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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棺中异响:晋文公葬礼上的牛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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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异响:晋文公葬礼上的牛叫声

速驾仙鹤:历史名人的奇葩死因

距今两千六百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公元前 628 年,晋文公姬重耳,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春秋五霸」之一,率领晋国建立了建立了第二代霸业的当世霸主,在位第九年的严冬,被他的继承人晋襄公姬欢,宣告去世。

重耳出生于公元前 697 年,此刻享年已有 70 岁,在生产力与医疗水平落后的先秦时期,是毫无疑问的高寿。原本也没有任何外人,会对他的死因产生疑虑。

当晋文公的灵柩,将送往晋国公室的曲沃祖坟的时候,突然从棺木里传出了「哞哞」(mou mou)的声音,就像牛叫一样。

送葬的晋国群臣,在春秋时叫做诸卿大夫,大都是跟随晋文公多年,曾经流亡各国共历患难的老臣了,他们却对主君的生死反常的漠不关心,并没有开棺查看,而是依旧将棺木下葬。

一个占卜官卜偃宣布:「这是先君提醒,秦军将趁国丧期间来攻,所以,我军袭击秦军必将大获全胜。」 《左传》:【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

【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

什么情况下,装敛人尸体的棺木,才有可能发出明显的牛叫声?

最大可能,当然就是晋文公其人没有真正死去,只是一时昏阙导致的假死,醒来后却被异物堵住嘴巴难以开口,只能尽可能发出类似牛叫的声音。

古代贵族下葬,要用玉制的「玉蝉」塞住嘴巴、鼻孔、耳朵等九窍,但如果晋文公的身体是正常装敛,此前只是假死,理应很容易吐出玉蝉,正常发声。

除非,他完全被捆绑缚住,不得动弹了。而且,送葬的晋国诸卿大夫,对此一个个心知肚明!

根据《春秋》记载,【冬十有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卒】,

晋文公去世于十二月「己卯」,而己卯之后的第二天,就是晋文公下葬的"庚辰"。

诸侯下葬前,按春秋礼制应先停灵五日,所谓「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何必在宣布晋文公「死亡」的次日,就急着将他下葬?

而且,时逢农历十二月的严冬,也没有尸体迅速腐败的可能,那么晋文公的长子,新即位的晋襄公姬欢,与送葬的晋国诸卿大夫们,必须急着将晋文公下葬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地宣布:这诡异的棺木牛叫声,是要和秦国破盟开战的讯号,本身就直接推翻了晋文公一直坚持的「秦晋联盟」的方略。

「秦晋联盟」,是晋国多年一直以来的国策,成语「秦晋之好」的由来。

晋文公的父亲,晋献公(姬诡诸)在位时期,首先嫁女于秦穆公,与秦国结成盟友,巩固西方侧翼,次第灭掉十二个邻近的诸侯国。特别是晋献公以「假道伐虢」之计,借路虞国,出其不意袭击虢国,将这个之前实力不亚于晋国的劲敌,一举吞灭,从此晋国全据河东,真正有「表里山河」之势,奠定晋国将来霸业的地利优势。   地利有了,晋国想要图霸,所差者不过是天时而已。晋献公竭力扩张周边土地,而对此时中原各国会盟抗楚之事,兴趣匮乏。此刻,齐桓公会盟各诸侯于葵丘,成为首位春秋霸主时,晋献公行到途中,接受同样不满齐国称霸的周王室使者的建议,称病不前,拒绝与盟。   事实上,齐国国力最强大的此刻,也更多是外交策略和声望带来的「软实力」,而其本身实力并不比晋献公时的晋国更强。齐兵本是出名的「天下之弱兵」,和次一等强国如郑国、鲁国、宋国攻战,都多有败绩,完全是凭借管仲这位大政治家,种种超时代的经济手段,促进商业流通发展,尽得鱼盐之利,然后凭借巨大的经济实力,方能从容纠合一众中小诸侯,挟大势而逐夷狄、退强楚。

所以,当管仲去世后,齐桓公的霸业也就逐渐走了下坡路,只因齐国根基不牢,霸业完全建立在个别王佐人杰的能力超卓之上,注定一代而终。 当时各国雄主,如晋献公、秦穆公、宋襄公、楚成王,都积极应对国际局势,希望成为新的霸主。

公元前 655 年,就在晋献公攻灭虢国的前一年,他 42 岁的次子姬重耳,因不容于君父,出逃流亡各国。同为姬姓的诸国如卫国、曹国、郑国等,对重耳多有轻慢,反而是齐桓公、宋襄公、楚成王、秦穆公这些有志于霸业的雄主,皆以礼待之,多有厚遇,正好体现了他们绝不苟且求存,而是一心进取的眼光格局。

公元前 651 年,晋献公死后,执掌军权的重臣里克,连续杀死两位幼主奚齐和悼子,欲拥立重耳为新君。重耳以情势不明谢绝,他的弟弟姬夷吾,得秦国帮助,被拥立为晋惠公。

晋惠公对秦国背信弃义,与之开战,却于韩原之战丧师辱国,割让河西之地,不得不将太子姬圉送到秦国为人质,娶了秦穆公的女儿怀嬴。因此,威信丧尽的晋惠公,便派人追杀重耳,欲绝后患。重耳先逃亡至齐国,齐桓公死后齐国内乱,又经中原各国,到达楚国客居。

公元前 637 年,晋惠公病重,姬圉闻讯,抛弃妻子怀嬴,私自逃回国,是为晋怀公。秦穆公大怒,就将重耳从楚国迎接到秦国,将五名宗室女子,包括自己的亲女儿怀嬴,都嫁给了此刻已经 60 岁的重耳。重耳接受这样的安排,不顾礼法迎娶前侄媳妇,也就和秦国结成牢固的利益联盟。

公元前 636 年,秦军武装护送重耳归国,攻杀了晋怀公,重耳继任君位,是为晋文公,在弃国流亡十九年后,六十一岁的花甲之年,终于得以君临晋国。这个君位,来得也实在太过艰辛了。

但正因如此,晋文公也锻炼出一支忠心耿耿、能力过人的人才队伍,他借着论功行赏的机会,将狐偃、先轸、赵衰、胥臣、栾枝、魏犨、荀伯等亲信皆委以重任,分列六卿,设置五军。

此时的晋国,虽然因为之前十余年的内乱和败战,延缓了争霸势头,但历代君主打下的牢固根基尚存,正所谓百年积蓄,厚积薄发,一朝发硎,一旦政治清明,整合军政,则天下难当。   而晋国图霸的天时同样已经来临,宋襄公平定齐国内乱后,本以为可继承齐桓公的霸业,却在泓水之战被楚国打得一败涂地。中原各国都直接面临着楚国北上的巨大威胁,迫切期待一个新的领袖。

所以,将天时、地利、人和尽数纳入掌中的晋文公,先平定周王室内乱,完成勤王之举,而后攻曹、伐卫,确定自己在姬姓诸国的威信和话事权,接着援救宋国,率领晋、秦、齐、宋四国联军,于城濮之战大败楚军,阻止了楚国侵吞中原的图谋,将其势力从黄河流域赶回汉水流域,此前屈从于楚国的郑国、陈国、蔡国等也纷纷臣服于晋国。

终于在公元前 632 年五月,晋文公会盟各诸侯国,正式称霸,是为「践土之盟」。成就了齐桓公之后,第二代春秋霸主之业。65 岁的姬重耳,不但名列「春秋五霸」之一,也奠定了晋国未来在春秋时代的百年霸业的根基。而这距离他归国即位,只过去了短短五年时间。大器终晚成,不外如是。

而秦穆公虽也有图霸之心,地域远在西疆,只能借助和晋国的盟约,才能插手中原事务。所以,在晋文公眼里,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岳父,是自己霸业的坚实助力。

然而,晋国诸卿却不这么认为。此前晋惠公在韩原之战惨败给秦国,割让的河西之地,让晋国腹地受到了秦国威胁,令举国上下如鲠在喉。此刻既已成就了霸业,他们当然想更进一步,打败秦国,收复失地,一雪前耻。

公元前 630 年,秦晋联军围攻郑国,秦国被郑国大夫烛之武劝说,毁约撤兵,晋国中军元帅狐偃就想追击秦军,被晋文公否决。

公元前 628 年冬,秦军又再次攻郑,向中原扩张势力的尝试明显,更为晋国诸卿所不容,在他们看来,晋文公这个坚定亲秦的君主,已经成为了晋国霸业的直接阻碍。而晋国和其他中原各国的最大不同,就在于诸卿大夫的权柄极大,国君的公室实力反而薄弱。

从周成王「桐叶封弟」,立他弟弟唐叔虞为晋国首任国君起,晋国就被周朝王室当做抵御北方外族的屏障,杂处戎狄之间,生存最为艰难。因此行事作风和中原各国不同,远于礼乐,而习于霸凌。

西周末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被犬戎攻杀,其废太子姬宜臼得晋国、郑国、卫国等诸侯拥立为周平王,东迁洛邑(河南洛阳),而周幽王之弟姬望(又名姬余臣)也被虞国、虢国等拥立为周携王,据有河北巨鹿之地,叔侄二人的两王之争持续了整整 21 年后,

晋文侯出兵攻杀周携王,夺其封地,也因此得到周平王的感激,作《文侯之命》以谢,周王称晋文侯为「父」,赐予晋国弓矢、骏马,晋国从此成为对天下局势有重要影响力的强国。

晋文侯死后,他的弟弟姬成师(曲沃桓叔)受封于曲沃后,开始了对国都在翼城的晋国国君的夺权战争,双方一共爆发 5 次大规模战役。

前三次战役都以曲沃方面的失败告终,但翼城也无力反攻。第四、五次战役,曲沃已大占上风,多次攻破翼城,却被周王室和王室卿士虢国,纠合附近各国诸侯,组成联军不懈阻挠,始终未能完成统一夙愿。——这自然是因为晋国的强大,此时已遭到周王室的忌惮,才巴不得这场内战长期持续下去。

一直到周釐王即位时,曲沃桓叔的孙子曲沃武公,把历次战争中抢掠来的原属晋国的珍宝器物,尽数拿去贿赂周王室,才得到其认可,成为正式的晋国君主,晋武公。

这场惨烈的晋国内战持续了 67 年,晋昭侯、晋孝侯、晋哀侯、晋小子侯、晋侯缗等前后一共五任晋国国君,都被曲沃方面弑杀。

晋国此前历时数十年的「曲沃代翼」战争,本质上是公室旁支势力太过强大,竟取主干而代之。

晋文公的祖父曲沃(晋)武公,三弑晋君,以小宗代大宗,夺取晋君之位,将分裂了近七十年的国家重新统一后, 将此前历代传承数百年之久的晋国公族后裔尽数诛灭。  晋文公的父亲晋献公,又进一步将本支分封曲沃数十年来,曲沃桓叔、曲沃庄公、曲沃(晋)武公这三代的新公族,即所谓「桓庄之族」,也杀光了。此后,晋献公更连自己所生的三个成年儿子,申生/重耳/夷吾,也相继放逐,彻底废除了公族大夫制度。

因此,在此时其他国家几乎都仰赖公族执政,任人唯亲,垄断朝堂,异姓人才只能甘居下僚小吏的时候,

晋国通过对旁支公族的大肆杀戮,空出朝堂而任人唯贤,非公族的异姓臣子得以被提拔为执政大臣与诸卿大夫,参与决断军政要务,尽心尽责贡献才智,因而国力日盛,人才辈出,冠绝当时。

然而,这种做法的另一面,就是公族实力孱弱,异姓卿士权重。晋献公一死,执掌军权的里克,就毫不犹豫连续杀死两名幼主(奚齐/卓子),迎立长君,而且还坚信自己是一心为国的忠臣。

晋文公流亡在外十九年,归国总共只有九年时间,执政根基全仰赖于跟随他流亡的一众卿士。当他们君臣政见严重分歧后,卿士们自认为了国家前途,联手弑君也在所不惜。当然,这也必然得到了太子姬欢、后来的晋襄公的支持。

作为晋文公的庶长子,他和秦国并没有任何的婚姻与血缘关系,自然成为了「反秦派卿士」拥护的后继之君。

当时秦军再次伐郑无果,归途必将路进晋国控制的崤山险要,对晋国来说,要截击秦军主力,没有比这更好的良机了。这种破盟灭军的做法,严重违背春秋时代的基本底线,定会让晋国遭世人唾弃,怎么解决道义上的难题呢?

于是,就有了晋文公的棺木,发出牛叫声的一幕,这甚至都在送葬诸臣的意料之中!他们就是借此为由,通过占卜官卜偃之口,宣布是秦国「伐丧不义」,晋军截杀秦军,竟成了晋文公这个「先君」以异象示警的所谓「君命」!

以中军元帅先轸为首,包括他的儿子,上军主将先且居,以及上军副将赵衰等好战派,纷纷叫嚣立刻开战!

崤山之战,晋国背盟偷袭,秦国惨败后,彻底退出中原争霸;又遭晋国纠合仆从诸侯屡次侵攻,遂与楚国世代联姻,长期交好百年。所谓「秦晋之好」其实早成历史的误读。

而晋国扶持吴国,夹击楚国,一度攻破楚都,也是秦国派遣援军五百乘(37500 人),助楚破吴复国。楚国随后扶持越国,夹击灭吴,此后再灭越国,尽收江东吴越旧土。春秋百年的列国争霸,纷乱风云,皆由此开启。

在此期间,晋国权臣赵盾弑杀晋灵公,权臣栾书和中行偃弑杀晋厉公,两位试图收回权柄、限制卿士的君主,直接公开遇害。所谓「灵既丧德,厉亦无防。四卿侵侮,晋祚遽亡」,晋国所有的权力与土地,一步步被诸卿彻底瓜分。 《史记·赵世家》中,这样一段春秋末年时期的诡异记录:

执政晋国 17 年之久的赵氏首领赵简子,突然昏迷五日,神医扁鹊给他诊治,说了一段百年前的旧事:

晋献公时,秦穆公曾昏迷七日,醒后预言:「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

这段话被公孙支记录下来。

正对应此后的:

「晋献公之乱,晋文公之霸,晋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 《史记》中这段晋文公的「其后将霸,未老而死」,几乎就明示了一代霸主,实则死于非命!

此外,晋襄公这个「霸者之子」,在其本传记载里,是大败秦军,继承霸业的一代明君,怎么就成了沉溺女色、荒废国政的「纵淫」?是否是他迫于诸卿压力,弑父篡位,破盟败秦,精神压力过大所致?

晋襄公听信秦穆公的女儿、嫡母文嬴(即怀嬴)之言,放走崤山之战俘虏的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名秦将,显然是想与秦国留有修好余地,却被中军主帅先轸毫不留情地当场唾骂:

「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晋襄公还得向先轸道歉。

先轸此举,公开触犯国君权威,于是自认忠臣的他,在讨伐狄人时,主动脱下甲胄战死。晋襄公还得任命其子、上军主将先且居,继任中军元帅。

公元前 621 年(晋襄公七年), 先且居和赵衰都死了,晋襄公调整军队编制,任命狐射姑为中军主帅,赵衰之子赵盾继任中军副帅。然而他的老师「大傅」阳处父,曾是赵衰的旧部,竟公然假传君命,让赵盾做了中军元帅。

赵盾执政后,立刻宣布变革新法,所谓「制事典,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洿,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交由阳处父等人执行。

从此,赵氏长期执政,处于晋国诸卿之首。而太史公将晋文公死于非命,晋襄公荒淫放纵之事,假借神医扁鹊之口,放在《赵世家》,是否也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春秋笔法」?

晋国诸卿内战,最后所剩的赵、魏、韩三家,彻底瓜分晋国,竟成诸侯。而这一切的悲剧,或许就是从百余年前,晋文公棺木中,那一声声绝望的牛叫声,便已注定!

甚至或许从更早的曲沃(晋)武公与晋献公,将历代晋君传承数百年之久,血脉相连的无数公族后裔子孙,全部视为异己斩尽杀绝开始,就根本不可免了。太阿倒持,不过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