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 浅色 自动

1交锋

所属系列:作伥

交锋

中伥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正身处一场盛大宫宴。

朝南的主位坐着位年轻的男人,龙袍上的每一根金线都辗转着冰冷的烛光,与他柔情似水的眼神交相辉映,使他清俊的容貌越发摄人心魄。

他便是当朝皇帝顾岑,年仅二十,姿容俊美,执政有方,群臣吏民无不交口称赞。今日他在宫中设下君臣之宴,意在慰劳众卿,驱散秽气。

殿内翠绕珠围,金迷纸醉,一派温柔景象,旖旎风光。肱骨大臣携家眷出席,众星捧月般环绕而坐,好腾出正中空地,留与艺伶轻歌曼舞。

很难想象,眼前喜气洋洋的正厅,三日前还飘满纸钱。后宫又有嫔妃横死其间。道士作法捉了一夜的鬼,翌日清晨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我是当朝丞相次女江淮南,作为朝臣家眷受邀入席,此行目的是为一展风姿,混个脸熟,来年开春更易被顾岑纳入后宫,他日好照拂相府。

凡是大宴,各家千金须得登台助兴,此事于我稀松平常。等候登台的时间是漫长的,我垂眸看琉璃盏内轻晃的酒液,上面正映着我的面庞。

梳云掠月,蛾眉螓首,几朵鹅黄的绒花簪在发间。花萼下缀着东珠,轻晃簌簌作响,珠身泛莹白柔光,正适合掩饰我眉眼间张牙舞爪的野心。

我自幼习舞,十五岁时在及笄宴上一舞名动京城,从此稳坐第一美人的宝座。不论何时,我都是最惹眼的存在,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沦为陪衬。

过往追随我的目光,悉数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此人正是我的姐姐,相府的嫡长女,江淮北。

坊间有句俗语: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用这句话来概述我与我姐姐所遇的境况,恰如其分。

我叫江淮南,她叫江淮北,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娘步步高升,她娘英年早逝;我一路顺遂,名动京城;她在十岁时因高烧不治成为痴儿,从此闭门不出。

道士来访,言我姐姐身弱,压不住此名,故命运多舛。我爹请来风水先生改名,风水先生说:此名不旺令爱,但能保大人官运亨通。爹遂作罢,我姐姐痴傻至今。

昨夜子时,我姐姐忽而神思清明,把房内的丫鬟叫来一个个问话。当时我爹与我娘收到下人通传此事,匆忙赶去小院看她,惊觉她眼神清明口齿伶俐,竟病愈了。

我娘说她大病初愈不宜出行,不该赴宴,她却莫名相当来劲,缠着我爹一口一个「好爹爹」地念着,哄得他老人家心花怒放,今夜当真将这块烫手山芋也带来了。

此刻,我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低头佯装把玩琉璃盏,倾斜杯体,酒液晃动着,倒映出我姐姐的神情。倘若要用几个词来形容她的笑,那应当是志得意满、胸有成竹。

她一袭素色衣衫,只簪了一支珠钗,垂眸啜饮老母鸡汤,面上泛起淡淡红晕。毋庸置疑,我姐姐继承了她亡母美艳的容貌,恢复了神智的她,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

宴席终于临近尾声。宾客推杯换盏之间,看腻了舞娘的红粉衣衫,开始借着醉意,点着京中高门大户千金的名字,看她们下饺子一般挨个儿入场表演,吟诗作对取乐。

每到此时,我总是被公认为最后出场的那一个。因为我是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是最好的,最好的总是被留到最后的。合该到我了,我娘相当紧张,牢牢钳住我的手腕。

贩盐的京城大少陆然已经醉得不轻,他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落在我的右侧,眯起眼睛投来揶揄的一瞥:「江大小姐大病初愈,上台一展风姿,讨个好彩头,何如?」

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这时的情形。我姐姐并不像我与我娘预想的那样再三推辞,她施施然起身,应对的姿态落落大方,垂眸扫过一张张错愕又盛满醉意的脸。

我此生遭遇的第二大变数,就这样出就在眼前。

「臣女却之不恭,献丑了。」

我姐姐唱了一支歌,她说这歌名为《青藏高原》,调高正适合开嗓,这一嗓子将满朝文武震得鸦雀无声,我爹羞愧难当,意欲上前请罪,却被顾岑拦了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材质上乘的雕花扶手,面上流露出浅淡的笑意,温和地同她说话:「你谱的这曲儿倒是有些意思,既通歌赋,不知诗词造诣几何?」

宫婢很有眼色地呈上笔墨纸砚,我姐姐并不作忸怩的自谦之态,而是命人将宣纸左右展开,朝毛笔尖哈了口气,便开始即兴作词,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

穿堂的风把她的大袖衫鼓得猎猎作响,我姐姐衣袂飘飘,美得不可方物,提笔落笔之间蕴有高阁千金少有的莽撞之气,已牢牢攥住在场所有人的眼球。

写罢,落笔,展纸,字丑,满堂皆惊,懂字的青着脸说别致,不懂字的干瞪着眼,我娘倒是笑了,只是她虚伪的笑还未完全展开,就被一句惊呼钉在了脸上。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洒脱狂放,妙,实在是妙!」

尚书难掩激动地站起来,继而不好意思地向顾岑告罪,顾岑报以宽和的一笑。终于,所有人细看后便恍然,字丑又如何,这词可谓上乘,正是瑕不掩瑜。

众人抚掌叫好,赞美之情溢于言表,直呼她大有可为。方才一直兴致缺缺的长公主顾纾亦低眉浅笑,她是位可亲的美人,这笑衬得她的泪痣格外灵动。

我姐姐犹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洋洋得意地下了台,朝仍在发怔的我扬起下巴,毫不遮掩她的恶意:「江淮南,你机关算尽,还是要被我盖过风头。」

我历来恪守喜怒不形于色的行事准则,竟在此刻因过于惊诧而失了分寸,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打哈哈:「姐姐,你真厉害,词也写得特别好。」

她对我敷衍的示好嗤之以鼻,只是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与十岁时天真烂漫的她不同,她的眼神里透着强烈的敌意,简直像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哪儿比得上你厉害,区区庶女,一身行头比我这个嫡姐还招摇。你可给我记好了,凡是你从我这儿抢走的东西,我都会一件件讨回来,且等着吧。」

且等着吧。

真想不到,长姐一朝神思清明,与我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我姐姐痴傻八年,我取而代之,成为最大的受益人,她将矛头指向我,再正常不过。

她断定她的痴病是有人在捣鬼,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便是向我这庶妹宣战的信号。

没有人嗅出我与她之间微妙的氛围,他们点我登台:「二小姐也合该露一手,请吧。」

若此舞不能超越那首好词,有不施粉黛的姐姐珠玉在前,我会变成一个刻意的笑话。

我自七岁习舞至今已有十年,岂会敌不过她一朝灵光乍就。但平心而论,她很厉害。

我脱颖而出的胜算骤降,坐惯第一之位的我难得紧张,斟酌是否要效仿她出个奇招。

迟疑太久,我娘的手伸至背后拧了我一把,我不得不摆出明媚的笑脸,打算就此起身。

电光石火之间,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先我一步站了起来,我的动作悬而未决,凝在半空。

卫长风,大将军次子,我的冤家竹马,世上唯一见识过我美人皮囊下卑劣根性的男人。

老将军战死沙场,他长兄守卫边疆,卫家满门忠烈,仅仅在京中留下了这么一棵独苗。

俊美的独苗举杯而立,他说天色已晚,不如群臣向圣上顾岑行礼敬酒,以答谢君恩。

凡是坐在此享受和美光景的人,都欠了卫家一分情,乐于给他几分薄面,纷纷照做。

陆然真是醉得没边了,他大着舌头打趣卫长风:「长风,咱饮完酒,还等着赏舞呢。」

我此生遭遇的最大变数,就这样出就在眼前。

卫长风不怒反笑,按住身侧佩剑,双手抱拳:

「臣也却之不恭,献丑了。」

他提剑登台,摆好了架势,我即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圣前舞剑,简直荒唐。但此事放在不羁的卫长风身上,又好像有几分合理。

卫家满门忠烈,可在圣前佩剑,这是自先皇起,便赋予卫家的信任与殊荣。

他拔剑出鞘,剑身笔直,通体萦绕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烛光,模糊又刺眼。

氤氲的光线中,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在剑身一抹,提腕挽了一串极美的剑花。

仰头上云剑,立剑贴身挂,沉腕手有力,剑身斜平,那剑竟朝陆然直直逼近。

陆然侧身躲过,卫长风意不在醉翁而在酒,勾了壶把甩到他身前,十分潇洒地举起它。

「臣剑技不精,自罚一杯。」他朝顾岑行大礼,仰头一饮而尽,狭长的凤眸流光潋滟。

少年天子顾岑抚掌大悦:「好!卫家多是好儿郎,保家卫国当仁不让,朕敬你一杯!」

满朝文武的酒醒了大半,也不惦记着美人跳舞了,纷纷起身,再度恭敬地行礼致谢。

卫长风收了剑,落座时路过我席后,趁着我娘离席,伸出修长的指尖点点我的后背。

我在一片嘈杂声中回过头,扫视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应付这只臭屁狐狸。

他的眸子灿若星辰:「江小姐骑虎难下,在下舍己为人,不知谢礼在哪?」

我亦不遮掩心中不快:「明知我心烦还来巴巴讨赏,好没规矩的臭狐狸。」

他眯眼挑眉:「妆太浓,配饰太多,颜色太艳,衣襟太低。」

我反唇相讥:「嘴太毒,性格太坏,动作太多,眼神太差。」

他又笑眯眯地来磨我的耐性:「江小姐行行好,抓吊钱来。」

我顺手掂起颗黄澄澄的橘子掷进他怀里:「拿去,小叫花。」

卫长风鸣金收兵的时机恰到好处,因为我娘后脚就回来了。

她嘲弄道:「大房的那个死丫头,在那胡言乱语,说什么要同人交朋友。」

盘中的话梅被她掂起,我姐姐任何不合规矩的行径,都是她下酒的好料。

我感到不适,好像自己就是这颗梅子,被她含在嘴里,颠来倒去地品尝着。

尾声,卫长风舞剑结束,顾岑见时候不早,便散了宴席,我最终没能跳那支舞。

我的舞姿本是我娘对后位志在必得的投名状,错失良机,我娘的心血毁于一旦。

回府之后,我那从不过问后宅之事的爹,脸都快笑裂了,守着我姐姐嘘寒问暖。

「淮北,你告诉爹,你是在哪儿看到这些诗词的?」

「爹,这词不过是女儿闺中用于自娱自乐的拙作。」

「后生可畏,我江家竟出了个天才!来得正好,来看看爹的新作。」

我与我娘被他们二人撇下,立于书房外。我娘倒也不恼,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瞧你,脸这样红。一定是酒喝多了,来娘房中喝喝茶,醒醒酒。」

我的脑中响起嗡的一声蜂鸣,当即抬脚跨进书房,想在我爹与姐姐之中插一脚:

「爹爹的诗词向来凝练,女儿很想领教一二,不如也来凑个热闹。」

我姐姐冷笑,不等我爹作答便上前一步,挡在了我与我爹之间,阻隔我的视线:

「妹妹贪杯喝多了酒,想必脑袋正蒙着,凑什么热闹,歇息去吧。」

这话阴阳怪气,我爹置若罔闻,还在翻看她的新诗,我娘趁机将我拉出了书房:

「你姐姐多懂事,你可要好好学学。去房里歇着,娘端醒酒汤去。」

她语带亲昵,伸手在我背后轻轻一推,我浑身的汗毛,在她碰我之时根根倒竖。

比起踏入后宫这个隔三岔五死人的虎穴,我更害怕进我娘的卧房。

我娘就是个疯子,望女成凤的疯子。

我坐立难安地在我娘房中等了一会儿,房门开了,我娘屏退下人,端着汤来了。

她把碗递给我,我伸手去接,她却忽而发起狠来,将那碗热腾腾的汤摔在地上。

天青色的碎瓷片,散落在红黄相间的织花绒毯上,就像她那砰然坠地的皇后梦。

「跪下。」

「是。」

「我许你说话了吗?」

「……」

我咬紧了后槽牙,一声不吭地跪回湿漉漉的绒毯。

「方才别人叫你登台,为何迟迟不去?是听闻后宫前日又死了个嫔,不想入宫了?」

后宫怪事频发,诸多嫔妃与道士横死其间。后宫闹伥鬼,已是坊间心照不宣的常事。

伥鬼,是被虎妖吞噬,供它驱使的鬼魂。它会幻化为人形,诱骗过路之人葬身虎口。

有鬼很吓人,但对官宦世家来说,自家千金未获选入宫,要比撞见鬼要吓人得多了。

她的指甲用凤仙花染成红艳艳的颜色,正恨恨地戳着我的后脑:「你真是个废物!」

「怎么他们三个跟打好了商量似的,都拦着你出风头?你同外人串通一气,演戏诓我呢!」

「我想起来了,从前你同他们三个要好得很。」我娘阴恻恻地弯起嘴角,扯着我的头发,「在我眼皮子底下拉帮结派耍花招又如何,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手段都是我教的,你逃不掉的。」

「不吭声了?心虚了?舌头长在你嘴里当摆设?说话!」

她拔高音调,抓起桌上削果皮的刀,刀面紧贴我的面皮。

「娘方才没让女儿说话,故女儿不敢应声。」

这句话极大程度地取悦了我娘,我低头再道:

「我小时候不懂事违抗娘,如今我是真想入宫当皇后,怎会勾结其他人来坏我的好事?卫长风与陆然是外男,我这几月深居简出,不曾与他们碰面。他俩行事向来乖张,应是喝醉了。至于江淮北,娘都没料到她还藏了拙,我岂会知晓?当时她鬼哭狼嚎地吓人,我是被唬住了。」

「唬住了?瞧你那破胆,没点儿出息样!是真给被她唬住了,还是装傻充愣,不愿意入宫?」

必须藉由此事卸她疑虑,否则今夜不得安生。我将额头伏绒毯上,摆出卑微虔诚的姿态。

「我怎会轻易将入宫名额让渡给她。适才被她唬住了,就在想来,我真该弄死她。」

我不想杀人,又要凭借以身涉险的狠厉以表决心。我只能这般说,暗暗赌她不会答应。

「江淮北将将病愈,就能压我一头。不如我今晚就动手,好为娘排忧解难。」

娘行事谨慎,如今爹很宝贝江淮北,若我动手,爹顺藤摸瓜,她难辞其咎。

窗外是黑不见底的深夜,漫长的沉默蜿蜒而过,我只听得一两声蛐蛐悲鸣。

「淮南,你还是沉不住气。她死了不好交代,别让她过得那么舒服就成了。」

「娘教训的是,我莽撞了。」

「怎么还跪着,快些起来。」

我这才敢抬头站起,娘温柔地抚摸我的脸。

她左右偏头,就像在打量待价而沽的商品。

「但你今夜表就过于平庸,确实该受点罚。」

她选了一条称手的软鞭,轻声呼唤我的乳名。

「乖乖,到娘这儿来。」

深夜,我云淡风轻地回房,只留一个叫桂花的小丫鬟给我涂药,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

药膏是卫长风随手扔给我的,说他兄长收缴了战利品,他却用不来这娘们兮兮的东西。

于是这药膏就进了我兜里,它冰冰凉凉的,涂起来很舒服,但我心下却感到一阵悲凉。

是了,其实我不想跳舞,我不想入宫,我也不想当皇后,可不入宫,我便无路可走了。

我娘与江淮北的生母,是侯门同父异母的姐妹,二人一庶一嫡,我娘做小妾,她做正妻。

我娘曾尝尽做侧室的苦,逼我一定要争口气,要做嫡女,要做皇后,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嬉闹、逃课、说谎,稍有违抗我娘的行径,我娘便把门关起来,狠狠打我,直到我屈从。

我爹政务繁忙,不问后宅之事。他一上朝,相府便是我娘的天下,我身在其中总逃不过。

我娘教养我,从我的七岁到十七岁。十年间,她是我最大的靠山,我依赖她,但更恨她。

我要报复她,唯一的方法,是入宫掌权。比起后宫嫔妃的勾心斗角,还是我娘要可怕些。

入宫,纵使各怀鬼胎,并不妨碍我们目标一致,哪承想竟有人来拨乱我们的如意算盘。

赢我姐姐是当务之急,但在此之前,我得探她虚实,她是确有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

且等着吧。

时光飞逝,自我姐姐清醒已过三月。

我娘亲与她的生母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俩又有同一个父亲,因而容貌极其相似。

琼鼻樱唇,凤眼微挑,肤若凝脂,身段窈窕,唯一不同,是她眼尾有痣。

故总有人替她惋惜:白璧微瑕,到底比不得无瑕的美玉,她是注定要败。

然而三月之后,恢复了神智的她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改变了许多人的看法。那晚的一鸣惊人并非误打误撞,她竟确是个大器晚成的天才。仅仅三个月时间,便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

我展开了桂花买的报来看,却看见我姐姐的大名,正招摇地出就在那报上:

江淮北棋艺平平,但自创了几类风靡京城的棋种,一夜之间备受棋友仰慕;

江淮北心灵手巧,擅于研磨色泽美丽的口脂作礼相赠,以此讨得贵妇欢心;

江淮北精通音律,她的曲风极具开拓性,原创的词亦朗朗上口,风靡一时;

这不算她的强项,让她名扬京城的功臣是她写的话本。

她写一群魔法师骑着扫把在马车壁上撞出一片新天地;

她写一只猴一头猪一条河妖与一位和尚去西天求真经;

她写普通人误入藩国的蒸汽朋克世界一步步成为真神;

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但凡有人在说书,那么极有可能是在说我姐姐写的书。

她的故事是那样天马行空,有的戛然而止,叫太监,有的再不更新,叫天坑。

这无伤大雅,天才总有一些小小的怪癖,这反会让许多人觉得她单纯不做作。

我捏着报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不可思议,她的一切超出我的认知。

瞧她平日在我眼前嚣张跋扈的模样,我本以为她是个头脑浅薄的蠢货,不想是有真本事。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在专长上只能从一而终,就像我学舞,其他就稍逊一些,她却不是。

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简直不像人,以天才来称呼她并不恰当,因为她全能得近乎神。

诡谲、恐怖、不合常理。她长成一个巨大的阴影,将昔日属于我的光彩吞噬殆尽。

新的说法甚嚣尘上:白璧无瑕,未免过于不近人情。白璧微瑕,那才是真的漂亮。

我万万没想到,那颗痣,会是推她迈向「京城第一美人」这个名号的最后一双手。

三月后,当我再赴尚书家中的赏菊宴时,我姐姐身侧已挤满了讨论剧情的人。

我孑然一身,默默端坐在亭中,故作平静地探出身子,给池塘的锦鲤喂鱼食。

她在人群中朝我远远地投来一瞥,诡笑着张了张口,我读出了她无声的挑衅。

我、赢、了。

她赢了。她用三个月赢过我的十年,我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恨恨地磨起了牙。

我不知道她绕开我的视线,在私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我能觉察昔日好友的生疏,我爹对我的厌烦,不过短短数日,我身边的人、全天下的人,似乎都成了只会围着她打转的捧哏。

与我相熟的李家千金过来瞧我喂鱼,在我身后来回踱了几步,期期艾艾道:「江淮南,你可否替我牵个线,带我见见你的姐姐。她的侦探推理小说,我才读了一半,就被我娘给截胡了。」

我不由得觉得好笑:「妙语,上回才去你家剪纸,你还叫我淮南妹妹,如今只是江淮南?」

「好妹妹,帮我问问,京中真买不到第二本了,全都卖光了,你就帮我去问问她,好吗?」

我面上带笑:「小李姐姐,那你可找错人了。你亲自去问她要,比叫我去讨要容易多了。」

她不愿意放弃,仍央我好一阵,此事明显吃力不讨好,我又婉拒了几句,她的面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皱着眉甩袖而去,不忘嘀咕道:「怨不得她在那话本里……」

我姐姐在话本里做什么?但那后半句话,已被喧闹的人群声掩盖过去。

卫长风本在远处说话,瞧见了我就要上来讨嫌,却在半路被陆然拦下。

对方勾着他的脖颈:「卫小公子,你老找淮南做什么?你心悦她?」

卫长风挑挑眉毛:「陆大少爷,你老找我做什么?你有龙阳之好?」

于是,满堂揶揄的哄笑与陆然气急败坏的叫喊,塞满了我疼痛的脑壳。

我姐姐伺机出来打圆场,又有几个公子小姐,央她赶快把结局写出来。

菊没赏成,闷气倒生了一遭,真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我无心应付别人,只想着我姐姐,真不知她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全把人拐跑了。

回府之后,我取了几吊钱,让桂花抬价去买书,小妮子傍晚便抱着我要的书回来。

她带了一枝桂花来,说有棵笨桂树花开得早,香气扑鼻,她便折了一支给我瞧瞧。

我把这支桂花搁在柜中熏香,佯怒去点她的额头:「这么晚回来,原是绕路去赏花!」

桂花才十四岁,玩性大也是应该的,反而上来同我撒娇:「小姐,得空了一起去嘛。」

哪儿有那闲工夫。我并不作答,只是把这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柜里,逐一翻找起来。

十一

合上书时,正是深夜。

我可没闲情去细品我姐姐的大作,一目十行地翻看,总算找着李妙语提及的那一本。

她给故事起名的口气不小,叫《我命由我》,写的是世家庶女翻身作主的复仇故事。

主角乃名门嫡女,自幼丧母罹患痴病,被庶女与后母欺压数年,十年后病愈清明,与恶毒的母女二人斗智斗勇,揭穿庶女为争荣宠下药害她的恶行,凭聪明才智在京中站住脚跟。

这话本里的情节,与这三月内发生的事不谋而合,说含沙射影那都算委婉,这分明就是明晃晃地戳我和我娘的脊梁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俩的鼻子怒骂:鸠占鹊巢,不要脸皮。

我总算知道,她为何要在宫宴那日大出风头。因为她早把我当成了害她痴傻的罪魁祸首,知道我要入宫的心思,于是便铆足了劲儿报复我,同我争同我抢,我越不痛快,她就越痛快!

岂有此理,简直是血口喷人!

看完最后一页,我气得把书往地上一砸,栽在榻上闷闷地想:时也命也,世上哪儿来那么多阴谋,况且她患病那年我才九岁,哪儿来的胆魄给她下药。我早问过我娘,她的病就是夜里自个儿贪玩掉进湖里,而后高烧不退耽搁了治疗,怎么到我姐姐笔下,倒成了阴谋诡计。

怪不得昔日的好友都与我生疏许多,原是站在了我姐姐这队,暗戳戳地在那儿唾弃我呢。

瞧她那目中无人的德行,不过有几滴墨水,便有胆子在书里胡说八道,同这样自负的人,我当真没什么话好讲,原先还想着去她跟前辩解几句,就下怒从心起,只想给她点苦头尝尝!

教训她,直到她停笔为止。

十二

人的容忍是有底线的。

我娘教我,要学会窥探人的底线,做坏事只要不过火不留痕,对方多半会咽下这哑巴亏。

不知道我姐姐是不是这样想我的,如果是,那她想岔了。虽然我平日总爱摆出温婉可亲人畜无害的嘴脸,实际是条睚眦必报的疯狗,吃亏就要咬人,绝不让对方毫发未伤地脱身。

但若报复得太狠,践踏了我姐姐的底线,她岂不是要日日在家挥斥方遒,写话本来骂我?

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思及此,我咬咬牙,存心挑选最温和的那几个法子来告诫她。

我伏击外出买烧鹅翻墙而归的她,收缴了香喷喷的油纸,打开是她嗦干净的骨头;

我在她的棋谱上撒了痒痒粉,她却神色如常,我取来检查时,方觉手上瘙痒难耐;

我把她反锁在臭不可闻的茅厕,满身脏污的她却不知从何处蹿出,朝我身上扔粪。

当晚我给自己洗了五回澡,那恶臭徘徊不去,真的叫我有些火大了,该死的混账!

原来我姐姐也是条疯狗,她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比我还要疯癫的一条狗。

眼下临近夏末,嫔妃入宫是在明年开春,可入宫人选差不多在今年冬天就会定下。

要如何谋划,才能在立冬前扳倒这条疯狗,重返我第一美人的宝座,顺当地入选。

当我在房中举棋不定的时候,我娘来了。

十三

下人鱼贯而出,不忘将房门牢牢地关上,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带上那条软鞭。

我娘的来意相当明了,我才跪下,她就气得伸手扼住我,将我按在绒毯上。

好一会儿,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才就此打住,慢条斯理地同我说话:

「使绊子的法子多的是,你却尽挑那些不留疤的。知道的明白你是在同她争,不知道还以为你俩凑一块玩儿呢!江淮南,是我教你的全忘光了,还是你看她写的破玩意儿看上瘾了?」

「女儿愚钝,辜负了娘的一番苦心。如今她风头正盛,爹很紧张她,若留疤不好交代。」

「愚不可及!你爹看重她,因为她有入宫为妃的潜质,若她容貌尽毁,你爹早不管她了!」

这声愚不可及骂得我我暗暗叫屈,如此简单的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觉得她罪不至此。

可在我娘面前,我不得不装傻充愣,若叫她发就我生了与她相悖的心思,少不了一顿打。

「记住,心得狠。想拿住一个人,要捧得高高的,才能摔得死死的。」

「娘教训的是。只是她身侧耳目众多,应当如何毁了她的容貌才好?」

「正是为此事来的。」我娘坐下喝茶,丢了包药在地上,「捡起来。」

我起身,揉着酸痛的膝盖要去捡它,却听见她冷哼:「许你站起来了?」

明白了。我跪回原地,挪着我的膝盖,慢慢地靠近那包药,将它拾起。

「每日两次,掺在她的茶水里,一月后便满脸生疮,终生不褪,神医来了也治不了。」

我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我娘便又暴躁地赏我一个白眼,朽木可真不好扮。

「明年开春选妃入宫,满打满算不过剩下半年。我明早动身去南江的灵隐寺祈福,约莫三个月的时间。归京的那一日,我一下马车,就要见到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记住了?」

「记住了,娘亲。」

「真听话,乖乖。」

十四

我低眉顺眼地跪在她面前,直至她用完了那盏茶,拂袖而去。

我大声唤桂花,她睡眼惺忪地推门而入,备好了常用的膏药。

我半坐在地上苦笑:「没打我,来扶一把,我的腿快跪麻了。」

桂花比我小三岁,小心思总藏不住:「小姐,夫人真是欺人太……」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一声清脆又响亮。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泪汪汪:「小姐,奴婢可是在心疼你……」

我冷冷道:「莫要挑拨离间,若说心疼,没人能比我娘更心疼我。」

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沉着脸叫她抵着墙站好,佯装睡下。

桂花进门便背对着窗,所以看不见她身后的窗纸上的小窟窿里,正露出一只黑洞洞的眼。

眼白泛红,因睡眠不好熬出许多猩红的血丝。那是我娘的眼睛,她无时无刻不在窥探我。

窗后站着的人,有时是她,有时是她的心腹,她们沉默来去,像一只只阴魂不散的伥鬼。

我本想等人走了,同桂花好好说道说道,叫她别委屈。但近日很累,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晌午,桂花不见了,听闻她受了委屈躲起来哭,撞见我姐姐,被领走了。

我姐姐问她愿不愿意来自己房中做事,她说愿意,我姐姐便在我娘走后,向爹讨来了桂花。

她倒是惯会扮好心。我在心中恼起了桂花,蠢货,我娘是最恨叛徒的,你是在自寻死路。

房中的婆子问我是否要讨桂花回房,我说不用。婆子以为我在生气,其实我是在惋惜。

讨回来也迟了,我娘眼里容不得沙,归京后绝不会轻饶她,倒不如让她安度这三个月。

我心思歹毒,桂花不喜我,自是应该的。

十五

其实这一觉醒来,迎接我的也不全都是坏消息。

譬如我娘于今晨动身离府,我终于能松一口气。

动手的时间倒多的是,我决意给一直提心吊胆的自己休个短假,不必去钩心斗角的假。

我面上盖着我姐姐写的话本,懒洋洋地在院中晒着太阳,不知不觉,竟又看完了几本。

不得不承认,我姐姐写起话本确实有两把刷子,真假千金、万里追妻,竟该死地上头。

我姐姐从多嘴的下人口中得知此事,并套出我喜欢的角色,转头将他们一一写死。

结局篇一出,我便乔装去买,挑灯看完。翌日早,我眯着肿如核桃的眼默默用膳。

好狠毒的报复,诛人不如诛心,在我姐姐酣畅淋漓的大笑中,我认清了一个事实。

江淮北的快乐得益于我的不幸,她确是个讨嫌的混账,所以我根本没必要轻饶她。

就像她自个儿写的那样:「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憋屈。」

我搁下筷,想到她对我做的种种光辉事迹,唯余一个念头:爆发。

或者说,诛心。

十六

我姐姐的软肋相当好找,或者说,她从未想要隐瞒,她自己对卫长风的好感。

她那热衷独善其身的性子,却会在赏菊宴上,拉下脸来替卫长风和陆然说和。

我早已替我姐姐拟好了心碎的剧本,翌日向将军府下了帖子,请卫长风一聚。

京中民风热情质朴,街畔的女子们会若见到心仪之人,会向他掷花来表达自己的喜欢。

卫长风一袭绯衣,利落地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各色明艳的小花飘飘摇摇落了一地。

是了,卫长风容貌俊美、出身高贵、剑术精湛、前途光明,这使他俘获诸多千金芳心。

因而他并不稀罕我姐姐暗中递去的秋波,我需要的正是不会倾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

卫长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江小姐好雅兴,扰我清梦,有何贵干?」

没睡醒,这时候的卫长风高攻低防,可戏耍之。于是我开门见山:「做我的情郎。」

他在这一瞬间如遭雷击,面上露出十分有趣的神色,我欣赏过后才补充道:「我说笑的。」

我将卫长风拉到角落,希望他帮我个小忙,不必牺牲色相,做做样子气一气我姐姐便好。

他摸了摸下巴:「要我为了你去相府嫡女跟前扮黑脸?这买卖可不划算啊,江小姐。」

我就知道他要还价,卫长风是个善于计较人情利弊的男人:「那你要我出什么好处?」

卫长风唇角微翘,顺势往下接话茬,就跟他练剑时的招式一般丝滑:「做你的情郎。」

我在这一瞬间如遭雷击,面上露出的神色大抵很有趣,他欣赏过后补充道:「我说笑的。」

果然,他在我这吃不得半点亏,同儿时没两样,说不准还惦记着七岁时输给我的那场架。

我与卫长风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儿时争强好胜,对对方不堪入目的一面了如指掌。

我善妒、阴险、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贪生怕死,不敢违抗我娘,只向更弱者张牙舞爪。

他也不是什么好料,虚伪、骄纵、自视甚高、不择手段,为谋取利好同旁人虚与委蛇。

白净的面皮,漆黑的心肝,我与他面对面,就像自个儿在照镜子,免不了要相看两厌。

「我知道。卫公子这般口蜜腹剑的男人,想来流连花丛时,也是风采斐然、引人折腰。」

「哪里哪里,怎比得江小姐你外强中干,日后不论花落谁家,定能姿容不减、坐享荣华。」

「承让了,论心思还是卫公子狭隘三分。」

「谬赞了,江小姐的小肚鸡肠不遑多让。」

十七

激战正酣,却瞥见我姐姐路过,我和他默契地统一了战线。

卫长风牵起我的手,我微微一怔,但还是僵硬地回握了他。

若这时候甩开他,倒叫我姐姐觉察出蹊跷来,我悄声问他。

「死狐狸,又发的什么癫?」

「既要做戏,就做得真些。你怕什么,这儿又没有旁人。」

「你好大的胆子,若她向我爹告状,我爹非骂死我不可。」

「怎么着?怕你爹硬要把你许给我,耽误你来日做皇后?」

这句酸溜溜的话颇为扫兴,将我心中那点儿旖旎的心思都碾碎了。

若不是我娘在,这破宫谁要去便去,我可不稀得去那吃人的地方。

我没有搭话,卫长风便知道他说错话了,向我告饶:「江小姐,在下失言,您消消火。」

我想起他身边的那群狂蜂浪蝶便想冷笑:「是,我爱慕虚荣,一心入宫,卫公子明鉴。」

掌心出了手汗,我竟已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见我姐姐走了便甩开手,用帕子擦手。

「江小姐,我请你吃烧鹅。」

「既发胖又生疮,谁稀罕!」

「买簪子,我买簪子赔罪。」

「给不入宫的千金买去吧!」

我心头憋着一股气往前走,七拐八拐地绕到大槐树下,看见一架秋千孤零零地轻晃着。

正适合作个消遣,我如此思忖,顺势便重重地坐上去,不想绳子断了,摔了个狗吃屎。

抬头望去,我姐姐好似条毒蛇蛰伏在树上,举着一把大剪子,冲我悄无声息地扬唇一笑。

追在我后头来的卫长风忍俊不禁,同其他下人一样想笑而不敢笑,我神色窘迫几近失态。

我要做京城第一美人,温婉是我的美德,绝不能爬树去同我姐姐扯头花……但是,但是。

但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十八

我搭着卫长风的手臂站起来,转头对在扫落叶的仆役道:「去库房取把称手的斧子来。」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二小姐,您叫俺们取斧子作甚?」

我道:「这树坏透了,不如砍了。」

「可、可大小姐还在树上坐着。」

「我姐姐下不来了,我是帮她。」

「二小姐,这树比你年纪都大。」

「没办法,谁叫这棵树坏透了。」

「大小姐您别笑了,快下来吧!」

「谁怂谁混蛋,江淮南,你砍!」

我爹上朝,我娘祈福。此刻正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

大伙儿镇不住两只泼猴,于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隔岸观火的卫长风,企图寻求他的帮助。

「卫公子,您帮帮忙,帮帮忙!」

这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卫长风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非但不劝我,反倒火上浇油。

他说了声等着,便在四下搜寻,单手拎来把斧头递给我,郑重其事地拍拍我孱弱的肩膀。

「我坐庄,赌你赢,好不好?」

众人纷纷为之绝倒,这场闹剧最终以我爹回府收场。说时迟那时快,我、我姐姐、卫长风及一干仆役登时作鸟兽散装,各回各家,或者各干各活。

槐树下只有一把斧子,和吊着一根绳的秋千,晃晃荡荡。

十九

满打满算,我与我姐姐算是暗暗交锋几轮,回头看来,都能归纳为性质极其恶劣的玩笑。

我们达成共识,挑衅、捉弄、污蔑,这些手段统统都被允许利用,只要不践踏对方底线。

在一派看似祥和却又暗潮涌动的微妙氛围之中,最先蹚过雷区的人,似乎是我。

我姐姐的面上生了痘疮,她外出几趟求药,似乎找着了什么把柄,在我爹面前告了我一状。使她倒霉的名字保我爹官运亨通,她又有些才气,我爹对她又愧又喜,自然是向着她的。

我爹叫我跪下我便跪,我最擅长就是顺从,所以我跪得干脆利落,膝盖在地面砸出闷响。

「爹爹,女儿并未作出如此阴毒之事。姐姐她既然断言是我所为,可有凭证?」

「此药京中仅萱草堂有售,妹妹旧日仆役的名字又正正好记在萱草堂的账上!」

「实打实的凭证?」

「我去拓了那页!」

她趾高气昂地站在我面前,一张轻飘飘的纸落下,上面赫然写着桂花两个大字。

这药正是我娘叫她买的,怪不得我姐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来是桂花招了。

桂花倒戈便罢了,我念她年纪小不同她计较。想想她好歹跟了二房三年,学不会那些谋算,总该学会怎么好好儿地活,谁知她会如此短视。若她在我姐姐那儿装聋作哑能活久些,当下她如此急着向我姐姐献媚,见我姐姐生疮便把二房谋算都招了,我娘绝不会饶过她的。

桂花正伫立在我姐姐身后,见到我阴毒的眼神,冷不丁地抖了抖身子,垂下眼去。

「桂花。」我点了她的名字,「你为何要买此药,是谁指使你去买的,你说说看。」

她的翕动着唇,俨然被这场面吓得不轻,只是跪下来磕头,说此事全都怪她。江淮北上前一步把她拉起来,隔开了我的视线:「别吓唬她,此事与你有无干系,去你房里一搜便知。」

桂花一听此事便慌了神,赶忙道:「不不不,是我好奇,我自个儿买的,和二小姐无关!」

眼见我被越描越黑,这下是真的摘不清干系了,有时真不知她是装蠢还是真蠢。

「难道爹爹当真相信她的满嘴胡话,要命人来搜女儿的闺房吗?这欺人太甚!」

「爹爹,这可真是叫女儿奇怪,常人讨个清白还来不及,妹妹怎就推三阻四?」

我爹端坐正中,听取爹声一片,额上突起两根青筋,终究是大手一挥:「搜!」

我姐姐得了令,当即喊来一批人,浩浩荡荡地朝我的别院行进,而我在此等候。

二十

不过半个时辰,她果然没有空手而归,趾高气扬地将那包药剂狠狠摔在我面前。

「好奇怪呀爹爹,此物怎会是在妹妹的柜中翻出来的,难道此事真是妹妹她……」

我爹的语气已然冷了三分:「淮南,你娘把你教得这样好,你却这样辜负她!」

我伸手捡起那包药,拆开纸包,褐色瓶口上贴着萱草堂独有的封条,完好无损。

我姐姐因情绪高涨而泛红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有药不假。但我根本就没动过这瓶药。

姐姐,打蛇随棍上,行事张扬大胆,这是你的长处,但也是弱点。

我知道你一有事便要怀疑到我头上。我越跑,你越追,可谁猎谁还未有定论。

我姐姐的脑子也转得不慢,她继而提出更多可能:「这封条是你自己贴的?」

而我对答如流:「若我撕了再贴,合该留有痕迹。况且我能去哪儿找封条?」

她追问:「那此药为何出就在你房内?」

我回答:「我不知道,药不是我买的。」

她冷哼:「那为何你问心无愧,还要装模作样地叫我不要去搜!」

我微笑:「我不喜欢生人来我屋内东翻西找,这也算我做错了?」

受害者的位置即刻对调,这下她更像那个嫉妒成性、无理取闹的人。

这次是我赢了,姐姐。你有才华但城府浅,要怪只怪你非要招惹我。

我姐姐向来运筹帷幄的神情出就一丝裂痕:「你没有?那我怎么会……」

若不是有人在,我真想朝她翻一个白眼:你隔三岔五地吃烧鹅,上火呗!

我眼角的余光落在桂花煞白的小脸上,瞧瞧,献媚失败了,你可真笨啊。

眼见这家务事反转再反转,我爹的耐心已消磨殆尽:「厢房禁闭七日,带她下去。」

啧,看来爹真的很心烦,竟要把我姐姐丢到空荡荡的厢房去,这处决坏了我盘算。

我硬着头皮开口:「爹爹,姐姐一时冲动,有所怀疑也是情理之中,您罚轻些……」

我爹一摔茶杯:「混账东西!要查的是你们!要罚的也是你们!反悔的也是你们!」

「西北战事吃紧,为父哪有这个闲心同你们两个在此胡闹!」

「好!既然你俩姐妹情深,你替她受罚,那我便放她一马!」

我姐姐闻言回头,在她错愕的眼中,我看见自己正在点头。

二十一

厢房里什么也没有,唯有四壁,以供思过,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我儿时很贪玩,我娘就腾出了这个地方,让我在此一遍遍起舞。

哪承想我学会了跳舞,学会了顺从,还是回到了这里吃一遭苦。

我爹的心情大打折扣,连带着仆役送来的餐食都打了折扣,少了许多。

深夜,不速之客出就在眼前,是我姐姐翻窗来看我,她将我吓了一跳。

不过两日未见,她的痘疮便消了大半,又平添了几分倾城美人的风采。

我冷冷道:「想看好戏该去戏院看。」

我姐姐摸索着自己的胸口,从左右两边各掏出两个硕大的白面馒头。

疯丫头,发什么癫。我默默低下头,努力遏制自己想要翘起的嘴角。

她干巴巴道:「你吃吧,别饿死了。」

我掰开这馒头,发就竟是带馅儿的包子,这豆沙馅儿只有桂花会熬。

出沙要细,还要保留一部分颗粒状的红豆增添口感,正是她的绝活。

最重要的是,不可以太甜,会胖。

我忍不住问:「桂花让你带来的?」

我姐姐撇过头去嘟囔:「她中午做好了,我给忘了,睡前才想起来。」

我面露嫌恶,这包子俨然是被我姐姐焐热的,我姐姐说我爱吃不吃。

我勉强吃了点:「你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替我求情?」

「为话本。」

「……啊?」

「面壁七日,你便不能日日写作。」

「我新篇才刊载开头,你就看了?」

我攥住裙裾,十分屈辱地点了点头。

我姐姐沉默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我见她心情不错,便顺势提出要求。

「能让伏地魔复活林黛玉吗?」

「不能。」

「那你走,我一见你就觉得烦。」

「哈?」

「你指着我感激涕零啊?善人!」

「你!」

我姐姐被我呛声,当真说走就走,起身翻窗离开了。

她一走,我伸手抠弄自己的咽喉,呕出了一摊秽物。

一是怕她下东西,二是我没有用晚膳的习惯,会胖。

从我不长个头的时候,我娘便不要我吃晚膳。跳舞讲究身轻如燕,自然是吃得越少越好。

若我偷吃,那就抠我的喉咙。后来我习惯了这样,若是用了晚膳,反倒有怪异的罪恶感。

呕到呕不出,我靠在窗边看那月亮,在心里默默想:熏死人,明日一定要叫人前来打扫。

也不知道翻窗好不好玩儿,看我姐姐爬上爬下像只泼猴,倒是他娘的挺好玩儿。

二十二

翌日,我姐姐又来送吃的,这回她记得是中午来送了,那时所有人都在休息。

我照例对她冷嘲热讽,我姐姐转过头来问我:「喂,你是不是想跟我学翻窗?」

我道:「没有。」

她道:「先前翻墙也是,你眼珠子就差黏在我身上了。承认吧,你想得很呢。」

我道:「自恋。」

她道:「本想发发善心教教你,既然你不乐意,那咱也不热脸贴冷屁股,走了。」

我道:「等等。」

她露出得意的神色,双手攀上窗户,撑着自己的身体上了窗:「我只教你一遍。」

我学着她的样子,锲而不舍地蹬了几回,才勉强上去,她跳出去,把我接住了。

她道:「哟,倒是不笨。就在教你上墙,这可比翻窗难,够你琢磨。」

我道:「你若教我上去了,不教我怎么下来,那我岂不是骑虎难下?」

她道:「那哪儿成啊?我可不是那么卑鄙的小人,你可真是看轻我。」

于是我信了她的鬼话,又同她爬上了墙。她即刻跳下墙,扬长而去。

我道:「江淮北……江淮北!小人!我还在这!」

她道:「与我何干!嘴那么毒,活该吃点苦头!」

我:……

二十三

此事相当丢脸,后续暂且按下不表。

总之七日结束,我重获自由,我姐姐忌口消了痘疮,又成了光彩照人的第一美人。

我想起我娘的嘱托,心道是时候动手去毁了她,但始终迈不出那践踏底线的一步。

其实我姐姐的怀疑,也并非空穴来风,有那么一瞬间,我很嫉妒她,我想毁了她。

只是,当我握着那包药时,从颤抖的指尖里,看穿了自己有贼心没贼胆的本质。

我希望她出丑,希望她争不过我,但绝不希望她容貌尽毁,过极其惨淡的一生。

我坏,却是小坏。作为一个好人,我不够成功;作为一个坏人,我也相当失败。

我劝说我自己:娘叫我把她毁了,其实还是为了让我入宫,我比过她便是了。

我的舞鞋跳坏了一双又一双,经卷看了一本又一本,毛笔写坏了一支又一支。

我追逐着我姐姐的背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云泥之别的事实,让我再不敢迈出步子。

我被比怕了,人人都拿我与我姐姐比,用伤仲永的语气谈起我,这让我心中备受煎熬。

那日厢房内的短暂交流,并没有使我与她产生出姐妹情谊。我预谋毁她容,她伺机搜我房,我替她受了罚,她翻窗送了粮。一来一回,正好扯平,算是谁也不欠谁的,还是要较量。

距离我娘回府还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可我姐姐还没有变成一个废物,这叫我苦恼极了。

我放下身段同她打商量:让我第一,成吗?

她朝我轻蔑一笑:那你当年为何不放过我?

我恼火得很:我同你说了,那就是场意外。

她拔高音调:得了吧,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准是你们二房捣的鬼,别以为我不知道!

最后我索性不虚与委蛇,直言她不让我,我会遭殃。我姐姐巧笑嫣然:怎么着,你会死?

我娘是下手重,但她还指着我做皇后,所以我绝不会死,最坏的情况是被打得半死不活。

我被这句质问堵得哑口无言,最终悻悻地放弃策反我姐姐,思忖用别的法子去让她低头。

示好,她对我早心怀芥蒂;示弱,她不关心我的死活;示威,她会更不留情面地碾压我。

天下怎会有如此油盐不进的人,偏偏是我有求于她,只能出些底线之内的损招碰碰运气。

我给我姐姐下泻药,再把茅厕的草纸全都收起来,在茅厕外要她答应我,把第一让给我。

我姐姐答应了,然后反手也给我下了泻药,我与她捂着肚子在茅厕相逢,各自咬牙切齿。

「江淮北,你给我下泻药,你真的好卑鄙!」

「江淮南,你不也给我下了吗?你更卑鄙!」

「你不许再写悲剧了,写喜剧!」

「喜剧的内核就是悲剧,傻叉!」

「你说谁傻叉?」

「谁应就说谁!」

「……」

二十四

我和我姐姐的这场对弈,真是不公平。

她扳倒我时毫不留情。我试图降服她,却被诸多因素束缚手脚。只能出点儿昏招。

我知道这几步棋很蠢,所以它们逐一落空之时,我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觉得烦闷。

练舞这件事,已消耗了我为数不多的耐性与恒心。卸下人皮的我只是条暴躁的狗。

很快,我厌倦这过家家般的作恶游戏,心中诞生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壮烈感。

吃点苦头得了,反正我娘再疯,也不会杀了我,倒不如趁着她还没回来找点乐子。

想来真是神奇,若是从前,我定会怕得不行,但受我姐姐影响,我也变得没心没肺起来。

我喊卫长风来打马球,卫长风人缘好,一呼百应,喊来一群人,陆然就把我姐姐也叫上。

最近是夏末秋初,天气格外凉爽。我们一行人去京城郊外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真新鲜。

「没力气了?」卫长风勒紧缰绳,停在下马休整的我眼前,「你退步了,骑术不如我好。」

我与他缘起泥巴地之战,从小斗到大,最恨他小瞧我的样子:「大话说早了,再来比。」

我姐姐不会骑马,陆然要教她,我对她急于脱身的眼神视若无睹,还期盼她摔个狗吃屎。

心里这样想,我面上却笑得更欢。谁让我与她的快乐,永远都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之上。

夕阳西下,我看见卫长风拍马而去,马上挺拔的身姿,被镀上一层金边。

秋风吹草低,黄瘦的草秆向他匍匐,他威风凛凛,像率兵而来的大英雄。

我有了贪念,心想若能日日如此,那倒也不坏。

二十五

我们这群狐朋狗友终日凑在一起,围猎、蹴鞠、钓鱼、赏花、看戏、听曲、遛狗、逗鸟。

临近中秋,卫长风家中只他一人,他哥哥在边关打仗,就有人提议:不如去将军府玩儿。

陆然财大气粗,带了几坛好酒,李妙语爱吃鱼,就提条鱼来。十几个人,林林总总凑了一桌子好菜,在将军府喝得酩酊大醉,我没贪杯,折了支桂花给我姐姐,叫她带给桂花瞧瞧。

我们的关系并不好,但也没那么坏,好像只要我不急于争个第一,她亦不急于扳倒我。

深蓝夜空高悬盈盈满月,有风过,蓬如绿云的桂枝晃动,金栗霏霏如落雪,兜头淋下。

大家起哄让我跳舞,我竟然敢说出自己的心声,我说:累死了,才不跳呢,他大爷的。

卫长风惊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滚下来,伸手过来捂我的嘴:她喝醉了,她可没说混账话!

我是没喝醉,但我觉得他是喝醉了,否则他绝不会如此亲昵地来捂我的嘴,他醉得很。

长大后,我与他从未如此亲近过,他站在我身后,几乎要把我圈进他的怀里,我能闻到他身上极其浅淡的气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它十年如一日,总能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我看着他那酡红的面色,还有陆然那惊慌失措扯开我俩的样子,毫无形象地拊掌大笑。

最后是我姐姐扶着我回府的,我吐了她一身,她不甘示弱,抠自己喉咙,吐了我一身。

我伸手想掏我姐姐的帕子,却从她怀里拉出一串彩色的小纸人,笑得我跌坐在地上。

李妙语喜欢剪纸玩儿,五颜六色的纸,她剪完就送给我姐姐,我姐姐就随手塞在这。

我姐姐怒道:江淮南你赔我礼物!啊!我和她关上门拳打脚踢,像两个快活的疯子。

看门的小厮吓傻了,说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别打了,叫老爷瞧见了不好,都快住手吧!

随后丫鬟也来围观,说大小姐二小姐要打去厢房打,趁着老爷还未回府,快躲起来!

最后婆子来了,说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弄啥玩意儿,算了,有没有人要赌二小姐赢的?

待我俩消停了,大家再把我们两个冤家分开,带下去洗脸沐浴更衣,不让我们再闹。

我坐在浴池里,赤足搅动水花,荡漾的水波推动玫红花瓣,它像一叶扁舟,起伏着。

我的一生就像海潮,得意潮涨,失意潮退。眼下的潮,无疑正涨得极美极高。

独属于我的湛蓝海潮,在金黄的秋日里,激荡剔透的水滴,美得我胆战心惊。

宿于浪尖的我几乎要被幸福蒙蔽了双眼,忘记退潮的时候,会摔得有多惨痛。

二十六

京城的第一场初雪落下,我怅然若失地望着四四方方的天,惊觉三个月的时光悄然逝去。

我娘祈福归来,她撩开帘子,看见我姐姐生龙活虎的模样,递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日她照例来我房中发火,朝我怒吼道:「你躲什么!你这没用的东西,给我滚过来!」

我确实滚了,但不是滚过来,而是滚出去,我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那便是违抗我娘。

我姐姐有胆子活得如此潇洒,我就不能吗?怕什么,左右是死不了的!既死不了,就跑。

我推门而出提裙狂奔,来到一处废弃的小屋,手脚并用爬进床底,不再顺从地跪下挨打。

我听见我娘在府上寻我的声音,她一遍遍唤我乳名:「乖乖,乖乖,你不听娘的话了吗?」

我周身僵硬,只敢静静地趴在床下,像一只蝼蚁,卑微地蛰伏在阴暗的角落。

万籁俱寂,针落可闻。

搜寻进行到一半,她的仆役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后悄然离去。

神经紧绷的我终于松了口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反抗是有用的,我已长大了,我娘也有对我束手无策的时候。

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小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许多双脚纷至沓来。

一双熬得通红的眼透着疯狂,我干涩的眼透过床底的缝隙里,与之对了个正着。

我娘以极其扭曲的姿态趴伏在地,双眼因愤怒而微微凸起,像一只美艳的癞蛤蟆。

她侧脸贴着名贵的绒毯,猩红的唇慢慢弯起:

「乖乖,到娘这里来。」

我知道,我的潮退了。

二十七

我悚然一惊,死死地贴着墙根,但我的脚踝却被几双有力的手牢牢扣住。

我的身体被渐渐拖出床底,我咬紧牙关,精心护养的指甲死死抠着床底。

但我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寸寸、一寸寸、一寸一寸地拖出去。

擒我的仆役完成了我娘的任务,默契地离开,不忘紧紧地关上房门。

我知道我会有什么下场,我娘会叫我脱下衣裳,落鞭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只是这一日,我娘不像过去那样顾虑重重,她等不及到深夜,便将我从床头抽到床尾。

手背、脖颈、双足、耳垂、肩胛、小腹、大腿。凡是能落鞭的地方,她都丝毫不客气。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许是我过了两个月的好日子,才知道挨鞭子的滋味是这么难受。

我被她抽得近乎晕头转向,匍匐着去抱我娘的大腿,哽咽着低鸣:「娘,我要疼死了。」

我娘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呵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敢打死你吗?」

此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我耳畔炸响,我直愣愣地抬起头看她。

她微笑:「你不是我唯一的女儿,江淮北也算是我的女儿。」

「我说你怎么胆子大了起来!」她厉声道,「原来你以为我敢不杀你?我告诉你,若我对你彻底失望,那我便转头扶持江淮北,到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宰了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我是您的女儿,您怀胎十月把我生下来……」

「所以我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若你不是我亲骨肉,第一次失手便该死了。」

「为什么?」我脸上是干涸的泪痕,「为什么我非得做皇后不可?你自己去做!」

「我这是为你好,你却不领情。」她扼住了我的喉咙,「还胆敢这样同我说话。」

「我九死一生地生下你,无微不至地照看你,掏银子给你请京中最好的绣娘、最好的厨子、最好的舞师,我日日夜夜都在为你的将来盘算,为了你去寺里祈福,你便是如此报答我?」

我喘不过气了,哆嗦着手要去挠她的手,她卡着我咽喉的手却越来越用力,我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会死的,我真的会死。她真是一个疯子,而我正是这个疯子的亲生骨肉。

「去死还是入宫,若要入宫,你就点点头。」

我费力地点头,面上涕泪纵横,狼狈不堪。

「你若心存侥幸,觉得那帮子朋友能护着你,那你便错了。这是相府的家务事,没人能插手。不论你躲到哪儿去,我都能找着你。你死了,我便同归于尽,来世好再做一遭母女。」

「别想着去求你爹,你爹指不定帮谁。但若他知道此事,最差不过要我死,届时你也别想逃,就同我死在一块儿。」我娘低头看我,「你斗不过我,因为你怕死,所以不能成大事。」

濒死的瞬间,我参悟一个真理:对弈,是赌注大的人先赢。

二十八

她终于松开手,我疯狂地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呕出去。

原本我便想入宫为妃报复她,但受我姐姐的影响,又生了点侥幸来。

令我感到绝望的是,这侥幸就像阳光下美丽脆弱的肥皂泡,被就实一戳就破。

「这回我给够了你自由,是你自己选的入宫。既然如此,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赢过她。」

我看见她从胸口取来一小瓶药,从她狂热的眼神里,我已猜出了她的几分意思,惊恐道:

「不、不……不这样我也能赢过她!娘,爹爹会发就的,她被毒死,爹不会放过我们的!」

「你可知为何大房一死,你爹等不及其他姨娘生个儿子,就要把我抬到正室?因为他不能生了,他病了!所以啊,若江淮北死了,你就是他唯一的种,他知道也不会动你,怕什么?」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在一点一点恢复平日温婉的模样,蹲下来轻抚我的头发,面露怜惜:

「乖乖与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不好?」

她伸出她的小指,我俩以头抵头,拉钩。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慈母,方才扼着我的咽喉。

我真是要被她弄疯了,有朝一日,我一定杀了她,我要剜她的肉喝她的血,祭我的人生。

为此,我要忍受。若叫她觉察出一点儿忤逆的心思,便活不成了。死很痛,我很怕痛的。

我抽抽噎噎地点头,我娘怜爱地抚着我的背,将我搂在怀里:「好,不怕了,娘陪你。」

她的手抚弄着我的脖颈:「明日我叫人给你送膏药来,化瘀很快,下回别这么不小心。」

疯子,她真是疯子,穿着那锦衣华服,心底里养着一窝烂蛆,虚伪至极。

入宫,我要入宫,三日之内,我必须赢过江淮北,或者说,我要杀了她。

二十九

我娘走后,我心头堆积着许多痛楚。

我捂着头,仓皇地跪坐在原地,只觉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又一声乖乖,几乎湮没我。

正因为我领略过风光霁月的美好,所以在至暗时刻,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沼。

我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每一条疤、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乖乖,赢她!

在与我娘推搡的时候,架上的玉器摔了一地,我胡乱喊一声,叫人支个丫鬟来收拾。

小丫鬟不敢看我,这不是下人能管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桂花那样,会提前备好药给我搽。

她低头收拾,战战兢兢地来,战战兢兢地走,临出门时,我听见她齿缝溢出轻微的叹息。

我忽然叫住了她:「你站住,回来。」

她吓了一跳,似乎以为我要刁难她。

「这儿有块碎片,捡起来。」

她松了口气。

「是,小姐。」

我笑了,又想起了我娘。

「我许你站着捡了吗?」

她的小脸登时又变得煞白。

玩弄人心,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跪下。」

她乖巧地过来,跪伏在我脚边,我挑起她的下巴,竟笑出声。

战栗的快感,在我周身的经络中游走,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鬼使神差般的,我伸手掐住她的咽喉,五指收拢,狠狠发力。

她身子发着抖,竟在生死面前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起身将我推开,夺门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我的猎物高声疾呼着我姐姐的名字,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为什么又是我姐姐!为什么她就过得那样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都崇拜她!

我气急败坏地命人去把那丫鬟捉来,却见我姐姐拎着棍,气势汹汹地踹门而入。

她柳眉倒竖,口不择言:「江淮南,你是真毒啊,你的心肝儿每一寸都是黑的!」

我掖好衣角,朝她扯扯嘴角:「比不得你,大善人,你是天边皎月,白纸一张。」

我姐姐没有说话,她看见我脖颈上的淤青,凑上来扒我的衣领:「谁弄成这样?」

「你。」我这句话饱含恨意,「有种你弄死我,否则他日死的便是你,还有你。」

我攥紧裙裾,狠剜了跟在她身后的桂花一眼,叛徒,我不会让你就此高枕无忧。

「有毛病!」我姐姐回头道,「桂花,你去取药来。」

「江淮北,你管我去死?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姐姐朝我森然一笑,拾起被她丢在地上的大棍。

她说:「好啊,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

「江淮北,你疯了?」

「是你疯,江淮南!」

「你脱我衣服干吗!」

「上药啊,神经病!」

她蛮横地扯下我的衣襟。

三十

我姐姐正在为我上药,若不是有几个丫鬟在按着我的手脚,我定同她掐一架。

我看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与桃红的裙装正相衬,美得不可方物。

她真是天边皎月,白纸一张,而我呢,我是那地狱的恶鬼,要把她拉入泥沼。

「你为何这样虐待她?你知不知道,用力掐一个人的脖子,是会掐死人的。」

我对她悲天悯人的善心十分不屑,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便漫不经心道:

「我是主子,他们的命都是我的,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你管得着吗?」

「江淮南!人和人没什么不一样的,你会疼会哭,他们也会疼,也会喊!」

「你以为你是我娘?江淮北,饶是我做一百件坏事,你也管不着,嘶……」

「做坏事?好啊,原来你也知道这是做坏事!」

我姐姐似笑非笑,又扭头去吩咐她的那条小尾巴:

「桂花端碗盐水来,今日我偏要来管教管教。」

伤口牵扯着我敏感的神经,我疼得龇牙咧嘴。

想到还要被盐水浇,眼泪唰地一下淌下来。

我撇过头去,不想被她看见:「弄完了就滚。」

「白眼狼,顽固不化,草菅人命,同流合污,你以为我稀罕同你一起?」

我姐姐收拾了药箱,推门而出,又折返回来,狠踹一脚我坐着的凳子。

这是上好的红木,做工精湛,自然纹丝不动。只是我姐姐要吃点苦头。

我合拢我的衣襟:「可疼不死你!」

她抱着脚跳出门:「一点也不疼!」

三十一

我姐姐走了,我余光瞥见那窗口的窟窿,那颗转动的眼消失,窥视的人离开了。

不能堵着,堵着就证明我有了异心,我娘窥探掌控我的一切,我只能听之任之。

江淮北替我上药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有双阴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后背。

若她不帮我涂药就好了,若她被我骂走,若她狠狠地打我、羞辱我、嘲笑我,那该多好。

若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若她写不出那些有趣的故事,若她不是我姐姐,那该多好。

抑或我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是个失去人性的恶棍,是个不会心软的坏人,那该多好。

那我就能毫无怜悯地摧毁她,连同她美丽的皮囊,天真的思想,乃至那自命不凡的灵魂。

可是,可是,命运偏要我如此,要她那般。

我如何下得了手,去把她杀了,我做不到。

我把那小药瓶掷在地上,它骨碌碌滚了一圈,又回到我脚边。这是天意,这一定是天意。

颤巍巍地伸出手,我揭开瓶塞,倒出一颗乌漆漆的药丸,这是见效很快的药,无色无味。

江淮南,你怕什么?你抖什么?你自诩非善类,不敢杀死旁人,你还不敢杀死你自己吗?

我与生死之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手却抖得格外厉害,那药丸滚落在了地上。

是,我不敢死,我不想要死,月色太美了,桂花太美了,我还想再多看一看,多瞧一瞧。

想到方才意欲自尽的念头,我背上已渗出了涔涔冷汗,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我恨透了自己。作为一个坏人,我相当失败;作为一个好人,我也不够成功。

三十二

三日之后,不是我死,就是她亡。

我娘知道我情绪濒临溃堤,所以她没有一直盯着我瞧,她的心腹,转而去监视江淮北了。

她把我最后一条路给断了,若我说服姐姐不与我争,尚能解局,但她在看着,我如何说。

她在提防我姐姐,我姐姐病愈后,一切都在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我甚至敢于违抗她。

所以她要我姐姐死,只要我姐姐一死,那她便能重新掌控全局了。

这两日我都闷闷地缩在房里,我还在犹豫,夜里迎来了意外来客。

三更天,桂花怯生生地站在房门口,小声道:「二小姐您在吗?」

我瞧见她便没好脸色,曾同她那样要好,她就这样报答我,我隔着门道:「何事?」

桂花咬了会儿指甲:「小姐,那日你说,大小姐与奴婢都会死,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我不耐道:「怕了?唬你们玩儿的。」

她垂下眼:「二小姐,我跟了你几年,你一紧张就抓裙子,我猜那句话不是假的。」

我低头看我自己的手,竟然正紧紧地抓着自己的亵衣,上好的绸变成皱巴巴一团。

我讽刺她:「哟,原来你挺聪明的呀,你来刺探我,就是为了回去给主子报信吗?」

她咬着她的下唇,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二小姐,奴婢不想死,您救一救我吧!」

「你!你小点儿声!你巴不得把旁人都闹醒,是不是?」

「二、二小姐……当年您买奴婢回来,您的心是不坏……」

「你嚷嚷什么,小声!」

桂花,她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材,我呵斥她,她却哭个不停,我只好开门让她进来。

我没好气地转过身,想给自己倒杯茶,却被一块突如其来的湿布蒙住了口鼻,娘的!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江淮北,你个疯子,竟敢叫人来试探我,还打算直接把我弄死!

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我浑身无力,却不死心地挣扎着,只看见桂花东翻西找的背影。

头越来越昏,我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却还是耐不住药性,栽倒在地上。

再睁眼时,已是日晒三竿,我的小丫鬟正坐在床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她哑声道:「桂花姐姐死了。」

我在发懵:「你胡说些什么?」

她重复道:「桂花姐姐死了。」

最终她大声哀号:「二小姐,你去帮帮大小姐吧!」

三十三

我着急忙慌地穿上衣服,快步往前厅去,小丫鬟叽里呱啦在我耳边一通好讲。

桂花死了,因为她要毒杀我娘,却被我娘发觉水的香味太浓,将她当场擒住。

她便把药全都咽了下去,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顷刻便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桂花原是我房中的丫头,后来她换去我姐姐那儿当差,那时起,我就知道,她活不长的。

我娘最恨叛徒,桂花知道太多事,我姐姐在,我娘不好动她,我姐姐死了,桂花一定会死。

从她倒戈的那天,我便知她不得善终,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她竟然敢肖想去杀死我娘!

原来昨晚,她来试探我,不是为了伺机将我杀了,而是想找到那能将人置于死地的东西。

完了,我姐姐也该完了,我娘绝不会放过这反咬的机会,桂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当我匆匆赶到前厅时,我爹正沉着脸坐在主座上,我娘一见我便哭,直呼:「我的心肝!」

她把我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探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抱着我痛哭:「你把娘吓坏了!」

我爹面色稍缓:「今晨不是已叫郎中来看了吗?淮南不过熏了些蒙汗药,睡得死了些。」

「不过?」我娘高声道,「什么叫不过?淮北是你女儿,淮南就不是你女儿吗?更何况……」

我娘转身,把目光放在跪在正中的我姐姐身上:「淮北,她可是你房里教养出来的丫鬟。」

我姐姐跪着,神色还算镇定:「爹爹,我没那么蠢,也没有理由做出这种引火烧身的事。」

我爹点点头:「正是,淮北天资聪颖,不会做如此蠢事。我看是那丫鬟自个儿想害人的。」

「老爷!」我娘擦了擦眼泪,「我可没说是淮北指使她做的,只是我觉得奇怪,她小小一个丫鬟,哪儿来这样大的胆量来谋害主子。当下淮南来了,正巧问问她,还淮北一个清白。」

我姐姐冷哼:「清白?怎么?难不成就在我便是杀人未遂,不清不白了?」

「够了,淮北,同你娘少说两句,吵得我头都大了。淮南,你来得正好。」

前厅内的三人,齐齐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三十四

我就知道我娘会这样去栽赃她,借力打力,这是她最喜欢用的手段,她教过我的。

依当前的情形来看,我爹似乎不想怀疑到我姐姐头上,江家好容易出了个才女,名字又能旺他仕途,叫他如何不怜。只是我娘紧咬着不放,想伺机扳倒我姐姐,要逼他作出决断来。

「淮南,你来说说,那桂花都是怎么迷晕你,在迷晕你之前,她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娘握着我的手,揽着我的肩膀,口中不住道:「乖乖,我的乖乖,不怕了,有娘在。」

我想起她与我说过的那句话:乖乖与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不好?

桂花同我见的最后一面,至关重要。若我顺着我娘的暗示,把脏水泼到我姐姐身上。那属于我姐姐的一切宠爱,可都要再重回到我身上了。

——乖乖与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不好?

我娘催促我:「乖乖,莫不是被那恶仆吓傻了?你尽管说,有娘在。」

——乖乖与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不好?

她伸手勾我的小指,温声道:「乖乖有娘在,不用怕。」

不,不好,就是因为有娘在,所以我才害怕,才想逃!

我咬紧牙关,松开紧攥着裙裾的手,挣脱了我娘的亲昵,重重落膝,跪在我姐姐的身侧。

「爹爹,那桂花是个狼心狗肺的!」我愤愤不平,「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想害我和娘!」

「都怪我,爹爹,我把她惯坏了,她同我置气,转头便说要去伺候姐姐,不伺候我,我就随她去了,谁知道她竟然自个儿去买药,还要泼我脏水挑拨离间,跟姐姐说是我要买的!」

我爹登时信了几分,或者说他更愿意信我的说法,好找个台阶:「嗯,此事我确有印象。」

我娘的面色青了又青,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抚着不断起伏的胸口,倒退一步。

我立即抓紧机会,向我姐姐递话头:「姐姐,你是不是也因此事骂了她,她两头都受气,所以才要来祸害我和我娘,趁机栽赃在你身上,好闹得我们相府处处鸡犬不宁,你想想看。」

「我、我……」我姐姐低下头,闷闷道,「是,我骂了她,她可能因此记恨我,所以才……」

「爹爹,您瞧!」我乘胜追击,「一个恶仆,闹得咱们相府天翻地覆,岂不是遂她的愿!依我看,此番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叫恶仆在九泉之下不能如愿,气得她永世都不能超生。」

我爹很烦管教后宅之事,见事情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便急于脱身,他桌案上还堆着沓难缠的政务要办:「既已水落石出,那此事便不再追究了。那尸体怎么处理,全凭你娘的主意。」

我娘即刻换上笑脸,轻拍胸口道:「所幸是虚惊一场,真是再好不过。淮南,来娘房里。」

疯子,难道她真要把我叫去杀了,不,我绝不能过去!我不要再有和娘独处的时候!

我慌忙抓住我姐姐的手:「姐姐要我去她房中研读律诗,我同她约好了呢,姐姐!」

我姐姐点点头,回握住我的手:「正、正是,爹,我同妹妹先回房里读诗。」

我爹点点头,我姐姐即刻拉着我出去,我们俩一出门,便默契地甩开了手。

三十五

我姐姐跟着我回到房中,给我斟了一盏茶:「喝口水吧,再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盏茶推远,想起桂花便悲从中来:「不劳您伺候,此事我只在这说一遍,听好。」

我娘要挟我毒杀姐姐,我心软了。桂花试探出我的心事,舍命一搏想杀我娘,但失败了。

下毒的意图被我娘觉察,我娘说那水太香。但我早先捏着那药丸的时候,它无色无味。

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娘早知道她的意图了。用来识破诡计的说辞,不过是她随口编造的。

我娘不但监视着江淮北,不许我找她,还监视着江淮北身边的丫鬟,包括桂花。她昨夜找我做的那些事,我娘的眼线看在眼里。我娘是在等,是在诱,即便有桂花这个小小变数,那又如何,她仍运筹帷幄,甚至能将计就计。若不是我帮衬,我姐姐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这不可能,虎毒不食子,你是她的亲骨肉,她怎么可能……你起来!想打架吗你?」

我已攥着我姐姐的衣襟,恨恨磨牙:「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信,若不是你清醒了……」

若不是你清醒了,我便不会受这样的苦,我便可以继续做我娘的傀儡,入宫去当皇后。

你逼得我这个妹妹,夜不能寐,生不如死,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日日活在阴影之中。

可是,正是你来了,我才不必忙于保持第一,我才得空做那些好玩的事,去违抗我娘。

我竭尽全力,用生平能想到的,最恶毒、最不堪的语言辱骂我姐姐,要她去死,要她去做娼妓,要她滚,要她在我面前自缢,要她只做那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我姐姐变了脸色:「你说得对,此事怪我。那日她同我说你手上有能毁容的药,其实不是要我去闹,只是想提醒我要小心一点。她说,『大小姐,我也同二小姐置过气,才答应来你房里。她脾气是坏,但她的心还是好的,若是她不好我早死了,你不要去同她计较。』但我想着,你们母女两个合谋害得我当了八年的痴儿,这口恶气我早想出了。我就、就去向爹……」

听闻此话,我浑身的血液都轰地向脑袋流去,原来桂花向她透露那件事,不是为了向我姐姐摇尾乞怜,只是想要她小心一点,我却以如此歹毒的心肠去咒骂她,我可真是坏透了!

我扑上去将她按倒在地,声嘶力竭道:「此话我只说最后一遍,没有人害你,那是意外!」

我姐姐面露嫌恶,仰躺在地上揪着我的衣领逼问:「你朝我吼什么?你凭什么这样肯定!」

「因为我娘说……」

三十六

我愣住了,又重复了一遍:「那是我娘说的。」

「那是你娘说的,不是你亲眼见的。江淮南,你恨我,我就不恨你吗?我翻过我娘的遗物,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痴的……只要我活着,你此生不得安宁,我同你争到底!」

「就是因为你要同我争,桂花才死的,你害死她了,是你害的!」

「她是我们合谋害死的,我、你、你娘、你爹,我们害她死的。」

我被她翻身压住:「你胡说!我、我不曾杀过人,我没那么坏。」

「胆小鬼,若你敢豁出性命反抗你娘,何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那也是你要同我争!若你不同我争,我怎会被我娘逼成这样?」

「你怨我比过你,怨你娘逼迫你,你怎么不怨你自己技不如人!」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话头,自暴自弃道:「是,我比不过你,满意了?我此生都比不过你。」

我姐姐忽然起身,眼神飘忽道:「其实你很厉害,是我……此事我们都有错,别争了。」

「桂花死了,我也要死了,我娘不会放过我的。恭喜你,你赢了,你狠狠报复了我们。」

「什么叫她不会放过你?」我姐姐扳直我的身体,强迫我看她通红的眼睛,「怕她作甚!」

她目光炯炯如炬,灼得我心中怯弱无处遁形:「是你,是我,是我们,我们不会放过她!」

「你……」我被她大胆的想法骇住,若梦呓般喃喃道,「她可是相府夫人,你怎么敢……」

「怎么不敢?她能杀你,你怎么不能杀她?只要把她弄死,谁敢怀疑到我们的头上?」

「别、别……」我忽然注意到窗纸上的窟窿,那儿正转着一只眼,「她的人都瞧见了!」

「瞧得好!」她转过身去,恶狠狠地盯着那只眼,「告诉她,日后不是我死,就是她亡!」

我姐姐抓起茶盏向窗掷去,茶水飞溅,那只眼顷刻消失在我的眼前,绒毯上一片狼藉。

「这么大个洞,你不补吗?」我姐姐掏了铜钱,丢在我怀里,「我出钱,叫人糊层纸。」

我愣愣地捧着那吊冷冰冰的钱,呆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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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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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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