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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我闺蜜真的懂兽语

所属系列:周德东讲真:最不真实的真实事件 周德东

我闺蜜真的懂兽语

周德东讲真:最不真实的真实事件

我叫张安,26 岁,陕西汉中佛坪县人,2018 年专科毕业后,我跟当时的男朋友一起来云南旅游,从那时候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第二年我跟男朋友分手,又一个人来到了大理,从此就常驻下来,先在银苍路开了个美甲店,后转行,开了现在这个客栈。

接着我就认识了赵莫婴,她是本地人,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某酒吧,一大群人喝酒,都是朋友带朋友,很多人我都不认识,她坐在我旁边,记得当时我跟大家讲了一件我做过的什么事,她马上对我说:「我俩很像!」

「我俩很像」,这句话真的可以迅速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抛开这是一种谈话技巧,其实人和人总会有所雷同,我们通常会盯住雷同的部分,认为「我俩很像」。有趣的是,一个人往往只会对他欣赏的人产生这种想法,却不会对一个他瞧不上的人产生这种想法。

从那次以后,我和她就成了朋友。

她是搞服装设计的,没受过专业教育,算是自学成才,虽然她身上有少数民族血统,但她的设计却没有任何地域色彩,很国际化,每件作品都很闪耀。由于条件所限,她只跟当地一些小服装厂合作,空间很小,她好像也不怎么在意。

跟我一样,目前她也单身。

时间长了,我发现我和她的性格其实一点都不像,我是个外向的人,喜欢听悬疑小说,甚至还愿意冒点险;而她的常态是少言寡语的,比较宅,她长这么大都没出过云南省,但喜欢喝酒,喝多了爱哭。

那件事发生在 2020 年 11 月份。

我来到大理之后,并没怎么转过周边,那天我对赵莫婴说,明天我想去鸡足山看看,她马上说她陪我去,我说好哇好哇。第二天,本来她还有个当兵的姐们也要去的,但她在部队遇到了一点事情,没能赶到,我俩就开车出发了。

虽然是淡季,但鸡足山上依然有很多人,我和赵莫婴一路拍了很多胡搞的照片,刚刚爬到大概四分之一的路程,赵莫婴突然在我身后喊了声什么,我赶紧回过头,看到一只小动物快速窜走了,我只看到了它的身子,是褐色的,皮毛枯槁。赵莫婴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脚脖子,夸张地大叫起来。我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被猫挠了。我也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脚脖子上果然有几道爪印,已经流血了。我问她能确定那是猫吗,她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改成了:「好像是。」

我四下看看,附近并没有厕所,我们也没带任何消毒的东西,我只好掏出饮用水给她反复冲洗,三瓶水都用光了,血还在流,我说:「赶紧下山。」

就这样,我扶着她来到了山下的祝圣寺停车场,坐电动三轮车去了宾川县的中心卫生院,第一时间给她处理了伤口,还打了狂犬疫苗。

忙活完了,我提出回大理,她还跟我撒娇,说她想回去吃现采的鸡枞。

那天我们没有再去登山,开车返回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发微信,问她的伤口怎么样了,她没有回复我。第三天下午我又给她发了个微信,她还是没有回复我。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以为她生我气了,但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我们去登山我好像没有做错什么,难道她是因为我没有带她上山去吃鸡枞?不至于啊。

一直过了将近一个月,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赵莫婴的微信,把我吓了一大跳,她说:我可能得狂犬病了。

我当时手都抖了,马上拨通了她的语音通话,问她:「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她越安静我越急躁,对她喊起来:「你倒是说话啊!」

过了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她说她想喝酒。

那一刻我只想马上见到她,立即答应下来,然后问她去哪儿喝,她说:「老孙家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匆匆穿好衣服,拎上包就跑出了客栈。

老孙家是个烤肉店,位于一条小巷子里,门口都没有牌子,但我们知道老板姓孙,所以就叫它老孙家。那里人不多,很安静。

我赶去的时候,赵莫婴已经到了,桌子上摆着六七瓶冰镇啤酒。

我坐下来就问她:「你不是在打疫苗吗?能喝酒吗?」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打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之后,她拿起自己那瓶跟我碰了碰,然后「咕嘟」就灌了一大口。

我哪有心情喝酒,急叨叨地问她:「你别吓我,快说说你到底什么情况啊?」

她看了看我,突然就哭了,当时我的心翻了个个,接着她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不会放弃我的,对吗?」

我赶紧说:「你说什么呢?赶紧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啊!」

她又灌了一大口啤酒,这才说:「我有症状了。」

我的脑袋都炸了,死死盯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那天我们从鸡足山回来,晚上我就做了个怪梦,梦见了很多猫,都是那种全身没有一根毛的,它们围着我的脑袋转来转去,不知道想干什么。」

我说:「然后呢?」

她说:「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它们,没有一天例外。还有,我发现我变得孤僻了,最近特别不愿意跟人打交道,越是熟人越是抗拒。」

我说:「这跟狂犬病没关系啊!」

她突然问我:「你知道狂犬病都有什么症状吗?」

我当时就掏出手机查了查,狂犬病包括厌食、嗜睡、头痛,发热,怕光,畏水,惧风……我放下手机问她有没有这些症状,她却说:「这都是常见的,被总结出来了,狂犬病毒侵入大脑之后可能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症状,谁知道呢。刚开始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后来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打完第二针疫苗的那天中午,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墙头上跳上来一只猫,黑白色的,夹杂着一点橘色,特别好看,它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按理说我刚被猫挠过,应该很害怕它才对,我却没有,而且我还有个很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跟它说点什么,不是那种『宝贝你好哇』之类,我是想用它的语言跟它交流,你懂吗?」

我还是云里雾里,催促她接着往下说。

她就接着说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自信,我就觉得我是掌握它们那种话的,我很想对它说――我们能聊聊吗?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有点像一个人突然变成了哑巴,明明知道怎么说,但就是说不出来,把我急的啊,还特别沮丧。那只猫等了我几分钟,好像不耐烦了,转身就跳下去了,那一刻我非常遗憾,感觉本来是一件超简单的事,可自己就是没有做到……」

我安慰她说:「当时你要是真的来一声猫叫那才是不正常了。胡思乱想而已,谁都有过,没事儿啊,没事儿。」

她却摇了摇头:「你听我说啊。接着我突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啊,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跟猫对话?有了这个疑问之后,我变得非常非常非常恐慌,而恐慌正是狂犬病的其中一种症状!」

说到这儿她软软地看着我,满眼都是无助。

我说:「你有没有去看医生?」

她说:「我去了防疫站,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太问了我一些情况,我都如实回答了,她也没给我做任何检测,只是让我回家再观察观察。」

她说到这儿我也有点恐慌了。

我查「狂犬病」的时候大概看了下介绍,这种病的潜伏期长短不一,大多数在三个月之内会发病,最长可达几年,而且只要得上就必死无疑,要是赵莫婴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宁,她可是陪我去登山才被猫抓伤的……

那一刻我特别想哭,为了掩饰,我开始大口大口喝酒。

后来老板把烤肉端上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孜然肉香让我联想到猫和狗,一阵恶心。

我和赵莫婴都没有吃什么,就那么沉默地喝酒。过了会儿她又说:「其实还没完。从防疫站回来之后,又过了两三天,我感觉自己开始发生变异了……」

「变异」这个词在我听来就像一声惊雷。

我又盯住了她。

她说:「前几天我在平等路那个市场门口又遇到了一只黑猫,它很胖,当时它趴在一堆木头旁边,主动跟我说话了。」

毫不夸张,听到这里我哆嗦了一下,这时候我觉得赵莫婴并不是狂犬病,而是精神不正常了。果然,她端详了一下我的眼睛,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精神不正常了?」

我避开了这个话题,反问她:「它……说什么了?」

赵莫婴说:「它说这个女人的头发很漂亮啊。」

我尽量委婉地说:「你是幻听了吧?」

赵莫婴摇摇头,接着说:「我的第一反应也有点懵,不是因为这只猫说话了,而是……说起来很复杂――假如我在大街上被一个陌生男人夸了,我会本能地装作听不见,马上走过去。假如我被一个陌生女人夸了,我会客气一下――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那只猫,我在想,它算男的还是女的?算大人还是小孩?过了会儿我突然就打了个冷战,又回到了曾经有过的那种状态中――非常非常非常恐慌――我为什么听见一只猫说话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继续说:「我赶紧四下看了看,当时我身边人来人往很嘈杂,没人注意我,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就算有人听见了也没什么,因为那只猫说的并不是人话,而是一声『喵』,在他们听来是正常的。」

我终于开口了:「就一声『喵』?你不是说它夸你的头发很漂亮吗?」

赵莫婴就对我解释起来:「它们的语言跟人类是两个体系,两个逻辑,它那声『喵』就是夸我头发的意思。」

我跟她较起真来:「那要是换一句话呢,比如它想骂你,它会怎么说?」

赵莫婴说:「也是叫一声。」

我说:「那你怎么分辨是不同的意思?」

赵莫婴说:「长短,高低,语气……等等,反正很复杂。当然有时候也会是两声,或者三声。」

我摇起头来:「这只是你自己的理解,我真不信。」

赵莫婴的表情变得有点失落:「是啊,连你都不信我,其他人就更不信了。」

我只好继续跟她聊下去:「然后呢?」

赵莫婴说:「我本来是去买菜的,走进市场之后,越想越害怕,就又回到了那只猫跟前,蹲下来看着它,希望它再对我说点什么,以确定刚才那不是幻觉,它却把脑袋转开不再搭理我了。我很想问问它,刚才你是在说我吗?不骗你,我知道怎么说,可就是……说不出来。」

我马上盯住了她:「怎么说?我想听听。」

这是个检测――如果赵莫婴真的在这个烤肉店里来一声猫叫,那我就肯定她的大脑是出问题了。

她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还是不会说。」

我说:「你既然能听懂,为什么不会说呢?」

她说:「就像一个小孩,他渐渐能听懂大人的话了,但他自己还不会说,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我没有表态。

她又说:「头脑很清醒的时候我也想过,我觉得自己会说猫的话,又听见了猫对我说话,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害怕,所有这些很可能正是狂犬病毒造成的病态错觉,所以我才说我很可能是中招儿了……」

我觉得她这个思路才是正常的,但如果我这么说就等于判了她死刑,我只能说:「你别自己给自己下诊断啊。」

她说:「那你说,那些得了狂犬病的人为什么怕光,怕水,怕风?肯定各有各的错觉,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我终于说真话了:「我真的希望你就是因为上次被猫挠了,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然后意外地学会了跟动物交流……想想那还挺浪漫的,不是吗?」

赵莫婴说:「我也这么想啊。」

直到我俩离开的时候,每个人只喝了一瓶啤酒,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分手时我对她说:「你必须跟我保持联系,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随时微信我。」

她眼睛湿湿地点了点头。

从此我的大脑里就植入了一个词――狂犬病,没事儿就翻翻相关文章,对这种病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恐惧。

同时,我很不放心赵莫婴,偶尔就给她发个微信问候一下,她又不回我了。不过她一直都在更新朋友圈,尽管只是转发一些音乐,但我看了后总算能松口气。

这期间,我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男的,他 37 岁,就叫他张 X 吧,他不是什么老板,只是某个公司的一个什么总监,业务型的,他跟我说他离婚了,我怀疑他在撒谎,但他真的是我喜欢的那一款,就糊里糊涂地跟他交往起来。

这一天,我跟张 X 一起去看了场露天音乐会,我刚刚回到客栈就接到了赵莫婴的微信,她说:我和猫对上话了!

我的心一沉,看来她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给她回了,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是吗?

接着她又没有音讯了。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她突然给我发来了一段视频,我打开看了看,时间是傍晚,环境好像是她家那个小区的草坪,她蹲在一只白猫跟前,视频中能看到她的膝盖,那只猫跟它对视着,过了好半天终于叫了一声:「喵。」她马上也叫了一声:「喵。」接着她跟那只猫就你一声我一声地叫起来,持续了 26 秒,视频结束。

我看得全身发冷,当时就觉得我这个朋友完了。

她又发来了微信:你看到了吗?

这是在逼我表态,我只好说:你们在聊什么?

她发来了一大段语音:这是我们小区的一只流浪猫,我录视频之前已经跟它聊了一会儿了,我问它饿不饿,它说饿,我说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然后我就去超市给它买了根火腿,它刚吃完,我赶紧录了这段视频。我问它,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小区的?它说它记不清了。我又问它,那你晚上睡在哪儿?它说它睡在地下车库里。它还问我,你是谁?我说我就住在这个小区,以后我会经常给你带吃的。它说,谢谢你。

我想了好久,终于用文字对她说:明天我去你那儿验证一下。

她秒回道:好。

第二天傍晚我真去了她住的那个小区,跟她在楼下见了面,我发现她瘦了很多,但是眼睛却很有神。接着我俩就在小区里转悠起来,一直转到天黑都没找到那只猫或者别的猫。赵莫婴有些失望:「它可能不想理我了……要不咱俩去宠物店吧?」

我说:「宠物店人多眼杂,你怎么演示啊,哪天我再来吧。」接着我问她:「你现在还害怕吗?」

她想了想说:「不,我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

我说:「太好了,这说明你没得狂犬病。」

她还是不同意我的说法:「我想过很多次了,我之所以能和猫对话,也许正是狂犬病毒的一种奇特作用。」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知道了,这种病的死亡率并不是 100%,你看我就是个例外。」

我能做的,只有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了。

后来我又找过赵莫婴几次,有一次总算遇到了一只黄色的猫,不过它转身就跑开了,赵莫婴很着急,朝着它叫了声:「喵!」那只猫根本不理她,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赵莫婴有点不自然地看了看我,低声说了句:「不听话……」

我说:「没关系。」

我心里知道这完全是一场闹剧,只是不好揭穿罢了。

几天后,我俩接着在她家那个小区里转悠,其实我根本不想验证什么了,只是想陪她聊聊天,散散心。想不到这一天我们遇到了视频中的那只白猫,可能是赵莫婴给它吃过火腿的原故,它对我们并不怎么戒备,赵莫婴抓住机会,赶紧蹲下跟它「聊」起来,你一声,我一声,真的好像在对话一样,过了会儿,那只白猫转身走掉了,赵莫婴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对我说:「你听见了吧?」

我强打精神问她:「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她说:「我跟它说你是开客栈的,是我的朋友,然后它告诉我,它看见你来过这个小区,还说它闻出来了,你养过狗。」

我读大学的时候确实买过一只泰迪,但一直都是我妈帮我养着,我跟赵莫婴说过,所以我并不太相信她的话,但只能敷衍:「真的吗?它们的嗅觉真是太厉害了。」

……渐渐的我决定放弃了。只要赵莫婴的狂犬病没发作就好,就让她在自己的幻觉世界里那么活着吧。

我怎么都想不到,2021 年 2 月 17 日那天,我的朋友,一直被我认为大脑出了问题的赵莫婴,真的给我带来了一次足以动摇我世界观的震撼!那天我并不是去看她跟猫「对话」的,我去给她送个挂饰,她来我的客栈看到过这个小工艺品,很喜欢,我就决定送给她。她送我下楼的时候,我们在门厅里遇到了一只银灰色的猫,赵莫婴看到它之后,立刻「喵」了一声。

那只猫停下来看了看我们,「喵喵喵」连续叫了好几声,然后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赵莫婴猛地把脸转向了我,她的表情激动得令我有点害怕,她大声说:「它说楼后有个尸体!」

我都结巴了:「什么……什么尸体?」

她说:「我也没听明白。」

我又问:「哪栋楼?」

赵莫婴说:「应该就是我们这栋楼。走走走,我们去找找!」

赵莫婴住的这栋楼位于小区的最边缘,我们绕到楼后,在草丛里搜索起来,大概十几分钟后,我们果然在围墙下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小动物,那是一只地滚子,学名叫四川短尾,云南有少量。

我被惊呆了。

我知道很多动物有思维,通人性,我也能想到它们同类之间会有简单的语言,我还相信有一天人类通过高科技手段一定可以跟它们达成某种交流……但我怎么都想不到,赵莫婴,我的闺蜜,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仅仅是被猫抓伤过,然后一下就打通了人和动物之间的语言阻碍!

我很紧张,说不清的紧张,匆匆告别她回了客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忽然想到了一个词――魔术。难道这是赵莫婴变的某种魔术?比如她先在楼后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地滚子,又假装跟猫说了一些话,然后告诉我,那只猫对她说楼后有个尸体……

如果这是魔术,那说明她的头脑是正常的,可她为什么要骗我?不成立啊。

这件事让我很多天都陷入胡思乱想中,一直没跟赵莫婴联系。

这一天她主动联系我了,她发微信说她买了一只暹罗猫,给它取名叫 coffee,她想每天都跟它聊聊天,提升一下「口语」。接着她还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那只猫是白色的,黑脸,看上去有点阴险。

我说:你能教教我吗?

她过了半天才回复我:你觉得它跟外语一样可以教吗?

我被卡住了。

过了会儿,她的微信又来了:最近我们小区可能要出大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小区里的一只流浪猫说的,昨天半夜的时候,它看见两个男的在 4 号楼背后转悠,他们不是业主,看上去很像小偷。

我说:那你报警啊?

她说:我跟警察怎么说,一只猫告诉我的?

也是。

第二天晚上,我在酒吧认识的那个张 X 约我出去喝酒,这时候我已经通过一个男性朋友知道他有老婆了,大理总共就巴掌大,他竟然想一直瞒天过海,也够幼稚的。不过我还是出去了,我很想听听他怎么说,也当是最后的告别了。

我们去了一家民谣酒吧,他点了一瓶比较贵的洋酒,然后兴致勃勃地跟我喝起来。我不喜欢喝洋酒,而这次约会也跟那酒的味道一样,让我总想吐。

聊着聊着,他发现了我有点不开心,可能他以为女人都喜欢宠物,于是就说起了他养的一只猫,我听了一会儿,终于对他说:「我有点累了。」

他马上察言观色地说:「那我们去找个能休息的地方?」

我突然说:「你老婆出差了?」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个 CPO 吗,肯定经常出差。」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终于稳住了阵脚,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始终没有跟你深入一步吗?」

我摇了摇头,心里想,一直是老娘在拒绝你好吗?

他说:「就是因为我还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我故作认真地问:「婚姻不幸?」

他点了点头:「刚结婚的时候还是挺好的,但是最近两年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前些天我开诚布公地跟她谈了,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而且打算跟她结婚,她一下就炸了,天天跟我吵……我们肯定要结束的,接下来就是财产分割的问题了。」

我说:「那等你处理好了再联系吧。谢谢你的酒。」说完我起身就走了。

两天之后,我又接到了赵莫婴的微信,竟然真的出事了――就在前一天的夜里,她那个小区 4 号楼的一个两岁男孩被抢走了,他父母是开餐馆的,一直是他奶奶带他。当时天刚黑,有个女的去敲他家的门,自称是物业查水表的,男孩的奶奶刚打开门就冒出两个男的,他们冲进屋就把那男孩抱跑了……

这件事情太恶劣了,但更令我震惊的是――有一只流浪猫确实提前发现了犯罪的迹象!

我马上拨通了赵莫婴的语音,问她:「抢小孩的人抓到了吗?」

赵莫婴说:「警方介入了,好像还没抓到。」

我说:「当时我忘了提醒你,你应该去物业打个招呼,就说你自己在小区里看到过两个可疑的人,这样保安就会提高警惕,说不定那些歹徒就不会得逞了。」

这时我已经彻底相信赵莫婴和猫之间的交流了。

赵莫婴说:「嗯,我没有做好……」

接着我突然说:「曼婴,我认识一个男的,他结婚了,但他说他和他老婆感情不和,正在闹离婚,我有点不相信他,我知道他养了一只猫,如果我把那只猫抱过来撸几天,你能不能通过它帮我打探一下那男的跟他老婆的情况?」

赵莫婴有点生气:「你怎么能跟这种男人交往呢?」

我说:「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赵莫婴说:「现在知道了就赶紧停止啊。」

我说:「可是他为了我正在闹离婚。」

赵莫婴说:「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说:「不信啊,所以我才想知道他和他老婆每天都聊些什么。」

赵莫婴说:「你是说让我问问他的猫?」

我说:「对啊。」

赵莫婴说:「你傻吗?猫又听不懂人话!」

我说:「你不是一直在跟它们交流吗?」

赵莫婴说:「我跟它们说的是人话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很简单的思维误区,赶紧说:「我懂了。算了,不说我的事了,说说那个孩子吧,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那只流浪猫,它看到的那两个男的长什么样,然后你告诉警察。」

赵莫婴说:「他们会查监控的。再说了,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猫说话的事儿。」

我说:「可是我已经跟别人讲了。」

赵莫婴说:「你跟谁讲了?」

我说:「一个写小说的,他在心理方面还挺厉害的。那次我跟你在老孙家喝酒,你说你可能得了狂犬病,还听见猫跟你说话了,把我吓得够呛,回来就给他写了封私信,讲了你的事儿,当时我是想跟他咨询一下你是不是心理的问题。」

赵莫婴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没回。」

赵莫婴说:「那你再给他讲讲之后发生的事儿吧,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个精神病。」

我说:「好。」

赵莫婴又说:「那个男孩被抢走之后,今天早上很多邻居都去 4 号楼打听情况,我也抱着 coffee 去了,那个奶奶一直在哭,coffee 回来就跟我说,她再过五天就会死。」

听到这句话,我又一次被颠覆了认知――人类可以跟猫对上话,而猫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地滚子,看到了两个可疑的人,然后告诉了某个人……这些统统都没有问题,现在赵莫婴却告诉我,猫可以预测一个人的生死!这已经不属于唯物世界的范畴了,这是神话!

我说:「它们……通灵?」

赵莫婴说:「一个人怀孕了,狗能闻出来,这个没有异议吧?而一个人得了癌症,狗也能闻出来,这个也没有异议吧?」

我说:「它们那是闻出了荷尔蒙的变化和癌细胞的味道,但它们并不知道肚子里的生命哪天出生,也不知道癌症病人哪天死啊。」

赵莫婴反问我:「你怎么知道它们不知道?」

我一下竟无言以对,但还是不相信,又问她:「那你告诉我,它是怎么表达『五』这个数字的?」

赵莫婴愣了一下才说:「如果我能告诉你,那我就可以教你怎么跟猫说话了,你能明白吗?」

想了想我又冒出了一句:「哪天我去你那儿一趟,让它看看我会哪天死。」

赵莫婴说:「那不行。我问过它,它只能感应到近期的生老病死。」

我说:「那你赶紧去提醒一下那个奶奶的家属啊!」

赵莫婴说:「我怎么说?你母亲再过五天就会死,赶紧准备后事?人家不把我当成巫婆才怪。这件事还不一定,我们一起走着瞧吧。」

我们结束通话之后,我又失眠了,恍恍惚惚中好像有很多猫围着我的脑袋转来转去,都是那种全身没有一根毛的,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

接下来,赵莫婴每天都在通过微信向我汇报情况――

第一天,那个奶奶急火攻心,住院了。

第二天,那个奶奶病危,她儿子关了餐馆,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照顾她,她儿媳则每天回家煮饭带过去。赵莫婴天天都去 4 号楼跟那个儿媳打探情况。

第三天,那个奶奶依然处于昏迷状态,她的哥哥和妹妹都从外地赶来了。

第四天,那个奶奶突然变得十分清醒,她说孙子在西南方向,正坐在一辆出租车上,那辆车是蓝白色的……就在这天夜里,她咽气了。

天亮之后我收到了赵莫婴的微信,我马上问她:不是说五天吗?

赵莫婴说:她是凌晨 1:46 去世的。

我的天!这个特殊的时间人类都很容易搞错日期,记得两年前我要去机场接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同学,她抵达的时间也是凌晨一点多,结果就被我当成了第二天,当时我正在呼呼大睡,突然接到了那个同学的微信,她问我:我落地了,你人呢?

我怎么都想不通,一只猫竟然搞得这么清楚!

我给赵莫婴发了个微信,对她说:这次我真的信了。

赵莫婴说:难道你一直不信?

我说:将信将疑。

赵莫婴说:也不怪你,任何人听了我的经历都不会相信的。人类总觉得自己是万物之灵,其实我们一点都不「灵」,某些方面甚至比不上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命。

至此,我全盘承认了猫的神奇能力。

几天后,张 X 又约我了,我对他说:「把你的猫借我玩几天吧。」

张 X 有些犹豫:「猫跟狗不一样,它有点抗拒陌生人。」

我说:「没事儿,养两天就熟了。」

张 X 说:「我主要是怕它抓伤你。」

我心想,抓伤就抓伤吧,说不定接下来我也可以跟它对话了。我说:「我会小心的。」

一个钟头之后,张 X 开车把他的猫送到了我的客栈,他的猫是黑灰色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是能看出来它的年龄并不大,那双棕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很讨人喜欢。张 X 叮嘱了我很多事项,终于留下猫粮和猫砂离开了。

这只猫果然对我很警惕,它一跃就跳上了衣柜,蹲在上面静静地看着我,怎么都不肯下来。

我给赵莫婴发了个微信,她很快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她站在衣柜下,对着那只猫叫起来:「喵――喵――」

那只猫并不回应。

我有个做玉石生意的客人,他常年住在我的客栈里,我叫他王哥,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起了热闹,他以为赵莫婴在逗猫玩儿,并没有太在意,还问我:「这是你养的?」

我说:「一个朋友的。」

王哥说:「我也养过一只,发情的时候叫得那个烦人啊,邻居总投诉,后来我就把它送给农村的亲戚了,听说没几天就跑丢了。」

赵莫婴转头瞪着他说:「我在跟猫说话,你没看见吗?」

王哥赶紧说:「噢噢噢……」然后就尴尬地离开了。

赵莫婴接着努力,那只猫终于回应了,它接连叫了好几声:「喵,喵,喵,喵。」

赵莫婴看了看我,然后说:「那男的早就离婚了,他一个人生活。」

对于我来说这个答案太意外了,看来张 X 最初并没有撒谎,但后来他却开始骗我了,就是说,我在他心中的印象一直在下滑。我是个自尊的人,当时就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他再纠缠了。

张 X 是两天之后带走那只猫的。

我对他说:「希望你尽快找到你理想中的女人。」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的猫告诉我的。」

他的表情更惊诧了,我笑着跟他说了声:「拜拜。」然后转身就回了客栈。

从此,我的生活渐渐回归了平静。「五一」旅游旺季来了,我临时雇了一个当地的大姐,她除了不守时,人倒很勤快,她帮我拆洗被褥,打扫卫生。

假期过后,我终于松了口气。

这天晚上赵莫婴给我打来了电话,劈头就是一句:「要地震了!」

我十分惊诧,问她:「谁说的啊?」

赵莫婴说:「coffee!」

我过去就知道,在地震发生的前几天,很多动物都会出现异常的行为,比如牛羊马死活不进圈,老鼠疯狂搬家,猪拱圈,狗挠门,等等,唯独人类茫然不知。而如今,我的闺蜜赵莫婴学会跟猫对话了,她从猫的嘴里得到了这个消息,按理说是合乎逻辑的。

我一下有点慌:「它怎么说的?」

赵莫婴说:「它就说明天要地震。」

我说:「没说几点几分,震级是多少吗?」

赵莫婴说:「没有。」

我想了想说:「那你是不是应该告诉哪个单位一声啊?」

赵莫婴说:「人家会信吗?就算信了,又没有具体的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级,怎么通知民众?反正我给所有朋友都发微信了,你也赶紧发一圈吧。」

我又问了一句:「它说没说它是怎么知道的?」

赵莫婴说:「它说是某个东西告诉它的。」

「东西」这个词让我打了个冷战。

我接着问:「什么……东西?」

赵莫婴说:「我问不出来。」

如果说,之前 coffee 预测那个奶奶五天后会过世那还是一种感应,只是同为哺乳动物,它们比人类更敏锐而已,但现在的性质却完全变了,它似乎成了阴阳两界的某种纽带。

挂了电话之后,我赶紧翻起了通讯录,然后把这个消息分别告诉了我在大理的几个朋友,为了避免麻烦,我是这么说的――今天我养的鸡飞到了树上,怎么赶都不下来,估计要地震,你们都小心啊。

他们马上砸过来各种问题,我都没有回复。

别问我,我对这个世界也一无所知。

接着我开始查阅资料,这才知道大理位于地震带上,从古至今地震频发。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买了三顶简易帐篷,然后支在了院子中。当时我的客栈住了三位客人,除了那个王哥,还有一对来自北京的夫妻,这三个人早早都出了门。

接着我就躺在帐篷里刷起了手机,这期间我一直跟赵莫婴保持着微信联系。

到了下午,外面的天气始终很晴朗,有微风,我还听见院子外面有俩女的因为什么争执起来……毫无灾难迹象。我问赵莫婴:天都快黑了,也没什么事啊?

赵莫婴说:别大意。

接着她又说:最近我的脸好像有点不对称,我想去美容院整整。

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说:你给我发一张自拍过来。

过了半天她才发过来,我打开看了看,赫然一惊――我跟她才多久没见啊,照片上的赵莫婴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她也化了妆,还特意选了角度,甚至用了美颜,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那张脸何止是不对称,看上去已经有点恐怖了!一只眼睛有点斜视,下巴好像要掉下去,拽得嘴巴半张着,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心里一下特别酸,本想跟她视频通个话,又担心她不自在,就拨通了她的语音通话:「你去啥美容院啊,这得去看医生!」

她竟小声问我:「很不好看,是吗?」

我一下就站了起来:「我现在就陪你去医院!」

刚刚发出去,地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整个帐篷都晃动起来,我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地震了!我本能地扔掉手机,一下趴在了帐篷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震中在漾濞县,离大理只有几十公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地震又断断续续发生了很多次,新闻说有人员伤亡。最严重的那次 6.4 级地震发生之前,住在我客栈的那对北京夫妻就开车逃离了,只剩下了王哥,他也睡在帐篷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打电话,简直跟世界末日了似的。好不容易挺过了这场天灾,我妈就从汉中赶来了,我当然知道她是担心我,但确实给我添了乱,由于她着急上火,又坐火车倒来倒去,刚到大理就病倒了,我还得每天照顾她……

那次我妈在大理待了六天,我把她送走之后,立刻联系赵莫婴,一直没收到她的回复,我有点急了,赶紧询问我们共同的朋友,终于听到了一个噩耗――她狂犬病发作,被隔离,短短两天时间就循环衰竭,已经离开了人世,人都火化了。

当时我在客栈里嚎啕大哭。

她是我的闺蜜,她是陪我出去玩儿才遭此厄运的,在她离世之后,我都没机会参加她的葬礼……而她今生今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很不好看,是吗?

我很悲伤,同时也陷入了巨大的迷惑中,如果说赵莫婴跟猫的那些交流都是一个狂犬病患者的臆想,可她为什么预知到了地震?

在征得了赵莫婴父母同意之后,我领养了她那只暹罗猫。

如今,我每天照常经营着我的客栈,它就趴在角落里,用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我始终不知道在它眼中我算不算是它的主人。

――――

作者注:我相信兽有兽语,也不否认人类有可能掌握某些动物的语言,因此,这个读者前面的讲述我是相信的,但最后她说她那个懂兽语的闺蜜去世了,我马上就有点不信了――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无法对证,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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