脆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来摁住了碟子的边缘,「容戈,你吃太多了。」

我将点心碟子放开,有些恼意,「不就是吃你个点心嘛,做什么跟吃你的肉一样。」

薛安张嘴又要怼我,被进来通报的婢女打断,婢女瞧着我一笑,「娘娘,英侯爷遣人来寻容小姐了,说是容侯爷在宫门口等着呢。」

薛安一听,直接将我面前的碟子拖到了自己面前,捏起一块点心来冲我挑眉,「你快走吧,可别让你爹等急了。」

我把手伸到薛安的脸前,乘他不备直接将他手里的那块点心拽走塞进了嘴里,虽然心里是不大想走的,但却还是出了宫。

马车里座子上铺着上好的灰狐狸皮,柔软极了,还备着西域的葡萄,我爹斜卧在座位上,手里捏着紫砂手壶,吃个葡萄嘬一口茶,吃个葡萄嘬一口茶,好不快活。

我在一旁默默地将葡萄皮吐到痰盂里,嘿,我爹这个奸臣当得有模有样的。

「容戈啊,你说爹待你怎么样啊?」我爹将手壶里的最后一口茶嘬完,目光幽幽地飘到了我身上。

嘿,奸臣说话了!

马车一晃,我嘴里葡萄连着皮囫囵咽了下去,噎得脸色发紫。我爹气定神闲,将茶壶里的水倒到手壶里再递给我,「容戈,爹对你没有差到你要吞葡萄自尽的地步吧?」

这话问得我有些尴尬,我将手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猛咳了半天,葡萄还是雷打不动地卡在嗓子眼,我觉得我都要闭气了,我爹才慢悠悠地出了手,一拳头朝我后背凿下来,气管通畅。

我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紫砂手壶,问得十分艰难:「爹啊,为什么你不放茶叶?」

我爹接过手壶,一脸淡然,话说得很是理所当然,「因为今天忘了带。」

那你每次喝完以后还回味无穷地咂咂嘴是怎么回事啊?没有茶叶哪里来的回甘啊?

葡萄暂时是不想吃了,我看向闭目养神的老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爹,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爹睁开一只眼,瞥向我,又闭上,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茶,「看来,你也没我想的那么蠢,果然是在我的耳濡目染下聪明了许多吗?」

爹,您的手壶里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到底谁蠢啊?

「您别整这些虚的了,就不能直接点吗?」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刚才马车晃悠那么一下,是我爹早就授意车夫的,怎么糟老头子每次不高兴都拐弯抹角的,「有什么您就说呗,那我能不听?」

「那你往后给我离姓沈的远点!」我爹终于将手里的手壶放下,睁开了眼,嗤了一声,「姓沈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点点头,这才想起来,沈家那位沈烈大人据说跟我爹是有仇的,而且是非常讲道理的有仇,只仇恨我爹。薛安的大舅舅,沈贵妃的哥哥沈烈是当朝宰相,也就是我爹的头号政敌,我常常猜想,我那皇帝舅舅大概每日上朝看的就是他俩大老爷们掐架吧。

见我答应得爽快,我爹很是满意,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个沉甸甸的蜀锦袋子来往我手里一塞,又闭目养神去了。

回了侯府进了自己屋子,我才把这个袋子打开,一袋子的金元宝差点把我的眼闪瞎,平日里我爹给我宝贝都是给东西,什么珊瑚树,什么夜明珠,还有今日被我扔给薛安的金镶玉如意,直接给金子还是头一回。

我将袋口封好,藏到床底下,不禁感慨,我爹不愧是个奸臣,随身带这么多金子,嗬,从怀里掏出来,也不嫌硌得慌。

东西刚藏好,我娘就进来了。

我娘往桌子旁一坐,将我拉到身旁,手腕上的桌子碰到桌角,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娘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伸手将我衣角的褶皱抚平,语气轻柔,「嬷嬷说你今天去沈贵妃宫里吃点心了?」

我点点头,「是去了,薛安那小子太烦人了,点心都不舍得不让我吃!」

「戈儿,薛安表哥是怕你牙疼。」我娘惯会给薛安开脱,每每都要教育我,与表哥要和平相处才是。有次我听得不耐烦了,发了脾气,质问我娘到底谁才是她的孩子。没想到我娘竟然哭了,当朝昭荣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英侯夫人,任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尊贵女人,被我一句话说哭了。虽然只掉了那么几滴泪,但还是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自我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我娘哭。

我娘大概是有我不能够理解的些委屈的,可我也觉得有些委屈啊。

后来我长了记性,我娘再替薛安说好话,我只点头听着。

嬷嬷和春蝉也叫我要跟薛安搞好关系,春蝉说薛安说不定是以后是要做皇上的,不要惹的好。春蝉是个深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道的丫鬟,她觉得只要是远离是非,就能平安无事。

我爹就不一样了,我爹比较不讲理,我爹拍拍我的后背,表示薛安能不能做皇帝,薛安自己说了可不算。众所周知,我爹是坚定不移的承王党,他说这话时,承王薛宁正看着我笑。

看,这才是一等一的大奸臣,操纵朝政已然是操纵到明面上了,谁也不避讳。

我那皇帝舅舅不知怎的,就是不立太子,谁跟他说这个事,他跟谁急。

薛安先封了祁王,大臣们觉得薛安有戏,过了没多久,薛宁就封了承王,大臣们彻底蒙了。这搞什么嘛,玩我们的心态吗?

要我说,皇帝舅舅看着两党相争,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说到底还不是看我爹和沈烈掐架。

转眼便要到中秋节了,知世堂放假三天,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总是十分躁动,唯二能够静下心来,不与同座窃窃私语的只有我和薛安。

我保持沉默的原因是我牙疼,而薛安能保持沉默的原因是他的同座是我。

我疼得龇牙咧嘴,从怀里将手帕拽出来捂住自己的脸,心情郁闷,昨日放学回府时是大不该去天宝阁买蜜饯的,更不该的是不听我娘的劝阻,大半夜偷偷将那两盒蜜饯都吃了个干净。

吃糖不规范,本人两行泪。

许是我在旁边小声呜咽,打扰到了薛安温习,他转过头一记眼刀横过来,正对上我含满了眼泪的双眼。

「就瞪了你一眼,矫情什么?」薛安从我手里拽掉手帕,怼到我的脸上擦了擦泪又给我塞回手里。见我鼓着腮帮子不回嘴,薛安笑了,支着脑袋凑近我,「容戈,你是不是牙疼?」

小人得志,幸灾乐祸!

我懒得理他,将头撇过去,薛安嘴里向来没什么好话,何况我现在牙疼得要死,吵架是肯定吵不过的,一张嘴就遏制不住的泪流满面。我不死心地用舌头舔了一下那颗病牙,疼得哭出了声。

夫子手里捧着书,目光越过前排的同学落到我的脸上,处理得十分轻车熟路,「您是要自己去太医院是吧?」

夫子统共上任不到半年,已然见过我牙疼八次。按道理我这样扰乱他的课堂秩序,他是该发飙的,可是他不敢。他连薛安的手板都敲,却唯独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办法,我爹威名在外。侯府是极其不讲理的,若不是我本人还稍微讲些道理,想必是已经将我纵得无法无天了。

我捂着脸便要出去,夫子怕我自己不妥,点了薛安同我一起。

夫子您不觉得这样更不妥吗?

知世堂与太医院相隔甚远,要穿过整个御花园才能到达,我牙疼得厉害,开始打薛安的主意,拽了拽他的衣角,「薛安,不如你背我吧?」

薛安两手交叠在胸前,目视前方,丝毫没有要背我的意思。他唇角一勾,低头认真地瞧我,「容戈,天还亮着呢,你怎么就开始说梦话了?」

我一直很不能够理解,沈贵妃那样温柔的人是怎么教出来薛安这种臭脾气的。薛安这人桀骜不驯得很,看谁都不顺眼,尤其看我最不顺眼。

薛安与他舅舅沈烈亲近,跟着他舅舅一起对我爹深恶痛绝,但是他明显没有沈烈气度大。饶是沈烈这种与我爹三句话不对就想动手的暴脾气,见了我也是要问一句「戈儿往哪儿去啊?」

我疼得眼泪直流,被薛安这么一说,委屈极了。皇帝舅舅都不舍得说我两句,还会在我娘训斥我时横加阻拦。薛安却天天怼我,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脚步一顿,恶向胆边生,将帕子往地上一扔,开始放声大哭。

在御花园伺候的宫人是极多的,赶上中秋在即,御花园需要装点,来往宫人比平日还要多上几倍。我这么一哭,宫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手里的活计不敢停,但是两两小声议论还是能的。

只要我今日哭的声音大一点,薛安明天在舅舅那儿就会更难熬点。

「有那么疼吗?」薛安走出老远,见我站在原地不动了,又折回来,将我丢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居高临下地朝我伸了手,皱着眉头,显然不是同我打商量,「我背你,你闭嘴。」

在薛安背上翻了一会儿白眼,我突然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张嘴还有点哽咽,泪珠就大颗大颗地掉到了他的颈窝,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琢磨了一番决定好好说话, 「哥哥,你怎么带着我往沈贵妃宫里走啊?」

「你疼成这样,我母妃宫室离得近,召太医过来就是了。」许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薛安倒是难得好脾气,连语气都柔和了几分。他一路背着我进了沈贵妃的永安宫,一直到进了内室才将我放下来。

沈贵妃连忙给我倒了凉水让我含着,一边温声细语地哄我,一边着急忙慌地宣太医。

薛安站在一旁,挺拔得像一棵御花园里种的青松,脸上挂着笑,这笑是有几分愉悦在里面的,但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愉悦些什么,所以我统一归为幸灾乐祸的笑。他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将一截露出来的什么料子塞了进去。见我在瞧他,便把手背到身后去,开始了每日嘲讽,「放着在知世堂喊来太医就得了,你非要自己去,折腾自己就得了,还要折腾我。」

我一张嘴,嘴里含的凉水就要往外流,险些漏到我的衣襟上来,我赶忙闭上。旁边的婢女捧了痰盂来,我低头吐嘴里的水时瞟了一眼沈贵妃,抬头看薛安,已经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我那不是怕打扰同学念书吗?」

沈贵妃瞧着我眼眶还是红的,有些恼意,给我换了一口凉水,转头看薛安,「安安,你是戈儿的表哥,照顾戈儿不是理所当然吗?母妃前日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许是得了沈贵妃的训斥,薛安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反而极为反常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我被他的举动惊呆了,一时之间忘了动作,整个人定在原地。薛安收回手,脸上的笑意盛了几分,「少吃些甜食。」

太医来时,我那皇帝舅舅也跟着来了,见我瘪着嘴坐在那里,心情大好地笑了两声,「小戈牙疼是吧?不如让太医给你拔了就不疼了!」

瞧瞧,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太医给我瞧了牙,嘱咐了一堆事情,又给我开了方子抓药,一堆事情折腾下来,天色渐暗。皇帝舅舅兴致好,留我吃晚膳,将「你娘最近身体好不好」「在家都干点啥」「有没有想我」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

舅舅与我娘关系极好,听我娘的陪嫁嬷嬷说,当年我娘出嫁时,我这位已经做了皇帝的舅舅还偷偷抹了一把泪。不过我爹说我舅舅这人,哭哭啼啼的没有一点帝王的威严。

本来是十分和谐的一顿饭,直到婢女将桂花甜粥端上来,我倒抽了一口凉气,牙齿隐隐作痛,才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哎呀,小戈牙疼吃不了,朕忘了,给安儿吃吧!」皇帝舅舅笑起来颇像一只狐狸,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揶揄我的快乐,将描金瓷碗稳稳地放到薛安面前,「快,安儿,不要犹豫,一饮而尽。」

我捂着腮帮子不想说话,冲着皇帝舅舅撇撇嘴,我现在对他到底怎么当上皇上的十分怀疑。

薛安坐在我的身侧,十分配合地端起碗来,「多谢父皇。」喝了一半又将碗放下来,转头看我,上翘的嘴角处还黏了一粒桂花,「果然好喝。」

日子没法过了。

沈贵妃唤了薛安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示意他用帕子擦一擦。

薛安伸手在怀里掏了掏,顿住动作,看向沈贵妃,耳垂不知为何有些泛红,「母妃,儿臣没有帕子。」

皇帝舅舅一家子吃得快乐,我却觉得有些生无可恋,除了喝了些汤,还好其他也没什么新鲜滋味,御膳房的厨子倒是不如我们家大师傅做得精致。可这话也不能往外说,我喊了几句牙疼,就不再动筷。

「陛下,您看宫门也锁了, 不如今晚就叫戈儿宿在臣妾宫里吧?」沈贵妃捏着宫女递来的帕子,细细地拭了拭唇角,将帕子放下后,伸手扯了扯舅舅的衣袖,颇有小女儿家娇憨的姿态。

我看得入神,被薛安在桌子底下拍了手背一下。

真是的,左右我与薛安坐在这里,也是锃亮地照耀着舅舅与沈贵妃,怎的看看也不行了。

被我白了一眼,薛安握了握拳,将手搁到了桌子上。若是沈贵妃与皇帝舅舅没在,相信薛安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扔出去。

「这可不行,不把小戈送回去,明个儿容璎不得掀了我的御书房。」

皇帝舅舅说得随意,薛安却皱了眉,指尖抠了抠桌沿儿,终是没说什么。

是的,容璎正是我爹。不过我倒是觉得我爹这事儿的确做得有些过分,就算是个奸臣也未免太过嚣张。夜开宫门可是大事,宫门关系到皇帝的安危,若不是有什么天大的紧急事件,上钥以后是绝对禁止开启的。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叫皇帝一定要把我送回家,实在是太容易惹众怒了。可是皇帝都没说什么,朝里的那些软柿子也不敢多言,明日舅舅上朝,大概又是看我爹和沈烈就此事掐架。

等到我回了侯府,府里却灯火通明,春蝉和嬷嬷等在门口,见我下了马车赶忙来扶我。嬷嬷慌得很,嘴唇都是哆嗦的,拉了我手抖个不停。春蝉倒是好些,拖着我和嬷嬷往我自己的院里走。

「小姐,千万不要去找侯爷,回房便老老实实睡觉。」春蝉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话,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我摸到她的手心全是汗。

侯府失窃了,丢东西原是小事,我娘时常丢些珍贵的首饰和名贵的字画,我爹都不以为意,只是从账房拨双倍的钱给我娘,再添置便是,我爹说了都是小钱。可是今日所有的家丁婢女都跪在院子里,我原是想看一眼的,被春蝉制止。

「小姐,切莫惹事上身!」春蝉给我盖被子时,又嘱咐了一遍,才将灯吹灭,走到房门口又折回来,俯身到我耳边,「长公主叫您莫要多问。」

「春蝉?」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春蝉,摸到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手心一凉,心跳得更快了,「我娘?」

春蝉坐到床边,重新将我的被子掖好,「小姐放心就好,长公主已经睡下了。」

春蝉是我娘的乳母的孙女,长我五岁,我出生时就在我身边伺候了。我从小性子野,不喜有人跟着,更讨厌别人在一旁指手画脚。春蝉是个性子冷静的,从不多问也不多管,除了爱嘱咐我几句,一点缺点都没有。

既然是我的丫鬟,春蝉是只听我的,若是没有我的准允,旁人谁都使唤不动。但是春蝉到底是我乳母的孙女,我娘的话她也是听的。

一直到第二日承王来寻我爹,我才晓得,失窃的是我爹的书房。

承王与我爹在书房待了整整一日,两人连午膳也没用。我娘早上起来,来我的院子里给我梳了头,就进宫去探望我舅舅了。明明是中秋节,一整天就我一个人就在吃饭。嬷嬷照例用银筷子试过毒,才将我的象牙筷子递上来。

荔枝白腰子和胡椒醋鲜虾是我娘惯爱吃的,我娘还做公主的时候就爱吃这两样,我那皇祖父常常在用膳时将我娘招来,也不顾什么规矩,就将这两道菜都端到我娘面前。这些事都是嬷嬷告诉我的,说我爹如何宠爱我娘,进了侯府全照着我娘的喜好来。

我家的姨娘是不许上桌的,娘不在家,爹在书房也不出来,我自己吃得相当寂寞,一桌子的菜各尝了几口就饱了。我放下筷子,起身打算回房,春蝉见我要走,随我出了花厅。

「小姐今日怎么只吃这么点?待会儿还有荔枝呢。」春蝉跟在我的身后,见廊子里什么没人,就扯住我,「小姐,绕着些走。」

我正准备向春蝉抱怨我日日吃荔枝吃得五心烦热,被春蝉这么一拉,反应过来,再走就要到父亲的书房了。

我转身欲走,拐角处就绕出了两道人影。春蝉迅速将手收了,随我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爹和承王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谁也不说话,看见我过来了,还是承王先开的口。

「这个时辰,表妹怎么不在花厅用午膳?」

我冲承王薛宁福了福身子,不动声色地将唇角的汤汁拭掉,在花厅时就找了半天帕子也没有找到,我又不爱用旁人的,谁知道会半路碰见我爹和薛宁。

「父亲都没用,我怎么敢先用呢。」

我爹听得直点头,颇为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戈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为父欣慰得很。」

虚伪,够虚伪,比我还虚伪。

薛宁天生笑唇,大多时候嘴角看着都是有些翘的,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不知道是否能与表妹一起看今日的花灯。」

左右人家是个王爷,我也是要喊声表哥的,拒绝了也不合适,可是我爹还在呢,您老人家直接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扭头看向我爹,我爹气定神闲,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只看看花灯还是可以的。」

送走了薛宁,我爹与我就原形毕露了。

「容戈,你怎么能连个剩饭都不给你爹我留?」我爹同我进了花厅,桌子都已经被下人收拾好了。自己耽误了饭点,自己说的不用午膳了,好意思往我身上怪罪。

吩咐了厨房快点再做,我与我爹留在花厅面面相觑。

我爹抿着嘴不说话,明显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来来回回将我看了好几遍,才开口道:「下午薛宁那小子来接你别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容戈,处事不惊的小孩才会招人喜欢。」

我什么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过?我娘讲究仪态,向来都是端庄持重,最看不得俗艳,我的衣服首饰都是我娘亲画了图样,从府库里找了材料差人做的,我娘说姑娘家就是要有姑娘家的清新活泼。

处事不惊?人的喜怒哀乐不应该鲜活一点吗?

说到我娘,我倒是有点疑惑了,去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平日里她也没少进宫,怎么今日说话说这么久,不知道以为密谋什么国家大事呢。

「爹,我娘怎么还不回来?」

下人端着碟盏鱼贯而入,我爹的目光落到我颈间的七宝璎珞圈上,认出了我娘最爱用的祥云翡翠饰片,哼了一声,抬头对上我的脸,脸上居然有笑意,「你娘去给你舅舅送礼了。」

我记得我娘走时是给我那皇帝舅舅带了一盒亲手做的月饼,只不过一盒无关紧要的月饼罢了,我爹未免太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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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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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为奸之小丑竟是我自己 ​ 赞同 74 ​ 目录 5 评论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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