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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闻中的皇太后

所属系列: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传闻中的皇太后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十五岁那年,只因见了皇帝一眼,我就要死要活入了宫。

他命人在我的屋前种满了家乡的槐花,一字一句在纸上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喜欢听我唱小调,喜欢一遍遍听我描绘入宫前的日子。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笑着不说话。

那时的我天真的以为,这便是独一份的宠爱吧。

后来我才明白,收养我的药馆老板娘姓谢,被废掉的先皇后也姓谢。

那一年西州城里槐花开,是谁教我唱的安西小调,又是谁指着窗外槐树上的雀鸟对我说。

永远不要羡慕金笼中的鸟,对于鸟来说,能飞才是福啊。

1

哀家叫陆施夷,本朝鼎鼎有名的草包太后。

两年前,我儿孟长怀继位,我荣升太后,在宫里正式过上了养猫斗狗,种菜养花的退休生活。

坊间传闻,太后美貌不及顾妃,贤德不及沈妃;家世连叶妃与钱妃都比不上。这么个草包成了宫斗冠军,真是邪了门。

莫说旁人想不通,我都想不通。

想不通日子也得接着过。

八月盛夏,暑气蒸腾,寿康宫里的蝉鸣都热得有气无力。

本太后在贵妃榻上热得头顶生烟。

「快让内库再送一盆冰来。」

新来的小内侍一脸为难:「陛下说,削减宫内用度,首先就是减少各宫用冰份例……」

这些日子江南水患,国库吃紧,丞相顾文曦带头上书,恳请皇帝帝削减用度,为万民表率。

皇帝被他三天一上奏,五天一上书整得头疼,御笔一挥,合宫上下统统开始节衣缩食。

本太后身为后宫之首,削减用度自然首当其冲。

顾文曦,顾文曦。

想起这位顾大人,本太后就心口疼。

此人绝对是我一生之敌。

2

我儿长怀继位那年,先帝钦点的辅国大臣他不要,非闹着把致仕十年的顾文曦请回来作中书令。

那时长怀刚亲政,我身为太后,被朝中老臣们架着垂帘听政。

我一介草包,朝政半点不懂,还得大清早起来上早朝。听又听不懂,半个早朝都是昏迷的。

那日早朝,我照例在帘后昏昏欲睡。殿门忽然开了,早晨的阳光瞬间铺满了昏暗的朝堂。

我被刺眼的光晃了眼,正欲发作,抬眼就见到了缓步上殿的中书令。

坊间传闻,先帝的后妃中,顾氏艳冠六宫。又有传闻,中书令为顾氏之兄,其余重臣上朝,殿阁尤暗,唯顾郎上殿时,轩轩如朝霞举。

我本以为这是传闻夸张。

这顾郎又不是油灯,哪里来这照明本事?定是朝中有闲人想讨好这位新进的顾大人,故意夸大罢了。

——哪想到竟是纪实文学。

我一抬眼,撞上一双明珠似的眼睛,逼得帘子后我老脸一红。

握紧一旁的镶金凤纹扶手,我稳住声音:「顾郎平身。」

内廷之上忽然静得可怕。

再一看,我儿脸紫了,群臣脸绿了,唯独我面前的顾文曦面不改色。

等等,我刚刚是不是,大概,也许,叫了他顾郎?

——情郎的郎。

任由我后宫沉浮多年,也不由得一张老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只能连连咳嗽。

我儿也开始疯狂咳嗽,一时朝堂上咳嗽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不知道还以为害了什么疫病。

那日之后,坊间增添了几条桃色十足的传闻。

有的说,太后素来耽于男色,最喜风姿秀雅,翩翩如竹的美男子,故而才会一时口误。

也有的说,太后与中书令,有一段自少年始的深厚情谊,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奈何天意不遂人愿。

想起这些传闻,我就头疼。

对错的男人动心,如同被猪油蒙了心。

毕竟这种蠢事,我已经对着先帝做过一回了。

3

进宫那年,我十五岁,也是这样一个热得让人心慌的盛夏。

幼年时,我遭逢家变,随陆氏一族流放安西,我与我弟幸得好心的药馆老板娘收养,在西州城里隐姓埋名生活。

先帝为五皇子时,曾与西州城外上马督军,击退戎狄五百里,属实是一段天子守疆土的佳话。

自那以后,安西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以先帝退敌为题的画像与杂戏。

我确实动心过,不过对象是一幅画。

现在想来,那幅画是真好。十八九岁的天家少年,一袭戎装,不掩眉目间的文秀之气,像是春日风中郁郁葱葱的竹。

我当年一见就魔怔了。我哥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一心只想进宫去陪伴先帝,满心都是杂戏里的天家少年。

「罢了,我也不劝你了,」进宫前,我那已做了两江总商的大哥一口闷了茶,恨铁不成钢,「若是真倒霉催的中选了,记得抱紧皇贵妃娘娘的大腿,知道没?」

那时我只在意脸上的花黄有没有贴歪,对着铜镜心不在焉地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最好还能替你去看看沈姐姐。」

「尽瞎说!你这个性子啊,」我哥长叹一声,放下茶杯,「也许没那么聪明,是件好事。」

他说完,良久都没再说话。

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哥正眺望着窗外,唇边依稀是一缕温和的笑。

远处是一片清波,池畔有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依水成席,笑声不断。

明明是一番热闹景象,落在他眼中,不知怎么就带上了十分落寞。

进了宫,我才发觉什么叫幻灭。

说来好笑,我哥和我弟都是朝野公认的俊美,可我充其量也就是清秀。到了宫中,且不说最上首的沈皇贵妃如何国色天香,便是同场的秀女也有许多出挑的。

那日在殿上,我头一回见到了先帝。

他那时不过二十七岁,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上首。阳光落在他的眉间,似乎都多了几分温柔。

汹涌的情绪在胸膛中奔流,让我感觉一切仿佛都在震动。我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神色如常。

当大太监叫到我的名字,我上前附身行礼。先帝看了我一眼,却仿佛掠过一片空气。

他转头看向沈贵妃:「朕有些倦了,剩下的人,贵妃你看着选吧。」

先帝站起来,身后呼啦啦跟了一大堆人。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良久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声轻叹:「江华陆氏,容姿清丽,便选作采女吧。」

采女是宫中位份最低的。可一个不得皇帝青眼的人,不被落花,已然是万幸。

我知道沈贵妃是在帮我。

迷迷糊糊出了秀场,我在御花园里迷了路。御花园本不大,可我心里委屈,愈走心里越乱,眼泪便愈发忍不住。走到荷花池边,终于不顾礼数地开始哭。

也许是被我的哭声惊动,荷花深处,竟然钻出个女孩子来。

那女孩与我年纪相仿,一身天青色宫装,鬓边还别着一枝犹带露水的荷花,脸色微红,竟是比花蕊更明艳动人。

她走上前,用袖子携去我眼角的泪花:「别怕,我不是鬼。」

我那时年纪小,满脑子都是市井流传的神鬼传闻,一时只觉得是荷花成了精。

顾姝华生得这样美,美到进宫后,先帝的十分宠爱,九分给了她。

而我进宫一年,一次都没有被召幸过。

我一开始还会难过得偷偷哭,慢慢也就习惯了。

顾姝华顺理成章地怀上了第一个皇子。先帝登基八年,这是第一个有孕的妃子,高兴之下便封了她淑妃。

那是初平八年。先皇后谢婉因护国公被构陷,被废身死。后位空缺多年。执掌六宫的是沈少傅的女儿沈如霜,如今已是沈皇贵妃。

顾姝华进宫不到三年,就与叶贤妃,钱德妃一并,成了四妃之一。

也是那一年,执掌六宫的沈皇贵妃误致叶氏小产,被降为沈妃,幽禁和明宫。

顾淑妃成了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

她怀孕后,永和宫热闹了许多。先帝日日去看望她,有时也会遇见串门的我。

进宫三年,我本已不奢求先帝的宠幸。可那些日子,先帝一下朝就来我宫里。他把我原本住的连云轩改为越女轩,又连越数级把我从采女晋为才人。我在宫里,一时竟有和顾姝华分宠的趋势。

先帝最喜欢的,便是在我宫里画槐花。他画了一幅槐花枝,来一日,便在纸上画一朵槐花。慢慢的,那画上串串的槐花缀满枝。

眼见我得宠,宫中巴结我的人越来越多,看不惯我的人也越来越多。叶家和钱家是朝中新贵,叶贤妃和钱德妃自然看不上我,总要轮番找我麻烦。

我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成天躲去永和宫下棋。

当年我脸皮还没有如今这么厚,难免有些拉不下脸。可顾姝华浑不在意,还耐心指导我这样的臭棋篓子下棋。

那时我就奇怪,为何她并不介意我分走她的宠爱,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说实话,我那时也不明白先帝看上了我什么,只知道他会抱着我写「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那是前朝大家写西施的句子。他说我叫陆施夷,西施本名施夷光,也算有几分相像。

当时我受宠若惊,脑子成日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也觉得先帝怕不是瞎了眼。

先帝依旧常来我宫中,还让我唱安西的小调给他听,给他讲安西的风土人情。

我素日里挺会说故事,可到先帝面前一紧张,嘴就有点磕巴。

实在没得说了,我就和他讲我小时候门前的老槐树,夏日时的花一串串挂在窗前。讲我小时候在药馆里,就这树阴打瞌睡,被老板娘拎着耳朵骂,讲我和上门卖药的大娘讨价还价。

我就这样一遍遍和先帝说。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笑着不说话。

我十八岁生辰那日,先帝的画也画好了。他命人在我的屋前种满了槐花。我站在窗前看,他便抱着我,一下下亲着我的鬓角。

一串串的槐花缀满树枝,淡香萦绕,轻盈似雪,一如少年时。

午夜梦回,我也在想,也许我那时,大约,确实是又动心了。

4

那年入了秋,先帝命人去查我家的旧案。陆家本是罪臣,他替陆家翻案后,还点了我弟弟陆子廷作秋闱探花。

有一日在永和宫中,他附身去听顾姝华肚子里的动静,又转头笑着问我,想不想也有一个孩子。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顾姝华,可她只是抚着桌上的棋子,并没说话。

我知道先帝其实并不爱我。我父亲在世时是沈少傅的门生,陆家自然也被看作沈家一脉。

沈妃被幽禁后,他需要一个宠妃,彰显对沈氏的重视;沈氏需要后宫有一个眼线,成为他们的助力。

我知道他们只是拿我当棋子。

但我还是点头了。我想着如果能和顾姝华一般,有个孩子陪着我。也许往后在深宫里的日子也好过些。

长怀出生后,先帝很高兴,封我作了修媛。

长怀满月酒那一晚,他在我宫里喝多了两杯。喝醉了的先帝让我在窗边坐着,非要把我和槐花都画到画里。

那时已经是冬日了,槐树上满枝是雪,早就没有花了。

我一直不明白,先帝如果要选宠妃,沈家送了这么多女孩子进宫,他也不一定非要选我。

为何偏偏是我?

直到那一日,先帝执拗地执着笔,一字一句在那画满槐花的画上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先帝望着我,眉目间神色温柔,真真如竹般秀雅。他的眼神便只是轻轻落在我身上,就好像风吹亮了春天。

可我的心是冰凉的。

他不是在看我。

他看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傍晚时分,先帝终于沉沉睡去,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我抽出被他攥得青紫的手,甩开宫人,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走着走着,我不觉又走到了永和宫前。雪里的永和宫,愈发显得巍峨耀眼,阶前站着一个人,撑一柄油伞。

细雪纷飞。她披着雪白大氅,内里依然是一席天青色旧宫装。天地间银装素裹,仿佛再没有比她更艳的色彩。

我呆站在雪地里,任由她上前,将伞挡在我头顶:「你在这傻站着做什么,快进屋里来。」

我望着顾姝华的脸,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顾姝华将我拉进屋里,暖意一熏,我才发觉脸上早已是湿漉漉的冰凉。

她一言不发地遣退了婢女,替我斟了一杯白茶。温暖的茶香漾起来,我哆哆嗦嗦地捧着,一口口地抿。

茶汤温度合宜,只是太苦,苦得让人舌根心口都在疼。

那一夜,我喝了半夜的茶,她就替我斟了半夜。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临走的时候,我忍不住苦笑:「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傻?」说完又觉得难堪。

明知进宫了,就不可能得到先帝独一无二的爱,却还是忍不住奢望。

先帝那幅画,明明是在画我,明明是在写我,可画的写的都不是我。

那一笔一划饱蘸的情意,都不是给我的。

陆施夷永远也成不了施夷光。即使住进了越女轩,我也做不了西施。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闹到如此,真的太不堪。

顾姝华望着我,伸手替我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方才开口:「真心爱一个人,有什么可难堪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伸出手,像从前一样,携去我眼角的泪花:「糟践别人真心的人,才不得好死。」

顾姝华的话很轻,轻得只有我和她能听清。

为何偏偏是我……

为何偏偏是我啊!

我终于忍不住靠在她怀中放声大哭。忍了一夜的委屈,此刻便如决堤一般,喉咙里的哭音止都止不住。

我抓住顾姝华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我真的太蠢了,我怎么能这么蠢呐……」

我真的不明白先帝为什么会选中我吗?

收养我的药馆老板娘姓谢,被先帝废掉的先皇后也姓谢。

那一年西州城里槐花开,是谁教我唱的安西小调,又是谁指着窗外槐树上的雀鸟对我说,永远不要羡慕金笼中的鸟,对于鸟来说,能飞才是福啊。

我真的不明白吗?我怎么能蠢到现在才听懂啊。

我曾那样的为那个天家少年魔怔,现如今,却宁可他不如真的只是戏中人。

他终究从未存在过。

顾姝华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哄她家长华一样。

5

那日之后,我常去永和宫走动,每每先帝召我侍寝,我总以长怀做借口推脱。

说起来,长怀这个孩子,小时候挺愁人的。

也许是像了我,他打小就爱跟着长得漂亮的人走。每回我带他去永和宫,这小崽子都恨不得黏在顾淑妃身上不撒手。

我有时也开玩笑:「长怀你干脆认顾娘娘做干妈好了。」

长怀每每听到这,总会眼巴巴地望着顾淑妃,她只是笑着掐掐他的小脸,给他喂新做的梨花糕。

到底还是顾淑妃的长华年纪长,更懂事,每回都会亲自端茶给我:「请谢娘娘喝茶。那长华也给谢娘娘做干儿子好不好?」

小小的瓷娃娃似的人,又伶俐,又知礼,又爱笑,谁会不喜欢呢?

那时我便想,若是长怀能学到长华两三分,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哎,长华啊…….

如果他没死,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最后一次见到长华,是初平十五年的春天。他到我宫里待了一下午,走得时候还好好的,回去就病了,不知怎的越病越重。

宫里梨花开的时候,永和宫内外挂满了白幡。

先帝辍朝三日,在廷英殿中哀哭不已,惹得朝中大臣们纷纷上书,劝先帝不要忧思过甚。

而顾淑妃,那样比荷花更美的人,骤然间褪去了颜色,惨白得恍若一张纸。

我想去永和宫见见她,却被宫人拦下了:「陛下的旨意,淑妃娘娘新丧,六宫中人无事不得打扰。」

三日后,先帝下旨追封皇长子孟长华为惠昭太子,晋顾淑妃为皇贵妃,统御六宫。

旨意下来那日,我忍不住在婢女的掩护下,趁着夜色去了永和宫。

「姐姐,陛下不打算查根由吗?」

「查又能查到哪里?」那时顾姝华靠在贵妃榻上,垂着眼,安静地喝着药,「毕竟长华病倒前,只去过你的宫里。」

我心一颤,失手打翻了一个紫砂杯,在她身前跪下,俯身到地。

顾姝华伸手将我拉起来,面色不变,可手上把我的手攥的通红:「放心。我已让陛下不要查了。」

我皱紧眉头:「陛下就这么不查了?怎么会,他平日最宠爱的就是姐姐啊……」

喝完,她折起巾帕,擦了擦嘴:「宠爱和爱,本就天差地别。」

我一时无言。

顾姝华低低咳了两声,替我将鬓发理好。「这件事,你别管了。」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懂,不触碰皇权时,先帝可以是个多么多情的人;触碰到他的皇位利益,也可以多么无情。

后宫一波未平,前朝一波又起。

那年四月,江南又发大水,下属的八个郡县掩了七个。我大哥陆子舒身为皇商,行货时在江南病死了。

我如遭雷击,成天过得浑浑噩噩。一个月后宫人来报,和明宫里的沈妃病重了。

那夜我不顾宫规,趁夜摸进了和明宫。

宫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沈如霜靠在榻边,昏黄的灯影下,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睛却依然明亮。「你来了。」

她似乎没瞧见我一身丧服,只是拉着我坐,又唤婢女给我沏茶:「我这只剩些粗茶,比不得你哥哥喝惯的龙井。」

风从窗外吹来,我仿佛看到幼年时,花朝宴,那个坐在上首的女孩子迎着无边水色,执起茶杯,微微一笑。

这样的女孩子,该当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我喝了一口,茶极苦极涩,沈如霜却浑然不觉。

喝了几口,她便开始咳嗽。鲜血从她唇角流下来,她随手用手帕拭去,仿佛习以为常。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她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我的唇上。

「你听,江华水畔的冰化开了,花朝宴就要来了……」

沈如霜过世后,四妃之位空缺。先帝看在我几年前生了皇次子的份上,晋我做了纯妃。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此前沈如霜误致叶妃小产,已是被叶家恨绝了。钱德妃背后的钱家是早看沈家不顺眼。为这大水的缘故,朝中沈叶钱三家更是掐作一团。

这下沈妃刚过世,先帝就晋了我的位份,叶钱两家怎么肯善罢甘休?

这一年八月中秋宴,月黑风高。

我还在为哥哥服丧,胃口不好,一场宴席下来,面前的酥蜜酪还没吃完。

宴至尾声,钱德妃就乌泱泱带着大批人马,举报我在皇宫里搞封建迷信。

理由是行压胜之术,咒死顾皇贵妃的惠昭太子。

钱德妃拿着在越女轩中搜到的人偶,在庭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起来比坐在上首的顾贵妃还悲痛。

「开春那会,惠昭太子染风寒时,妾就觉得不对。怎么去别处都无事,偏偏去了纯妃宫里一趟就病了……」

叶贤妃也收起了往日傲气凌人的模样,用帕子抹了抹眼角:「虽说惠昭太子是皇长子,长怀是皇次子,可纯妃姐姐为了孩子,也该积积阴德啊。」

谋害龙裔,物证动机俱在。

我抱着我家长怀在殿中。冷风瑟瑟,吹起我鬓边几缕散发。

望着这满眼义愤填膺,满眼悲痛失声,我有点想笑,可又觉得最可笑的是自己。

这种拙劣把戏我都看得出来,又哪里能瞒过先帝?

我又去望着先帝,他果然不看我。

也是了,钱叶两家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一边是需要笼络的朝臣,一边是家世无人的宫妃,先帝会选哪边,再清楚不过了。

烫手山芋被扔给了顾皇贵妃:「姝华,这件事既然关系到长华,还是由你来定夺吧。」

顾姝华一身缟素坐在上首,神色淡淡。

我整了一下裙摆,缓步上前,在她身前跪下,一拜到地,「妾身,但凭娘娘定夺。」

顾姝华良久才出声。

「证据未足,便贬陆氏作采女,在冷宫里为长华诵经祈福吧。」

钱德妃还想说话,顾皇贵妃那双明珠似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她就像被钉死在了庭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入宫九载,兜兜转转,我又一次成了陆采女。

却像过了大半生。

6

进了冷宫,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没了侍寝的压力,我的日子倒是轻松了许多。

冷宫的戍守每日闲来无事,八卦至极。从前给先帝讲故事这回派上了用场,我把道听途说的宫妃秘史改名换姓讲给他们听,没两月就和人混熟了。

这些故事中,侍卫们最爱听的是我哥和沈皇贵妃入宫前的故事。每每听到结局,总免不了一阵长吁短叹。

「那沈姑娘,真是可惜了,」冷宫的兵士们读书不多,讲话也直,「都怪那五公子,狗东西尽不做人。」

作为听八卦的回报,他们时常也把长怀的消息带给我。

知道长怀在顾皇贵妃那里过得不错,我就开始考虑怎么在冷宫里过得好一些。

我家兄妹三人,数我脑子最不灵光。我虽被人陷害进了冷宫,可我弟陆子廷却搭上了沈党沈少傅的船,升了从五品的殿中丞。

其实他也是倒霉,小时候被老爹坑,当了多年的罪臣之子。好不容易高中探花,为家争光,又被亲姐坑成了罪妇之弟。

所幸这小子才学实在出众。他这回升官,进了殿中省协助殿中监处理日常事务,兼勾检稽失,省署抄目。

可就连素来最恨裙带关系的御史台,都没怎么上弹章

可见确实是前途一片大好。

冷宫里人烟稀少,人均土地远超平均。可不就是种菜养花的风水宝地。

我托了人带信给我弟。

小子还真有本事,给我搞来了一袋蔬菜种子,甚至还有番邦来的菠菜种。

就这样,我在冷宫里提前过上了种菜养花的退休生活。

不用侍寝,不用搞宫斗,每月还发一份采女的俸禄。

我在墙根扒拉土,一边种菠菜,一边感慨。

早知道世上有这种好事,真不知道从前玩命争宠侍寝生孩子干嘛。躺平了不香吗?

然而我的菜种还没发芽,冷宫就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沈妃新丧,顾妃闭门,只剩叶妃与钱妃在后宫斗得腥风血雨。冷宫里一茬一茬地进新人,简直比我那年选秀还夸张。

新人里最盛气凌人的要数钱才人,进了冷宫还到处搞皇园霸凌。

钱才人是钱德妃的亲妹妹,进来连位份都没降。当晚就把同屋的妃子赶了出来,连鞋都没让人家穿。

被赶出来的叶御女无处可去,别的宫妃也不敢收留她。

京城天旱,夏日雨水珍贵。这会儿噼里啪啦响雷,她就蹲在墙根下偷偷抹眼泪。

可不就巧了,她蹲的正是我种菜的墙根。

我本来也不想招惹麻烦,叶御女是叶贤妃的远方庶妹,四舍五入算我半个敌人。

可谁叫她就踩在我种子上边哭,把雨水都给挡了。

我一边冒雨扶她回屋,一边心里说服自己:为了菜,一切都值得。

冷宫的屋子四处漏风,没有油灯。外边一阵电闪雷鸣,照亮地上一串血脚印。

吓得我一个激灵。

我这个人不信妖鬼,不信神佛。可冷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闹鬼的传闻,听多了难免还是会让人心里发虚。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叶御女白着一张脸坐在屋里。长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不时还发出两声似有若无的哭声。

真是女鬼见了都要称姐道妹。

我再定睛一看,原来血是叶御女脚上渗出来的。

冷宫无人清扫,泥里常有碎渣瓷片,我挖土种菜时,不知挑了多少出来。

叶御女白着一张脸,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蚊子哼哼:「姐姐,我疼。」

叶贤妃这个人吧,心机人品不论,长得确实是一副清清白白,人畜无害的模样。在这一点上,她这个小妹妹,真是像了个十成十。

没来由的,我想起了我那个已经高中探花,仕途一帆风顺的弟弟陆子廷。

小时候也会上房揭瓦,也会蠢到被瓦片划伤手,抱着渗血的指头到我跟前蚊子哼哼:「阿姐,我疼……」

我赶紧打断她:「行了别喊了,怪渗人的。你叫什么名字?」

叶御女吸了吸鼻子:「叶蓁儿。「

姐姐叫叶灼灼,妹妹叫叶蓁儿,还真就一个是红花,一个是绿叶,偏心偏的明明白白。

我认命地撕下一块衣角,替她开始包扎。

世上若真有老天爷,看在我这么助人为乐的份上,也该让我一辈子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好不容易把碎瓷片都挑了出来,包上纱布,我望着那隐隐渗血的绷带发了愁。

冷宫里没有药,伤口简单处理还行,再多就要找太医了。

可有哪个太医会到冷宫里呢?

我还没想好,就见叶御女跪到我跟前,给我磕了个响头:「今日若无姐姐,我就死在这宫里了。我在家中不得家人喜爱,进宫来就是帮嫡姐争宠。姐姐的大恩大德,我无以……」

「停停停,」我摆摆手,指了指摇摇欲坠的墙,「你说我要是从这里开始挖,能不能挖出个狗洞?」

叶御女:「啊?」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聋?

我捡起墙边掉落的砖块,耐心地给她解释:「狗洞。我这个屋子靠近长街,看这砖软得和豆腐渣似的,是不是挖通了就能出去了?」

「可是宫妃私出冷宫,是死罪。」

「那你不告诉别人不就成了。」

我怀疑这孩子是真有点傻,连做坏事要背着大人都不会。

说动手就动手。我拿出这些日子扒拉土种菜的本事,夜以继日地扒拉墙根,终于在三天后给我扒出了个狗洞。

叶御女别的不行,女红还不错。将我带进来的衣服改了改样式,穿起来和宫女没什么两样。

眼见她的伤口开始化脓,事不宜迟,我在夜色的掩映下,从狗洞钻出了冷宫。

若是直接去太医院,怕是会被当场抓包。我和叶御女商量出来的计策是先去永和宫找顾贵妃。

我正避人耳目,摸黑在荷花池边走。如今我在宫中路熟了些,可这黑灯瞎火的,还是渗人的慌。

好不容易摸到永和宫附近,我忽然撞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上。

佛祖在上,这大晚上,莫不是真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咽下喉咙里的尖叫,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穿着内侍衣裳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仰起头,月色落在他的眼中,比南浦进贡的夜明珠都明亮。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人会成为我的一生之敌。

7

等等,这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你是何人?」我与他同时压低声音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我先道:「这位大人,是奴的一位同僚不慎割伤了脚。按例,宫女不能去太医局取药,只能等半月一次的例诊。可我那同僚的伤口怕是拖不久。奴想着,皇贵妃娘娘素来宅心仁厚,定然能体恤难处。」

那年轻男子眯了眯眼,半晌才道:「你们是哪个宫的宫女,怎么不去求自己宫里的主位娘娘,倒要到永和宫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借着夜色掩映,我喉头滚了滚,心虚地反驳:「大人若不愿帮忙就算了,何必在此盘问,倒像是审犯人一般。你若是不信,同我一道去永和宫中见了皇贵妃娘娘,自然可知。」

我是行迹鬼祟,可他不也是大晚上偷偷摸摸扒墙根。我赌他不敢暴露。

说完,我作势要越过他,忽见眼前伸出一臂,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心中一喜。

只听他道:「罢了,太医局离此处不远,你也不必去麻烦皇贵妃娘娘了。我替你去取一趟治伤的白药便是。」

我真心实意朝他行礼。

他去了不过两盏茶,果然带了两个药包回来。我接过包裹,朝他道:「奴此番多谢顾大人。」

宫中若真有这般好看得不像话的内侍,早就有人八卦给我了。

更何况顾文曦与他妹妹,眼睛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时任礼部员外郎的顾大人一身内侍装束,挑了挑眉。

「咱家可担不起纯妃娘娘这一谢。日后在宫中若有机会,还望娘娘多帮衬着舍妹些。」

我失笑。

顾文曦这人,看来不能欠他人情。他会成年累月地记着,不怕人还不上。

「顾大人真会说笑。奴一介庶人,怎能帮得上高高在上的皇贵妃娘娘?」

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望我。

我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伸手将发丝往耳后别了别:「罢了。只是日后,还要烦请大人拿几回药。」

夜色更深,我转身欲走,顾文曦却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脚下竹柏影乱,如藻荇交横。

我暗自瞟了身后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顾大人,出宫是往另一个方向……」

「走路要看路。」

顾文曦扬扬下颌:「夜深路滑,若是出了事,日后让怎么向你讨人情?」

待回到冷宫旁,我在洞边回头又看了一眼。长街另一头,他的脚边疏影横斜,仿佛藻荇交横。

鬼使神差地,我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月色之下,他朝我微笑。负手而立的模样,正像一弯竹。

8

那之后,我时常溜出冷宫,不时会遇见假扮成内侍的顾文曦。

他替我拿过几回药。在林中走时总是太静,一回就要小半个时辰。有时,我也会勉为其难和他凑作一堆,低声聊聊朝中八卦。

皇宫皇宫,首当其冲的八卦对象,自然就是皇帝了。

从他口中,我听到了先帝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先帝虽然狗,但从前日子也真的苦。据顾大嘴巴透露,先帝还是五皇子时,母妃连九嫔都不是,只是一介才人。

那时的老皇帝最爱沈皇后,最宠刘贵妃,便纵着她们在宫里恣意行事。

后来先帝在西州领兵,绝处逢生,大败戎狄。做上皇帝后,母妃却早在深宫郁郁而终。

我摇头叹息:「提醒我以后别生娃,免得进了皇家遭罪。」

听到这时,我正捧着顾文曦带来的贡品葡萄,大吃特吃:「话虽如此,可这也不是陛下祸害姑娘的借口吧。」

身为礼部侍郎,一旬十日,顾文曦要进宫两三次。有时他事少,从西暖阁出来时还是黄昏时分,就会来狗洞边扔石子。

——这人还真把我当狗了?

奈何他身处礼部,常和贡品打交道,时常有机会小小中饱私囊一下。

我这个人吧,平日里没啥爱好,就是好那么一口葡萄。

有好几次,我俩在狗洞前接头还被叶御女看见过。

小姑娘明显想歪了,一瘸一拐落荒而逃时,我拦都拦不住。

「晚了,二皇子已经生出来了。」

顾文曦伸手一指远处永和宫里正放风筝的长怀。我顿时气结。

这人明显没学过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美德,趁我不备,把葡萄抢了回来。

「陛下刚亲政的时候,联和沈家设计刘党倒台。结果沈党中有些人自诩为功臣,三天两头邀功,隐隐有了从前刘党的威势。」

「为了避免沈党一朝独大,陛下又扶持了叶家,钱家,和顾家……」

「对你是好事啊,浑水正好摸鱼。」

其实我对朝中的八卦不甚关心,但顾文曦可能是憋太久了。而我不听就没葡萄吃…..那葡萄多好吃啊!

我趁他不注意,赶紧又抢了一小串过来,连皮也不剥就塞了一颗进嘴。

顾文曦小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就我那位大伯的本事,也就能当当墙头草……不是,你嘴巴漏的么?」

「唔?」我叼着葡萄抬起头。

「你自己照照,」顾文曦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铜镜,怼到我脸前,「汁都流到下巴了。」

我凑上前看了看,崭新的铜面上,果然映出一张茫然的脸,嘴角一滴葡萄汁正晃晃悠悠往下流。

顾文曦还在怀里掏着什么,我用指尖携掉汁水,直接舔掉了。

——好甜!

我转头一看,顾文曦握着锦帕的手僵在原地,白色的锦帕在风里飘啊飘。

葡萄吃完,今天的朝堂小课堂也该结束了。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拎着手里的镜子想还回去,就被顾文曦抬手挡住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翻过铜镜看了看,葡萄叶蔓铺满镜身,正中有仙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正是京中时新的瑞兽葡萄镜。

——倒也不是多么贵重的物品,只是他图什么呢?

顾文曦站起身,半边身影融在淡淡的夕照中,似有几分孤寂。

其实他在朝中的处境我并非完全不知。顾家大房不争气,顾文曦的父亲因为护国公一事被外放剑南时,顾文曦也被迫离开弘文馆。

顾家二房平反时,顾父已逝,顾文曦直接荫补进的钦天监。

因为并非正经科举出身,又是顾家人,顾文曦还在钦天监时,便老被出身叶党的监正打压。后来辗转降职,好不容易转到礼部当员外郎,还是三天两头被找麻烦。

奈何这人嘴虽然又碎又毒,在风水星象上业务十分出众。沈党的沈少傅虽然不是什么好人,看人的眼光还是毒的,知道礼部的王尚书完全就是个草包。

这么熬了几年,还是让顾文曦升到了四品的礼部侍郎。

我们正走在密林身处的山坡上,树林掩映间,夕阳照在青瓦上。顾文曦踏在斑驳的树影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还拿着那镜子干什么,不赶紧收起来,等着刮花吗?」

我忽然有那么一种错觉。

也许这人,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吧。

9

叶御女的脚伤好后,便开始和我在冷宫中一同埋头种菜。

钱家人再来挑衅,我们只闷不做声。她们渐渐没了趣,开始琢磨着怎么从冷宫出去。

还没琢磨出个名堂,就到了第二年八月,长怀的六岁生辰。他现在是宫中唯一的皇子,又养在皇贵妃宫中,生辰宴自然极为隆重。

黄昏时分,宫内外愈发灯烛明煌,流光溢彩。

远处熙熙攘攘的人声中,有笙歌声飘到林中。此时我偷溜出冷宫已轻车熟路,坐在一处隐蔽的高坡上,远远望着永和宫的方向。

长怀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衣裳,安静地跟在顾贵妃身边。他又长高了,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永和宫里的小厨房,会不会做他爱吃的冰糖雪梨汤?

身边一阵淅淅索索,顾文曦在我身侧坐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大壶酒。

他今日难得一身朝服,此时却是不管不顾坐在了土坡上:「真想看一眼,没准求求我,我还能带你进去。」

「皇子生辰,礼部不正是忙的时候,」我瞟了他一眼,「顾大人忙里摸鱼的本事日益精进了。」

「筹备了两个多月,早替你那宝贝儿子安排好了。」

「你的宝贝妹妹不也在那里,怎么不过去看看?」

远远飘来一阵急促的鼓声,新一折的杂戏又唱起来了。

长怀似乎是困了,靠在顾贵妃身侧,头一点一点的。顾姝华明明还在和宫妃说话,却一下就察觉到了。她温和地笑起来,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顾文曦笑了笑,难得没有回怼我,从怀里又掏了两个酒盏出来:「想不想尝尝屈支国新上贡的葡萄浆?」

他看着顾姝华,我看着长怀。

夕阳下我们一起喝着酒,看我们最爱的人。

等顾文曦给我满上第四杯时,我眼前已经一片金星。

酒意上头,人的胆子就大了。敢问一些平常不会问的,说一些平常不敢说的,敢摸一些平常不敢摸的老顾屁股。

…..老虎屁股。

我捧起酒盏:「我偷偷摸摸来,是因为我是戴罪之身,不这样我就见不到长怀。你一介礼部侍郎,干嘛也老是偷偷摸摸的?」

晚间的熏风掠过盏中暗红,夹着葡萄淡淡的果香,愈发令人醉意上涌。

顾文曦说,若是时常上奏让妹妹省亲,难免让人疑心外戚势大,平白给妹妹增添烦恼。既然他身为侍郎可以常常出入宫中,扮成内侍就能进入内廷。他想妹妹的时候,远远看一眼就好。

顾文曦还说,他从前和人订过婚,是礼部王尚书家的庶女。王家本看不上他,只是想借顾淑妃的荣宠。可他最不愿的就是麻烦妹妹。王家最终和他退了婚。

我把一杯酒递到顾文曦面前:「你为你妹妹做了这么多,她可能都不知道,值得吗?」

「那你不也时常冒险来看二皇子,值得吗?」顾文曦一笑,一口饮尽杯中酒,「说来,你当初为什么进宫?」

我蹙起眉,试图看清顾文曦眼中的情绪,可怎么看都是一片醺然。

良久,我笑起来:「因为我贪慕虚荣啊。谁进宫不是因为贪慕虚荣啊,难道还是因为喜欢陛下吗?」

顾文曦锲而不舍:「你不喜欢陛下吗?」

男人喝醉了都会变得这么直吗?

我握着酒盏,良久才道:「谁年少时没犯过蠢呢?」

我和他讲了西州城里的那幅画,那个杂戏里的天家少年,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心思,和那些深宫里辗转难眠的夜。

这些话我从没和别人讲过,可在顾文曦面前,就和竹筒倒豆子一样。

我饮下了不知道第几盏酒。

「我当时就该听我哥的,可我就是魔怔了,怎么劝都不行。」

「有时我也在想,如果我有机会自小接受世家教养,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蠢。不会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永远都是进退得宜,优雅矜贵的。」

「从前有长华在,陛下根本看不到长怀,」我支着脑袋,盯着顾文曦的眼睛,「说实话,长华的死,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顾文曦摇摇头:「我信你还没那个脑子。」

——这人说好话的时候,嘴都这么欠。

但酒意和困意一齐涌上来,我也懒得和他拌嘴:「我确实没害过长华。是,陛下很少记挂长怀,可你妹妹记得。找乳母,请太医,制新衣,样样都是她派人操持的。」

「所以,我不怨你妹妹。我嫉妒她,但我不怨她。」

顾文曦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举了举酒盏:「我敬你,你比我惨多了。」

他把杯中的酒都灌进了喉咙。我也举杯将残酒饮尽。

顾文曦忽然问我:「你想做皇后吗?」

这人莫不是疯了?

我诧异地望着他,他却一本正经地望着我:「你是有错,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进宫。可既然进了宫,又怎能不争;既然要争,又为何不能做皇后?」

我提醒他:「你还有个当皇贵妃的妹妹呢。」

顾文曦笑了出来,好像我说了什么很愚蠢的事:「陛下是不会让顾家的人当皇后的。不仅是顾家,还有沈家,王家,所有构陷过护国公,间接害死先皇后谢婉的人,他都没忘掉过。」

「只有你,你是陆家的人。当年护国公之变,沈党之中只有你父亲陆刺史仗义直言,说谢朗将军赤胆忠心,绝无可能谋逆。」

我好像在听天方夜谭:「那叶贤妃和钱德妃呢?她们的母家可是陛下提拔的。」

「要是陛下真想从她们中选后,她们至于到今天还在斗吗?」顾文曦哂笑,「说到底还是外戚。叶家和钱家都会有私心,但是陆家就剩你弟弟了。」

「若不是陆子廷殿试上说话太直,凭他的文采,又何至于屈居探花?」

在我复杂的眼光中,顾文曦仰头,把壶里的酒都灌了下去。

「所以,你想当皇后吗?」

最后一抹夕阳映在他的眼中,似酒液漾于盏中,泛起一轮轮涟漪:「只要你想,我就能帮你做到。」

他只是一个四品侍郎,我只是被废冷宫的庶人。

能说出这种话的,定然只有疯子。

我知道我不该信一个疯子的醉话。可我太醉了,也太累了。

鬼使神差地,我凑到他耳边,凝神看他的侧脸。夕阳下,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当然想。」

10

初平十八年七月,冷宫里的梨树结果了。

我那日月信疼得起不来床,窝在床边昏昏沉沉,托叶御女替我放一篮梨在狗洞边给顾文曦。

再次醒来时,屋里还是一片漆黑。我一步步挪出屋子,墙根下滚落着几个熟透的梨。

冷宫戍守告诉我,午后见叶御女慌张地在庭中跑过,后面还跟着衣衫不整的钱才人。

我心凉了大半,只感觉身下好像有千斤坠,跌坐在地上。

三日后,叶御女被人发现在御花园的荷花池中,身子已经泡胀了。

戍守和我说时,满脸不忍,我拨弄篮中的梨,在他离开后,终于一口一口,将那冰凉的梨汁,吞咽下肚。

如今在宫中,叶贤妃与钱德妃的争斗已然白热化。叶家在朝中势力愈大,更有压过沈家和钱家的势头。

当晚,我将篮筐放在洞边,梨下压了一张字条。

我知道这筐梨顾文曦会替我送出去。这张纸条落在谁手里,会被怎么用,我相信他们自有决断。

次日,叶贤妃便带着一众宫人,气势汹汹来了冷宫。见到钱才人也不多话,不顾她的惊慌哭挠,直接拖出宫门。

钱才人还想争辩,叶贤妃直接差人将一名五花大绑的侍卫扔在她面前。她便不再言语,只是不住流泪。泪水渗到泥土中,转瞬不见。

其实我能理解她。终年在这深宫中,也见不到皇帝,大好的年华与其浪费在宫墙下,不如展现给他人。

但叶蓁儿是无辜的。就因为她是一个小小的御女,所以命就该和草芥一样贱吗?

我绝不会让她白死。

因为私通侍卫,钱才人被杖毙在庭前。

叶家势大,叶贤妃又有协理后宫之权,自然没有旁人敢说嘴。

可幼妹惨死,素来不可一世的钱德妃又哪能沉得住气?

初平十八年盛夏,贤妃叶氏失足,溺毙于御花园荷花池中。

接连失去两个女儿,叶家哪里肯罢休?先帝下旨彻查,不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牵扯出一连串的旧事。

时隔三年,我又一次进了永和宫。

我定睛一看,跪在庭上的是钱德妃的贴身宫女。她一见我来,又是一阵啜泣:「奴婢有罪,对不住皇贵妃娘娘,对不住纯妃娘娘啊!」

原来,钱德妃不仅派她买通叶妃身边的人,将人推下湖。当年我宫中的巫毒人偶,也是钱德妃派人放进来陷害我的。

先帝盛怒,再下令彻查惠昭太子之死,却怎么也查不出来更多端倪。

最后看在钱家的面子上,钱德妃被降位幽禁,老死不得出。

叶妃溺水,钱妃幽禁,叶家和钱家都元气大伤,从此在朝中规矩了许多。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长乐宫中和长怀吃冰糖梨。

皇帝这段日子派人送了许多赏赐来。正逢我弟在江华治水有功,皇帝晋了我做德妃,赐住长乐宫。

一朝从冷宫庶人变作四妃之首,宫内无不敬服我的手腕心计。

只有我知晓,这样借力打力的精妙之局,只能是顾家人的手腕。

钱德妃自以为做事天衣无缝,可她的贴身侍女,自始至终便是顾姝华的人。

我弟从江华回来后,上书褒扬礼部顾侍郎预测得天象得当,对治水一事颇有襄宜。先帝一高兴,升下旨封了顾文曦去淮南做刺史。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给顾文曦攒资历,为入中书省做准备。

果然,一年后顾文曦就调回京中,升中书舍人,自此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顾文曦最后一次来看我,是在去淮南之前。

晚霞中我们走过树林,我远远便看见荷花池。背后好像腾起一阵凉风,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文曦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明明不信神佛,也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也怕鬼敲门?」

我望着鞋尖的泥,良久才出声:「因为我也做过亏心事了。」

那日叶贤妃溺水之时,正是晚霞当空。

我与顾文曦都在此处,却都没有想着替她呼救。

叶灼灼死得不冤。害死惠昭太子的不是钱德妃,而是他得风寒时,一碗碗送进他嘴里的凉药。

宫内精通药理的人,除了已逝的娴妃,便是叶灼灼。

池水翻出涟漪,带起满池荷花阵阵摇曳,泛着如少女靥边的微红。

如我手上沾满鲜血的红。

宫妃不能私出冷宫。发现与朝臣一道,按宫规就是死罪。

那日分别,我在林中目送顾文曦走过长街。

越远,那白衣的身影在金色的背景下越模糊,仿佛所有一切,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空濛幻影。

走出数十步,他回首,似乎找寻不到我。

我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铜镜,一下下映着日光。

他笑了起来,用力朝这边挥手。

衣袖翻飞,像振翅欲飞的鹤,迎着金色的云而来。

11

再一次听说顾文曦的事,已是三年后。

初平二十一年,年愈不惑的先帝越发多疑,成日与一些所谓佛子,道人厮混。

又以谋害龙裔,挑唆后宫之罪,将顾姝华打入冷宫,暗中赐鸩酒。

顾文曦礼部出身,位及中书舍人,却敢逆天下之大不韪,擅闯宫门上谏。

旨意下来,我赶去廷英殿外求情。

我曾答应过顾文曦,若是有朝一日,定会帮他妹妹脱身,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走到廷英殿外,我却听到先帝与长怀的对话,说起要将我立为继后之事。

我哪里还不明白,长怀选了陆家跟随的沈家做后盾,顾家便不能有一位位同副后的皇贵妃。

前朝的沈皇后与刘贵妃,当朝的叶妃和钱妃,都是前车之鉴。

朝堂之事,早已不是我们这些深宫女子能左右的。

那一夜,我对着幽深的夜色,喝了一夜的茶。

一杯杯的白茶喝下去,苦得让人舌根心口都在疼。

就好像顾姝华还坐在我对面,我们对坐着,一句话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顾姝华入冷宫那日,我在长街尽头远远送她。

我曾羡慕过她,嫉妒过她,内心深处,我知道顾姝华确实做过那些事。

她入宫后的这十五年里,叶妃溺水,钱妃幽禁,九嫔之上空无一人。合宫上下,拢共就生下五个孩子,还有不知多少胎死腹中。

而她始终稳坐高台。

叶妃与钱妃争斗最盛时,她只是将永和宫大门一闭,素手执棋,就掀起宫内的腥风血雨。

那个干干净净,在雪里撑着油纸伞的女子,其实才是这深宫里最艳的鬼。

可说到底,顾姝华也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

皇帝借着她的手,除去了叶家和钱家在宫中的倚仗,下一步怎么都轮到她了。

可即使只是一枚棋子,顾姝华也曾尽她所能,安慰我,保护我。

或许她只是看我愚笨,不把我当做威胁。

又或许,在暗处久了的鬼,也会存有几分真心。

无论如何,在这漫漫深宫中,若是没有她的庇护,我早已和许多人一般,做了叶妃钱妃的手下亡魂。

顾姝华死后三个月,先帝下旨,封我做皇后。

论美貌,我不及顾妃;论贤德,我不及沈妃;家世背景,更是连叶妃与钱妃的边都摸不上。

最后让我这么个草包成了皇后,若是真有满天神佛,真是个个闭眼。

封后大典很隆重,走过长街时,我心里却是空的。

仰起头,我好像又看见白色的鹤从金色的云中飞过。

惹怒先帝的顾文曦先被派去关中平乱,伤了腿,终身不良于行。

关中民乱方才平息,顾文曦又被礼部的叶尚书参了一本,功转为过,外放到江宁做刺史,继续治水。

此后数年,几升几落,始终不得先帝重用。

后来,长怀也长大了,该娶亲了。我对顾家有愧,便劝说先帝从顾家长房中选个女子给我的长怀做太子妃。

选秀那日见到顾家长女,我惊得手里的葡萄都掉了。

太像了,真的和她堂姑母太像了。

堂下的少女娇娆如荷花,只是失了两分艳色。先帝也沉默了,默许了我的选择。

我有时在想,也许除了先皇后,先帝是真的对顾姝华动过心的。

一个似槐花清,一个比荷花艳。

但她们都死了。

入宫十数年,我见过太多聪明人,算别人,算自己,最终输得一败涂地。

也许没有心的人,才能在这宫里好好活着。

初平二十九年冬,先帝薨了。

廷英殿外的风刮得喧嚣,如同白骨哀哭。躺在床上的先帝,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颤抖地抓住我的手,还让我唱安西的小调,讲安西的故事给他听。

我抽出手,又给他讲起那一年里,西州城里槐花开。

只是这一回,故事里有一个女子。我唱的每一首安西小调,都是她教的。也是那个女子,曾指着槐树上的雀鸟对我说,永远不要羡慕金笼中的鸟,对于鸟来说,能飞才是福啊。

能飞才是福啊。

先帝听到一半就开始死死抓紧我的手,满眼通红。我挺起身,看着他不停地咳,不停地低喘。

灯影下,我的影子落在脚下,好像无处可去的孤魂:「陛下你可知道,为了能和你讲这个故事,我等了多久啊。」

太久太久了,久到这一生,都蹉跎在那一幅槐花画中了。

先帝扯着我的衣裳想叫太医,我只是俯身上前,轻轻捂住他的嘴。

他睁大了眼睛,那曾经写满温柔的眉眼,如今面目狰狞,哪还有半点如竹的秀雅。

我俯下身,凑到他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说:「陛下,你知道吗?你到死都深爱的谢婉,早就不要你了。」

他还想说话,可满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咳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寝衣。

终于,先帝躺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他的手垂下去,我的手上全是鲜血。

我侧过身,看到铜镜中的自己,鬓发如云,华贵无双,再没了半分少时模样。

明黄的锦被盖过先帝的脸,我吩咐下人封锁宫门,亲自守了他的遗体九日。每日进膳进汤,秘不发丧。

西州胡人哗变,身为太子的长怀领兵出征,京中兵备正是一片空虚。

先帝,连死都死的不是时候。

留下了心怀鬼胎的沈,顾,叶,钱四位辅国大臣,留下了胡人哗变的叛乱,留下了除夕之夜伙同钱妃的三皇子与钱将军逼宫的佛子和道人。

先帝……孟云晗,这就是你苦心孤诣三十年的结果。

你的国家烽烟四起,你的后宫孤魂遍地。就连你自己,都不得好死。

内心深处我知道,是顾姝华布下的后手害死了先帝。她的婢女在先帝的补药中日日下失心散,可我只当做不知。

人本不该是棋子。擅自把他人的人生当作一盘棋的人,注定会失败。

到死先帝都不知道,他是输在被他利用背弃的女人手上。

所幸,先帝还留下了个好儿子。我儿长怀刚在西州大败胡人,就得赶回来平定三皇子之乱。

初平三十年,大年初一。参与叛乱的三皇子被凌迟,钱家全家抄家问斩,宫中一切僧道革除佛子真人封号。

长怀继位做了皇帝,改年号为阳嘉。

长怀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封顾姝华为慧嘉皇贵妃,又重新启用顾文曦为中书令。

自此顾文曦平步青云,两年便从中书令升作丞相,过上了天天怼我儿的日子。

12

哀家叫陆施夷,鼎鼎有名的草包太后。

两年前,我荣升太后,在宫里正式过上了种菜养花的退休生活。

坊间传闻,太后耽于男色,尤其喜爱风姿秀雅,翩翩如竹的美男子。

这点是真的,哀家没得洗。

坊间又传闻,太后和顾相连儿子都生了。

这点真没有。

我这辈子,没来得及真的爱上谁,就过去了。对先帝曾经的短暂动心,离爱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女子在这世间行事,本就处处行差踏错不得。

稍有不慎,幸运者则如我,入宫蹉跎一生;不幸者,如顾妃,沈妃,叶妃,钱妃,还有无数在宫廷争斗中死去的女孩,最终都只能做了宫墙内的一抹孤魂。

如果活着已然如此艰难,哪里还能有爱人的心思呢?

有些事,有些人,若是实在得不到,自欺欺人也是一种救赎。

我的退休生活很快乐,如果不是因为顾文曦。

我儿的太子妃自焚后,他郁郁寡欢了半年,终于娶了个性格温和的继妃,后来成了德妃,还给我生了个可爱的小孙女。

宫里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死的死,圈禁的圈禁。还剩下的清河长公主,年方十九,定了三次亲都被退婚,如今在宫中蹉跎岁月。

虽然最近她又看上了南海郡王的世子,逼着人家要下嫁,让我有些烦忧。

托顾丞相的福,我堂堂太后,要吃不给吃,要穿不给穿。

葡萄都没得吃的日子,当太后都不快乐了。

可这个人又很精明,前脚当着百官上奏,让宫内削减用度,不再采买葡萄;转头又掏了自己的俸禄,私下让内库呈了新鲜的屈支葡萄来。

——好人坏人都让你做了呗!

总之想起这位顾大人,本太后头疼,脑疼,心口疼。

要吃葡萄才能治好。

要是深夜心口疼,没有葡萄吃,摸摸铜镜背面的葡萄藤,就会好上许多。

阳嘉九年,顾文曦已是知天命之年,自请辞官归乡。

那一日在朝上,那人紫衣玉冠,拱手上奏,依稀是当年映着晨光上殿的模样。

我在城楼上目送他踏着夕阳,走过长街。一直快走到宫门口,顾文曦都没有回头。

我只感觉心好像一直再往下坠,往下坠。

那日初见,也曾在月色下前后走。不知惹人心乱的是竹柏影,还是谁的身影。

那年黄昏,也曾刮下镜后铜黛,为了见一个人细细描眉。

那时内廷之上,故意口误,也曾瞥见那人含着无奈笑意的眼。

我怕他这一回,真的不会再回头了。我怕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空濛幻影。

我更怕我以后回头,只能看见一片夕阳,而他不在那里。

暮鼓之声传遍宫内,顾文曦遥遥回首。长袖临风飘展,像一只迎风而起的鹤。

风卷过他的袖角,掠过我的颊边,早已是一片湿凉。

我笑起来,掏出怀中的铜镜,一下一下,映着天边最后的阳光。

再一看,镜中人,已经两鬓微白。

再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我的铜镜还是花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不再去看那模糊的镜面。镜中那白发如雪之人,定然不是我。

唯有铜镜后,葡萄叶蔓铺满身。那振翅欲飞的仙鹤,依旧栩栩如生。

这辈子活到现在,流放,平反,冷宫,谋逆,我什么都经历过了。

我弟做了尚书左仆射,托他的福,江南终于不再发大水了。朝中也在试行女子科举,朝堂之上,有越来越多鲜活的面孔。

丞相顾文曦,一生未曾娶妻,为国尽忠,死而后已。五十致仕之时,四境安宁,海晏河清。

他是有经世之才的人,本当如鹤翱翔九天,怎能为一介草包停留。

那晚我抱着镜子,做了一个梦。

初平十九年的暮春,也是这样的暮色西沉,顾文曦还是二十九岁的模样。

放下镜子,我和顾文曦同时转身。他沿着长街而去,我向着林中穿行。

心在胸口中一下下地跳,我终于忍不住回头,

仿佛心脏有一下跳空,远处的人静静站在风里,像一弯竹。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

可我不能去。

一个是朝臣,一个是宫妃,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我们的路只会在低谷时短暂交汇。

明日之日光辉灿烂,即使再不舍,我们都必须向前走。

可明明已经知道注定要分离,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疼?

明明已经知道心疼的滋味,为什么这次还是动了心?

最后的最后,我必须拼尽全力,才没有不顾一切向他奔去,只是朝他用力挥手。

记得那一日天高云淡,山高水长。

我这个人,不信妖鬼,不信神佛。

可那一刻,我向满天神佛祈愿,愿他此去平安喜乐,万事如愿以偿。

铜镜的背面在夕阳中闪烁着金色的光,一如那轻盈的鹤,曾迎着金色的云而来,又乘风而去。

一如他曾为我而来。

(全文完)

作者:阿侯爱吃玻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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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6: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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