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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家之死

所属系列:我和我的独幕剧:蛰伏、不眠、而后成为异类

作家之死

我和我的独幕剧:蛰伏、不眠、而后成为异类

名流晚宴上,老公隔着薄薄的布料偷掐我后背,

新伤叠旧伤,我痛得眼泪都要出来,面上还得强颜欢笑。

只因我被强行辞去工作,身份证、银行卡都在老公手里,

而眼前这位投资了老公项目的大佬,正对我笑得情意绵绵

——他是我大学学生会的主席,我的初恋男友。

1

参加颁奖晚宴,是两年来老公第一次放我出家门。

我厌恶社交和人情往来,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初恋。

向正原,学生会主席,我大学迎新晚会的搭档。而正好,我身上穿的连衣裙就是迎新晚会的那条,我鲜少穿它,颜色太素,但好在款式经典,放了十年也不过时。

我从向正原眼中看到了怀念的情绪,和藏不住的情意。

「怎么没穿我送的那条?」林柯轻抚我的后背,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说完随即重重一拧。

我倒吸一口凉气,嘴角轻扯:「颜色艳俗,裁剪也一般,我看不上。」

我和林柯结婚 6 年,我的穿衣风格他怎会不清楚。

大开衩的宝蓝色露背装,胸前缀着廉价的大颗水钻,一看就是瞿荔帮他挑的,以色侍人,她的品位也就仅限于此了。裙子的尺码也不是我的,我没那么大的胸。

隔空用一条裙子向我示威,小三的心机罢了。

我的老公林柯,在我孕期出轨了他公司的颜值主播,花一般艳丽的瞿荔。

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在意。脏了的东西,再好我也不要。

何况跟向正原比,林柯他什么也不是。

「行……你不喜欢,我拿回去退掉。」粗粝的手掌从后背抚上了我的腰,林柯在我本就瘦弱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我疼得眼泛泪光,也不肯服输:「我剪了,丢了,你去垃圾桶里翻吧。」

说完我竟有了些快意,我一把推开林柯,对还没到跟前的向正原说了句「抱歉」,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路过餐桌时,我快速抄起满杯的香槟灌进嘴里,冰凉的气泡在食道里炸开,顶着我的眼眶冒出来,汇成点点泪意。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这是我新书获奖的颁奖晚宴,是我逃离那个囚笼的唯一机会。

高程希,你不能哭。

你要逃。

2

我放下杯子,躲进洗手间。

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里有专门供女士化妆的客厅,我蜷缩在沙发上,拼命忍住眼泪。或许是忍得太用力,身体出现应激反应,我一阵没由来地干呕,虽然晚餐没吃什么,但我还是呕出来一滩酸水。

水龙头里的温水拍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止也止不住地抖。

头发湿了,口红也花了,我拿起洗漱台旁边的毛巾擦脸,毛巾是烫的,上脸很舒服,我发泄似的一遍一遍擦着脸,直至脸上结块的粉底和眼影都被擦掉。

我从镜子里抬头,看到一张苍白、病态、毫无血色的脸,和瘦弱得几近丑陋的身子。

不该这样的。

我,不该是这样的。

3

两年前,我怀孕了,头胎,胎象很不稳。

林柯在我孕期出轨,知道后我就流产了,然后林柯开始对我冷暴力。我本就贫血体虚,在他的折磨下我开始健忘呓语、脑袋昏沉,半年后我连出门上班都变得难上加难。

林柯此时却趁机替我向公司提出了辞职,接着把我关在二楼书房,让我全职写作。

原因很简单,大学时期,我曾经是一名小有名气的作家,18 岁出道的天才女科幻作家。

《流浪地球》的横空出世,让老公嗅到了商机,他经营着一家短视频 mcn 公司,平时跟影视圈走得很近,在一帮所谓电影制片人的撺掇下,他动了让我重新写作的念头。

我的手机被他没收,书房里只有一台没有联网的笔记本电脑,一日三餐是婆婆做好送上来,二楼有卫生间可以洗澡如厕,晚上就直接睡在沙发上。

林柯每月底来查我的写作进度,同时会拿我的原稿去电影公司提案,我除了要保证原稿的进度,还必须根据不同的反馈意见修改不同的故事版本。

最多的时候,我同时要写 28 个版本。

如果哪个月状态不好,写得稍微慢一点,林柯就会对我拳脚相加。打完我他又会跪在地上抱着我痛哭,向我忏悔,求我原谅。而下一次,他还会再犯。

我乞求离婚,乞求他放过我,但他无动于衷。

他出轨,他家暴,却乞求身为受害人的我依然爱他。

多荒谬,多可笑。

可我还是等到了。

第 400 天,我的新书《弃星法则》出版,天才女科幻作家回归。

第 500 天,《弃星法则》提名了文学奖。

第 546 天,也就是今天,《弃星法则》确认获奖。

而我,一年多以来,第一次下楼,走出那间书房,走出那个家。

我终于等到了。

逃离的一天。

4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毛巾已经凉了。

一个穿黑色礼服裙的姑娘正站在我背后通过镜子看我,鹅蛋脸,铆钉项圈,紫色口红,头发是漂染过的灰色,这在出版行业里很少见。混文艺圈子的,很少有人会这么打扮,看上去显得浮夸、不专业,会拉低印象分。

应该是发现了我在看她,姑娘上前一步,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是郭消老师的编辑,我叫唐夷。」

「郭老师最近还好吗?上次见他还说要写本新书呢。」

我转身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布客出版社 策划编辑 唐夷』。

「你不知道吗?」唐夷有些诧异,「郭老师死了。」

郭消是科幻作家圈子里比较知名的作家之一,早年我出道后,他指点我良多,算是我半个圈内的老师。可是郭老师还不到 50 岁,那么年轻,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在我被关的这 500 多天里,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月前吧,已经火化下葬了,按郭老师生前的愿望,葬在了山西老家的一棵树下。」

一想到因为被林柯锁在书房,错过了老师的葬礼,我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我又开始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掉:「老师是怎么死的?」

唐夷明显被我的表现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扶我。我靠在她身上,湿漉漉的发梢撩过她的锁骨,落在她胸前。我这才发现,她身高很高,估计超过了 175,我在她旁边显得格外地瘦弱娇小。

「郭老师有糖尿病,吃完降糖药之后喝了酒,休克死的。」唐夷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重新给我拿了条温毛巾。

路过的女士们都很有默契地没看我们这边,估计是以为我醉了,朋友在照顾我。

「我看你进来了,专门来找你的。」唐夷在我身边坐下,脱了皮靴放松小腿,然后掏出电子烟吸了起来,「郭老师生前在写一个长篇 30 万字,还差最后 5 万字结局收尾。我手里故事大纲和基础资料都有,你是郭老师的学生,我想或许可以由你来代笔写完最后的部分。」

我擦干净脸,把梳妆台上的吹风机递给唐夷,脸上没什么表情:「帮我吹头发。」

「怎么说?」唐夷转头看我,抬手把弄着我的湿发。

「我答应了,而且不要报酬不要署名。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穿着濡湿的棉麻素裙,顶着一头狼狈的湿发,但两年来,我从没有笑得如此开心过。

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没有手机,光凭我自己躲得了林柯一时,躲不了他一世。

我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我需要一个帮手。

5

林柯在洗手间外面催我的时候,唐夷刚帮我吹干裙子和头发。

她从手腕下解下一截黑色丝带,把我的长发束了起来,挽了个花,然后用自己的口红给我涂了唇。

我向镜中望去,十年前那个眼神明亮、唇边光彩能照亮大学礼堂的人气新生仿佛又回来了。

「好了。」她笑着看我,很是满意,「我怎么联系你?」

我拿起她的名片看了一眼,塞回她怀里:「电话别关机,每天查邮箱。」

走出洗手间,林柯便跟了过来,很长时间没见过我这副模样,他眼里闪过一丝眷念,拉过我的手把我揽在怀里:「怎么去了这么久?乖,让我靠一会儿……」他带着几分醉意把头靠在我的颈窝,双手在我肩上乱摸,就差直接把「得意忘形」四个字挂在脸上。

没错,我于他而言,是张好看的脸面、是棵将行就木的摇钱树、是个可以任他随意拿捏欺辱的棋子。

「别这样。」我忍耐着,嫌恶地转过头,发现向正原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给唐夷使了个眼色,本打算站出来帮我的唐夷又悄悄退了回去。

「阿希。」

我抬头,向正原站在我面前,一身挺阔流畅自然合体的西装,称得他面部轮廓也格外地优雅,从内而外透出来的书卷气,是什么样的锦衣华服都包裹不住的。

「你没变。」我笑着看他。

「你也没变。」他眼里映着我的样子。

可惜,好好的光景被林柯打破,他很快接过了话茬,介绍起我的新书来。

向正原也很给面子地仔细听着,不时点头提问,但眼神却一直停在我身上。

太熟悉了,让我想起当年同在学生会的日子。只是现在,他的眼光不再躲闪,比当年还要炽热,烫得我耳后红成一片。

不知道是认可我的实力,还是为了给足我面子,向正原对我的新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当即表示要跟林柯约个时间好好谈谈,开发这个科幻故事的衍生价值。

「早知道向总跟希希是同学,领完奖我就让希希帮忙引荐了,我跟向总真是相见恨晚啊。」林柯热络地握着向正原的手,一脸市侩,「时间还早,向总不如去我们公司坐坐,我好好跟您介绍介绍公司的业务。」

「林总,来日方长,今天我还约了别的人。」向正原默默抽回手,想婉拒。

这可不行,向正原虽然不是我计划中的一环,但他的出现确实帮我成功拖住了林柯,现在还不能放他走。

唐夷在暗处冲我指了指旁边。我余光瞄去,文学奖的赞助商文化集团的刘亭刘总正在众人的拥簇下往这边过来,我隐约听到了「温泉」「度假」之类的词。

我连忙伸手拉住向正原的衣袖,他一愣,然后期盼地看着我,我脑子里各种念头飞速旋转,从里面挑出了最合适的一条:「阿原,我送你本书吧,我的签名版。」

我看见他的表情里有瞬间的失望,随即恢复成春日的湖水。

「好。」

我找了张最近的桌子坐下,林柯紧贴着我坐着,我的腰间传来阵阵疼痛。

「常年不握笔,字没以前好看了,你可别嫌弃。」我咬牙忍痛,竭力使笔触流畅。

「不会,你写的,都好。」向正原的声音清清润润的。我不敢抬头看他,我怕我一看他,眼泪就要流下来。

手再稳一点。

笔再慢一点。

我需要时间。

我面前的书猛然间被人抽走,林柯看了我的签名,紧紧合上书页,又转头冲向正原笑道:「确实写得不好,等希希练练笔,字写好点儿了,签完我给您送过去吧。」

林柯把我拽起来,脸上阴晴不定:「天不早了,我先带希希回去了,她小产后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多休息。」

我假装体力不支站不住,想继续拖延时间。向正原想过来扶我,却被林柯抢先一步,我整个人被他紧紧箍死在怀里。

疼,好疼,又开始疼了。

老天爷,你关了我五百天,我只向你要一分钟。

能不能,帮帮我?

一分钟。

再给我一分钟就好……

我绝望地闭上眼。

「高老师!你原来在这里呀!」

我肩上的力一松,重新跌回椅子里。

是唐夷。

她笑着递过来一本书,同时「啪」的一声把名片拍在了林柯的脑门上。

「我是布客出版社的编辑,唐夷。我一直很喜欢高老师的书,这次终于见到真人了!高老师一定要给我签个名儿啊!」

我暗暗松了口气,接过唐夷手里的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刚合上笔,我期待中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们这桌很热闹嘛,不错,不错。」

我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轻盈地站起来,绽放出笑容:「刘总好。」

弱小的人想要打败一个强大的人,必须借助一个更强大的力量。

想要打败一个人的贪欲,就必须给出一个更大的诱惑。

于林柯而言,刘总是巨大的诱惑;

于我而言,刘总是我必须借助的力量。

6

我坐在大巴车上,窗外是北京的秋夜,身上披着的是向正原的西装外套。

他跟刘总一起坐另一辆车,上车前看我衣裙单薄,把外套借给我穿。当然这一切林柯没看见。

我一个人坐在车尾,林柯被唐夷拉着坐在车头,唐夷不停地找话题,跟他聊出版物、聊我的书。旁边还坐着好几个其他出版社的编辑,他们从古典文学谈到科幻的黄金时代,尽管很不耐烦,但林柯脸上丝毫也不敢表现出来。

他是个商人,短视频再火热再赚钱,也并不能使他更受人尊敬,他想要往上爬、进入更高端的圈子,就需要一张通行证。

而我,就是他进军文化圈的一张通行证。

这也是他舍不得跟我离婚的原因。

我大可以等到他成功打入文化圈,不再需要我之后再想办法离开。但成功会给人带来贪欲,等林柯的贪欲越来越大,我能逃离的可能性也会变得微乎其微。

「前面我们还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就到预定的温泉酒店了,大家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下车后跟我走,我带大家去前台办理入住。」

林柯大咧咧地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拉过我的手,笑眯眯地问:「衣服哪儿来的?」

「向总的,怕我着凉,借给我穿。」我冷淡地回应他。

林柯掀开外套,不要脸地凑近,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怪不得你身上好香啊……让我闻闻!」

他动静不小,已经引起了前排两个小姑娘的注意,她们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愣在当场。

我强忍着他吐在我颈边的酒臭味的气息,强撑着用手推开他:「别这样林柯,别人都看着呢……」

「嘿嘿嘿,你是我老婆,爱看就让他们看去,好让他们知道今天得奖的人是我林柯的老婆!」林柯整个人向我扑来,死死抱住我,在我的肩膀上狠狠咬下一口,他肮脏的唾液顺着我的衣领滑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裹挟着强烈的屈辱感冲击着我。

一个女人,无论她年轻时多么光彩照人,之后又做出过多少成就,结婚后却可以被她的丈夫肆无忌惮地公然羞辱吗?只因为她是某人的妻子,而不再是某个可以被尊敬、被爱护的某位可爱的女士?

眼泪又要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泪眼蒙眬间,我看见前排的唐夷探过来一张关切的脸。

我只好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总有一天她能帮上我,但不是现在。

我需要她获得林柯的信任,完全的信任。

在此之前,我们都得忍住。

幸好这辆车上不全是冷漠的看客,几个小姑娘站起来帮我。

在她们的指责声中,林柯放过了我,只笑嘻嘻地解释说跟我闹着玩。在林柯威胁的目光下,我只得点点头,默许了他的说法。

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像实习生的小姑娘,给我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说:「别怕。」

我擦着肩上的唾液,和皮肤里渗出来的点点血迹,摇了摇头。

我不怕痛,不怕恶人,我只怕我胆怯懦弱,我只怕我永失所爱。

我只怕,正义到得太晚。

7

下车的时候,刘总的商务大奔才刚刚到达。

向正原忙不迭地下了车,向我走来。林柯就在我后面看着,我不能跟他多说,脱下外套递给他,他没接,眼神暗示我看他的西装口袋。

我点点头向他表示谢意,然后把外套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他一直都知道的,这件事我也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甚至连林柯都不知道。

我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所有我见过的东西,都会像被相机拍照一样,以图片形式储存在我的脑子里,等有需要的时候,再随时调取出来,详细查看。

所以我只看了一眼唐夷的名片,就还了回去。

而向正原的西装口袋里有一张烫金名片,上面是他的电话和邮箱。

办理入住的时候,林柯故意把我支开,让我等在大厅,一个人去了前台。

这是个五星级温泉酒店,入住必须查验每个人的身份证,如果能成功入住,就说明我的身份证确实在林柯身上带着。

他的戒心一如既往地重,最重要的东西总是贴身收着。

「才女大作家!在这儿好好玩儿两天,回去之后,我在集团等着你们夫妻俩,咱们再继续聊你新书的事儿。」刘总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礼貌地跟他握手,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刘总客气了,我们会好好享受这次度假的。」

是的,早在进入晚宴会场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少文化集团的员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很像酒店旅游度假的宣传册。接着我又留意到会场的衣帽间里也有不少的小型行李箱。

种种迹象说明,晚宴之后集团会有一次短期的度假团建。

但我不确定颁奖嘉宾、获奖作家是否会被邀请,直到听见刘总跟其他嘉宾聊起「温泉」「度假」我才最终确定,我应该也在此次度假的邀请之列。至于林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要么是他忘记了,要么是他故意不想让我知道。

他在害怕。

他害怕一个被他关了五百多天的女人,重见天日后,找机会溜走。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我。

仅仅十分钟,我就快速找到了一个同盟,又因为向正原的出现成功拖延住时间,让刘总亲口对我发出度假的邀请,然后在唐夷和向正原的僚机下,林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

温泉小镇两天两夜的度假,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但对我未来的逃脱却非常有利。

但我深知,黎明来临之前,是最浓的黑。

我必须小心。

8

进了电梯,林柯一路钳着我的胳膊,电梯里都是陌生人,但他却显得十分紧张。

刷卡进门,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打消他的疑虑,就被他拖进了卫生间。

浴缸被放满水,一遍又一遍,我被他拉扯着头发按进水中。

他一边虐待我,一边发泄着自己的恨意:「臭婊子!你在玩什么把戏以为我不知道?是向正原那个杂种,还是刘亭?你到底勾搭上了谁?」

水从我的嘴巴、鼻子、耳朵涌进去,我睁不开眼,挣扎着摔在地上,但是地板太湿了,我在地上跌跌撞撞,又被林柯拎起来按进水里。

「说啊!到底是谁?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吃顿饭你也要到处勾搭男人!贱人!!」

痛。

好痛。

我想起了流产的那天,整个人也像溺水一般喘不上气。

「瞿……瞿……荔……」我大口呼吸,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瞿……荔……」

林柯的手停住了,他把我从水里拎出来摔到地上,声音里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把呛住的水咳出来,怜悯地看着他:「你知道你儿子是怎么没的吗?你和瞿荔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就在流产的那天。孕期出轨,你永远失去了当一个好爸爸的资格,你的孩子也不愿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不愿降生在这个世上!」

「林柯,做个人吧,我们离婚吧。」

林柯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打击,突然一下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痛苦地嚎啕。

接着他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不住地道歉:「希希,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你打我吧,但我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好笑地看着这一幕,这样的戏码,这一年多来我不知看过多少次,早就倦了。

门铃响了好一阵了,门外传来唐夷的声音,说来找我一起去做 spa。

这是我们一早就约好的暗号,进屋 20 分钟后她来敲我的门。

我裹上浴巾脱了裙子,换上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滴着水,皮肤被泡得发白,但我完全不在乎。

打开门,唐夷同样穿着浴袍,倚在门边看我:「走吗?」

「走。」

我没有回头。

9

酒店的 spa 跟温泉、汗蒸是合在一起的。我们简单冲澡之后进了温泉池子。

四十五度的红酒池水很烫,我腰背处的瘀青在高温下隐隐作痛,但没关系,越痛的伤口越能警醒我早日离开林柯,离开那个牢笼。

长呼一口气,我发现唐夷一直在盯着我看,这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坦诚相见,我环顾了四周,发现这里没有别人,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唐夷眼神里透出赞许的意味,又掏出电子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看我?」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背上有伤,腰上也有。」

「嗯。」我换到一个侧对她的位置,把伤口藏起来。

「他打你?」

「嗯。」

「不止一次?」

「嗯。」

「为什么不离婚?」唐夷面露不解。她手上没有常年戴戒指的痕迹,还是未婚。未婚的人总是不能理解婚姻的一地鸡毛。

「我的身份证、银行卡都在他手上。他还是我的经纪人。」

唐夷毫不意外,仿佛猜到了一般:「这就是你要我帮你做的事?」

「我所有的出版、授权合同都在他手上。他有一份终身永久的经纪约,我所有的版权、版权的所有收益,都会自动归属到他的名下,我没有任何权利拿回。」我看向唐夷,她也看着我。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惧意,反而透出跃跃欲试的神采。

「有难度,还挺大。」唐夷笑了,「但是我喜欢。」

我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我挑的人,果然没看错。

「我会取得你丈夫的信任,当然是用正常的方式。我会帮你把经纪约夺回来。」

唐夷很聪明,一点就透。

财产好争,版权难争。

只有林柯不再是我的经纪人,没了合同约束,我以后的一切跟他再无关系,我才能真正地自由。

唐夷从温泉池里站起来,我从她居高临下的眼神里竟然看出了一丝压迫感:「那第一步我们先做什么?」

「郭老师新书的续写,去找林柯谈谈吧。这样有噱头的项目,他不会拒绝的。」

说完我闭上眼,想再泡一会儿,却被一双手捞出水面。

「不对。」

我睁开眼,眼前是唐夷雀斑点点的素颜,她的睫毛极长,一时间我有点看愣住了:「什么不对?」

唐夷笑了,牵住我的手:「第一步,先帮你上药。」

我反握住她的手,也笑了:「要云南白药的。」

「没问题。」

10

两天两夜的度假很快结束,这期间林柯没有再打我,只是将我关在屋里,自己则专心和各个出版社的人熟络。自然也跟唐夷的布客出版社签约了郭老师新书的续写,代笔费很不错,布客也承诺会让我署名为第二作者。

很难得,这是我和林柯都乐见其成的事。

大巴回市区的途中停下来加油,林柯和出版社的老油子去别处抽烟了。

唐夷悄悄凑了过来:「回去了怎么联系你?」

我熟练地念出了她的邮箱和电话号码。

向正原也正好向我这边看来,他神色复杂,似乎想跟我说些什么,犹豫几秒还是放弃了。

「不想跟他说点什么吗?」唐夷问我。

我理了理身上早被洗净烘干的连衣裙,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迎新晚会舞台火花溅射出的硫磺味,混着酒店浴缸的消毒水味道。

「我们差一点就结婚了。」我无不自嘲地笑笑,「初恋成白首,人生的浪漫不过如此。但他在出国深造和我之间,选择了自己的前途,我不怪他。只是如今再见,情何以堪的是他,不是我。他若真能假装无事发生一般,也就不是我当初喜欢的那个人了。」

我低头踢飞脚边的石子:「现在这样挺好。」

唐夷若有所思:「你记得他的电话和邮箱吧?」

「你说呢?」

她笑了:「Good job.」

11

之后的一切,如我们预想的那般顺利,我开始续写郭老师的新书。

我假装因为写作不顺和唐夷争吵,显示两人关系不和。唐夷也借此跟林柯大吐苦水,吐槽我这个作者名气不大脾气不小。

林柯把我从二楼放了出来,允许我在家里自由行走,但我依然没有手机,电脑也依然是断网状态。

婆婆形影不离地监视着我,偶尔也找我谈心,问我什么时候再和林柯要孩子。她还不知道林柯出轨的事,林柯只告诉她我流产后精神状态不好,有自杀倾向。

她以为她看着我是在拯救我,殊不知她也是把我锁进牢笼的推手之一。

但有时候,我又会为这个瘦弱矮小的农村妇人感到可怜。丈夫早死,儿子又独自北漂,成家后什么事都瞒着她,她以为自己是在对每个人好,结果身边没人理解她,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尚且可以逃到书山字海里避世,她却只能每时每刻面对着死气沉沉的墙壁和令人窒息的静默空气。

她不过是和我一样在坐牢罢了,而她的牢笼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作「母亲」。

我和林柯结婚以来,家里的事情都是他在操心,资产都是他统一管理。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现在住的房子,是婚前林柯出首付买的,婚后贷款也是他在还,离婚也不需要分我什么。而我婚前有一处五环边上的一居,是父亲在世时给我买的,是送我的礼物。婚后我搬来和林柯一起居住,房产证就留在了母亲那里,也不需要我担心。

只是我的工资卡在林柯手里,之前在国企上班一年工资加奖金不到二十万,五年下来加上利息,再加上之前作品十年来的版税、改编授权费用,再怎么说也有近百万,属于婚后收入。

这部分财产,离婚的时候不大好算,好在我也不怎么在意,如果林柯实在不肯给我,那就算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我只要拿回我的作品和我的自由就够了。

12

这天中午我和婆婆正在吃饭,林柯突然回来了。

婆婆倒是很高兴,连忙给他盛了碗饭,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米饭倒掉,拿了个空碗出来:「忘记你有糖尿病了。」

林柯吃着菜,婆婆问他工作顺不顺利,他只是「嗯」「啊」敷衍着。

他夹起一块小炒肉,咬住肥肉的部分,筷子轻轻一撕,一片完整的瘦肉就被撕了下来,他随手放进了我碗里。

我和林柯都是一愣。

这是我俩恋爱时候的习惯,林柯爱吃小炒肉,但我不吃肥肉,每次林柯都会像这样帮我把瘦肉撕下来,自己吃掉肥肉。结婚后他也保留了这个习惯,直到两年前。

我默默把那块瘦肉拨到一边,只挑桌上的青菜吃。

他催促我快点吃,下午跟他出去一趟。

「去哪儿?」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林柯很不耐烦:「你别多问。」

需要本人亲自到场……不能在线办理的业务……又不可能是办离婚……难道是?

「林柯,你老实告诉我,我妈是不是出事了?」

我强忍着情绪,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婆婆也担心起来:「对嘛,你就告诉希希嘛,她身体不好,莫让她担心。」

林柯还是不说话,阴沉着脸。

「林柯,我求你了。」我放下姿态,忍气吞声地恳求,「别的事情就算了,你想怎样我都依你,我只求求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妈出事了?你也是为人子女的,你告诉我吧,求求你了……」

「柯子!夫妻俩不要闹成这样,你快点说嘛。」婆婆也着急起来。

林柯只好放下筷子:「你妈没事,她就说太久没见想你了。下午你先跟我回去一趟。」

先去回去一趟?难道还有别的事?

「然后呢?还要去哪儿?」我瞬间机警起来。

林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说漏了嘴:「这你别管了,总之就是去见你妈。快点吃,一会儿路上还得半个多钟头呢。」

林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无缘无故要带我去见我妈?还这么着急?

但不管如何,都不能让林柯把我妈牵扯进来。

开车去的路上,林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中途下车到超市里买了点牛奶水果,还有一些庸俗不堪的补品礼盒。

他买东西的时候,锁了车、关了窗,就怕我溜走。

进了小区,林柯立马弯腰驼背,挂上笑脸,演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来。

「妈,我跟希希来看您了!」林柯笑着脱鞋进屋,兴奋地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仿佛一个懂事热络的女婿。

我妈看见我来了,赶紧给我倒了杯热茶,拉着我坐下。老太太身子骨看着是挺硬朗的,我也放下心来。

寒暄了一会儿,林柯直奔主题:「妈,之前咱爸给希希留了一套小户型,就五环边上那个。房本儿在您这儿吧。」

果然!我猜得没错,非年非节的,林柯没道理突然带我来见老太太。

他果然是冲着房本来的!他已经拿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连我爸留给我的遗产也不肯放过吗?

「是,在我这儿呢……」

「妈!」我出声想打断老太太的话。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偷偷一紧:「希丫头说她不存东西,老是乱放,就放我这儿了。」

「那太好了!」林柯脸上露出喜色,「是这样的妈,我前几年不是开了个公司嘛,现在疫情大家都线上娱乐消费,公司流水啊盈利啊什么的都特别好。我跟希希想趁机拓展一些业务,想说能不能把那套小房子卖了换点现金好周转。」

老太太听完没说话,陷入了沉思。

林柯等了两分钟,有点着急了,问:「妈,怎么说?」

「这……这不好吧……那套房子已经交给中介租出去了,人家租客租期没到,不能随便卖啊。」老太太显得很为难。

「好办啊,我去跟中介说,违约金我来出,一定让租客开开心心地搬走,您看行吗?」林柯马上提出解决办法。

老太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转了话题:「你看你,难得跟希丫头回来一趟,尽说公事了。这样吧,让希丫头陪我去菜场买点菜,晚上我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好呀好呀,我想吃茴香饺子了。」我顺势说道。

林柯面露难色:「妈,这我们一会儿还得回去呢,回去晚了路上堵车。」

「那正好,今天就别回去了,在家里住下陪我说说话。你一个大老板,不用天天去公司的吧。」老太太二话不说,挎着菜篮子拉上我就往外走。

林柯怕我跟老太太独处,只好在后面跟着。

13

老太太买菜真是细致,挑挑拣拣的,一会儿说鱼不新鲜,一会儿说豆腐有腥味儿,买几个西红柿也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地吵吵两声。

菜没买到多少,天都擦黑了。

我留意着林柯的动向,他一直跟在后面发微信,每隔十几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林柯的表情也越来越焦急,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我知道人家下班早,但我没办法……老太太肯定需要时间考虑……」

「嗯……明天再去也行……嗯……房子它又没长腿……跑不了,放心吧……」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对胎儿不好……」

林柯以为我听不见,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电话那头是谁,我也知道林柯拿房本根本不是为了卖——他想直接威胁我把房子过户给瞿荔。

原因很简单:瞿荔怀了林柯的孩子,又找私人诊所看过,是男孩。她张口就要北京一套房,不然就把孩子引产。

林柯在北京有房,再买就是二套房,首付比例高达八成,几乎就是全款了,而且开公司也要钱,他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可谁知道公司虽然不给主播交五险一金,瞿荔却私下里偷偷给自己交了社保,一交就是五年。

于是林柯把算盘打到了我爸留给我的遗产上。

而这些,我早在几个小时前,林柯去买东西的十几分钟里,全都知道了。

林柯把什么都锁上了,却独独忘记了天窗。

他的车型是几年前的雪佛兰,天窗必须手动开关。我爱坐后排,以前都是我关,以至于他完全忘记这辆车还有一个天窗。

天窗的大小足够一个体型娇小的成年人爬进爬出,而十几分钟的时间,足够我找路人借手机给唐夷打电话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提前通知我妈拖延时间。

扔了我的手机,断了我的网,把我关起来又如何?

只要露出一点破绽,给我一点机会,我就能抓住敌人的弱点翻盘。

我转过头,嘴角的笑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还没完呢……

14

好久没吃到老太太做的饭,晚饭我吃得非常开心。

林柯趁机又提起房本的事。这次,老太太答应了。

但有一个附加条件:老太太不放心房子就这么被卖了,毕竟是老头子留给我的遗产,需要一些抵押物——林柯手里的经纪约合同。

林柯需要把经纪合同转让给老太太,我的经纪人从此变更为我妈。其他所有林柯授权出去的合同,都建立在他是我经纪人的前提下,转让之后,那些合同权利也会自动归属到老太太名下。

林柯愣住了,说需要回去考虑一下。但我不肯走,我说要留在家里跟老太太多待一晚,林柯没办法,只好也留下来。

道理很简单,他肯定是想回去找瞿荔当面商量一下,我必须切断这个面谈的机会,让瞿荔怂恿他做出不理智的选择。有时候所谓的深思熟虑,到最后不过是自己的直觉加旁人的煽风点火罢了。

而瞿荔身边,有一颗最重要的棋子——唐夷。

唐夷借着聊合作的机会,频繁出入林柯公司接触瞿荔,直播间里打赏、下单、弹幕带节奏帮瞿荔撕逼也没少出力,几个月下来,两人早就处成了好闺蜜。

甚至,故意怀孕、拿孩子要挟林柯买房,也是唐夷帮瞿荔出的主意。

瞿荔自己都没意识到,潜移默化中,自己被唐夷影响得有多深。而此刻,唐夷正陪着瞿荔好姐妹谈心呢。

「哎呀,她想要就给她,一个老太太,她懂什么是经纪人,等过个半年,老太太把这茬忘了,你再把合同偷回来撕掉不就完了……」

「林柯,今天我就把话跟你说清楚!老太太能等,我的孩子不能等。三天之内,我看不到房本,我就把这个孩子打掉!」

……

屋外林柯在跟瞿荔打电话,两人的对话通过唐夷手机的实时转播,我和老太太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但凡多读点书懂点法,瞿荔也该知道,就算合同原件被撕毁,也依然具有法律效力,除非签订解除协议,否则合同必须按照原条款执行。

「这姑娘脑子是不是不好使啊,房子过户哪有那么快下房本的?」挂掉电话,老太太也不禁翻了个白眼。

我笑了笑:「在某些事情上,她倒比你闺女聪明。」

听完,老太太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揽在怀里,叹了口气:「希丫头受苦了,早点解决了也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嗯,谢谢妈。」我酸了鼻子,在老太太怀里瓮声瓮气地答道。

15

出乎我意料的是,合同转让协议签订得异常顺利。

合同条款包括附件都一清二楚,非常专业。询问之下才知道,是瞿荔托一个律师朋友弄的。听完我就笑了,这位律师朋友是谁介绍的,显而易见。

看着林柯和我妈各自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终于自由了。

林柯催促我赶紧去房管局办理过户,老太太把房本递给我,冲我点了点头。

去房管局的路上,我再次跟林柯提议离婚,林柯沉默了。

是的,他的儿子再过几个月就降生了,他妈妈也在北京,他完全可以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何必再来折磨我,折磨一个不再爱他的女人。

「希希,有些话,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上高中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学考到北京又如何,三本院校垃圾专业,我们这种农村出身的孩子,依然不会有出路。

「后来我辍学去做了房地产,我当时就知道在北京有房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但我遇到了你,你不嫌弃我的出身,你告诉我要多读书,你告诉我房子不重要,只要自己内心安宁,一个人就是一个家。

「受你的启发,我才想去做传媒公司,我做得很成功,短视频和直播很赚钱。可是你却离我越来越远了……为什么?

「为什么希希,我不明白,我已经是公司的老板,已经不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卖房中介了,你为什么反而讨厌我了呢?」

车在环线上飞驰,林柯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闭上眼,想起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叼着五块钱的手抓饼从地铁站出来,转身一块带辣酱的鸡柳飞出来,落在了我新买的白色连衣裙上,他马上红了脸,鞠躬九十度给我道歉。

「林柯,我以前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

「你卖房子又如何,一笔一单都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你服务周到,为客户着想,中介费也是你该赚的。

「可你看看你做短视频以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主播在直播间里卖弄软色情,链接里卖的商品全是假冒伪劣,账号里发的小视频全是引导人如何耍小聪明走捷径的毒鸡汤。

「你真的不怕这些东西吃死人吗?你真的不怕这些糟粕一般的价值观影响到下一代吗?

「你本可以不做这些的,不赚钱也没什么,人好好活着就行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啊?」

「不做这些,难道像你一样天天上班,结果一年的工资连出国玩一趟都嫌肉痛吗?」林柯一巴掌狠狠拍在方向盘上,「我已经在努力成为一个文化人了,我马上就能成功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有流泪,这样的争吵我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了,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你不会明白的。」

「从你出轨、家暴、把我关起来的那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别的可能了。」

16

痛。

头好痛……

眼前一片漆黑,怎么回事?

睁开眼,是眩晕的车顶,窗外的浓烟提醒我,这是一起车祸。

林柯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护住了他的头部,我从后排爬过去,握住他的手摸了摸脉搏,有心跳,他应该只是暂时晕过去了。

我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走出去。

车头撞上了环线的栅栏,已经变形,好在不算很严重。

警笛声由远而近,两辆交警摩托在我身边停下来,一个交警小哥跑过来扶住我,反复询问我身体有没有事。

我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强打着精神,说了一句:「帮我报警。」

然后把手里的老人机塞到交警手里,便晕了过去。

17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老太太和唐夷都守在我身边,床边还有一束雪球花,一看就是向正原也来过了。

「还好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我看你还敢逞强!」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嘴上却不饶人。

「知道了……」我张嘴,声音有点嘶哑,「有水吗?」

唐夷立马把我扶起来,给我倒了杯温水。

温水流到胃里,我整个人都感觉好了不少:「合同签好了吗?」

「都签好了,放心。唐夷把合同条款一条条解释给我听了,不会有什么问题。」老太太把被我弄乱的被角重新掖好。

我抬头看向唐夷,她也看着我,我俩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足够。

「Good morning,my agent.(早上好,我的经纪人)」

「Good morning,my writer.(早上好,我的大作家)」

18 派对前夕

「然后呢然后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出院后,向林柯提出了离婚。」

「那瞿荔和她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林柯应该妥善安置了她们母子吧。」

「所以唐夷现在是你的经纪人了吧?」

「林柯把经纪合同转让给我母亲之后,母亲立即和唐夷签订了二次转让协议,以防林柯反应过来,找我母亲的麻烦。」

「其实,瞿荔有一句话说得对,我母亲一个老人家,怎么可能处理经纪人的事务。但打从一开始,我选定的经纪人就不是我母亲,而是唐夷。之所以让林柯转让合同给我母亲,不过是一个烟雾弹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和唐夷一起逛超市,准备年货,中途遇上了唐夷出版社领导郑则的妻子肖扬扬,和她的小姑子郑玲珑。

唐夷和肖扬扬之前也有过一些文化名人相关的合作,还算是比较熟。于是我们四个一起吃了顿饭。席间,聊起这件事,我便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郑玲珑应该是年纪不大,对这种『夫妻离婚小三逼宫正室反杀』的情节特别感兴趣,一直不停地追问细节,听到我和唐夷设计联手夺回经纪约,直接拍手叫好。

「那离婚还顺利吗?」肖扬扬问我。

我摇了摇头:「他作为过错方证据确凿,但不肯协议离婚,我已经委托律师起诉,年后开庭。」

「简直大快人心!」郑玲珑举起茶杯,兴奋地说,「为高大作家和唐大经纪人的机智聪敏干杯!」

我们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以茶代酒,跟着举杯。

饭后临走前,肖扬扬加了我的微信,拉了一个四人群,群名叫作『Old Fisherman’s Wharf』(老渔人码头)。我记得郑玲珑说过,她喜欢看美剧,群名应该是她取的。

肖扬扬邀请我和唐夷年初一去她家参加派对,和朋友们一起吃饭、玩玩剧本杀之类。我和唐夷正好过年都没事,于是答应下来。

19 尾声

「可是你没想到,会在肖扬扬家遇见林柯。」辛陆坐在我面前,喝着美式咖啡。

辛陆是肖扬扬的邻居,年初一那天帮忙给大家做饭和准备茶点,和我只有一面之缘。不知为何,他从郑玲珑那里要来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想跟我见一面。

我拢了拢过长的刘海:「是,虽然我跟林柯法律上还是夫妻,但我们已经分居。那天他突然出现,我们都很意外。」

辛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是郑则邀请的他,或者也有可能,是他请求郑则让他去的。」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搅局也好,想跟我和解也好,他确实是个不速之客。没人欢迎他,但没人想戳穿。」我转头看着窗外,冬天的白昼总是特别短,这个故事讲起来又太长,天快黑了。

辛陆看了看手表,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再耽误您几分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请说。」我不禁坐直了身体。

辛陆又喝了一口咖啡,清了清嗓子,像是下定决心般,笃定地抬头看我。

「林柯的死,是因为郭消老师的死,给了您启发吗?」

我表情一僵,不禁屏住了呼吸,后背也开始发麻。

来之前郑玲珑提醒过我,辛陆这个人不简单,任何秘密在他面前都瞒不住。

但我没想到他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你和林柯……是朋友?」

辛陆摇了摇头:「不是,我就见过他一次。第二天,他就死了。我不是什么嚷嚷着要替人伸张正义的中二青年,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直觉告诉我,你们四个女人之间,有秘密。」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郑玲珑,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你问,她多半会告诉你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耳朵,慢慢地变红了。

我心下了然:「你喜欢她,是不是?」

「你别告诉她,不然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辛陆不自在地理了理衣领。

「陪我去外面走一走吧,这条胡同我好久没来了。」我站起身,叫来服务员结账。

20 秘密

逛胡同是我每个周末最爱做的事。

胡同给了我很多创作灵感,甚至我作品中出现过的「苏联人号」恒星级宇宙星舰的原型,就是胡同里一辆伴着《喀秋莎》飞驰而过的环卫垃圾车。

我在两条胡同的交界处停下。电车按照电线轨道进站,卖豆包的店铺门口排起了长队,氤氲的蒸气迷了我的眼,游人骑着共享单车,缓慢地穿梭其中,辛陆点了根烟。

「你觉得整件事里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确定他没有录音之后,我才缓缓开口。

「让他喝酒?」辛陆想了想,答道。

「确实非常关键,但还不是最关键的。」我垂下眼睛。

「怎么说?」

「最关键的,是让他忘记自己喝了酒。」

看着辛陆意外的神情,我无声地笑了:「脸红头痛、心率呼吸加快、眼部充血、神经系统兴奋。这可以是醉酒的症状,也可以是愤怒的身体反应。」

「你听到了玲珑的话,于是用咖啡换掉了红茶,是一个意外。方子犹主动去冰箱拿啤酒喝,是一个意外。甚至连林柯在扬扬家一直喝酒这件事,也单纯是一个意外。」

「我和唐夷那天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告诉他,房产证换经纪约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你想让他愤怒。」辛陆笃定地说。

我叹了口气:「林柯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能爬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那点小聪明。如果他知道自己一早就被人愚弄,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的。」

从刚才起,就不断有雪花飘下来,天气预报说过,今天晚上会有中雪。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雾蒙蒙的。

我想起林柯下葬那天,他年迈瘦小的母亲在墓前几乎哭死过去,那座名为「母亲」的囚笼终于被打破,我不知该为她感到高兴还是悲伤。

「这个故事在你眼里可能有无数个版本,我和唐夷在你眼里可能换了无数个坏女人的形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林柯的死,是个意外。」

我定定地看进辛陆的眼睛里:「我问心无愧。」

辛陆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但脸上的疑惑依然没有散去:「你问心无愧,那她呢?」

胡同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下班放学的人流滚动起来。

一时间我没听清辛陆的话。

「你说什么?」我大声问道。

「唐夷呢?她也问心无愧吗?」辛陆大声回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笑了。

一粒雪花落在我的眼下。

远看上去,或许会像一滴泪花吧。

「再亲近的人之间,也会有秘密,不是吗?」

  • 完 -

□ 露辛达达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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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1 16: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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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球定情 ​ 赞同 27 ​ 目录 15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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