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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夭夭以生

所属系列:有甜有虐的仙侠言情故事

夭夭以生

心悦卿:有甜有虐的仙侠言情故事

与他成亲那日,她顶着满头沉重的珠钗傻傻坐着,过了许久,方才听见房门开阖,那人踏着喜靴步步走来……

她紧张地掐住汗湿的手心,想着待会儿要望着他笑,要像娘亲教的那样,用此生最温柔的声音唤他一声相公。

而她的丈夫却连盖头也懒得掀开,毫不犹豫地执剑刺入她的腹部,掏出血淋淋的内丹转身去救他的心上人……

重病的宋府二小姐醒了,府上连日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宋二小姐的爹娘更是喜极而泣,下人皆道是姑爷救了二小姐。

彼时那宋府一片喜气,她却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

过了三日,那人来了,她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除了唇色苍白些许,似乎并无异常。

他望着她,说自己来兑现承诺,迎她入门做谢夫人。

她笑笑,问他那内丹滋味如何,那内丹上染的血,他可否拭净了?若是宋府的二小姐……哦,若是他及宋家的人再有需要,她这里还有一颗,是她母亲的,灵力更为精纯,他何时想要,也好早早告知她一声,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他沉默片刻,说夭夭什么都不知,你莫要怪她。

半晌,她突兀一笑,喝着茶轻飘飘地道了一句是吗。

谢忱说,他会弥补她。

她问他可知那内丹对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狭长的凤眸睨着她,从前她只觉得那双眼睛好看,幽深澄澈犹如一汪深潭,望多一刻便要陷进去。他常常默然无声地将她望着,那时她以为是他喜欢她,如今方知,他是在看宋夭夭的救命灵药。

接近她,讨好她,陪着她在这山中过了三年清苦的日子,在所有人恐慌着、尖叫着、举着火把和刀剑要将她驱逐出村时,默默握住她的手。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要救他的夭夭。

多深情,若她不是那个牺牲品,恐怕都要为之落一落泪。

谢忱淡淡道:「没了内丹,你尚能活着,但是夭夭却等不了了。她今年不过十六,却已有七年的年华缠绵于病榻,还未有机会好好望一望这世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好一个……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他对那女子的情意深重,却要拿她的性命修为来咏颂,他可曾想过这样并不公平?哦是了,从来人妖殊途,她是妖,妖的性命如何及得上人命。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子略微晃了晃,不着痕迹地扶着桌沿站稳,笑吟吟地望着他道:「不是要请我做你的谢夫人吗?走吧。」

他抿唇,向她伸出手,她却未动。

「谢忱,你可曾见过哪个女子是自己走进婆家的?」

一顶红轿,当着泷城所有百姓的面,将她送进了谢家的大门。

那是一场迟来的洞房,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谢忱一件件剥去她的衣裳,修长的手抚摸过她的肌肤,抚及腰腹的那道伤时,略微停顿了一瞬。

她不可抑制地发抖,男人覆在她身上,用被褥盖住两人的身体,在耳边低声问她:「冷吗?」

她闭着眼侧过脸,掐着手心勉强止住战栗,她知那不是寒冷,是刻入本能的惧怕。

妖是极纯粹的,他伤过她一次,此生都难以忘却那种痛苦,便是心忘了,身体也会记得。

十一月,泷城下起了大雪,飘舞的雪花如柳絮一般洁白轻盈,而原本被预言要死在冬日里的宋夭夭却是一天天康健起来。她在院中见到了那个姑娘,娇小的身子裹在玉粉色的斗篷里,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小,鼻尖冻得通红,却只顾嬉笑着在雪地里与婢女玩闹。

谢忱站在廊下,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眼底的那份温柔是她不曾有幸见过的。

老夫人怕她着凉,故意虎着脸训斥了一句,宋夭夭吐吐舌头,张开双臂在漫天飞雪中扑进谢忱怀中,男人稳稳地接住她,揉搓着她红通通的小手温声问她冷不冷?

一转头,却瞧见她似笑非笑的脸。

男人一顿,缓缓松开宋夭夭的手。

时间一晃便是两年,她的肚皮丝毫不见动静,府中有了流言蜚语,公婆自是不虞,时而便要提溜着她的耳朵训诫一番,言语间对她颇多不满。

她不急不缓地倒了半盏酒,端到鼻端嗅了嗅酒香,方幽幽道:「生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谢忱无能,我又能如何?」

那天夜里,谢忱面上裹挟着疾风骤雨,将她重重压倒在榻上,他似完全抛去了斯文,一次次顶撞弄得她疼得掉泪。奈何内丹被夺后元气大伤,竟是只能做那砧板上的鱼肉。

结束后,他从她身上离开,似才发觉她已是满身狼藉,神情一怔。

她没有余力再与他辩驳什么,闭着眼睛昏沉睡去。

第二日,男人穿戴妥当,坐在床边默然望了她许久,方才离开屋子。

她缓缓睁开眼。

三个月后,她依然未能有孕。

公婆开始四处物色才貌适宜的女子为谢忱纳妾,千挑万选之下,方才寻到一个妙人,胸有成竹地领到他面前。谢忱微微蹙眉,还未开口说什么,宋夭夭便已昏倒在了屋外。

她望着谢忱抱起她,公婆慌忙唤下人去请大夫,妙人则惊恐地捂着小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只觉看了一场颇有意趣的闹剧。

夜间,谢忱回来了,神色颇为疲惫,想是宋夭夭跟他闹了许久。她心觉好笑,未去管他,自己坐在桌旁斟了杯浊酒。

只是她好心不去烦扰他,他却见不得她一人清净。男人紧握住她的腕,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撒出两滴,「对于今日之事,你就没有半分在意吗?」

在意?

她仿佛未听懂他的话,缓缓抬头望他,「纳妾是你谢家之事,是你谢忱的事,我在意或不在意,原没有什么打紧。何况那是你母亲的要求,难道我不许,你就当真会听我的吗?」

谢忱眸色沉了又沉,「两年前,嵩王抬妾进门请你我前去吃酒。席间你曾警告我,你眼里揉不得沙子,断不会与旁的女子共侍一夫。」

她似是方才记起,低头抿了口酒,漫不经意地道:「是吗。」

那一昏,使得宋夭夭在谢府上调养了很长一段日子,长到冰雪消融,泷河两畔枝头见绿,几乎是一整个冬日。看得出府中上下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姑娘,谢老夫妇更是将她视若亲女,百依百顺,宠爱备至。

一月孟春,老夫人身边的婢子前来唤她,说是她房中的湘儿打了宋夭夭的贴身丫头,待她进到堂中,看见老夫人难看的脸色和眼眶红红的夭夭,不知道的,还以为湘儿打的是她。

湘儿见她来了,委屈地唤了声,「夫人。」

她低头看她一眼,俯身搀住她的手臂,「起来。」

老夫人呵斥,「你是反了天吗?让她跪着!」

湘儿腿一弯,她施力将人扶稳,淡淡道:「如今事端尚未理清,为何我的婢女跪着,她的婢女便可以好端端站着?要跪便一同跪,要站便一同站,才算一个公平。」

老夫人皱眉,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婆子,便听她道。

原今日府中新进了一批云锦苏绣,按规矩老夫人挑选过后,余下的便该是夫人的,可宋夭夭看中其中一匹胭脂色地缠枝花的锦缎,命丫鬟去取,湘儿哪里肯给,是以才有了这番争执。

兴许是她听完,面上的表情让宋夭夭有了几分窘迫,她往她身前凑了凑,嗓音是江南女子惯有的软糯,「我见姐姐平日里很少穿红色,料想姐姐应不会喜欢这匹云锦的颜色式样,压了箱底未免可惜,才想要来做两身衣裳……」

她抬眼,「你唤我什么?」

宋夭夭一怔,「我……」

「我见你平日唤我丈夫一口一个谢哥哥唤得甚是亲密自然,到了我这里,无论如何也该唤一声嫂子。」她越过她,走到托着布匹的下人跟前,葱指挑起那匹锦缎端详一阵,而后随手端起一杯茶水泼在了上面,「我的确不喜欢这颜色,但既是我的东西,便是我不想要,旁人也不配得到。」

宋夭夭的一张脸霎时苍白如纸。

谢老夫人寒声,「你说的什么胡话,一匹云锦罢了,便是让给夭夭又如何,谢家还亏待过你吗!」

她转头,瞧见谢忱站在门外,目光分外幽冷。

她唇角挑起一抹讽笑,慢慢放下手。

入夜,那匹绯红锦缎还是放到了她房中的桌上。

与之同来的还有谢忱,自三月前,他们便已分房而睡,跳动的烛火将那张脸照映得晦暗难辨,她心头有几分讶异,「你怎么来了?」

谢忱道:「你我是夫妻。」

她笑意稍减,是啊,她怎么会忘记,他是她的丈夫。

夜风凄冷,她起身阖上房门,而后走至桌旁,素手搭在缎面上轻抚,「谢忱,你瞧,这云锦像不像我那日穿的嫁衣?」

她语调柔和缱绻,谢忱的脸上却失了血色。

她尤记得那一日,他拔剑离去,而她倒在床上,流出的血同身上的嫁裳一般鲜红艳丽。生机寸寸抽离,她睁着眼,执着地盯了那背影许久,直到视野逐渐昏暗,他也不曾回头看过她一眼。

那一幕成了她永生的噩梦,夜间再度惊醒,浑身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谢忱俯身望着她,眉心微拢,在她睁眼的刹那,看到一抹惶然和惧怕。

他吻去她眼角的潮意,低声问她,「香薷,你梦到了什么?」

她垂目不语,手足隐隐发颤,不能自控。他于是也沉默,竭力将她拥进怀里,从前二人席地幕天,睡在湿寒的草地间尚不觉得冷,为何如今共宿在家中绵软的床榻上,双臂缠拥,仍觉得寒意彻骨。

第二日谢忱从她房中出来,这在下人眼中成了二人重归于好的佐证。饭桌上,宋夭夭面色憔悴,食难下咽,老夫人瞧着心疼,向谢忱使了计眼色,示意他夹些她爱吃的菜,谢忱未动。

饭后,一碗苦气浓郁的药汁被端到她面前。

大抵是眼瞧着给谢忱纳妾无望,老夫人又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为了叫她怀上孩子,每日差人送来各式各样的汤汤水水,还要让婆子亲眼盯着她喝下肚才罢休。

她并不拂她的意,只是就算她喝了,也不会有什么效用。

又是半载,什么生子良方都试了,老夫人自知逼她无用,谢忱每日打理完生意,回家还要听母亲拿子嗣一事唠叨。当初他一意孤行,非要将那来路不明的女子娶进门,已是辱没了门楣,如今又三年无所出,是要让他谢家成为泷城的笑柄吗?!

老夫人越说越气,拐杖杵在地上震了三震,到底是舍不得打在孙儿背上,将自己关在佛堂内一整日滴水未进。

谢忱在门外跪了一整日。

这一切她看在眼里,她在等,等谢忱跟她开口。

初春寒意未褪,她趁夜剪下一枝沾露的红梅插进玉瓶中,吩咐湘儿放在窗口,风一抚,满室幽香浮动。有些微的脚步停驻在她身后,她知是他,没有回头。

「少爷,您的腿……」

「无碍,你出去吧。」

男人伸臂揽住她,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香薷。」

她说:「听说你今日陪着老夫人水米未进,该是饿了,我让湘儿端些饭菜来。」

二人已许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他沉默片刻,道了声「好」。

她亲自为他布菜,盛了一小碗南瓜粥放在他面前,而后拿着酒杯坐在一旁慢慢啜饮,酒意浮上面颊,一双杏眸是含水的媚。

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如六年前二人初见时那般,背负长剑的青年从路旁搀起摔倒在泥浆里的她,待看清她的脸,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将她带回客栈,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吃了一顿好的,她便下定决心要跟着他了。

他嫌她累赘,甩了她先走,那时她初入人世,还看不懂脸色,又因是妖,是以跟在他马后行了十几里地,并不觉得吃力。

到最后,那人索性下了马,站在路中间一脸阴霾地等她。

她开心地加快了脚步,待到近前一下没刹住,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扯着她的胳膊拉开她,鼻端嗅了嗅,「什么味道?」

她骄傲地挺起胸脯,「我是香薷,我们当草药的身上都是香喷喷的。」

他抿唇,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你是女子。」

彷惘山中多妖,恐是那时,他便起了念头。

谢忱说,香薷,为我生一个孩子。

她掀眸望向他,半晌,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徐徐起身走向一旁的窄榻,夜风吹拂起她浅绿色的裙裾。

「你想要孩子。可是谢忱,妖与人生子,有悖天道,是要折损半身修为的。你谢家和你谢忱如何值得我殒去半生修行?」

他不值得。

谢忱也清楚他不值得,所以他连饭也未吃,转身出了屋子。

当晚他在何处睡的,她并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知他离开的时候,唇色极是暗淡苍白。

几日后她途经水榭,看见老夫人包着宋夭夭的手,面容慈祥和蔼,温声询问她的心思。

宋夭夭在谢府住了一年,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会嫁给谢忱。

何况她三年无子,且怠于侍奉公婆,对于操持府内事务更是毫无兴趣,谢忱再娶,实属理所应当。

宋夭夭双颊染上一层薄粉,羞怯地垂下头,「谢家哥哥对夭夭恩重如山,夭夭……全凭姑母做主。」

谢忱立在一旁,看不清神色。

夜幕之上悬着一轮玄月,凄寒的月色倒映在深井之中,仿佛触手可及。

「你在做什么?」

男人语调清寒,她寻声看去,看见谢忱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张脸。

「夫人,您快下来,千万别想不开……」湘儿的声音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足下一潭黑沉沉的水,其实她原没有那个意图,只是瞧着这水中月甚是清幽婉约,不知不觉便坐到了这井侧,想借着这水吸一吸月华中的灵气。

她望着谢忱平静无澜的面容,这人已有半月没来她房中,若非今夜湘儿将他请来,怕是等到她被休弃了,也等不来他的一句话。

她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藕白的足尖撩拨着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倘若我从这里跳下去,尸体被泡得浮肿发白,极是丑陋。你可会良心有愧?你与宋夭夭夜里想起我,可会噩梦不断?」

他微微蹙眉,眸底是破碎的月光,「香薷,不要胡说。」

「我是妖,妖是淹不死的,但如果掉下去的人是宋夭夭,情况就不同了。」

这句话终于逼得他冷了脸,「你是在威胁我吗?」

她抬起下颌,脖颈在月色下玉一样的光洁,唇角惯常携着笑意,「谢忱,我知你是一脉单传,为了宋夭夭娶了一只妖,你以为是没有代价的吗?」

她嗓音轻慢,才好让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明白。

「你可以娶宋夭夭,可以娶旁的女子,但是她们,都不会有机会生下你的孩子。」

这世间的情意大抵都是如此脆弱反复,从前她满心盼他过得快活顺意,唯恐他哪一刻哪一时皱了眉头;她盼着早些嫁给他,生一个她与谢忱的孩子,相夫教子,孝顺公婆,待到百年之后,做一对白发苍苍的恩爱老朽。何止半身修为,就是为他死,也是甘愿的。

可事到如今,却恨不得他断子绝孙,家宅不宁才能消解怨气。

那一夜过后,她回到了彷惘山上。

「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祁周容色寒凝,说出的话也毫不客气,「人妖本殊途,那人心思太重,不可全心依托,你不该将自己的命门告诉他。」

她点点头,十分诚心,「怪我没有听你的。」

他惯来难讨好,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你信不信,你走后不出半年,那谢忱就会将宋夭夭风风光光迎进门。」

虽自见面后这人便一刻不停地挖苦她,望着他那一身伤,香薷只觉愧疚。

祁周是她叔叔,只是这叔叔与她那不知姓名的父亲属实无甚关系,乃是伴生在她本体旁的一条黑蛇,仗着妖龄较长诓她喊他一声叔叔。

祁周同谢忱不同,他面冷心软,知她内丹被夺后,甘冒被毒兽吞噬的风险,从黑浊沼泽取来乾苓草炼成灵丹助她恢复修为。谢忱也少见笑颜,即使她常常伴在他身侧,那人也是孤独的,看她的眼中藏着深重的心事,于是那偶尔的温柔才愈发让人心颤。

后来才知,连那偶尔的温柔也是假的。

谢忱上山那日,祁周正望着满院紫红的葡萄思索是酿酒还是晒成干,素知狐狸钟爱葡萄,原来蛇也喜欢,于是这山中便种遍了。香薷尝了两颗,觉得滋味不错,只是她素常只爱荤食。

祁周低冷道:「你来做什么?」

谢忱只望着她,语调清和,「我来迎我夫人。」

祁周曾问她:「既知他的面目,为何还要嫁给他?」

……

那一日,祁周扬起手,灵力在指尖凝聚,杀意未敛。她自葡萄藤架上一跃而下,轻瞥他一眼,正待走进屋内。

谢忱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湘儿中了妖毒。」

她脚下一顿。

谢府内,她坐于床头扶着湘儿颈侧看了看,掌心贴着那块瘀黑鼓胀的肌肤,将其中的蚀气吸入了体内。

其他人只知她祖辈行医,善治奇疾,见湘儿醒了纷纷大喜,直呼夫人华佗再世。

此行使命已了,她未言语,起身朝屋外走去,宋夭夭拽住她的袖子,急切地道:「姑母她也……」

她喉间有了哽意,被丫鬟拍了拍背,才将话说清,「姑母也为那妖怪所伤,至今未醒……」

她看她一会儿,唇角凝出一个笑,「哦,是吗?那真叫人遗憾。」

她素来不喜欢别人拦着她走路,此时自觉语气已然十分明显,宋夭夭却依然紧抓着她的袖子不放,「你曾是谢府的媳妇,为何却对姑母的生死这般冷淡……何况救人于你不过举手之劳,为何救得一个丫头,却不肯救我姑母?」

她面上笑意渐淡,「救人一事,合该是随去救的人的心意。丫头也罢,你姑母也罢,我想救就救,不想救,也无人能逼我。」

宋夭夭瞠目,「……你竟如此没有良心。」

谢忱屏退左右,房中只余三人。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予了她,三月前,泷城来了一只恶妖,先是家中牲畜接二连三地死去,再之后,那妖连人也害,官府花重金从昆仑山上请来数十道长皆是不敌,而今已无人敢来。

他请她来,原是为了除妖。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翻起桌上的茶杯,为自己斟了一杯。

「谢忱,你莫忘了那妖才是我的同族,你们人族不耻同类相残,我们妖也是如此。」

「可是他枉害人命。」

她掀眸,「道法万千,汲取人之精血修炼不过是其中一个法门罢了,如何便成了你们口中的歪邪?若此法真为天道不容,你不也拿了我的内丹去救宋夭夭,你与那妖,又有何不同?」

许久,他启唇。

「香薷,你是何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

主张去除妖的,却是祁周。

「泷城中的那只妖是贪图宋夭夭身上的妖丹而来,他或许知晓将你的内丹从她体内取出的办法。」

她原以为那颗内丹已与宋夭夭融为一体,倒未想过还能取出。

祁周与谢忱道,那妖行踪隐秘,若想诱捕他,需得以宋夭夭作饵。

一边是泷城百姓,一边是宋夭夭的安危,谢忱沉默了许久。

他犹豫的这段时日,祁周便在谢府住下了,香薷自请下堂,已不再是谢夫人,不能再与谢忱同房,便与祁周一起住在了偏院。

「在遇到你之前,我与祁周就已同吃同住了数百年,便是于礼不合,也已不合多时。」

谢忱眸色深暗。

「他是男子。」

她笑道:「听说那恶妖这几日又连伤三人,比起我,你更应忧心你谢家女眷的安危才是。谢忱,你有未想过为何那妖所害之人皆是年轻女子?即便你舍不得将宋夭夭置于危难,怀璧在身,那妖迟早会再找上门来。届时,你们无人能护得住她。」

到了这一刻,他终该明白那妖物是被什么招惹来的。

那妖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凶恶,昆仑山的弟子会折在他手里,一是因这些人学艺不精,法力低微,又惯常只会纸上谈兵。像此刻一般,那些被谢府请来助阵的仙门弟子,望着在院子里头现了真身的蛤蟆妖,黑沉沉的腐蚀之气萦绕在它周身,俱是两腿发软,无一人敢上前。

至于二,则是这妖确有些立身的本领,她起初不察,叫它舌头上的勾刺伤了肩膀,蚀毒入体,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来。

不过也仅止于此罢了,祁周将她扶到一旁歇息,因要留着它的舌头说话,是以多纠缠了些工夫,才将那妖擒住。

蛤蟆妖起初十分不服,笑话她身为妖怪被凡人夺了内丹不说,如今还反帮着这些人来坑害同类,委实为妖不耻。

祁周拿拳头揍掉了他两颗牙,他才好好说话。

「你虽承你娘亲的内丹保住了性命,可那终究是旁人的东西,用不成你自己的,此生怕是仙途无望。至于你那妖丹,数百年的修为在里头,凡人承受不得,终酿大祸。」

祁周笑得斯文,「你费了这番力气,定有办法将香薷的内丹取出来是不是?」

蛤蟆妖哆嗦了一下,「本……本座当然有办法。」

他所说的办法,就是将自身妖灵汇入宋夭夭丹田内,使得她炼成半妖之体,届时再如法炮制,破了她的命门,把妖丹掏出来便是。

祁周听到此处,即刻从腰间掏出匕首,朝宋夭夭走去。

香薷拦住他,从他手中接过匕首,「我来。」

她往前一步,宋夭夭便颤巍巍地退后一步。

「你从前与我说,有主之物,我不该伸手去抢,即便一时抢到了手,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望着她道,「你说得不错,他放在你身上的东西,我想要拿回来。」

宋夭夭本就生得羸弱,此时身着一袭粉色襦裙,抖得像风雨中的莲花,未退几步就踉跄着跌倒在地,「不要……不要……谢哥哥……」

她料想是她怕痛,遂和缓了语气道:「左不过腹下破个茶碗大小的洞,我出手向来利落,不会让你尝到许多疼痛。你本该死在三年前的冬日,是谢忱让你多活了这许多时日,世人皆道因果循环,你今日即便死得痛苦了些,也是报应罢了。」

宋夭夭面色煞白,翕动着嘴唇流下泪来,她尚未动手,她便哭得如此动情,而她新婚那夜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执剑剖开胸腹,却也没能流下一滴眼泪,也许是这世间的男子皆爱女子梨花带雨的风情,那人尤为。

若她当日也能哭得这样柔弱,兴许谢忱就不会走得那般绝情了。

她拔出匕刃,却被人拦住了。

谢忱挡在宋夭夭身前,垂眸望着她,是决然庇佑的模样。

「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待夭夭死后,你自可收回你的内丹。」

她牵了牵唇,扯出一个笑,「我为何要等?」

他眉目沉沉,微蹙着眉,念了一声她的名字,「香薷。」

「谢忱,我有没有说过,我恨你。」她轻声,「比起宋夭夭,还要齿痒百倍。」

他亦是低声地道:「我知道。」

「若你再挡在我面前,我便将你和她一同手刃了,也算全了你们的情意。」

他盯着她面上的笑,再望进她眼底,却是一丝笑意也无,再不似从前那般,含着喜悦和依赖。

自他夺了她的内丹过后,她的笑容便一直是如此。

「妖物休要胡来!」为首的昆仑弟子大吼一声,「我等师兄弟定不会让你伤了谢公子与宋小姐的性命!」

祁周无甚情绪的视线朝他们那边瞥了一瞥,几位昆仑弟子感到周身一股阴风袭来,紧张地面面相觑一阵,为首的弟子梗着脖子道:「我知晓尔等的厉害!今日你等若敢在此伤我昆仑一人,他日我昆仑势将穷尽举派之力将尔等诛杀!」

说来好笑,方才除妖之际,这群正派弟子纷纷躲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妖已伏诛,到了她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时候,这些人倒纷纷执剑上前,满脸正气凛然,仿佛个个肩负除妖大任于己身。

祁周笑了一声,「说得好,那我便将你们都杀了。」

鲜血与惨叫混在一处,祁周本就不是多纯善的妖,他性情冷酷暴烈,年少之时因一时之气屠遍了隔壁狼妖王的山头,白骨成堆,血肉横流,那时的惨相至今仍流传在众多小狼之间。虽不至嗜杀,却也容不得挑衅。

香薷握着他的手臂将人拦住时,他的手指还在抖,那双眼睛,已然成了蛇类猩红的竖瞳。

「你答应过我娘,不再妄造杀孽。」

再如此,到了戾气不可压抑的时候,或散去人形,神智不复。

走之前,她瞧见宋夭夭瑟缩在谢忱怀里,蒙着脸,而他的手安抚性地搭在她肩头,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她忽然有一句话,想要问他。

「时至今日,我还没有好好问过你一回,当日你为了宋夭夭伤我、辱我,背弃我。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谢忱垂目不语,片刻后,薄唇开合。

「不曾。」

不曾。

那二字随风落入耳中,她心中倏尔平静了。

原来,她执着了那般久,不甘了那般久,为的不过是终有一日,能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的答案。

她想要为年少的自己要个了结,为她的一腔衷情要个说法。

「那……那妖怪的眼睛又变了!!快跑啊!他要杀人!他要杀人!」残余的昆仑弟子爆出一声惊呼,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香薷回头,看进祁周一双冰冷的蛇瞳,赤红如血,阴戾森然,他执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谢忱和宋夭夭,「我替你杀了他们。」

他周身黑气隐现,是入魔的征兆。

「祁周。」她握住他的手,犹疑不定,「你的眼睛……你是怎么了?」

他眸中黑气更盛,却是轻巧地勾了勾唇,「你舍不得?」

他五指冰凉,冷硬如铁,她不禁将他握得更紧,「我没有舍不得,只是你……」

「他煞气入体,魔心已生,若是今日再犯杀戒,怕是再无转圜之余地,届时人间又生出一个大魔头,芸芸众生是又要遭殃了。」一旁的蛤蟆妖幸灾乐祸地道。

她抿唇,冷冷朝地上的蛤蟆妖看去,「你知道怎么救他?」

「知道呀。」蛤蟆妖笑嘻嘻,「趁着他还没成魔前杀了他呗。」

看着她挥起长剑,蛤蟆妖连忙敛了笑补救道:「看他方才动那么大气都是为了你,你应当就是那始作俑者吧。你赶紧劝劝他,哄哄他,把他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那时她满心都是如何让祁周恢复神智,尚无暇去思考蛤蟆妖话中那句始作俑者的含义。

安知日后得知时,会那般心疼他的过往。

她说了许多,祁周纹丝不动,那双竖瞳里倒映着谢忱和宋夭夭的脸,泛起澎湃的杀念。

「祁周……我好怕。」

说来好笑,便是谢忱当日刺了她一剑,亲手剜去了她的内丹,她也没有这般害怕过。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只能紧握着他的手,「他们的生或死我并不在意,若是杀了他们能让你恢复如常,便是我亲手做给你看,我也是甘愿的。」

谢忱骤然抬头。

他看见那个女子指节用力至苍白,竭力抑制着嗓音里的颤意,流着泪说:「可我不愿让他们毁了你,那并不值得。」

十一

兴许是她那十数年也不曾掉过一回的眼泪触动了他,祁周闭上眼,周身魔气消散,人也昏了过去。

那蛤蟆妖看起来知晓不少事情,香薷离开前,将他也一并收走了。

她不明白,蛤蟆妖明明说他睡一觉就好了,为何她等了那般久,守在他床前几天几夜不敢合眼,却迟迟不见他醒来。

蛤蟆妖被她放到火堆上烤得皮焦肉脆,方才为她指了一条明路。

想知晓救人的法子,唯有带祁周去见他的师父,无谬仙尊。

仙尊住在西域的雪山上,三人临行前,谢忱来到了她屋外。

她坐在祁周床边,专心致志望着他的眉眼,身后,谢忱站在门外,一袭雪白长袍,肩头落了些桃花瓣,恍然间,还是六年前的春日。

他说,幼时,因他顽劣难训,害得那个成日跟在他脚边,无比信任他的小姑娘跌入湖中,被水妖掳去瞎了一双眼睛,此后终生不得健康。

随着年月愈深,那双眼睛被宋家重金请来的高人治好了,可宋夭夭日渐衰弱的身体高人却无能为力。她终日缠绵病榻,少见清醒的时候,即便清醒了,面对的也仅有一方狭窄的宅院,和苦口难咽的汤药。

夭夭,原是家人寄盼着她体貌安舒,容色和悦而取的名字,却因他一时的贪玩好乐,毁了她的一生。

他为此愧疚难安,发誓一定要找到法子治好她。

就算不能,他也要让那妖付出代价。

彼时,他是那般厌恶那些同她一样的妖怪,觉得他们不过是为了害人而生的怪物罢了。

得知她是妖的霎时,恶念已生。

十二

她终是抬头,起身,浅绿色的裙裾在足边浮动宛如蹁跹的舞蝶,「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我你娶我不过是将我当作宋夭夭的药引?谢忱,你当真以为我不舍得杀你吗?」

他语调转的极淡,「我不会娶一个药引。」

他迎着她的目光,望着她手中的长剑,面色一如平常,寻不到一丝惧意,「你过去那般傻,对我言听计从,全无防备。你将自己的命门告诉我,引着我的手去摸,说妖的这里最为脆弱,便是凡人也可轻易伤得。你说你身上有两颗内丹,一颗是你自己的,一颗是你娘的,那是你娘为凡人所伤,死前拼下命来留给你的。」

她停下步子。

他徐徐开口,「但是她并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会被一个凡人害了性命。你和她一样,你们母子,都是这般的傻。」

她沉默片刻,弯唇笑道:「你说得不错。这样听下来,的确要怪我自己太蠢。」

他道:「那三年里,我有许多次机会可以夺取你的性命。我只要得到你的内丹就够了,没有必要,将一个恨我入骨的女人娶进家门。」

春日里的清风是旋绕在指间的缱绻,桃花落了一地,他柔和的目光望入她眼底,「我娶她,是因为我倾心于她,哪怕终有一日,她会将剑尖指在我的咽喉。」

十三

无谬天尊所居之地设有结界,自雪山足下便不可再使用法术。她将祁周背在背上,迎着足以将人掀倒的大雪强风一步一步艰难前行,蛤蟆妖一脸哀怨地跟在后面抱怨连连,到后面舌头都被冻僵了,总算捂着嘴不敢吱声。

风雪太大,失去法力的他们与凡人无异,因体力耗尽,她不慎脚底打滑从雪山坡上栽了下来。她将祁周护在怀里,用力抱紧他,原来失了法术她会这般怕冷,会这般怕疼,锋利的石刃在胳膊上割出一道血口,却没有血流出来。

终于滚到坡下停了下来,她小心地放开祁周,起身查看他身体的状况。男人双目紧闭,俊朗的眉宇和睫毛覆上了一层寒霜,他为什么还是没有醒来,如果他醒来,看到她如今惨兮兮的模样,定然会蹙着眉斥责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她伏在他身上流了会儿泪,蛤蟆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肩膀,问她还走不走,天要黑了。

无谬天尊端坐于宝殿之上,见到她背上的男人叹了口气,道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原来早在六年前她将谢忱带到彷惘山,带到他面前时,他便已动了嗔念,煞气盘于天灵,识海不得清明。后来拜入无谬天尊门下,师父替他稳固道心,摒除恶欲,那几年极少见到他,不是没有原因。

她被谢忱一剑剜去内丹那日,他煞气入体,生出魔心,被无谬天尊困在诛邪塔上,每日受锻魂炼体之痛,以达明清神智,泯灭爱憎。

原来他消失了三年,不是因为气她执迷不悟嫁给谢忱,亦不是气她毁了自己,而是被关在那为三界魔神闻风丧胆的诛邪塔上,受心魔折磨之苦。

三年方出得塔来,却还是忍不住来见她,是因放不下她,担心她被一介凡夫俗子骗得修为尽失性命不保。后来又因昆仑弟子犯了杀戒,因谢忱对她的辜负再生魔心,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却从来没有告诉她,他对她有着那样的心思。

她问无谬天尊,如何才能将祁周唤醒,唤回他的神智。

「他既因你入魔,执着为何,贪念为何,怨恨为何,你应最是清楚明了。」

她还欲再说什么,无谬天尊已拂袖转身,垂目道:「万法皆缘,缘生即孽,孽由心起,劫因欲生,苦因乐苦。你回去吧。」

彷惘山上,竹屋。

夜色如墨,她仅留下一支红烛,在半室晦暗中除去凤冠金钗,身着嫁衣蹲至榻旁,「祁周,你知不知道,我原很讨厌这衣裳的颜色,我恨谢忱他负了我,恨他不怀好意,恨他在新婚夜拿着我的内丹去救别的女子。」

榻上的男子毫无声息,她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低低絮语,「可我穿着这身衣裳嫁给你,却只有满心的欢喜。从来衣裳有什么错呢?错的是我识人不清,愧对了你对我的情意。」

眼角泛起潮意,润湿了他胸口的那一片衣料,她抽了抽鼻子,觉得若是祁周醒来瞧见定会笑话她,她几时这么爱哭过,「我以后都听你的,定不会叫你再犯什么心魔。你要的,我都给你好不好?」

烛泪滴尽,灯火湮灭,那人终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十四

蛤蟆妖在院中晒过月亮饮完夜露,呱呱叫着蹦Q进屋内,瞧见她这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化成人形撇撇嘴道:「想救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她倏尔睁眼,扭头道:「什么法子?」

蛤蟆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那无谬老儿故弄玄虚,含糊其词,无非是因为此法不大人道,有损阴德。」

她蹙眉,「到底是什么法子?」

蛤蟆妖盯着她沉默了几秒,颇为严肃地道:「他需要一个炉鼎养护心魂,那炉鼎需得非人非妖,人的躯体承受不住他的灵魄,而妖又会与他冲斥。最好的人选,便是那夺了你内丹的宋夭夭。」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她体内有你的气息,祁周定不会排斥她……只是她是女子,祁周若待在她体内,彼时阴阳不调……」

「不行。」她听出他话中有话,「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是有。」蛤蟆妖连连瞟她,眼神躲闪,似是担心她暴起伤人,「你让她与谢忱生个儿子,在那孩子满月时将祁周的灵魄放入他体内,将养个十数年,待戾气散了再取出来不就得了……」

「届时那孩子会如何?」

「不会如何,没了祁周的妖灵加持,顶多就是变回普通人……」

她扭头就走。

「诶,若是你不甘愿让那二人结合……」

「我没有什么不甘愿。」

再入谢府,府中人皆不似上回那般夹道欢迎,兴许是因为她上回来时还是妙手回春的医女,这回却成了人人憎恶的妖物。

只有湘儿哆嗦着立在墙边,看见她怯怯地喊了一声「夫人」。

她问她:「谢忱在哪里?」

「在琼花苑陪宋小姐……」

「好。」

那二人坐在百花园中,端的是春光无限好,宋夭夭肩头披着一件藕色荷花斗篷,看见她的一瞬间面上颜色尽失,险些便跌坐在了地上。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宋夭夭一遍,目光落回她脸上,「你瘦了。」

宋夭夭惊悸地后退几步,「你……你又是来害我性命的吗?」

谢忱搀住她的胳膊,幽凉的视线瞧向香薷。

「你的性命,是谢忱从我这里偷来的。」她笑笑,「既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叫你白白拿了去,我心头总归有些不畅,总要设法让你还来才好。」

「你想做什么?」谢忱语调清淡。

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徘徊几瞬,双目微阖,「我要你与宋夭夭成亲,生一个儿子交予我,待到十五年后,我会将他安然无恙地送还给你们。」

许久,谢忱方才低声开口,「不可能。」

「为何不能?」她蹙眉,是不能理解的模样,「我如今已不想要宋夭夭的命,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宋夭夭咬了咬唇,憎恨地望着她,「自然不可能,那是我与谢哥哥的孩子,我们凭什么交给你?」

「凭什么……」她轻喃了一声,旋即拂袖,一股劲风将二人齐齐甩到廊下的墙壁上。

谢忱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霎时移动到二人跟前,微俯下身,「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若到时候你们还是不肯……」她攘艘谎坌怀溃「是不是谢忱的孩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打紧。」

谢忱闭眼,指骨攥至泛白,掌心皮肉淤紫。

十五

出了谢府,蛤蟆妖跟在她身后,「你就不怕他们跑了吗?」

她抬手,在府外设了一层结界。

三日后,谢家与宋家大门外张贴了大红肿郑宋夭夭携着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作了谢忱的正妻。

洞房花烛夜,宋夭夭身着凤冠霞帔,盖头未掀,垂着头端坐于喜床上,双手略拘谨地交叠在膝上。

此番景象倒是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晚,只是彼时她母亲早逝,身边只有一个不知身在何方的祁周可以算作亲人,不像宋夭夭这般,有双亲和姊妹为她送嫁。那时她独自坐在彷惘山间的竹屋中,担心谢忱进来会不会嫌新房过于寒酸,会不会嫌她的妆容不够好看,又觉得他不是那般拘泥于外物的人。此后她做了他的妻子,二人住在一处,她便不会再像这样孤孤单单。

几乎是在她现身的霎时,谢忱的一双眼便望向了她,他坐于桌前,面前放了两杯酒,那是他与宋夭夭的合卺酒。

她瞧了瞧他身上的喜服,三年前那一剑刺得太快太痛,叫她没来得及看清他扮作新郎的模样,如今一见,倒也配得上俊美无俦四字。

她来此,原是为了确保这二人成婚一事稳妥无虞,此刻放下心来,自是不好再做那不知事的打搅了他们。

她收回打量的视线,想了想,随了凡人的礼数将一罐桃花酿放在桌上,弯唇贺道:「还未恭喜你二人喜结连理,这是祁周十年前埋的酒,也算佳酿,权当我的贺礼。只望你与夭夭日后同心同德,儿孙满堂才好。」

谢忱眉目沉沉,不辨喜怒,瞧着却是少了几分新喜之人的鲜活和喜庆。

她笑意吟吟,回身推门,夜晚的清风伴着月色迎面拂来,「我盼着你们早生贵子。」

他说,香薷,你以为我的感情是什么。

她脚下一顿。

她原以为他是舍不下他与宋夭夭的孩子,却未料到他心中想的却是这些。

当真是在说笑。

她转头,面上的嘲讽刺痛了他的眼睛。

「谢忱,你最好祈祷你与宋夭夭生的是一个儿子。」

十六

一年后的午夜,宋夭夭临盆,她候在产房外,听见房中传来宋夭夭痛苦的哀叫,一个时辰后,房门打开,她从稳婆怀中接过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孩。

稳婆笑道:「恭喜恭喜,夫人生了,是个小少爷。」

那孩子双眸纯真灵动,瞧见她便笑呵呵地挥动嫩藕般的小手。

她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候在一旁的下人们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为何夫人生了儿子,上任夫人十分高兴,少爷却冷冷清清地立在一旁,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仿佛那孩子与他不甚相干。

香薷怀抱婴儿行至院中,正欲离开,却蓦然被从天而降的巨网罩住。

她认出那网,是专缚妖精的捕妖网。

网的四角立着昆仑弟子,正往那网中灌输真气,其中一人喝道:「妖孽!这捕妖网乃我宗门宝物,你既进得这网中,便是法力全失,三日后才可恢复。我劝你还是莫做困兽之斗,乖乖束手就擒为好。」

香薷抬头看了看那网,伸手去撕,一阵炙热的灼痛袭来,她轻「嘶」一声。

昆仑弟子又道:「你若不听劝,非得强行突破此网,此网便会变得炙烫无比,且会不断收拢,直至将你绞成碎尸。」

说到最后那四字,昆仑弟子嘴角牵出了一丝冷笑。

「你们拿如此阴毒的法子对付我,不怕伤到我怀里的孩子吗?」

「孩子?」宋夭夭的声音响起,她肩上披着斗篷,在下人的搀扶下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缓缓走至廊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以为我和谢哥哥当真会把孩子给你吗?」

她怀中,赫然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你抱着的,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替身罢了。」宋夭夭满脸讥嘲,「也怪你自己蠢,竟分不清新生儿和足月婴儿的区别。」

香薷看了看怀里白胖的婴孩,尚不知自己面临着什么,傻兮兮地咧嘴笑着。

「一年前你与那妖怪合力伤我昆仑弟子数人,如今又恬不知耻来夺谢公子与谢夫人才出生不久的孩子,当真是恶毒猖狂之极!今日新账旧宋夭夭,我等便一笔一笔跟你算来!」

随着时间流逝,她体内的法力与灵气被那捕妖网汲取殆尽。

香薷望向院中围拢着她的众人,每个人俱是一脸麻木,似是俱觉得她罪有应得。她笑了笑,目光最终定在宋夭夭怀中的婴儿身上,抿紧唇,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她每走一步,那网便收紧一分,她肩头与面颊上已烙下了不少焦痕,因着体内灵力震荡,叫她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宋夭夭勾着唇,微抬下巴睥睨地望着她,满眼轻鄙与快意。

「妖孽!你这是自寻死路!」老夫人站在人群前头震了震拐杖,当真老当益壮,中气十足。

昆仑弟子狞笑一声,「执迷不悟,我看你是不知道这网的厉害。众弟子听令,收网!」

「等等。」

十七

是谢忱的声音。

他掀开网的一端,在众人的惊讶和劝阻声中,徐徐迈步朝她走来。

那网对凡人无用,未多时他便走到她身侧。

香薷站在原地未动。

她原以为谢忱是为了取她怀中的婴孩而来,这孩子本就无辜,她不想因自己平白连累了他,是以已做好把孩子交到他手里的准备。

男人的气息临近,却见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用肉体替她隔绝了捕妖网的伤害。

她蹙了蹙眉。

「谢少爷,你这是做什么……」昆仑弟子愕然道。

谢忱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已经没有法力了,你们把捕妖网收回去吧。」

「这……」昆仑弟子有些迟疑。

老夫人却是急了,「忱儿!你怎的这般糊涂,竟去维护一个害你妻儿的妖孽,还不快出来!」

见谢忱不听,她只得跺跺脚,对一旁的昆仑弟子道:「快将那网收起来!仔细伤着我孙儿!」

昆仑弟子面面相觑,总不能将谢忱连同妖物一同碾成碎尸,只好咬牙散去真气,将网收了回来。

月光皎洁如白练,谢忱清淡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将伤痕累累的她打横抱起,朝院外走去。

「谢忱!」宋夭夭嗓音凄厉,「你要带那个妖物去哪里!你莫忘了我是你妻子!我怀中抱着的是你儿子!」

谢忱只作未闻,抱着她走出院子。

香薷在他怀中低低道,「你又骗了我。」

「……」谢忱眼底似有什么情绪掠过,垂眸望向她。

蛤蟆妖从院墙外一跃而入,它化作原身,口中吐出的腐蚀之气灼伤了一众昆仑弟子的眼睛,霎时间,哀号遍地。

香薷从谢忱怀中挣脱,将那不知是谁的孩子递给他,转身回到院内径直朝宋夭夭走去。

宋夭夭已被院中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她连连后退,惊怖惶恐地望着她,「你……你不要过来,不要抢我的孩子……」

见香薷走到近前,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将怀中哭泣的婴孩高高举起而后重重摔下!

「我的儿!」老夫人凄嚎一声,眼睁睁看着她刚降生不久的重孙摔向地面,然后……出现在了那个女人的怀中。

四周皆静,所有人都被惊得忘了呼吸。

「我未料到你竟有这等魄力,为了掐断祁周的最后一丝生机,为了报复我,竟连残害亲子的事情也做得出。」香薷因强催妖力,此刻丹田灼痛破裂,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来。

她面上无甚表情,用手背擦了擦唇角,垂目望向怀中的婴儿,「我原念着你是这孩子的母亲,想留你一条性命。听闻你幼时被水妖弄瞎了眼睛,你家人便花重金买通道士将别人的眼睛换给了你,想来你秉性如此,惯是喜欢抢夺别人的东西。这世间有万般美妙,你这样的人,怕是不配瞧见。」

「我不是,我只是不愿他落到你手里……」宋夭夭哆嗦着手,惶然不安地跌坐在地,她抬头,「你这话是何意……你要对我做什么……啊!」

伴随着宋夭夭撕心裂肺的哀号,她将一对血淋淋的眼珠丢在地上。

蛤蟆妖问:「走吧?」

她点点头,化作一阵清烟消失在原地。

由始至终,再也未曾望过谢忱一眼。

十八

待怀中婴儿满月后,香薷用灵器护住他的体温,与蛤蟆妖一同去雪山请无谬天尊将祁周的灵魄取出,放入了那孩子的体内。

蛤蟆妖说:「你可要为他取个名字?」

坐在石桌旁喝酒的她手一顿,片刻后道:「就叫祁候吧。」

他本是为祁周养灵而生,非因他自我而生,亦非为他父母的期待而生,若是日后他不喜欢她取的名字,再由他自己做主吧。

如此一晃,便是数载光阴。

祁候妖不妖,人不人,彷惘山上的那些精怪都喜欢欺负他,或许是有祁周的魂灵在身上,这小子的性情很是孤僻暴戾。那些妖来招惹他,他便挥着拳头打过去,哪怕对方与他实力悬殊,是以他身上常常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叫香薷十分头疼。

这一日,二人坐在葡萄架下,她拿着伤药为他处理胳膊和脸上的伤。他同祁周一样,明明最是怕疼,却宁愿咬牙硬忍着也不吭一声,嘴唇抿得发白。

「知道疼,下次还要打吗?」

祁候垂着眼睛,「打。」

她叹了口气,「你同那人的性子真像。」

他抬头看她一眼,骤然握了握拳,起身走了。

香薷望向头顶翠绿茂盛的葡萄叶,唯有一点,祁候同那条蛇不一样,他从不吃葡萄,也不喜欢这漫山遍野的葡萄花。

今日是八月十五,是人间中秋赏月的日子,她挖出了一坛祁周埋下的桃花酿,原想找蛤蟆妖喝酒,那家伙却不知跑到哪个水塘里吸月华去了,只能一人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

祁候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站在葡萄藤架下看着她不说话。

「又去与人打架了?」

「不曾。」

「那是怎么了?」她思索一阵,觉得他左右还是个孩子,这山中日子清苦,又被其他小妖视作异端孤立排挤,今日正是俗世百姓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心中定然孤独,遂和蔼了语气问:「是想念你在凡世的家人了吗?」

祁候不语。

她念着自己亏待了他,从座上起身,行至他跟前摸摸他的头,「别怕,再等些日子,你会和他们团圆的。」

她语调转低,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有些缥缈,「我也会与他团圆的。」

祁候抿唇,「他们说,等到我十五岁时你便会将我送走。」

她一顿,低头与他对视片刻,并未骗他,「是。」

他拳头攥得发白,「为什么?」

「我答应过你父母,有一日要将你完好无缺地交还给他们。」

少年的眼眶隐隐泛红,「那我宁愿我永远长不到十五岁。」

她沉默一阵儿,「祁候,泷城谢府是你的家,那里有你的爹娘,你的爷爷,你的亲人,他们都盼着你平安长大。」

「可是蛤蟆叔说,我的母亲在我刚出世时便要摔死我。」

「那是因为她恨我,她怕我带走你。」香薷摸摸他的脸,「她恨我,恨到迷失心智,但她定然是爱你的。」

祁候冷声,「我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被生下来的。」

她闭了闭眼,「是我亏欠了你,你恨着我,也是应该的。」

「……我从未恨你。」少年漆黑的眼眸望着她,「我爹娘曾那般待你,我只怕……你心中讨厌我。」

她搂住少年的肩膀,「祁候,你是我半颗妖丹所化,与我同本同源,你承了祁周的魂灵,是他的恩人,更是我的恩人。」

她道:「若你不愿回你父母身边,愿意与我们在一起,我很高兴。」

「……小娘。」

十九

十五年期限已至,蛤蟆妖说,祁周的灵魄将养得如何,心中戾气是否平息,他们这法子是否有用,还是未知数。

若放归本体,祁周魔心尚存,届时祸一祸人间倒是还好,若是灵魄离体太久,被本体排斥回不去了,那可就真成了她害了他。

香薷脸都白了。

蛤蟆妖又咧嘴笑了,「开玩笑的,瞧你吓的。」

香薷:「……」

祁周醒了。

他缓缓睁眼,视线先是略带茫然,而后轻轻落到她身上。

她还未想好是该哭还是该笑,正望着他发愣,便见他微微一笑,用粗哑难听的嗓子唤了她一声,「小娘?」

一旁的祁候瞪大眼睛。

蛤蟆妖附在香薷耳边解释,怕是祁周的魂魄在祁候身体里待得太久,记忆产生了混乱,分不清自己谁是谁了。

「那怎么办?」香薷小声与他耳语,「过去我叫他叔叔,如今他却喊我小娘,这辈分怎么说?」

祁周道:「我才刚醒不久,你就这样将我晾在一边吗?」

「哦。」她连忙端过一旁的茶水,小心地递给他。

祁周看了她一眼,仰头饮了下去。

还好,除了刚醒时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祁周其余时候再没喊过她小娘。

他此番醒来,性子倒是比从前收敛不少,有那不要命的大妖前来约架,想趁着他初醒虚弱之际在众妖面前耍一耍威风,他也只是打断了对方的鼻梁和几根肋骨,没少胳膊没少腿,让那大妖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香薷和彷惘山头其他精怪,对此俱是十分惊讶。

祁周蹙了蹙眉,「怎么,我以前很残忍吗?」

何止是残忍,简直是残暴。

众小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祁周负了手,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这段日子要尽量太平些,少些事端。不然到时候办婚事,怕是没人敢来参加,冷冷清清,成什么样子。」

香薷:「婚事?」

祁周斜睨了她一眼,「你以为那时候,你穿着嫁衣趴在我身上哭哭啼啼唠叨那么久,我没有听见吗?」

「……哦。」

祁周醒后第十日,大婚,万妖来拜。

后记

数年后,二人去泷城中的茶楼听书,说书先生扇子一展,笑道城中有户姓谢的人家不久前丧妻,听闻那夫人是自己跳入湖中淹死的,她生前为婆家和丈夫所鄙弃,成婚后没两年就疯了,整日便念叨着「水妖要剜她的眼睛、孩子没了」之类的诨话。

「所幸那谢家少爷还算讲良心,没将人家给休弃了去。只是听说那府老夫人去世前留了遗言,不许那宋家姑娘死后葬入祖坟,说她是谢家的罪人,你们可知其中因由?」说书人抬高声调,在众人的催促声中慢悠悠捋了捋胡子。

二人不欲再听下去,从茶楼中出来,途经谢府门口,遇见一白发丛生,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香薷与他对视了一瞬,未多留意,而那人却在石阶上站了许久,直到身侧的人喊了他一声,「老爷」。

(正文完)

谢忱番外

那一日,宋府的小厮急急忙忙找到他,「谢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小姐快不行了……」

他到了那里,看见夭夭苍白着脸躺在床上,瘦骨嶙峋,厚重的锦被盖在她的身上几乎不见起伏。

一旁的大夫叹息道,「宋小姐应是活不过今夜了,趁着她还有口气,你们再多与她说说话吧。」

房中的人哭作一团,宋夫人更是昏了过去,被大夫掐着人中救醒,跪倒在夭夭床边埋头痛哭。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没有他,她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宋府不会日渐衰落,她的爹娘不会为她愁断肝肠,早早地花白了两鬓。

他是宋府的罪人。

夭夭吃力地向着他抬起手,声音虚浮无力,像是根随时可能崩断的细线,「谢哥哥,你来看我了……」

她像是要笑,眼里却突然涌出泪意,「你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你是要娶妻吗……」

是啊,今日,原本是他与她成亲的日子。

传闻,妖的内丹乃是其精气和妖力凝结而成,凡人若服之,当能洗髓通脉,祛病延年。

可妖何其强大,等闲凡人,如何能够夺之。

他这些年游历数地,所见到尽是妖力微渺的小妖,他们连人形都未修出,遑论结丹。

只有香薷。

她是那般单纯,对他全无防备,所以他轻易地,用剑破开她的命门,剜走了她的内丹。

她倒在血泊里,他不敢回头,手心里的内丹似在发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连夜赶回宋家,将香薷的内丹喂给了夭夭,然后守着她到第二日清晨,天亮了,她闭目躺在床上,气色瞧着比往常都要红润。

她没有死。

宋老爷和宋夫人跪了他,连带着其他夭夭的兄弟姐妹、丫鬟小厮,密密麻麻跪了一屋子。

他不敢受,也不能受。

他陪了夭夭三日,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康健,性子也比从前活泼许多,在屋子里拘了太多年,她迫不及待想要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

她问他:「谢哥哥,你过去总说元宵节的花灯好看,泷河西边的蜡梅园在这个时候最是芬芳馥郁,连皇帝都想着御驾亲临,你何时能带我瞧一瞧呢?」

他摸摸她的头微笑,神思却有些恍惚,想起去年香薷也曾陪着他一同放过孔明灯,她说她原不信这些神鬼之事,妖精要有妖精的信仰。

他笑笑,问她可有想倾心呵护之人,即便知道祈福无用,心头也仍然寄盼着那人太平安康,岁岁年年。

她未回答他,而是也燃了一盏灯,随着他的那盏一起徐徐升上夜空。

三日后,他去见了她。

她坐在竹屋中,身姿挺直,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未发生。他知她不会有事,那颗她母亲留下的内丹,足以让她保命。

他说,他来兑现承诺,娶她为妻。

她终是做了他的夫人。

祖母虽不喜香薷身世不明,却也默许了。

因宋家有心将夭夭许配给他,祖母认为夭夭身子虽然好了,却还是太过孱弱,做不得谢家的当家主母。

他答应过会弥补她,但是她嫁了他,过得也并不如何开心。

她自在肆意惯了,祖母一意拿那些俗世女子的规矩拘着她,自然是讨不到好的,于是时常在他面前抱怨,让他平日对她多些训诫。

他默默听着,末了道一句,「是我愧对了她,这谢家是她的家,无伤大雅之事,随她心意吧。」

这番话却让祖母对她生出了更多嫌隙。

祖母要为他纳妾。

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她对此十分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再后来,夭夭为了一匹锦缎同她起了争执,她反手将一杯冷茶泼了上去,云淡风轻地说,「既是我的东西,便是我不想要,旁人也不配得到。」

这句话让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那本该是属于她的东西,他命人送进她屋里,而后守在房中等她。她来了,讶异于他为何在此,可笑的是,他们明明已是夫妻。

她低头抚摸那匹锦缎,面上含着笑意,「谢忱,你瞧,这云锦像不像我那日穿的嫁衣?」

他霎时白了脸,忽然明白,她究竟有多恨他。

她恨他,所以在他说想和她有一个孩子时,冷笑着质问他,「妖与人生子,有悖天道,是要折损半身修为的。你谢家和你谢忱如何值得我殒去半生修行?」

他是谢家独子,是以,祖母对子嗣一事极为看重。

祖母说,我谢家可以不休了她,但是你须得纳夭夭做妾,日后尊她爱她,不许薄待了她。

他沉默片刻,拒绝了祖母。

人之寿命不过匆匆百年,他原想用一生去补偿她,这份补偿里,不该再掺杂进其他人。

他说,纳妾一事既委屈了夭夭,也辜负了香薷。孩子,可以过继同宗之子。

祖母震怒,她最疼爱的孙子,却为了一个毫无妇德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她。

香薷的婢女说,香薷因听闻老夫人欲休弃她另娶,一时想不开要投井自尽。

他心知以她的性子,定不可能为了这等事情寻死觅活,但心中,还是有了一丝隐秘的庆幸和期许。

那至少,说明她并不像表面上那般不在乎。

她坐在井边,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她肩头,她生得极美,月影朦胧中美得惊人心魄,身旁的湘儿呼吸一滞,愣愣地瞧着她。

而她大约是不知道的,也不明白这张脸对男人的吸引力,所以才会在面对嵩王满眼的色欲和垂涎以王妃之位引诱时,蹙着眉回头问他这男人是不是有病。

那天夜里,她浅浅笑着,用近乎诅咒的语气道,她要他谢家断子绝孙。

她走后,泷城来了一只恶妖,残害之人皆是女子,夭夭也险些为他所害,是香薷的婢女冒死救下了她,而祖母为了护住夭夭,也受了那妖物一掌,自此昏睡不醒。

她一向爱憎分明,这谢府之中,能让她在意的恐怕只有那个婢女,所以他以此为由,将她邀下山,请了回来。

她救了婢女,却不愿施援手搭救祖母,夭夭哭着求她,她不以为意,眼中只有嘲讽。

她是真的恨透了他和谢家。

他负了她,可是这满泷城的百姓,还有那些枉死的少女却是无辜的。

那时候,他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那妖物是为何而来。

面对他的请求,她眉眼淡漠,反问他,若那妖物的修炼法门当真恶毒阴损,你不也拿了我的内丹去救宋夭夭,你与那妖,又有何不同?

在她心中,他或许同那行歹毒之法吸人精血的妖物一样可恶。

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同许久之前初见时一般,他负手站在她身后,双目微阖,眼中是对凡人的睥睨和倨傲。

同那时不一样,那深埋于眼底的嫉恨和隐痛,已然变成了凛冽的杀意。

那人理所当然地陪伴在她身边,理所当然地护她安好,在他失去她后,顺理成章地顶替了他的位置。

彼时她尚且懵懂于那人对她的情意,便是这般不自觉地亲近他,依赖他,全无男女大防。

而他此刻,已经没有了出声制止的立场。

她要杀了夭夭,取出她体内的妖丹。

夭夭跌倒在地上,脸孔煞白,颤抖地念着他的名字,她苦痛半生方享了片刻安逸和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他挡在夭夭身前,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泯灭,讽意愈盛,直至牵出一个笑。

那一刻,他忽然有了预感,他和她再无可能。

祁周为了她入魔,她一意救他,闯入谢府逼迫他娶夭夭,生下一个孩子交给她,以盛祁周的魂灵之用。

他从未想到有一日,她会如此痛快利落地将另一个女人推入他的怀抱。

为了换取那人安然无恙。

夭夭惧怕极了她,无数回午夜惊醒,梦到她一剑刺穿她的腹部,剜出个茶碗大小的洞,鲜血淌了一地。

梦中香薷神色冷厉,「这是你欠我的,你和谢忱欠我的。」

夭夭跪倒在他面前,满脸泪痕,「谢哥哥,若我们不答应她,那妖物法力高强,又心狠手辣,定不会放过你我两家人……谢哥哥,我们成亲吧。」

他蹲下身,用手触了触她湿润的面庞,「你无须如此,若你有心仪之人,你可另嫁。」

她愣了愣,「另嫁?你让我另嫁?」

夭夭痴痴望了他半晌,突然笑了,「拜你所赐,我自记事起便只能躺在床上,连下地走到窗边瞧一瞧都是奢望。我自小便只见得你一个外姓男子,成日里唯一的期盼便是谢哥哥能来看一看我,与我说上几句话。你问我有无心仪之人,谢忱,你不觉得可笑吗?」

那双泪眼之中分明闪烁着恨意,他的心沉甸甸的,像有重重枷锁套在了上面。

他本不愿耽误她,他对她有愧疚,有怜惜,唯独没有男女之爱。

可祖母和谢府众人的安危性命在逼他,夭夭在逼他,他别无选择。

她说:「谢忱,你最好祈祷你与宋夭夭生的是一个儿子。」

一年后,夭夭的孩子即将出世,昆仑派的人秘密找到他共商对策。他们可以设阵趁香薷不备之时将她困住,彼时她法力尽失,同凡人无异,他们正可报当日门下弟子被屠之仇,而少夫人的孩子也可保住。

这是两全的法子,夭夭摸着滚圆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难道你竟在犹豫吗?」她高声质问他,「莫非你心里对那妖物还有情意,连自己的骨肉也不顾了?」

他阖眸,半晌道:「不许伤了她。」

他们到底食言了。

香薷被捕妖网上的灵力所灼伤,面上和身上烙下道道焦痕,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了救祁周,忍着剧痛朝夭夭怀中的孩子步步走去。

那人于她就这般重要吗,重要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他瞧在眼里,连自己都未意识到,也许胸中的那股嫉恨才是他连同昆仑派设下陷阱的原因。

他握起拳头,忍耐许久,终是不忍见她自残,掀开那网将人抱了出来。

香薷安静地缩在他怀里,乖顺的模样从未有过。

她是妖,法力高深,寿数绵长,同人相比,是过于悬殊的差距。

他从未有告诉她,他想与她有一个孩子,是为了在二人之间留下牵绊,他唯恐有一日她会离开得毫无留恋。

而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夭夭一眼看透了他,「谢忱!你要带那个妖物去哪里!你莫忘了我是你妻子!我怀中抱着的是你儿子!」

他知道自己有多卑鄙,他花费万金从昆仑弟子那里买来禁锢妖物法力的灵药,他想要长长久久地将她困在身边,做一对太平无事的凡人夫妻。

他那般计划周全,却唯独算漏了她的狠绝。

为了祁周,她不惜自毁根基,强行冲破法力封印从夭夭手里救下了那个孩子。

他与夭夭的孩子。

她走了,不曾回头望过他一眼。

在她心里,他已什么都不是。

夭夭失了双目,似乎又陷入了幼时的梦魇里,成日里缩在床角哀哀哭叫,那双眼睛却已流不出泪来。

三日后他去房中看她,她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谢哥哥,你再帮帮我好不好……你去找个道士,让他再替我换双眼睛……」

他沉默地望着她,望着这个惶怖阴晦的女子,如悄然噬人血肉的毒虫,一时记不起她最初烂漫稚纯的模样。

这些年为了弥补她,他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伦德尽失,她通通知晓,欣然笑纳。

他说:「是我亏欠了你,我会照顾好你的后半生。可是夭夭,斯人何辜,不该为你的眼睛赔上性命。」

夭夭甩开他的手,嘶吼着让他滚。

三十年后谢府门外相逢,香薷还是妙龄女子的模样,身着她从前最为厌恶的粉色襦裙,身侧站着一袭玄衣眉宇沉寒的年轻男子,是祁周。

二人缓步经过,她未认出他。

他终是成了她漫长妖寿中的一粒微尘,在荏苒的时光里,逐渐遗忘他的模样。

他忽然记起祁周入魔的那一日,她语调低而飘忽,像是执着纠缠至今,为的就是问出这句话,「当日你为了宋夭夭伤我、辱我,背弃我。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呢。

「不曾。」

是当真不曾,还是不敢。

夭夭咽气前有过难得的清醒,她湿哒哒的手紧攥着他的袖子,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求他一定要找到她的儿子,为她说一声娘亲对不住你,娘亲……念了你一辈子。

然而此后至死,他也未曾再见过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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