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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乩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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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身

常勇无数次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想要摸到那个叫常英的小女孩。

但是,他无法感觉到关于她的一切,他甚至连她的一缕呼吸都捕捉不到。他和她之间隔了太多的生物代,几个世纪的时光像慢慢沉积下来的岩石把他们远远地隔开了。当他偶尔回想起她的一鳞半爪时,也不过像抚摸一只已成化石的古生物。她是一枚沉积在岁月最深处的鱼化石。

当常英长到一岁半的时候,她奇异地变成了一截枯树桩,然后,一个叫常勇的男人就从这枯树桩里,就着她的血液,从她的身体内部长了出来。他掐指算算,就是从这枯树桩里长出来居然也活了二十二年。然而,无论他向着空中长出多高,他都知道,他不过是嫁接在常英身上的一株植物。

她是他深埋在泥土里的那截根。他们永远不会再相见。

常勇在一岁半之前其实叫常英。常英在一岁半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高烧把两只眼睛都烧瞎了。把一个瞎子带大让常英的父母望而生畏,何况他们当时都在铅矿上工作,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照顾一个小瞎子。所以,最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常英扔掉。常英的爷爷,一个在五金厂做扳手的老工人收留了常英。他给她改名为常勇,从此以后,常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像一层废弃的蝉蜕,包裹着常勇一岁半之前的所有岁月。

从小,爷爷只给她留男孩子的短发、穿男孩子的衣服,爷爷像给菩萨塑金身一样替她塑了一具男人的肉身,然后把她深深锁在了这肉身的里面。他强硬地固执地告诉她:「记住,你是男人,不是女人,这辈子你都是男人了,无论什么时候别人问起你,你都说自己是男的。」爷爷知道,他一定要比她先走的,他不可能陪她太久,他这一世也不是白活的,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在他死之前,他必须把这个无依无靠的瞎女安顿好才能放心地走。一个无依无靠的瞎女子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好的命运?只要不被人强奸就已经是万幸了。除了被强奸,她还可能被抢劫、被偷盗,甚至被杀掉灭口。只要别人知道她是女子,还是瞎子,她就迟早躲不开。没有人会把她当人的。这交城县里光资深老光棍儿就不下五条,他们是只要见到洞就不想放过的,一定要插进去试试。何况还有新生代的光棍儿一茬接一茬地生出来,常年无法消解的性欲佩戴在他们身边,寒光闪闪,有如一种气场强大的兵器。

让一个瞎女子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她的女儿身阉割掉,把一个女人变成一个男人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从根子上把她的女儿身剜掉,他要求她从小站着小便,他对她说男人就是这样撒尿的。在她十三四岁来月经之后,他告诉她一定不能把月经带晾在院子里,一定不能被人看到,只能藏到最阴暗的角落里。他不让她戴胸罩,常年用布带给她裹胸,把乳房压平压实了,恨不得想像夯地基一样把这两只乳房夯进肉里去。她身上不能佩戴任何的女性特征,因为任何一点女性特征都可能把她置于死地。

女性成了她的一种疾病,一种耻辱,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幻影。

就这样长到十八岁,常勇长成了交城县里一种崭新而陌生的人种,那就是,它是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种人,留男人的短发,穿男人的衣服,穿所有乡下男人常穿的松紧口布鞋,但是它声音尖细,一听就是女人才有的声音,虽然胸部被束平了,但那个肥大的屁股却是搁哪儿都要自己跳出来跳进人们眼里的,男人能长出这么肥的屁股?真像是嫁接在枯木上的一朵繁花。再加上它那两只深陷进去的眼睛,随便一翻,全是眼白,好像黑眼珠子被这眼白蚕食得一点不剩,怪骇人的。人们每次对常勇的性别进行猜疑时,爷爷就把它拎到街上,说「那是我孙子,我们爷俩到西头走走」。爷爷的话像一座炮楼,坚硬地守卫着常勇虚弱可疑的身份,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一旦有人靠近一步,便会立刻感觉到爷爷身上的杀气,不寒而栗。因为无法准确归类,人们只好给常勇单独开辟出一个新的人种,那就是雌雄同体的阴阳人。

每次爷爷拉着常勇一出现在却波街的青石板路上,便有一大片毛茸茸的目光像菌类一样长到他们身上。却波街是一条明清时期留下来的老街,街道两边林立着破败的老店铺,青砖青瓦上荒草萋萋,在月光下的时候更加凄迷。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店铺上面还残存着模糊的石刻字――「东关合心皮店」「成记银号」「庆和祥布庄」「四合德粮店」「天义公粉坊」,这些店留到现在仍然是店铺,仍然卖些米面茶油,有几家已经改成了小型超市。很多人家就靠这一间间店铺维持生计。

每次爷爷都拎着大嗓门虚张声势地对坐在街上的人们说:「我们爷俩去买点东西回来,你们先坐着。」他不顾自己佝偻的腿正打晃,昂着头硬做出一副力大无穷的样子,那表情倒像是戏台上提着两把铜锤的花脸似的,一定要唬住观众。常勇拄着竹拐杖,跟着爷爷一步一步地磕着青石板路,笃笃,笃笃,光听这声音倒像有一只诡异艳丽的木屐正独自走在这古老的青石板路上。

冬天,温暾迟钝的阳光像虫子一样一截一截地爬在青石板路上的时候,人们听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雨天,整条青石板路筛出雨打芭蕉的哀怨时,人们又听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甚至,在深夜,泛着月光的青石板路如一只幽光闪烁、毛茸茸的灯笼挑在月光下的时候,人们又听到熟悉的竹杖点地声飘过去了。

人们知道,这一老一少又在量路。量路就是用竹杖记住走每一条路要用多少步,他们要量出去麻油店要几步,去杂货铺要几步,去粮店要几步,去车站要几步,包括去县委大院要几步。爷爷告诉常勇,这最长的一条路就是告状用的,如果以后有人欺负她,她就走这条路一直走到头。他们的计算精密异常,每一步都是同质的、均匀的,像从钢炉里铸造出来的尺寸统一的零件,每一段路都是这些零件的组合,只要少一枚螺丝,这条路就走不到了。

对于常勇来说,世界上所有的道路就是无边黑暗中的这些数字,大大小小的数字,她在黑暗中温习和抚摸它们的时候,这所有的道路便如菊花一般从她的身体里四处绽放开来,这朵菊花便是她的全部世界。深夜,爷爷在昏暗的灯光下拿出了几枚铜钱,她一听到铜钱的声音就知道,另一门功课又要开始了。爷爷日复一日地训练她,训练她学会用铜钱给人算命。因为,在他死之前,她必须学会一门吃饭的技艺,而对于一个瞎子来说,最好的技艺莫过于算命。瞎子是看不见的,正因为看不见,人们才觉得瞎子更像人、鬼、神之间的通灵者,似乎算命会比正常人更准。于是,算命这一古老行当倒也赐了天下瞎子们一碗饭吃。

常勇看不到卦书,爷爷便口口相传。瞎子算命,一般是以算命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按天干、地支,依序排成八个字,再用本干支所属五行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来推断一生的命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批八字。八字排好后,先要看月令,看月令的五行,看月令是木、火、土、金、水中的哪个,这个是算命最重要的一步。另外算命有一些常用的口技是一定要记牢的,比如说,男怕生先、女怕生后,男怕穿鞋、女怕戴帽。人好运不好,人乖命不怕,人能命不能。关于财运要说,命定八字三代良,贵贱高低运气祥,长生遇杀最有灾,沐浴冲宫怕刑伤,冠带临官怕官运,七杀逢财不可当。

常勇每晚背口技背到深夜,她背不完爷爷就不许她睡觉。终于熬到睡觉时候了,爷爷关了灯,两个人坐在炕上的油毡上。月光从木窗格子里涌了进来,汩汩地流满了一屋子,油毡上的那些牡丹在月光下轰然开放了,屋里有一种异样的芬芳,这一老一少坐在满炕的牡丹花上,像两尊莲花上的佛像。爷爷突然对她说:「记住,以后我要是不在了,晚上你就是一个人也要拉开电灯,人看见灯光就像野兽看见火光一样,不敢过来了。」常勇坐在月光的下游忽然转过脸来,一边在黑暗中使劲翻着白眼,一边尖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爷爷盘腿坐在一朵幽静的牡丹花上久久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睡吧。」常勇刚躺下又OO@@地爬起来说:「我要尿尿。」她下炕,趴在地上找鞋找尿盆。爷爷也爬起来,把一只罐头瓶塞到她手里:「就尿到这里面。」常勇两只手抱着罐头瓶不动,爷爷又说了一遍:「尿到罐头瓶里,站着尿。」常勇还是不动,爷爷一脚踢了过去,常勇连人带罐头瓶摔倒在地上。爷爷坐在炕沿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站着尿,像男人一样站着尿。起来,站着尿到罐头瓶里。」

常勇趴在地上开始抽泣,那只罐头瓶像段多余的骨节一样妖冶地长在她两手中间,好像她无论怎样使劲都不能把它从她的骨骼中剔除,它就那么坚硬地茂密地在她两手中间越长越大,长成了一片浩大的湖泊,而她则成了浸泡在湖泊里的尸骸。她终于被尿憋得忍不住了,一边抽泣一边站了起来,她在月光下分辨着爷爷的方向,然后背对着他褪掉了短裤,她站在月光下光着屁股叉开双腿开始对着那只罐头瓶撒尿,淅淅沥沥地一尿完,裤子都没有提,她就开始蹲在地上大声呜咽,她边哭便喊:「我就不是男的,我就是个女的,我本来就是个女的。」

爷爷下炕把她扶起来,帮她穿好了衣服,然后牵着她的手上了炕。她躺在水一样的月光里,爷爷仍旧坐着,他慢慢地说:「勇娃,爷爷已经老了,不能管你太久了。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你就是撒尿也不是撒给自己看的,你是撒给别人看的。一堵墙一扇门根本挡不住别人,你不知道,你以后其实就是时时刻刻都活在灯火通明的戏台上了。你做什么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有让别人相信了你是男人,你才能活下去啊。」

常勇低低地抽泣着,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一醒过来,她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爷爷。」没有人答应。她爬起来在整条炕上摸索了一遍,没有人,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了。她慌忙穿上衣服,下炕摸到鞋,然后在无边的黑暗中辨认了一下门的方向,她向那个方向走了十二步,她记得的,走十二步就到门口了。站在门口她又叫了一声:「爷爷。」还是没有人答应。她有些害怕了,跌跌撞撞地迈出门槛,她记得出门有三级石头台阶,但一脚踩下去还是踏空了,她整个人摔倒在石阶下的青苔上。她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在黑暗中又辨别了一下街门的方向,她记得的,从台阶到街门要走三十步。她微微张开双臂朝着那个假想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一个悬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三十步到头了,她摸到了街门的门闩。她出了街门又喊了一声:「爷爷。」还是没有人答应。她仰起脸,翻着白眼珠又朝着虚空处绝望地叫了一声:「爷爷。」

她的泪下来了,她忽然明白了,对她这样一个瞎子来说,她根本挽留不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会像露水一样从她指尖消失,它们瞬间就会消失在她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中。她曾问过爷爷眼睛不瞎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爷爷说:「其实都一样,一切有都是从无中生出来的,你什么都看不到,那才是世界的本质。无论是什么,都不要试图去留,就任由它们来来去去,没有得到也就没有什么失去,你在这无中才是大自在,就像鱼游在大海里一样自在。」原来,爷爷早就把这一天的到来告诉她了,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疼痛、这么措手不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却波街上,伸出两只手四处摸索,只要走过一个人,她就过去摸。她朝天翻着白眼珠嘴里大声叫着:「爷爷!爷爷!」

她不知道爷爷一直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她,这时候他终于向她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她一握就知道是爷爷的手,她把这只苍老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掩住了两只深陷的眼窝里那抹丑陋的白色,泪水从这只手的指缝间哗哗涌了出来。爷爷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头上,久久地摩挲着她的那头短发。她突然伸出手去想摸摸爷爷的脸,她那只手却被推开了,她挣扎着又去摸,爷爷却往后退了几步,她摸空了。她不知道两步之外的爷爷正无声无息地流着泪看着她,他的脸上、脖子上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那是已经扩散的淋巴癌症状。爷爷站在那里突然说话了:「勇娃,要是有一天你起来后再找不到爷爷了,就像今天这样,你能不能习惯?记住,下炕十二步就是房门,出房门下三个台阶,再走三十步就是街门,你记住了吗?」

常勇忽然就开始号啕大哭,她顺着声音摸过去抓住了爷爷的一只手:「爷爷,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扔下我,你怎么就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吗?」爷爷流着泪笑了:「娃,没有一个人能一直陪着你的,爷爷也不能,因为爷爷老了,一定要先走的。要是有一天再也找不到爷爷了,也不要害怕,你早晚还会见到爷爷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那里等着你呢,所有的人最后都会再在一起的。」常勇死死抱住老人,哭得泣不成声:「你哪里都不要去,你不要我了让我怎么活,让我怎么活下去?」爷爷说:「你要活到实在活不动的那天,就算什么都看不到你也能每天闻到花香,听到鸟叫,这就够了。人活着不能太贪心。」

这一个白天爷爷一直在忙,忙完院子里忙屋里,他越是忙,她心里越恐惧,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她时不时叫一声爷爷。她叫一声爷爷就答应一声,两个人却再说不出什么了。中午,两个人吃了碗河捞面就躺在油毡上歇晌,爷爷给她摇着扇子。夏天天热,裹胸的布条拆开了,两只活蹦乱跳的乳房让她觉得羞耻,本能让她不敢靠爷爷太近。她知道,和她睡在一起的终究是个男人。她握住爷爷的一根指头,渐渐睡着了,蒙间还听见爷爷说:「勇娃,记得晚上一定要开灯,记得要站着尿,尿到罐头瓶里。」她含糊地答应着,一种陌生而巨大的恐惧直把她往睡眠深处推去,她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那只伸出去的手握了握,里面是空的。她又抽搐着握了握,里面什么都没有。整条炕上都没有。十二步,三个台阶,三十步,她冲到了街上,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我爷爷呢,见我爷爷去哪儿了?」终于有人说在黄昏的时候看到她爷爷一个人穿着一身干净衣服朝却波湖的那个方向走去了,他越走越远,似乎并没有在湖边停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见到过这个老人。

爷爷消失了。

二 第一次来找常勇算命的是西街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媳妇三十好几了才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老太太满县城地乱跑,急着给孙子算命,恨不得以百步穿杨的功力在一刻之内便知晓孙儿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老太太兜兜转转,不知怎的就找到常勇这儿来了。

这可以说是常勇第一次正式上岗,她紧张得呼吸都不畅了,她缩在自己那团无处不在的巨大黑暗中用全身的力气捕捉老太太的语气、年龄。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触摸到的就是声音。她一寸一寸地摸着老太太的声音,想要渐渐把它摸成一个人形,这个虚拟的人形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却看不到她。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黑暗而透明的,他们就像是那巨大的黑暗身上长出来的琥珀,一只又一只,是琥珀的丛林。她却是一个具体的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实实在在的,都是肉身做的,她知道她永远无法藏匿自己、隐遁,她是唯一不分昼夜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个人,就像她是戏台上灯光里唯一的戏子。她是多么孤单。

要活下去是一件多么艰苦卓绝的事情啊。她勉强提着气问了老太太孙子出生的时辰,然后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掐指算起来。她知道算命不是人应该干的事情,她只能算半截人,另外的半截只能是介于鬼神之间的一种生物。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一定要带着些鬼气或者仙气,这点气就是她的莲花宝座,坐在这祭坛上她才能有碗饭吃。是啊,爷爷留给她的那点积蓄越来越少了,别说没几个钱了,就是钱再多点,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虽然爷爷教给她怎么算命打卦,可是只要没人来找她,她就不能开张营业。所以对眼前的老太太她是感激涕零的。

她暗中把天干地支的口诀背了一遍,然后长叹一声,悠悠地说:「是甲辰时。甲为树木,乙为花草,丙为太阳,丁为灯火,戊为平地,己为山河。甲辰时好斗讼,所以此人心性好斗、压不住火,好斗嘴,这辈子易有官司,口舌之争。怎么个克法?甲辰时在湿土之下,大树有水,湿土能培养木,地能生天。所以名字里带上个木字也就无妨了。」

老太太走了半天,她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才的一点仙气还残留在她身上,挥之不去。她像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一时无法回暖,身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雪,动一动都能听到骨骼处嘎吱作响。她在炕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她摸着辨认了一下,是张一块钱的纸币。老太太才给她留了一块钱?难道她这半天的口舌就只值一块钱?也许老太太觉得她资历太浅,对她说的那番话也根本是半信半疑,能给她留一块钱让她开张已经算是大慈大悲了。

可是,她不是人,是给人算命打卦问吉凶的通灵者,也算半个仙吧,既然是半仙,怎么能在意别人给的钱多钱少?就是寺庙里的佛陀也不能要求香客一定布施多少,一提要求便折了身价。她捏着那张钞票站在屋里忽然笑了起来,她笑自己刚才装神弄鬼,笑了一半忽然又怀疑这屋里会不会有人正盯着她看,就是有人躲在屋里,她也是不知道的。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她觉得羞耻,可是不笑了似乎更羞耻,她便继续站在那里虚弱地假笑,想借着这假笑把心里的恐惧和周围虚拟的人都吓跑。可是这张钞票粘在她手里,它的体温浸润着她,这种浸润像排牙齿生生啃噬着她。一块钱?这是打发叫花子吗?她把钞票揉成一团往炕上一扔,扔到炕上为的是过后便于寻找,然后她伏在炕上开始大哭。

过了几天,又有一个姑娘过来算命,她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结婚。爷爷曾告诉她,给人算命之前先听对方的声音,从声音里判断来人的年龄、心情,再根据来人的需要对症下药。爷爷早告诉过她,来算命的一般都是没文化少见识的人,还有就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人,一定要摸到他们的心思,顺着心思来说,给他们宽心是最保险的,不要说绝对的话,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听者自猜自解、自悟自明便可以了。她自然无法知道这姑娘什么时候会结婚,便在掐算半天之后对她说:「你的如意郎君在北面,在满月之夜焚香祭拜北斗七星便可以了。」姑娘走了,一分钱都没有留给她。大约这姑娘觉得神仙还要钱做什么,神仙又不用吃饭。常勇摸了半天没摸到一分钱,便对着门的方向大骂:「你就不怕冲犯了北斗七星更嫁不出去吗?算命有不给钱的吗?」

她几乎没有生意,爷爷留下的钱也山穷水尽,为了不至于饿死,常勇开始到垃圾堆上找吃的。每天晚上到了十一二点,估计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睡下了,她才开始出门,向城边的垃圾场走去。这本是一块空地,因为家家户户把垃圾倒在这里,便日久成山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多野猫野狗在这里出没,倒像是传说中倏忽即逝的狐妖。常勇一点都不愁晚上出门,相反,她喜欢黑夜。因为,只有在黑夜中她才能像一条鱼融于水,她瞳孔里的黑暗才能与这满世界的黑暗天衣无缝地融合,那种无处不在的黑暗从她的每一根毛孔里钻进去又流出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盏没有重量的孔明灯,周围的黑暗都是托起她的空气,她踩着这黑暗简直是飞起来了。就连她手里的竹杖磕着青石板路发出的滞重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了,她觉得她身上开了另一双天眼,这双天眼甚至能看到风声和月光。整个县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星球,她在这个星球上是没有重量的,是可以飞到任何一个隐秘角落的。

现在,她就这样像女巫一样骑着她的竹杖飞到了垃圾场。来过几次之后她对这个地方已经很熟了,知道什么地方会有新鲜的垃圾,她摸索过去,蹲下去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有很多是煤渣、废弃的日用品,还有很多已经腐烂的菜叶和食物,有时候还会摸到动物的粪便。她像条狗一样把那些垃圾放在鼻子下面一样一样地闻着,因为没有了眼睛,倒像是补偿她一样,似乎在她脸上长出了好几个鼻子,任何一缕细若游丝的气味都能被她捉到。她一边用鼻子找食物一边用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她倒不是怕猫狗,她是怕这个时候碰到人。在深夜看到有人在这儿翻垃圾,谁都会觉得害怕吧。害怕倒是小事,别人会怎么看她?她一个给人算命的半仙,居然在这儿找垃圾吃?简直要与虫豸猫狗为伍了,连人境都进不去了。不过,在这县城里,可有谁真的把她当人?她什么都不是,不是仙,更不是人,连虫豸都不算,她只是这县城身上的一块烂疮,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爷爷当初为什么要收留一个瞎子,为什么还一定要让她活着?一只野猫和她熟了,蹭进了她怀里,她把脸伏在那只猫的身上,那种温暖让她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她把那些还没有怎么变质的食物装进随身带的一只布袋里,背着布袋开始往回走。

不重的布袋压着她,她却恍惚觉得这是一座五行山,连身上这层非男非女的皮囊也压着她,似乎正把她向着大地最深处最暗处扣去,她每走一步都要用千钧之力似的。她又担心这时候碰到人,毕竟背着一袋垃圾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可是,就算真的碰到人了,她也无处逃遁。心里着急,步子便快了些,竹竿笃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茂密,葱茏,敲成了一片幽深的竹林,她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豕突狼奔。有月光正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它纤巧柔软的重量,可是,那月光也不过是天上的街市,她不能像嫦娥一样奔它而去。

这个晚上,在这月光下的却波街上,并不是只有常勇一个人。这个时候路边还坐着三个男人,在乘凉,只是常勇看不到他们罢了。三个男人中有一个是杨德清。杨德清在县城里被纳入「窜房檐的」,意思就是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其实他老宅中的破屋还是有一间的,只是年久失修,看起来一触就倒。他大约也是怕被埋进里面,十有八九就在外面择一处过夜。就是随便往树上一挂,他居然也能睡着。这杨德清十几岁上便相继没了父母,为了找口吃的,他曾爬上邻居家厨房的屋顶,揭去瓦片,在屋顶上刨出一个洞,再从洞里跳进去找吃的,吃完再从洞里爬出去。后来邻居忽然发现屋顶怎么开了天窗,开始疑心是老鼠干的,后来又觉得没有这么巨大的老鼠,便暗中观察了几日。结果捉到杨德清正吃完往出爬,邻居拽住他的腿像摘枚果子一样把他摘下来,再绑到树上好一阵毒打。

这次差点被打死,此后杨德清偷盗少了,也开始自食其力。谁家办丧事就把他请来,抬个棺材,捧个童男童女、纸牛纸马的。后来有些人家丧事规格高了,他还得负责捧纸宅院、纸汽车、纸小姐,反正这些送往阴间的东西都是他的专利,别人也不会和他抢。纸人、纸马、纸车像绫罗绸缎一样披挂了他一身。身上压的东西太多,他像只寄居蟹一样几乎全部被覆盖了,只能缓慢地往前蹭,从背后看上去,他肥大得惊人,像一坨吸饱了水分的棉花,蛮横华丽地塞在丧葬队伍中缓缓前进。等到丧事办完了,主家赏给他一碗炖菜馍馍,外加几块钱的劳务费。专捧死人的东西,未必有多劳顿,但毕竟骇人,不是人人都干得了。于是,杨德清也算蹭了死人一碗饭吃。

杨德清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是没有女人,平日里人们见了他连躲都来不及,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一天,杨德清在丧事上帮忙,主家为了招待来吊丧的客人特意杀了一头猪,两爿血淋淋的猪肉没人扛得动,主家便让杨德清扛进厨房里。结果杨德清进去半天还不出来,主家打发人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在偷吃生猪肉。那人站在门口一看,立刻呆住了。杨德清把裤子脱到脚跟,光着屁股正在使劲戳一爿猪肉。原来他在这爿猪肉上发现了一个洞,这可是肉质的洞啊,带着肉类才会有的荤腥和柔软,不比那些墙上的洞、树上的洞,坚硬而毫无情趣。于是,他如获至宝,毫不犹豫地脱了裤子,拎起自己已经硬起来的家伙塞进了那个肉质的洞。

刚戳了没几下他就被人捉住了,来人像钟馗捉鬼一样一把揪住了他,硬生生地把他从那爿肉里拽了出来,拽出来的时候他的家伙上还挂着几滴猪肉上的血,像一把刚从尸体里拔出来的刀,鲜艳,凛冽,诡异。在被拽出来的一瞬间,他脸上还挂着一种高潮即将到来的表情,紧张,痉挛,狂喜,对那瞬间要死要活的最虔诚、最神圣的期待。然而,这表情在他被拽出来的一瞬间,像婴儿提前出了子宫一样被冻住了,甚至,这冰雪般凝固的表情还在他脸上停留了长达几秒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只要再给他哪怕一秒钟,他就迎来高潮了,他人生的某一种仪式就完成了,不能和女人做,总能和猪肉做吧,他就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可是现在,他几乎是整个人都被连根拔出了,在那瞬间的冻结之后,他就着窗外的阳光,清楚而恐惧地看到,他那个地方蔫了,它挂着死猪的鲜血瞬间便变得很小很柔弱,变得透明而无辜,它几近于消失,要缩回到他的身体里去了。他突然便觉得痛彻心扉,他不顾一切地挣脱开,裤子也不提,光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此后办丧事的人家也不敢雇用他了,县城里老老少少的女人只要远远见到他,必定转身就跑,就连八十多岁满嘴没有一颗牙的老太太也是如此,颠着小脚跌跌撞撞地乱跑,生怕杨德清掏出家伙强奸了她们。她们不仅如此,还恨不得把杨德清碰见的母狗、母鸡、母猪都救下来,似乎杨德清身上的其他特征都已经退化消失了,唯一留下来的只是一根硕大无比、令人恐惧的生殖器。

杨德清为了活着,再次开始小偷小摸,有时候在农忙时节还替种地的人家挑挑粪,把粪浇到地里再守到半夜浇一次水,免得庄稼被粪烧死。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才二十多岁他满嘴的牙就掉了一半,剩下的几颗走风漏气地站在他嘴里遥遥相望,嘴唇瘪进去,活像个老太太。这个晚上,杨德清和两个「窜房檐」的小兄弟正坐在街边乘凉,反正他们也无家可归,夏天的晚上什么时候犯困了往石阶上一躺就是一觉。他们三个听到竹杖声就知道是常勇过来了,他们不说话,像看戏一样等着常勇上场。果然,月光下,常勇背着一只袋子,拄着竹杖笃笃地走过去了。

等到常勇走过去半天了,一个男人忽然说:「一个瞎子半夜出门干什么?」另一个说:「他到底是男的女的?有人说他是男的,还有人说她是女的。」那一个便用胳膊捅捅杨德清:「哎,你知道吗?你要是不知道,那别人就更不知道了。」另一个又接口说:「哥,你给咱们弄清楚瞎子到底是男的女的,要是女的,这不就好了吗?她一个瞎子,谁把她睡了她也不知道。哥,我们可就指望你了。」杨德清身体发飘,站起身来豪爽地说:「你们等着,我这就给你们看看她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在月光下,杨德清一路跟着常勇来到了她家门口。常勇一进去便把街门从里面闩住了。他听到笃笃的竹杖声进了屋便跃上墙头,爬墙进了院子。屋里开着灯,但没拉窗帘。杨德清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往里看,他想,瞎子怎么还开灯,这不是浪费电吗?他隔着玻璃看到常勇先在炕沿上坐了几分钟,然后又起身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杨德清看清楚了,袋子里装的原来是些垃圾,他明白她刚才是去哪儿了,他心里什么地方忽然难过了一下。

又见常勇走到脸盆架前就着脸盆里攒下的脏水洗了把脸,然后便摸上炕铺开了被子,她一手摸着灯绳,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下了炕,摸起一只罐头瓶子,她背对着窗户,一只手脱了裤子,另一只手拿着罐头瓶,她开始站着往罐头瓶里撒尿。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屁股正对着窗外的杨德清,那屁股反射着灯光,有一种釉质的光泽。杨德清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这么肥、这么圆润的屁股分明是女人的,可是,如果是女人,为什么会站着撒尿?怎么会有女人站着撒尿?莫非她真是传说中的雌雄同体?他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门,里面的门闩轻微地响了一下,也是从里面闩住了,他进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隔着玻璃看到常勇那两条褪了裤子光着的腿正在轻微地打战,但因为她正站在灯火通明处,他看清她的一举一动是毫不费力的,就像正看着被关在罐头瓶里的萤火虫。她打战是因为……她害怕。可是她为什么会害怕?他的手不小心又碰了一下门,里面的门闩又轻微响了一声。他忽然明白了,瞎子的耳朵是远比一般人灵敏的,也就是说,她知道这个时候门外有人,并且正看着她。那就是说,她开灯、她站着撒尿都不过是故意给人看的,让人以为她是男人,而事实上,这瞎子其实就是个女人。难怪会长着这样一个屁股。杨德清再次看到了灯光下那个又肥又圆的屁股,常勇正在提裤子。他马上要看不到了,他不甘心,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开始冒火,开始不安,他急忙摸自己下面,就是隔着玻璃意淫一下也是好的。

在他用手摸到自己下面的一瞬间,他一惊,那里是疲软的,软塌塌的一堆,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以前,他什么时候一想女人,那里都会立刻变得硬邦邦的,简直像刚淬好的钢刀,现在怎么了?他有些害怕,连忙脱了裤子,开始用手摆弄那个地方,他又是搓又是揉又是拽,不行,它硬不起来。它像摘了壳的蜗牛,软若无骨地缩在那里,没有一点会硬起来的迹象。他又拼命往里张望,奢望能看到常勇更多的部位,好刺激他能硬起来。可是常勇一上炕就关了灯,屋里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是他暴露在月光下了。他绝望地坐在台阶上,又费尽力气摆弄了半天,最后干脆躺在石阶上,开始拼命想女人,想女人的屁股、女人的乳房,想象他正和一个女人做爱。可是不行,那里始终是软的。他突然想起那次他生生地被从那爿猪肉里拽出来,大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行了吧。他被阉了。

他久久地躺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

第二天又在街上碰到那两个弟兄的时候,那两人埋怨他:「你怎么进去就不出来了?害得我俩等了大半夜,你是不是和那瞎子睡了?真是个女的?」杨德清迟疑了一下,说:「是个男的,我见他站着撒尿呢。」那男人又问:「可看清楚了?」杨德清眼睛斜睨着天空,急促地说:「这还能有假?你倒找一个女人站着尿给我看看。」

三 那晚躺在院子里的杨德清一宿没睡,躺在炕上的常勇也是一宿没睡。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就知道了,门外正有人偷看她。爷爷说的话应验了,她站在屋里紧张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情急之中,她抓起罐头瓶装模作样地往里尿了一次,好让门外的人以为她是男人。然后她便赶紧关灯躺下了。一躺到黑暗中她便感到安全了,像婴儿缩回了子宫里,熟悉的黑暗温暖着她,她知道,一旦落入黑暗,她便是透明的了,别人就都看不到她了。她像一只远古的海底生物一样,用触角用呼吸感觉着空气里的每一道波纹。门外的人并没有走,可是也不再动,门外的人不动,常勇便也不敢动,连身都不敢翻,两个人隔着一扇木门通宵对峙。

熬到后半夜的时候,常勇想,门外的人是不是睡着了?是个男人还是女人?一定是男人。她这么肯定,居然把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知道门外的一定是男人?她突然明白了,因为她一直都把自己当女人,即使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男人,她还是固执地坚定地把自己当作女人,就是把她烧成灰,她仍然是女人。虽然她害怕别人会认出她是个女人来欺负她,可是她一直不愿承认,她更恐惧的其实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女人。门外的人一定是个男人,而且他一定认出了她是女人,不然深更半夜的,为什么要在一个瞎子的门外逗留不去呢?

最初的恐惧还没有完全过去,一缕很深很细的喜悦却从她身体最深处钻了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妖气吞噬着那点恐惧。她居然为门外站着一个偷窥的男人而感到喜悦?怎么能这样,这不是爷爷最怕发生的事情吗?可是,如果门外果真站着一个男人看她,她为什么不能喜悦?他简直是她的知音。她做梦都想从自己身上这无边无际的男人的盔甲中爬出去,现在,她突然摸到了一道缝隙。黑暗中她开始动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躺下时因为恐惧,都没来得及脱衣服。她脱了外衣,又解了裹胸,把两只乳房晾在了黑暗中。接着,她又把粗布短裤脱了,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明晃晃地晾了出来。这时候她多么渴望自己能突然长出一头长发――一头水妖一样的长发,一直拖到脚跟上,能把见到她的每一个男人缠到窒息才好。

她一边用手抚摸自己一边听着窗外的动静。没有声息,他睡着了吗?他能看到她脱光的身体吗?在那一瞬间,她恨不得把灯打开,好让窗外的男人看到脱光的她,让这男人看到她真的是一个女人。但她不敢,她在黑暗中使劲按捺着自己,折叠着自己,她折叠着自己的乳房,想努力把自己折叠成一个男人。可是,她发现,那两只乳房越是折叠便越是硕大,像迎风成长的浆果一样,熟得飞快,几乎是一碰就要流出汁液来了。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去碰它们,然后,她感觉自己又把两只腿分开了,她像一只蚌壳一样把自己分开了,她那里开始潮湿起来,连她自己都嗅到了那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诡异的潮湿。这个时候她真有一种冲动,她想跳下炕把门打开,让门外的男人进来。但是她不敢。

直到凌晨的时候,她听到门外的男人翻墙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她出去捡垃圾回来后就没有再闩门,这个动作让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敢多想,也不再碰那扇门,匆匆洗了把脸便关灯睡下了。但是这一夜没人来敲她的门,她有些失落,到了晚上照样又留门,还是没人来。就这样等到第五个晚上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常勇躺在黑暗中似睡非睡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响,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本能地抬起头朝着门那个方向看过去。她感觉到进来一个人,听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就知道这是个男人。近了,近了,那个男人已经走到炕边上了,他离她不过一尺之远,她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腥味。这种汗腥味野蛮地刺激着她,她忽然浑身一抖。那个男人显然已经在黑暗中看到她了,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她躺在那里也不敢动,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扑到她脸上摩擦着她。几分钟的对峙过去了,她觉得她简直要被这呼吸点着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的一只手伸过来了,那只手犹豫着发着抖摸到了她的一只乳房。在那个瞬间,两个人都短暂地凝固了一下,仿佛被一道电流串到一起了。很快,那个男人苏醒过来了,她的另一只乳房也被他揉在手里。她突然发现她的两只手正放在那个男人腰上,她像是怕他跑了一样死命抱着他,后来她又用两条腿夹着他。

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那个男人忙着在那儿找地方急急想插进去,常勇则一边忙着害怕一边忙着快乐。她当然害怕,因为她就要被强奸了,可是她又是那么快乐,快乐得近于淫荡。她甚至想对这个男人说「快插进来,快强奸我」。她突然发现,她竟这么淫荡,原来,她渴望这次强奸已经渴望了这么久,原来,这么长时间里,她虽然假装成男人,一直渴望的却是什么时候能被一个男人暴烈地野蛮地强奸。这么多年里,那些被压制、被禁锢的东西全借尸还魂了,不仅是还魂,还变本加厉地过来问她索取,要把她推倒,把她踩在脚下。

能有一场性事多好。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做不了新娘的,不会有一个男人娶她的,她只能一辈子留着男人的短发穿着男人的衣服,像虫豸一样捡垃圾吃。所有的人都不把她当人看,没有人会在乎她是生还是死,所有的人都觉得她不过是一只雌雄同体的怪物,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人。可是像现在这样,能做一回自己的女人多好。只有被男人强奸了才能证明她终究是女人,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她不是任何男人的女人,她单单是自己的女人,就像是,在一场性事中她把自己嫁给了自己。

那个男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进去得很费事,只两下也就结束了。他轻轻哼了一下,趴在常勇身上的一瞬间,常勇几乎落泪,如果说此时他是她的男人,不如说他是她的战友,她突然很想抱住他痛痛快快地哭一次。她能闻到他头发里的馊味,她知道他一定也是虫豸一样的人,他们根本就是一体的,他们在一起本身就不是做爱,不过是自己忍痛吃掉了自己身体上的另一部分。她什么都不想说,忍着疼痛就只想抱抱他,因为,抱着他就是抱着她自己。可是那个男人缓过来了,他飞快地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没有说一句话便提起裤子仓促地慌张地跑了。

大约过了三个月,杨德清决定在一个晚上去看看常勇。这段时间他通宵达旦地帮人收割地里的玉米,手里有了几块钱,他买了二斤糕点,趁夜色浓重向常勇家走去。他总是想起那个晚上见到常勇背回去的那些垃圾,是啊,一个瞎子,无依无靠,靠什么生活?简直是连他都不如。他起码还有眼睛,还能看见,还能干活儿。他还不时想起她那个背着他撒尿的动作、她那发抖的双腿,那个时候她该有多深的恐惧啊,可是,那恐惧的最下面又分明暗香浮动,波光潋滟,那是一种比恐惧更邪、更妖冶的东西。他知道她是女人,可是她明晃晃地对着男人光着屁股的时候,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一种可怕的……惬意?她好像在刻意勾引男人,并且,她这么做的时候分明是惬意的。她就好像一个即将坠下山崖的人,拼命在做垂死挣扎,但这种命悬一线的极度恐惧似乎又给了她一种类似高潮的快感。

到了常勇家门口,他正准备翻墙进去,却突然发现街门是虚掩的,一碰就嘎吱一声开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虚又长,落在石板上有一种冰凉的质感,仿佛他正走进什么鬼魅的宫殿。整个院子里都流转着一汪清凉的月光,那些屋檐下的荒草看起来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渗出一种哀艳的凄清。然后,他看到了窗户里的灯光,月影寒窗,也不像是真的,倒像是贴在夜色里的一层剪影。虽然是第二次来,他却无端地觉得熟悉,熟悉到了害怕。他踩着满地的月光嘎吱嘎吱走到了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发现这扇门也没有闩住。他有些吃惊,觉得自己像中了一个圈套,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屋里的常勇说了一句:「你来了。」杨德清站住了,想,莫不是因为上次来过,这常勇就一直在等他来?可是,她怎么会知道上次来的是他,她又为什么要等他?他有些口干舌燥,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她一个瞎子还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他今天来也不是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他便拎着那二斤点心进了屋里,他讪讪地站在地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便环视了一下屋里,屋里倒算洁净,不像是瞎子住的地方。他想,真是奇了,莫非这瞎子真是另有天眼?踌躇了一番之后,他说了一句:「我是来给你送点心的,你留着吃,我这就走了。」

他还没迈出脚去,常勇已经异常机敏地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闩住了。他越发吃惊,说:「你是不是能看见?」常勇背对着他说:「从炕到门十二步,我每天要走无数次,怎么能记不住?」这时候她回过头来了,像只蝙蝠一样用感觉寻找着杨德清的方向。这是杨德清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着常勇,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她那两只翻起的白眼珠,这两点白让他恐惧,就像是在眼睛里硬生生长出了白森森的骨头。看来她确实是瞎子无疑。因为是晚上了,常勇只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粗布短裤,他一眼便看到了她背心后面的那两只乳房,他突然觉得血往头上涌,一道电流击过下身,他慌忙往那里一摸,软的,仍然是软的。他又是恐惧又是绝望,一边死死地盯着常勇的乳房,一边使劲用手摆弄那里,不行,还是硬不起来。

这时候常勇摸索着走到了他面前,突然幽怨对他说了一句:「你怎么才来?」她这句话让他呆住了,因为,这个女瞎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流动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像一块吸饱了月光的石头忽然会自己发光了,这使她看起来周身再次充满了动人的妖气。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裆部,另一只手却被常勇抓过去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把他那只手放在自己腹部了。她接着说的话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她说:「我生怕你不来了,我真是吓也要吓死了,连觉都睡不成了,你摸一下,这是不是怀上了?」他那只手已经被放在常勇的腹部了,果然,那里已经隆起来了。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这是怎么回事?上次他连她的门都没进,就在院子里躺了一晚上啊。他恨不得连人带手弹出这屋子,他觉得自己误入了一个犯罪现场,他什么都没做就被当成罪犯抓起来了。这留着的门,原来不是留给他的,也就是说,在他来过之后还有别的男人进来过,并且那个男人到底是把这女瞎子强奸了。这个男人是谁?原来,这县城里觊觎女瞎子的远不止他一个人,他顿时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阴森森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看,正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逼过来。他正想夺路而逃,常勇在背后拉住了他,她死死拽着他,口气出奇地冷静,她说:「我不能把这孩子生出来,你帮帮我吧。别人都知道我是女的我就活不成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看不见,出不了门,更养不活一个孩子,孩子也是你的,只有你能帮我。我求你,你就帮我一次吧。」

杨德清站在那里想,告诉她不是他干的吗,这又有什么意义?无论是这县城里的哪个男人强奸了她,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不过是一个生殖器,连张脸都没有。老的、少的,瘸腿的、长癞疮疤的,对黑暗中的她来说,都一样,都一样。她其实不是被一个男人强奸的,她是被她的命强奸了。是啊,她说得对,一旦有人知道她是女人,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也许以后来强奸她的人就不止一个两个了,反正她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进来的男人是谁。他们来了,睡了她就走,不用任何成本,甚至连句体贴的骗女人的话都用不着说。她就是再怀孕几次,也没法知道孩子是谁的。她这靠捡垃圾为生的孤单的女瞎子怎么去养活一个孩子?他的泪差点下来了。

杨德清偷偷带着常勇去邻县的一个小诊所做了检查,买好了药,又是趁着天黑把她送到了家里。医生说这药吃下去后要两三个小时后才会有反应,他害怕她一个人出什么问题,便住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睡在炕头,一个睡在炕尾,中间隔着油毡上那几朵怒放的牡丹花。

四 常勇是从后半夜开始腹痛的,下面开始流血。她流的血越来越多,很快就把床单和褥子都湿透了。杨德清抓起身边的衣服,一件一件垫到她身体下面,不一会儿又湿透了。他开始害怕,他想送她去医院,可是没有钱怎么进医院?还有就是他要把不停流血的常勇送到医院,明早全县都会知道常勇是女人。不能送,可是,她这样流下去会不会死掉?

常勇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已经筋疲力尽,身下的血泊像一张巨大的嘴,渐渐地把她含进去了。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却不说一句话。这个时候,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相依为命,她身体里的血液通过她的手流进了他的,他们好像被血液铸在一起了,好像再也不能分开。

他不敢看她的脸,只是呆坐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他飞快地跳下炕出了屋,到厨房的灶里扒出一箩筐柴灰。他捧着这筐柴灰飞奔进屋,扯下常勇湿漉漉的裤子,把她的两条腿分开,然后把一捧柴灰堵到了她两腿之间。常勇一动不动地躺着,分开两腿,他迎着她坐着,久久地,就用一个姿势牢牢堵着那个部位,仿佛怕那里会随时决堤一样。柴灰湿透了,他再换上一捧。这是他第一次摸到女人这个部位,这个部位他幻想了成百上千次,可是现在,它真的就在他手中的时候,他只觉得它是一封遥远、褪色的信,从他那遥远的过去寄来,只是,现在,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们看起来就像在进行一种静止、原始的交媾仪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更给这仪式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绿色油毡上的牡丹因为吸饱了鲜血而更加妖艳,轰然在黑暗中开成了一座花园。

在天刚亮的时候,常勇的血终于止住了。两个人都悄无声息地倒在炕上,像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丢盔弃甲,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杨德清每到深夜就翻墙进常勇家的院子,常勇给他留着里面的门,他给她带些白天弄来的吃食,帮她洗两件衣服,然后两个人就关灯睡下了,依然是一个睡在炕头,一个睡在炕尾。他怕再有什么男人来欺负常勇,可是他也怕万一真的有人进来看到了他,又该怎么办。他转念又一想,怕什么,这县城里可有人把他们当人?也就在常勇这里,他还能算个人,因为她比他更弱小、更孤单,她需要他。而他需要她这种需要。

这个深夜,杨德清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了,有一只手在摸他下面。他在黑暗中定了定神,明白了,这是常勇的手。她正在摸他。他浑身的神经开始紧张,开始抽搐,一团火开始在他身体里燃烧。他想,万一呢,万一会好呢。可是,那只器官在常勇手里仍然是软的,有一刻它都有点蠢蠢欲动了,可是很快又缩回去了,软下去了。常勇不甘心,还在继续摆弄它、抚摸它,像只大鸟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觉得无地自容,他一把推开了她:「干什么?你还没好呢。」常勇手里空了,她在黑暗中呆了呆,然后她又爬过来试图摸索他,她手里有一种快要烧着的蛮力,她一边抚摸他的身体,一边用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声音对他说:「哥,你不想吗,你真不想吗?你上次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整个身体贴了上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因了这黑暗的遮蔽,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妖娆。盲女常勇在这深夜里忽然如同鬼神附体,风情得让他害怕。她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根本就不是白天的那个瞎子,可是,他必须承认,此刻的常勇是多么女人啊,她真正是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女人啊。也许,这样的女人,这样没有眼睛的女人,就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彻底开放吧。可是他不行,他还是硬不起来,他简直要流泪了,他从她手里怀里挣脱出来,他大声地粗暴地吼道:「你想干什么?快放开,睡觉。」

常勇的手一下僵住了,她在黑暗中愣了几秒钟,忽然大哭起来:「哥,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不想要我了吗?」杨德清哽着嗓子说:「你身体还没好,要好好养着。」常勇边摸索他边哭:「我不要什么好不好,好了又怎样,像我这样的人活长了又有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就真那么想活吗?我不想这样半男不女地活着,我就是个女人,我生下来就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假装是男人?我就是不要脸,我就是想让男人强奸我,要我,不停地要我,我就想死在这种事上,就是这样死了也比活着好吧。」

杨德清一点一点往后退,想躲开常勇的手,可是他已经贴到墙上了,他无路可去。于是,他就像一枚标本一样被自己干干地挂在了墙上,他挂在那里泪流满面。他是一个被阉割了的男人,而她是一个被阉割了的女人。他想做男人而不得,她却是想做女人而不得,他们是两个在人群中丢失了性别的生物,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亲人。

常勇又摸索过来了,她也流着泪,她边哭边摸着他的脸、他的全身,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她又一次摸到了他的裤子,她不顾一切地扯下了他的裤子。在那一瞬间,他多么希望自己能硬起来,如果在这个时候能硬起来能插到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体里,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他明白,对他们来说那已经不是做爱了,那是一种对阉人的补偿,只有他的身体进入她的身体里,他们各自的残缺才能天衣无缝地融合起来,他们两个合在一起,才能变成一个人。

可是,不行,他们各自的残疾已经深入骨髓。他抱住了她,开始号啕大哭,她也紧紧抱着他哭。到了后来,他伏在她怀里慢慢变成了抽泣,她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窗外,东方已白。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转眼就要过年了。这个晚上,常勇把炉子添好,煮好小米稀饭,照例等着杨德清。杨德清披着一身雪花进来了,他拍打着雪花说:「今天下大雪了。」常勇问:「雪是什么颜色的?」杨德清不说话,他喝了两口小米稀饭,忽然放下碗说:「常勇,你想一直这样活下去吗?」常勇把头偏了偏,寻找着他坐的方向。杨德清顿了顿才说:「今年东街要闹迎神赛社,听说要大闹。我今天听说他们需要两个马裨,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做这马裨?」

交城地处吕梁东边,被山川阻隔,所以这个晋中小县城有条件保留了部分傩文化。佛教北传中国后,使当地远古的傩文化演变成了迎神赛社。每逢过年的时候人们就要在成汤庙迎神祭祖,还要二十八宿天神来值日,一般赛期为三天,按照历书排列,选定二十八宿中的三宿当值。为了表示对迎神的虔诚,也为了人与神之间的畅通无阻,每次迎神赛社上都需要几个马裨。马裨是代表神来驱鬼辟邪的,扮演马裨的一般都是最底层的人。因为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不洁的东西往往能抗拒其他不洁的妖魔鬼怪,只有用不洁的底层的人才能镇压那些更邪恶的东西。马裨在迎神赛社中要表演神灵附体,神灵附体后的马裨自然不同于常人,所以在表演中,马裨往往要用一些自残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真的是被神灵附体了。有的马裨用六七寸长的匕首穿透自己的手腕,有的马裨用七寸长的钢钎刺穿自己的两腮,还要抡着两米长的钢刀,为上香会开路。还有的马裨用带环的钢刀往自己前额上乱砍,满脸是血地往前走。

一些年老的马裨死后便很少有人能再做马裨了,马裨已经成为县城里的一种传说,令听者变色。只听杨德清说:「我们可以表演穿杖。我已经到别的村里打问过两个老人了,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灵附体,只要表演时不停地往伤口倒冰水、用香纸擦拭钢筋,就能起到止血作用,取出钢筋后在伤口上抹上香灰就可以了。」因为穿杖部分在脸部,在钢筋瞬间穿过后,脸部的黏膜、肌肉、皮肤会同时紧密收缩,虽然软组织被破坏了,但血不会流出。这就类似于古时战争中,刀或箭插入体内后,如果不立马拔出,血就不会往外涌。更为重要的是,脸部的血管大部分都是毛细血管,钢筋在里面停留一两个小时,已达到凝血状态了,到拔出时,本身出血就很少了。常勇的脸色已经变了,她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要我做什么?我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杨德清说:「你不要害怕,跟着我就行了。到时候我把一根钢筋从我腮帮子上穿过去,再穿上你的腮帮子,我们两个就穿在一条杖上,这样我走,你就跟着我走,就像平时你跟着竹杖走一样,我会给你带路的,也就那一会儿。不要害怕,听老人们讲,只要在迎神赛社上穿杖就没有人会疼的,可能真的是有神灵附身也不好说。现在这手艺基本失传了,没有人愿意做这个,看看都觉得害怕。我今天已经和东街大队里说过了,我说今年的马裨就我和常勇做了,他们正愁找不到人,马上就答应了。」

常勇眼睛空空地对着窗外,忽然阴阴地笑了:「因为我们是这个县城里最烂、最不干净的人,是吗?什么算命,什么神灵附体,说到底了,不过就是给人看的杂耍,只不过,算命这杂耍不用流血、不用死人,而马裨这杂耍是要用命来玩的。」

杨德清走到了她面前,她看不见,却感觉到有一团黑影像鸟翼一样逼了过来,她被罩在了他的影子里,她忽然低下头去。杨德清说:「我知道你害怕,其实我也害怕……我心里也没有底气,我不知道究竟会有多疼,我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死。可是,你也说过的,这样像狗像虫豸一样活着,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地活着还不如去死。如果我们在今年的迎神赛社上真的表演成功了,真让人觉得我们是神灵附体了,那我们就活出头来了,你知道吗?不是说能挣几个钱,而是,以后任是谁都不敢小看我们了,不会再把我们当狗当虫豸了,就算是不讲迷信的人,对神灵附过身的人心里都是要有几分畏惧的吧。尤其是你,你爷爷不是想让你靠算命来谋一条活路吗?人家凭什么信你说的话?只有你被神灵附过身做了乩身,别人才会从心里敬畏你,才会有人来找你算命,才会把你当神供着。我听人说,文水的一个女人做了乩身后,不仅当地人纷纷找她算命,就连很多当官的也开着小车花大价钱来找她算命,贪的钱越多,心里越是害怕,见个庙就要烧香。听说得和这女人睡一觉才会转运,尽管睡一觉是大价钱,他们还是争先恐后地花上大价钱要和这五十多岁的女人睡一觉。听说她现在住着洋楼开着小车,每天有人把她当神仙供着,她能饿死吗?其实和你说吧,我根本不信鬼不信神,我抬棺材都不怕,我连死人坟上的供品都吃过,这都是骗人的。不错,做马裨的都是最下九流的人,可是你要想好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这样虐待自己一次我们就一辈子逃不出自己的地狱。你就不想真正地活成一个人吗?」

迎神赛社那天终于到了,大雪已经下了三寸厚,还是没有停的迹象。人们踩着厚厚的雪在成汤庙前围观,先是八音会开道,八音是指金、石、土、革、丝、竹、木、匏八类乐器的合奏,八个乐手穿着长袍马褂,领上斜插一面红色的约一尺多长的三角旗,旗中间绣龙。八音会后面是百戏,有旱船、竹马、高跷、八卦锤、形意拳、大头娃娃等表演。再后面就该马裨表演了,人们在雪地里围成一个圈,把杨德清和常勇围在了中间。两个人都穿着鲜红色的绸衣绸裤,披着大红色的斗篷,戴着大红色的头巾。杨德清一手拿着六寸长的钢钎,一手拉着常勇的手慢慢走到了场地中央。雪越来越厚,他们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大团大团的雪花扑到他们的红衣上面,瞬间就被烤化了。

一阵西北风刮过,他们的斗篷像血一样在风中燃烧着,灼着人们的眼睛,因为这灼伤,人们更加嗜血了,惊恐地窃笑着,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杨德清的眼睛被风雪迷住了,他突然有些害怕,便更紧地拉住了常勇的手。常勇也死死拽住他的手,几乎把指甲嵌进他肉里去了。他们就像一对即将被执行死刑的囚犯,无处可逃,正要被众人观赏接下来的严刑。杨德清站在那里极力镇定下来,他拽住自己的一口气使劲往下咽。气在往下沉,渐渐沉至丹田了,他感觉自己像被铸了铁芯一样渐渐站稳了。慢慢地,他有了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都能看见他的灵魂奔向了大雪纷飞的天空,于是他的肉身开始麻木,开始进入一种类似于休眠的状态。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支香点着了,马上就要化成一道青烟,真的要作为一个通灵者去祭祀那天地间的神灵了。

他开始动手。他拿起钢钎,在众人惊恐而贪婪的目光中缓缓举到了腮部。他环视了一圈人群,迎接着众人的目光,他们竟不敢接他的目光,这让他感到满意。他又长长吸了一口气,找准一个位置,一定不能刺到颌骨之类的硬处,他举着钢钎又静静地看了一眼常勇,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了,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就在这一瞬间,杨德清忽然有了一种正站在灯光华丽的舞台上的错觉,他正衣着优雅得体地站在灯光深处受着所有人的膜拜。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一使劲,那支钢钎就穿过腮帮子戳进他嘴里了,人群一声惊呼,有的人捂住了眼睛却又马上透过指缝偷看。钢钎从舌头上钻过的时候,他竟舔到了它的味道,金属伴着雪花的气息,刚烈,冰冷,夹杂着雪的清香。还有,他闻到了自己的血的气息,血和金属融在一起的时候忽然会变得这么诗意,一种残酷的诗意,诗意中还带着兵器的朔气,这诗意与朔气同时浇筑进了他的身体里,像钢筋水泥一样忽然便让他巨大坚硬起来。他的身体深处生出了一种可怕的血腥的蛮力,只轻轻一用力,这钢钎便穿过舌头从腮帮子另一头戳出来了,人群又一声惊呼。他真的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他往中间移动钢钎时,伤口开始出血了,他飞快抓起地上准备好的瓶子,把里面刺骨的冰水往新鲜的伤口上倒。血不流了。

他把目光转向常勇,常勇像一座红色的石碑一样呆呆地站在雪地里,雪花已经把她的半张脸盖住了,她也不去掸,似乎存心等着这大雪完全把她埋掉。他腮上插着钢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感觉到他的气息了,忽然使劲翻着白眼,慌张地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是期望这时候有人会冲过来把她救走。杨德清拉住了她的一只手,她往后一退,挣脱了,他再一次一把抓住她,牢牢地抓住了她。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了她脸上的雪花。他一边拂一边在她耳边含混地艰难地说:「不怕,真的,一点都不疼。」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有两行泪从常勇深陷下去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的白眼珠更森然了。他替她把泪擦干净了,然后,站到她一侧,把伸出去的钢钎对准了她的腮部。他一手拿着钢钎,一手托着她的腮,他嘴里插着钢钎,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挤:「哥就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记住了?」

常勇一声不吭,两只手在剧烈颤抖,似乎急于抓住点什么。杨德清一使劲,钢钎穿进了常勇的腮帮子,人群刚发出惊呼,他已经飞快地又一戳,钢钎从她腮帮子另一头出来了。他不能再扭脸看她,现在,他们被串在一根钢钎上了。他拼命往常勇的伤口上浇冰水,血止住了。他用尽力气地对她说了一句:「我们现在都是神灵了。」他开始往前挪动,他每走一步,钢钎上串着的常勇就得跟着他往前一步,而且他们的步伐必须一致,必须同时迈出一只脚,不然便前进不了。众人的目光像鸡血一样打进了他身体里,他被一种极度的兴奋包裹着,嘴里含着钢钎一次又一次地给常勇发出命令:「起。」两人迈出一步,再说一次:「起。」两人再走一步。这支钢钎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刺穿了他和常勇。大雪中他们真的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四手四脚的人,游走在半神半鬼之间。

雪越下越大,两个红衣人像大雪中的两滴血一样,一步步走进了成汤庙。

五 迎神赛社之后,常勇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突然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独自坐在屋里或者拄着竹杖走在街上的时候,她都在那里自言自语,好像她周围始终站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人,再或者,人们觉得那围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人。就是不自言自语的时候,她也和从前不同了,她随便往哪儿一坐,脸上身上都有一种诡异的端凝空虚之气,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只那么心平气和地空着,好像她是一座空空的庙宇,她的灵魂已经走开了,已经腾空了,给别的什么魂灵腾出地方来了,香火之气却还在这庙宇里缭绕不去。只这袅袅的香火气便在她身体里戳了一根坚硬的芯子,把她牢牢地夯在了那里。插过钢钎的腮帮子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疤,这两个疤让她看起来神秘了很多,好像什么鬼神在她脸上烙下的印记,使她从人群中一下就跳出来了,就连她那两只可怖的白眼也像某一种谶语了。她看起来,不太像人了。

其实常勇不过是因为经历了钢钎穿腮的极度恐惧以及被万众瞩目的极度兴奋之后,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精神分裂的癔症。当时为了克服对钢钎的恐惧,她极力给自己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她可是被神灵附体的,一点都不会痛的,更不会死的。当这种强烈的暗示被一支钢钎瞬间定格下来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穿腮之后她便开始认为,她确实是被神灵附了身的,她不再是一个常人。

在这次迎神赛社之后,果然多了一些来找常勇算命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来找常勇的时候,常勇就在炕上盘腿一坐,白眼珠使劲翻着翻着,头忽然就耷拉下去了,就像是突然睡着了。等到她再次缓缓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神情和声音忽然都变了,她有时候做出妇人的娇媚状,翘着兰花指,声音也变得又尖又细,好像她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她身体里正附着一个女人的魂魄指挥着她说下去。有时候她又忽然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又是咳嗽又是打哈欠,连腰都直不起来,脸上也像凭空生出了很多褶子,每一道褶子都拖着她的脸向下垂去,使她看起来瞬间就老去了几十岁。她的声音也是苍老的,老得连字都咬不住了,走风漏气的似乎正从一张没有牙的黑洞洞的嘴里发出来,让人听着都骇然。这时候她好像又被一个老人的魂魄控制了,老人的魂魄坐在她的肉身里,通过她的嘴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等魂魄说完之后,常勇开始慢慢苏醒,她耷拉的头慢慢抬起来了,满面倦容,好像刚打过仗一样。她用白眼珠看看周围,说:「我这是在哪里了,怎么这么累啊?」

来算命的老头儿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管常勇到底说对了几句,其实就是在被所谓的灵魂控制的时候,常勇嘴里说出来的仍然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无非就是有求必应,给算命的人各种心理暗示罢了,总之就是要给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一种无限的希望。可是来算命的人都被常勇这种诡异的气场镇住了,只觉得这瞎子可能是在迎神赛社中真的通灵了。这可不是丢个铜钱测测八字,这是上了一个档次,她已经变成乩身了。

这话一传出去,有事没事的人都凑到常勇家门口来看热闹,倒是里三层外三层像看戏一样热闹,常勇连门也不出,就坐在自己家的炕上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重复表演。最多就是换换附在她身体里的那个神灵的年龄和性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反正神仙不问出处,大约和人一样各个年龄层次的都有。

众人的围观给了常勇一种剧烈而新鲜的刺激,就像在她身体里种了一只鱼钩一样,人们期望着能从她身体里钓出更血腥、更刺激、更神秘的东西来,她必须不负众望,必须把戏演到底,演到骨头里,榨出自己所有的可怕潜质,才能在这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站住脚,活下去。她成了人、神临界处的一个优伶,在灯火辉煌处供众生赏玩。

她很快就对这门技艺娴熟了,什么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吧,哪有越做越不熟练的?为了回馈观众,她自作主张,在传统扶乩中加入了很多新的内容。她自小听爷爷唱晋剧、唱上党梆子、唱队戏,什么《太极图》《光武山》《过五关》《斩华雄》《鸿门宴》《气周瑜》,她都能唱下来的,瞎子眼瞎心明,基本听一遍就能背下来。这点童子功,现在居然都派上用场了。表演时她还兼有很多道具,木剑护符不离身。附身的神仙品种也越来越多,她的体内俨然是蟠桃盛会了,众神逗乐打趣,流连忘返。

渐渐地常勇都有点迷恋这种表演了,虽然她心里知道多数人还是把她当个消遣来观看,但就是这消遣也够喂养她一阵子了。她周围聚集的人越多,人声越嘈杂,她就越兴奋,这种极度的兴奋催化她,使她周身迅速发生了化学反应。她暴露出的潜质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她入戏极快,而且非常称职,一旦开始表演,她的眼前就开始出现各种神灵的幻象。与其说是众人需要这些神灵,不如说她才是最需要的那个人,于是,她虔诚地向着那些幻象伸出手去,她感觉到那幻象终于握住她的手了,像一个父亲或母亲一样握住了她的手。她像一个基督徒得到了耶稣的庇护,顿时便流下泪来。现在,她是他们的孩子,父亲、母亲、爷爷,谁都会抛弃她,可是这些被她一手造出来的幻象是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因为他们是被她亲手造出来的,她就是他们的庙宇。

她在黑暗中和这些幻影喃喃说话,她拥抱他们,他们便也拥抱她。在拥抱的那一瞬间,她浑身一抖,仿佛真的在那个空虚的拥抱中感到了他们身上的温度,他们爱她,她相信他们是爱她的,这点爱她渴望了多少年啊。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微笑,一边流泪,众人鸦雀无声地看着她,都被这种神秘的气氛震慑住了。而她在这片寂静中越发满足,越发投入,她被那些神灵的幻象拥抱着温暖着,她觉得她已经不在人间,甚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登上了云头,再无所谓什么眼睛不眼睛,她坐在那里可以俯视众生,可以悲悯众生,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在人群中的那具丑陋的肉身。真是丑陋啊,一个瞎子,一个半男不女的怪物,她那么憎恨它。而现在,她分明是这些俗人的菩萨,她在普度他们。

这种虚幻的崇高感紧紧地裹着她,有如给她塑上了一道金身,她在黑暗中感到了自己此时的祥和、宁静、美丽。她的泪哗哗往下流,就为了能与这些幻影拥抱,她真的情愿再不醒来,她情愿就在梦中要一个长长久久的拥抱,情愿她自己也只做一个没有肉身的幻影。

可是她知道这不可能,没有什么不能醒来。周围再次开始喧哗,那些幻影慢慢消散了,她和他们依依惜别,泪流满面。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原来这世界上其实根本无所谓孤独,因为没有什么是抵达不了的,最真实、最恒久的东西其实就活在人的一念之间,你不让它死,它就永远不会死。你在意念中想着它的拥抱的时候,它就会一直用巨大的羽翼抱着你。

她坐在油毡的一朵牡丹花上,一边流泪,一边微笑,像一尊真正的佛。

众人看戏看够了,还得回家做饭吃饭,还得外出挣钱养家,所以都纷纷散去。散去的时候有的人留下五块八块,有的人给她留下二斤桃酥,还有的什么都不留,赤手空拳地来看戏再赤手空拳地回去。反正一个瞎子也看不见,至于神灵,谁愿意信谁就去信吧。你要是不信,他们也不会赖着你。

其间杨德清也越来越忙,自打过年那次迎神赛社之后,就有邻县的邻村的人陆陆续续过来请他去做求神祭祀的马裨。

他每次过来看常勇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伤,只是常勇看不见。他四处做穿杖、挂铡、吐火等各种骇人的表演,有时候在脸上插的都不是钢钎,而是钢刀,钢刀从腮帮子这边插进去,从腮帮子那边穿出来;还有的时候把几支钢钎一支一支从腮上捅过去,把整个腮帮子捅得像个马蜂窝;有时候还要用刀往自己额头上砍,砍得越狠就越逼真。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他不是人,越觉得他不是人便越敬畏他。每次表演完他都要歇好多天,白天闭门不出,只在晚上的时候去看看常勇。他一定要等脸上的伤口痊愈了才接着出去表演,马裨是不能受伤的,受伤的只能是人,而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他每次去看常勇的时候都给她带点吃的,可是他绝不肯过夜,和她坐着聊一会儿就走了,常勇怎么留他他都不肯。事实上,他对常勇的整个态度都不及从前了。他整个人变得很生硬很暴烈,好像那砍在他身上的每一刀、插进去的每一支钢钎都在他身体里一个最幽暗的部分沉积下来了,它们像落叶一样越积越厚,直至在他身体里开始发酵,开始变质,开始蜕变成一种戾气。以前她留他的时候,他便会怜惜她,留下陪她,可是现在,他连头都不回,带着一脸伤疤阴郁地坚决地离开了。他带给她什么吃的的时候,也会不容商量地对她说「你快把这个吃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他会非常暴躁地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再说下去。

然而这暴戾让常勇心生舒服,她知道这种暴戾不过是他的一支援军,他必须靠这点戾气来支援自己的软弱、无用,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有一点虚张声势的狰狞。他借用了傩戏中那个驱鬼人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这一戴他就再也不愿摘掉了。因为他躲在面具的后面忽然产生了一种温暖安全的感觉,似乎这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好去处,他躲在这面具后面其实谁都找不到他,那个他本身忽然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他情愿他消失,因为他太厌恶太看不起他本身了。他越是暴戾,她越是心疼他,因为她知道,他越是暴戾便越是难熬,因为他本身摇摇欲坠,他快撑不下去了。

一个晚上,她终于和他说:「咱们不做这个了好吗?要不我们离开交城吧,我们去别的地方,要不躲到吕梁山里去,谁都不认识我们,我们俩就是种点地也能活下去的。」

他粗暴地打断了她:「能去哪儿?我们能去哪儿?去哪儿不都是像蝼蚁像狗一样活着?没有人会把我们当人,我们自己也习惯了不能把自己当人。你信吗,我们就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照样不能把自己当人。」她说:「像现在这样每天用刀子往自己脸上砍,用钢钎往腮帮子上戳,你就觉得自己是人了吗?」他冷笑:「现在也不是人,但这样做一个怪物要比做一个人好。就算是怪物,别人也是需要我的,敬畏我的。你要知道,现在,我们俩都是需要观众才能活下去的,我们是靠演戏活着的,所以我们不可能逃到无人的地方去,那样我们更活不下去。」

不错,他们都是怪物,可是她明白,更需要这样一个怪物的其实不是县城里的人们,而是他自己。从前的种种羞辱与种种罪恶感在他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缺口,不如此自虐他便不足以填补自己身上的那些缺口。他正在把一种暴力正当化,而把暴力正当化的过程就是他正面接受自己耻辱的过程,接受了这耻辱他才觉得自己强大了。她知道,他粗暴地拒绝在她这里过夜是因为他已经做不了爱了。那是他的一种耻辱。男人总是会用加倍的虚张声势的强硬去填补自己一个地方的软弱。

六 转眼已经是夏天,天气越来越热,蚊虫多起来,家家户户挂起了竹帘。竹子是新砍的,帘子一挂,满街是竹子的清香。这点竹香在北方县城的街道上流动着,像长出了一层阴凉的青苔。

常勇有段时间没见到杨德清了,她无端地有些忐忑,但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便四处问人打听。这个晚上,杨德清忽然敲开了常勇的家门。她一开门就听出他走路有些不稳,便问:「哥,你怎么了,最近你到哪儿了?」杨德清没有说话,进屋就坐在了炕沿上。常勇挨着他坐下来,又疑虑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病了?」杨德清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对她说:「常勇,以后我要是不能来看你了,你自己可要小心。」常勇坐在那儿愣了几秒钟,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向他摸去。他向后躲闪了一下,常勇便用更大的力气扑了过去,他躲闪不及,两个人都跌倒在炕上。常勇的手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向上摸着,她一边摸一边恐惧地说:「你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你怎么烫成这样?」等摸到他的脸时,她的手不动了。她把那只手哆哆嗦嗦地收回来放在自己鼻子下闻了闻,她突然尖叫了一声:「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杨德清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脸看起来异常狰狞,上面几处很深的伤口正在发炎流脓,伤口像嘴唇一样翻出来,露出了猩红色的里子,猩红色的最下面若隐若现地沉着几点雪白,那是骨头。事实上,他的整个脸都已经肿起来,变成黑紫色了,只是常勇看不到。常勇的手再次伸过来,他不再躲了,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摸,她摸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摸到后来,她的手渐渐停住了,她像个母亲一样无声地把他的头抱在了怀里。杨德清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他说:「常勇,以后晚上一定要把门关上了,不要再让任何人进来。我就是不来了你也要自己好好往下活。」常勇忽然推开他,从炕上跳下去,开始摸索着收拾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说:「走,我带你去省城的医院,不要怕花钱,我有钱。我真的有钱,你看,你快看。」她收拾起一个小布包背在身上,然后就跌跌撞撞地去拽杨德清。杨德清不动,她就使劲拖他,她大声说:「快走啊,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快起来。」

她拖不动他,她又使劲拽他的胳膊,他胳膊一松,她便整个人跌倒在地。她爬起来又一次摸到了那只胳膊,她的泪下来了,落在杨德清那只滚烫的手上。那只手太烫了,以至于泪一滴上去她就能听见它吱吱地被烤干了。杨德清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个很柔软的婴儿:「没用了,丫头,我就是最后来看看你,我真的不放心你,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你可怎么办。我走了。你就养条狗吧,千万别再让什么人进来了。丫头,你别怕,就是走了我也在那边等着你呢,我们肯定还会相见的。这样死了多好,我起码不是饿死的,不是被人像打狗一样打死的,能这样死掉是好事,你应该高兴啊。」她抱住他号啕大哭:「你也不要我了吗,连你都不要我了吗?」

杨德清静静地流着泪,一句话都不说,泪水在他狰狞变形的脸上沟壑里纵横。常勇忽然把他按倒在炕上,她摸索到他的裤腰,开始拼命往下扯他的裤子。他不反抗,她把他的裤子脱了就开始用手摸索那个地方,那里很安静,她用手使劲抚摸它,但那里始终是软的,没有一点点硬起来的迹象。她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它上面。杨德清忽然起身,粗暴地把她推在了炕上,只两下他就脱掉了她的裤子,他把她的两条腿大大摊开,然后,他的一根手指头从那里伸了进去。他用那根指头捅着她,她开始呻吟,他便捅得更用力了。他一边捅一边说:「哥对不起你,就当你是哥的女人了。」常勇一边哗哗流泪一边扭着身体大叫:「我本来就是你的女人,我都怀过你的孩子了,快 × 我,你狠狠 × 我吧。」杨德清也流着泪,嘴里不停地说:「哥这就 × 你。你这小淫妇,你真淫荡,其实你是交城县里最淫荡的女人,别人都以为你是半男不女,其实你是交城县里最淫荡的女人,你恨不得让所有的男人都把你 × 一遍,是不是?你可真是个女人。」

常勇流着泪大笑:「是的,是的,我就想做女人,我本来就是女人,我就想让男人 ×。哥,你快要我,你今晚就把我弄死了好不好?你 × 死我吧。」杨德清哽咽着连声说:「好,好,这就要你,哥这不就在要你吗?」他的那根手指更深地伸了进去,那个洞穴把他的一根手指吞没了,他开始伸进去两根手指、三根手指……最后,他的整只右手都伸进那洞穴里了。常勇不顾一切地疯狂大叫,她叫着:「我还要,还要!哥,再深点,再深点,你再插我,再插进去啊。」杨德清的那只手更深地向里伸去,伸去,他把整只胳膊都要伸进去了。常勇把两只腿分开到了极限,她像个真正的荡妇一样大笑着扭动着,忽然她大叫着:「哥,你插进我的子宫里了,你插得好深。」然后,她开始浑身抽搐,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濒死的极致的笑容。现在,她是女人了,他是男人了,他们交媾成了一枚血腥的标本,久久交缠,再不放开。

两个人都久久地一动不动,杨德清的那只手还插在她的洞穴里,他的整只手臂都快被吸进去了,他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她两腿之间,看起来他像是刚从她子宫里生出来的婴儿,身体出世了,一只胳膊还没有出世,还连在母亲的子宫里。

一切都那么静谧、安详,似乎一切不过是从头开始。

常勇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她和杨德清在一起关了三天三夜之后,门终于开了。杨德清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炕上。东街大队只雇了两个人,草草地把杨德清埋在了城外的坟地里,送丧的只有常勇一个人。

又是半年过去了,一场大雪覆盖了却波街。枣树和柿树的铁画银钩映在苍青色的冬日天空下,看起来分外寂寞。柿树的顶端有一些够不着的柿子还挂在枝头,这些金色的柿子一半被埋在了雪里面,早已冻僵了,在阳光下闪着一种玉石的光泽。人们踩着积雪的青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出来进去,忙活着又一天的营生。竹帘已经换成了厚厚的棉布帘,棉布帘多是用碎布头拼成的,一块一块地细细镶嵌在一起,看起来有一种五光十色的卑琐的华美。厚厚的帘子捂着后面白菜炖土豆的气味,窗台的罐头瓶里插着一只白菜花。整个冬天却波街的人们吃的都是土豆和白菜,还有长长的手擀面。这个冬天看起来和以往的冬天没有什么不同,节气的变换微微给人们带来一点调剂。冬至来了要吃顿饺子,然后就该等腊八了,腊八家家户户要做馏米,要腌腊八蒜,然后就该等着过年了,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可是就是在这个冬天却波街上忽然平地掀起了风波。县里下来文件,却波街被纳进老街改造的项目中了,这条街道要拓宽要重修,也就是说,临街的老店铺老宅子全部要拆掉。整条却波街鼎沸了,一时间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集成一串已经准备要上访告状,还有的买好农药、刀具准备随时以抹脖子、上吊、喝毒药来要挟。几乎所有的人嘴里都说着同一句话:「还让不让人活了?这老街拆了,店铺拆了,老宅子拆了,人们靠什么生活,住在哪儿?」虽说最后也要折合成拆迁房来赔偿,但一平方米的老房子折合一平方米的新房,新房子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盖起来不说,还在偏僻的城郊,店铺是没法开了,这店铺没法开就意味着人们唯一的生路断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全家老小都饿着吗?县里的领导自然是管不了这么多的,他们要政绩,要政绩就得先修路,最没活路的永远是平民百姓。

拆迁的最后通牒下来了,到时推土机会开过来把临街的老店铺全部推倒,催促人们赶紧搬家。却波街上的男女老少没日没夜地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不能搬啊,搬走了就是死路一条,可是不搬呢?怎么才能不搬?常勇家的老宅也是临街的,也在拆迁范围。离开从小长大的老宅子,离开没有眼睛也熟悉不过的却波街,她怎么活?常勇心中明白,嘴上却什么都不说,人们这么一忙也顾不得去她家算命看扶乩表演了,她闲得慌,每天也拄着竹杖凑在人堆里,听别人在那儿出各种计策。

人们嘴上说再多终究也没有挡住推土机的钢铁之躯,拆迁如期开始了,先从却波街的最东边开始动工,只半天工夫,房子便倒了一排。虽然人们嘴上硬着说死也要死在自家宅子里,可是真的眼见推土机开过来了,还是没有人敢玩命的,哭着喊着,终究把房子把店铺给人家腾出来了,家具什么的没来得及往出拿的直接就被埋进尘土里了。开旅店的王老七,自恃是个瘸腿的残疾人,旅店又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眼见推土机开过来了就是躺在床上不起来,他放出话去,推土机有本事就把他直接埋了。结果,拆迁拆到他旅店这里了,几个大汉进去把他连人带床抬了出来,把他露天安置在了雪地里,由他躺着,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一会儿,推土机轰隆隆地就碾平了一排旅店。

众人一看这形势便越发焦急,这样下去,不过几天整条却波街就会被推平。被拆了房子的杨金花像疯了一样,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见人就骂,她跳着脚,嘴角吐着白沫,一个指头直直戳着天空:「我非要去找他拼命不可,我要去堵他家的门杀他全家,让他光着屁股跑出来跑进去地向我求饶,让他给我跪下求饶。」说归说,也没见她哪天早晨去堵县长的门,大伙就任由她跳来跳去地说,说再多也不过是个自我安慰,没有用的。马上就要拆到自己家门上了,除了搬走,真是没有一点办法。可是,又搬到哪里去?天寒地冻的,再租个小破房住?恐怕连炉子都不能生,屋里放盆水都能结成冰。这是北方的数九寒天啊。

众人正围在一起跺着脚想办法,这时候,一个年老的女人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常勇。一瞬间她两眼发光,蹒跚着走到常勇跟前,满嘴走风漏气地对她说:「常半仙,你快给人们算算,这怎么才好啊?快给人们想个办法啊。」众人一听立刻围了上来,急病乱投医,就是有一根稻草都不会放过的,何况常勇还是个半人半仙的乩身。人们七嘴八舌,都包围着她:「快给我们算算,这劫能躲过去吗?」还有个声音在人群里忽然说:「常勇,你也想想办法,你家那宅子不是也靠着街?等那宅子一拆,你往哪儿住去?你连眼睛都看不见,干什么方便?我们好歹有眼睛能看见,你怎么办?」人们一片唏嘘,顿时觉得自己的不幸稍微轻了些,他们把自己的不幸转嫁到这个瞎子身上一部分了。是啊,谁不幸能不幸过常勇?虽说她能算个命打个卦,可大家心里明白,她不过也是个肉身,哪能扛得过一架推土机?她孤人一个,连个住处都没有了,眼睛又看不见,以后怎么活?

众人正唉声叹气的时候,沉默多日的常勇忽然开口了。她静静地站在人群里,脸上有一种神秘安详的微笑,她说:「我来给你们想办法。」人群静了一下,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继而明白过来了又相继做出了各种复杂的表情,她一个瞎子能有什么办法?除非她真的不是人,真的能召唤神灵来帮助这些肉身的人。可是,她真的不是人吗?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么多年里人们一直没有搞清楚,现在,连她到底是不是人,人们都搞不清楚了。不过,这种迷惑稍微安慰了绝望中的人们,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向神灵求助的,即使平时不信鬼神,也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为自己临时杜撰出几个神灵来。

现在,人们齐刷刷地盯着常勇,人们真希望她不是人啊,希望她这副肉身其实是假的,转眼之间她就可以飞上云端,变成救苦救难的菩萨。可是常勇没有任何飞起来的迹象,她还是那么笃实安详地站在那里,还是个翻着白眼的瞎子。

她开始往回迈步,只听她说:「先回吧,明天一早我自会有办法的。」说完便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向自己家门口量过去。没有人敢跟着她,她最后一句话虽然给了人们一些微薄的安慰,但也莫名地让人觉得恐惧,似乎是她真的要在明早摇身变成什么怪物要使出什么可怕的神力了。人们一边期待一边恐惧。这一夜,却波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失眠了,包括常勇。

这一夜又下了厚厚一层雪,新鲜的大雪把前几日的残垣都覆盖了,整条却波街看上去洁净而荒凉,像是一个异域的星球,雪地上还没有人踩过,所有早起的人看着这原始的雪原都有点莫名地发怵,似乎已经身在异域了。八点以后推土机又开过来了,雪天也不影响工程的,今天要继续拆,再过两天整条街也就被拆平了。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却波街上,嘴里呵着白气站成一堆,都呆呆地看着那辆推土机。就要开工了,就在这时候,人们忽然听到了竹杖戳在雪地里发出的浑浊沉闷的声音,是常勇过来了。

常勇拄着竹杖,一步步向推土机走去。所有的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齐齐为常勇让出一条路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常勇,他们想看清这瞎子在一夜之间可有变化。没有,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似乎是刚刚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刚从水里爬出来。衣服湿透了,贴在她身上,这一贴,人们突然发现这瞎子居然有胸有屁股,难道,她真的是个女人?湿漉漉的男人一样的短发贴在她额上,正往下滴水。她看起来有些冷,嘴唇冻得鲜红,这抹鲜红使她看起来甚至有些娇媚了。有个男人甚至想,这女瞎子其实还长得不赖,真是可惜了,这么多年就装成个男人,也不容易啊。

常勇已经走到推土机五米开外了,她站住了,忽然回过身来,用白眼珠子看着后面的人群。然后,她扔了竹杖,盘腿在雪地里坐下了,她坐得很端庄很沉静,就像平日她在炕上做扶乩一样,立刻让人感到有一种神秘的可怕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了。众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法术,全都屏息看着她。忽然人群中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在空气中撕裂开来:「妈妈,她身上有汽油味。」

就在这个时候,常勇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掏出来了,她手里捏着一只红色的打火机。就那一点红,跳动在无边的雪地里,看起来有些妖娆。常勇忽然微笑了,很静很深的一种笑,像株莲花一样在雪地里笑着。人群忽然反应过来了,几个男人在雪地里向她冲去,推土机里也跳出了两个跌跌撞撞的男人。可是晚了,她已经打出了一簇火苗,然后,她轻轻一抱,无比安详地把这簇火苗抱在了怀里。

嚯的一声,她整个人都烧着了,很快,她浸过汽油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火焰吞没了,她变成了雪地里的一团火,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在点着自己的一瞬间,她意识里只闪过了一句话,是对死去的杨德清说的:「我们凭着自己的力量终于冲出了自己的地狱。你是,我也是。多么好,我们都不是饿死的,也不是被人打死的。」

是的,爷爷说得对,杨德清说得也对,在这个世界上谁先走都没有关系的,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在一切苦难之后,所有的人都会再次相见,再次拥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钟里,她的盲眼在金色的火焰里第一次看到了她自己的身影,一个女人袅娜的身影站在一条金色的大河边,一头拖及脚跟的长发,衣袂纷飞,她正低头看着自己在河中的倒影,如临水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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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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