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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不归

所属系列:山河故人:你是我迟来的欢喜

知乎盐选 胡不归

我对当朝首辅一见倾心,求得爹爹替我说亲,首辅拒绝了。

我对当朝首辅一见倾心,求得爹爹替我说亲,首辅拒绝了。

当不成夫妻,我愿意去他府里当婢子,只求陪伴他左右。

气得爹爹将我关进祠堂,并放言,他没有我这般恬不知羞的女儿,我若想死尽管去,他不再拦。

我没有错,我只是爱上了一个和爹爹年龄一般大的男子。

千百封信杳无回音,首辅不要我,我死心了,听从爹爹安排,另嫁他人。

大婚当日,首辅跑死了两匹马,从千里外奔赴而来,他挑开帘子,风雪扬起他身后披风, 「奈奈,我来迟了,你可还愿和我走?」

1

京城里,我和宋靳都是笑话。

他年过二十没娶,我年过十八没嫁。

京城人人伸长了脖子看我们两人热闹,赌是我先嫁出去,还是他先娶媳妇。

他们都错了。

宋靳不想娶,我不想嫁,和家里无数次耍心眼被发现后,我俩互为掩饰,假意倾心彼此,终于落了个耳根清净。

直到那日,城北茶楼上遥遥一瞥,我看见了首辅顾承宴。

我心跳如擂鼓,险些从茶楼上栽下去。

宋靳拉住我,满目狐疑,「大首辅是吓人了点儿,也不至此吧?」

我激动得险些晕厥,揪住他袖子晃,「阿靳阿靳,我要嫁他!」

宋靳顺着我纤细手指一看,腰间玉佩一下下摔在手心,「首辅边上那个白衣小生?太娘。」

「不是,我要嫁给顾承宴!」

宋靳表情龟裂,见我不似玩笑,先往我额头一探,继而荒唐道:「顾承宴,当今首辅,心狠手辣,这些且不提,你可知他多大?他可以当你爹了,伯父还不气死?」

「皇上古稀年岁尚能娶豆蔻芳华女子,大臣皆乐此不疲,顾承宴还未到不惑之年,府中无妻妾不说,又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有何不能嫁?」

「你可别忘了,首辅大人为何不娶,又是如何坐上权臣之位的。他在漠北公主对他一往情深之际,屠了漠北六部,杀了漠北公主,浑然不顾二人情谊,手段如此毒辣,岂是良人?」

「十八年前的事你我未曾亲眼目睹,只道听途说,又有几分真?我心意已决。」

「你中邪了!」

宋靳哪里知,我和首辅有过一段情,在我是漠北公主时。

在我和他情最浓烈时,他被中原皇帝猜疑,身陷诡谲官场。而我,作为父汗笼络漠北六部的筹码,嫁给六部首领。

首领面上待我恭敬,背地里百般折辱,我不堪受辱,上了神山。

神山有巫女,若心诚,可成全心中执念。

再次睁开,我成了古府千金。

跨了十八年,我见到了顾承宴。

2

我小跑下楼,腰间环佩叮铃,行至马车边,脚尖踩到齐胸襦裙裙摆,绊了一跤,摔在他脚下。

「哪里跑出来冒冒失失的丫头,你可……」

「下去!」顾承宴阻止了训斥的小厮,我视线顺着地面缓缓上移,对上他一双幽黑眼眸,眼眶倏地红了。

「谢……」

话到嘴边,我猛地想起梦里巫女的话——重活一世,就要付出代价,不能对任何人说出轮回之事。

他眉梢略微一皱,我连忙起来,「首辅大人。」

他视线往我腰间一扫,认出我佩戴的玉佩,「原是古太傅府的,来人,送古小姐回府。」

「我有忙求首辅帮。」

「哦?」顾承宴有些意外,「古小姐说说看,本首辅若能帮,自不推辞。」

「是我的婚事,我…… 想要首辅…… 呜……」

嘴巴被赶来的宋靳死死捂住,箍住我手把我往外扯,他「呵呵」笑了两声,「奈奈,我的错,我再也不看旁的姑娘了,回去我任由你打骂,首辅大人,晚辈先行告退。」

我被拽进巷子里,宋靳松了口气,「你疯了古奈奈,你……」

却见我眼泪砸在他手背瞬间,噤了声,他慌忙松开我,「我弄疼你了?」

「阿靳,你别拦我,我这一世,是为他而来的。」

宋靳长久沉默,才沙哑着嗓子问:「才一面,你就这么喜欢他?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

想接近顾承宴很难。

以我的身份更难。

好在宋伯父不满阿靳性子跳脱,将人送进首辅府学习,作为他未婚妻的我,有了光明正大去首辅府的理由。

阿靳在桃花下练剑,顾承宴坐在廊下,紫衣金冠,身上不见当年不羁风流模样,笼着上位者不可一世的压迫和肃然。

我回来了,却面目全非,你可还能认出我?

我起身倒了杯茶端过去,「大人喝茶。」

顾承宴接过,并不看我,淡声道:「你同那小子一样,唤我声师父,若不想,换我叔叔也可。」

「你又没教我什么,喊师父我忒亏了,况且你也没比我大许多,喊叔叔白白老了许多,不妥。」

顾承宴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古家丫头,本首辅的确比你父年少,可若早成亲,也不是生不出你这般大的女儿。」

话落,似想起什么一般,沉了脸。

廊下宽敞,我竟觉得逼仄得紧。

他想起我了吗?

我试探开口:「我听闻,你少年时,曾和漠北一位公……」

「砰」的一声,顾承宴狠狠将茶盏置在桌上,动静之下,不仅逼退了我尚在舌尖的「主」字,也让练剑的阿靳看了过来。

「师父?」

顾承宴凉凉瞥了我一眼,起身离开。

阿靳小跑着过来,低声问我:「出何事了?」

我苦恼地挼头发,「提了漠北公主。」

「你疯了?那位公主在他面前就是禁忌,你好端端提这做什么?」

「是我心急了。」

3

第二日,我上门赔罪。

小厮说顾承宴在忙,让我候着,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烈日当头,我受不住晕厥过去。

醒来看见一顶天青色帐子,我撑起身子,看见顾承宴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块白玉软糕把玩。

「醒了?」顾承宴起身,行至床前,高大的身影笼下来,我呼吸窒了窒,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和昔日判若两人。

「阿靳说,这是你亲手做的赔罪礼?」

「是。」和当年给我做过的白玉软糕滋味一模一样。

他喉咙间溢出一抹笑,声线压低,蛊惑得要命,却又危险至极,「谁告诉你的?又或者,谁教的你?」

他警惕性太重了。

我闭了闭眼,手抚上他脸颊,却因他避开的动作,碰到他脖颈,他喉结在我手掌心滚了滚,我心尖一颤,手腕被扣住。

我心跳如擂鼓,迎上他目光,「我…… 我仰慕你。」

你若认不出我,那我们就重来一次。

「古家丫头,上一次说这话的人……」

「坟头草已经十丈高了。」我抢答,「首辅大人权倾朝野,风姿绰约,总不能不准别人仰慕你吧?再说这种事根本不受控制。」

「伶牙俐齿!」顾承宴松手,和我拉开距离,「今日我便当什么都没听到,顾府容不下古小姐这尊大佛,送客。」

那日后,顾承宴真的不让我进府了,我也不好去路上堵他。

十日后宫宴,我寻到了机会。

顾承宴并不喜宴会,坐了一盏茶的时辰便起身离开了,我借着「尿遁」溜了,一路尾随。

马车行至宫外一处僻静小巷停了下来,我听见顾承宴清冷声线:「出来。」

藏在树后的我迈了一步,便见前方屋檐落雨般窜下众多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持长剑。

我抬头看了看树,颇为费力地爬了上去。

顾承宴沉浮官场数十载,我早就料到他手段凌厉,却没想到这般狠辣,围堵他的黑衣人尽数斩于他剑下,剩下两个活口被他的人押走了。

溶溶月色,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亦照亮了他脚下猩红的血,他曾是那般明艳不羁的少年郎啊。

「看够了就下来。」

被发现了。

我一哆嗦,低头看了眼,连忙闭眼,哆嗦着唇:「我…… 怕高……」

耳边轻嗤一声:「怕高还爬那么远?」

我睁眼扑入他怀中,紧紧箍住他的腰,顾承宴身子一僵,我将脑袋贴在他心口,贪恋地汲取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怕成为你累赘。」

「撒手。」

「我怕高。」我虚虚往下一看,脚都软了。

他还是把我扯开了,拎着我后领,像拎只猫,脚尖刚离地,我又扑过去。

对他,只能耍赖。

顾承宴早就看出我招数,警告地盯着我。

我心一虚,明白过满则亏,没敢抱他,「天黑路远,劳烦首辅送我回去。」

顾承宴上了马车便假寐。

「大人?」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确认他睡着,缓缓靠近。

呼吸交缠,我痴痴地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容颜。

「顾承宴。」我呢喃,俯身贴上他唇。

却在贴上之际,撞入一双清凌凌的眸中,那眸里携了杀意,丝丝缕缕裹着我,我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你若愿意,我和你父亲说,收你当义女!」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我撤身坐稳,忍住酸涩,「陪我看一场戏,看完若你还是坚持如此,我再也不缠着你了。」

「看不看结果都不会改变!」

「不一样!」我倔强又固执,难过得想落泪,又不想让他看见,扭头去擦,反越擦越多,连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了。

「明日来顾府!」

他丢下这话起身出了马车。

第二日,我如约去了顾府,让戏班子的人照着我话本子上的演。

是前世那一场情事,不同的是我加了轮回,不能对他宣之于口,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我回来了。

我揣测顾承宴心思,除却他眼底的晦涩,再看不出其他情绪。

一曲完毕,我开口:「顾承宴。」

电光石火间,只有拂在脸上的凌厉劲风,顾承宴颀长身躯笼在我上方,骨节分明的手箍在我颈脉。

「古奈奈,是本辅太纵容你了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底线?」

他未用力,我却觉得顷刻间就能死在他掌下。

他陷入往事沉痛,眼尾妖冶的红,我心疼得厉害,「十八年了,她若活着,定希望……」

「她也是你配提的?」顾承宴敛了所有情绪,立于廊下,廊外跪了一地奴仆,明明万人簇拥,我却觉得他孤单。

「戏看完了,本辅心意未变,古小姐,该死心了吧。」

我知他对我执念深,却没想到这般深。

我庆幸重活一世,看见执念入骨的他又心疼难忍。

「你不娶,我不嫁。」我闭了闭眼,「顾承宴,你不给我机会,也不要给其他人机会。」

那日后,我再没去过顾府,惹得阿靳以为我放弃了,在我面前提起顾承宴也越来越频繁,无非抱怨他的严苛,让人苦不堪言。

半月后,我从城郊寺庙祈福回来,路过万宝楼,瞥见顾承宴那辆黑檀木马车。

迟疑片刻,我进了万宝楼,小厮迎出来,赔着笑,「对不住姑娘,今日楼里被人包圆了,要不您改日再来? 」

顾承宴站在柳木雕花阁子前,一袭玄色暗纹锦衣,手里把玩着一根簪子,眼尾上挑,浑然不似见我时的漠然模样。

他身边站了名女子,暖杏色裙裾漾开,勾勒出婀娜姿态,她扭头,我看清她样貌,错愕地后退数步,踩落台阶,摔了下去。

「姑娘。」

一声惊呼惹得店内两人齐齐侧目。

顾承宴身边女子容貌,竟和我是漠北公主时一模一样。

4

他们二人,一人矜贵清肃,一人柔情绰态,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掌心火辣辣地疼,却不敌内心酸涩,直到顾承宴开口,让小桃将我扶起。

顾承宴神色如常,我却从他平淡外表窥出他内心紧张。

一如我们当初,我们同看落日,我趁他未察觉飞快地亲了他一下,顾承宴愣怔了片刻,揽住我腰吻了下来。

那一吻我记了许久,也记得他紧张时喜欢把玩手里东西。

他轻碾着玉扳指,他紧张这名女子,怕我说出什么话让她误会。

他爱着我,纵容、在意和我容貌一样的女子,我竟不知,是和他言笑晏晏的女子可怜些,还是我更可怜些。

「首辅,这位是?」

「同僚女儿。」

仅是同僚女儿。

「受伤了?」顾承宴的话从头顶砸下,清冷疏离。

我强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耍起了小性子,「恩,手疼,你送我去医馆。」

我不大方,我见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

尤其,那个人还顶了张和我一样的脸。

顾承宴显然不情愿,他眉梢微皱,到底没让我难堪,没有丢下我直接走,「我让人送你去。」

「索性无事,我们送她去一趟也无碍。」暖杏色姑娘善解人意道,可我并未觉得她那笑多和善,倒有几分得意,「我瞧你有些面熟,你是谁家……」

「不必。」顾承宴打断她的话,站在中间,遮住我全部视线,扭头和小桃说话,又冷又狠,「还不带你家姑娘回去。」

回府后上了药,我睡下了,我梦见了我们的相遇。

初来中原,我便被老鸨骗进了楼,我骨头硬,老鸨不予我吃喝,时不时鞭子伺候。

后来我假意顺从,可中原套路实在太深,饭菜里下了足量的药,当脑满肠肥的男人扑过来后,我纵身一跃,跳窗了。

我砸进了顾承宴车厢中。

天上掉下名女子,他委实吓得不轻。

我清醒后,看见顾承宴靠在车厢上,衣襟微乱,瓷白脸颊上有一道暗红的指甲刮痕,他一双含情眼就这么看着我。

慵懒且绝色。

我都干了什么!!!

「我救了姑娘,姑娘却轻薄了我,这笔账,姑娘打算怎么算?」

他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我没把持住,「我给你生孩子!」

杨柳河畔,他知道了我身份,珍而又重地承诺:「云蓁,待我有了功名,便求娶你。」

我含笑问他:「若你们中原皇帝不允呢?」

「那我便自请和亲。」

那是他最好的年华,红衣猎猎,眉眼浓烈得恰到好处,如三月春风一般,撞进我心里,再也不能忘却。

梦醒了,我坐了很久。

直到阿靳来,他告诉我,漠北来了位公主,顾承宴要娶她。

5

我猛地抬头,呆愣地望向他。

漠北公主?

我忽地想起万宝楼里那位暖杏色裙裾的姑娘。

「好像叫什么云羲公主。」阿靳说。

「云羲?」我惊得站起身。

我嫁人时,她才七岁,那会容貌稚嫩,长大后竟和我这般相像。

阿靳怕我难过,安慰了我许久,只是他不擅长安慰,一番话下来,倒叫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写信约云羲见面,她却比我快,来古府拜访。

许是血脉深厚,我俩一见如故,她时常来府中寻我,我也准备了不少礼物赠她,一来二去熟稔起来,不同的是,我成了奈奈妹妹。

她告诉我,她心里有个珍重的人,可惜那人不愿意娶她,她便一直等啊等,等到如今,她说今年是最后一年,她不等了。

她也会和我说漠北的事。

「我有个胞姐,和顾首辅有一段情。」

许是我看错了,提起我时,云羲眼底滚过一瞬间的浓浓恨意。

我出嫁时她才七岁,我们姐妹感情好,她一直跟着我,她又怎么会恨我呢?

云羲抚上自己脸颊,自嘲一笑,「所有人都说,我和阿姐生的像。阿姐去后,母后沉浸在痛苦中,时常将我认成她。母后还说,阿姐没死,神山巫女救了她,奈奈,你说阿姐是不是还活着?」

心中苦涩,我说不出一句话。

「神女有灵,阿姐若活着,现在该在哪儿?又变成了谁?奈奈,我第一次见你便觉你亲切,若你是阿姐该多好。」

我窥见云羲眼神深处的执拗和可怕,可待我细看,又什么都看不见。

心里有股异样稍纵即逝,我有些不安。

「奈奈,此物赠你。」云羲从怀中拿出一根红绳系在我手腕上,红绳系有铃铛,声音却不清脆,倒有些呜咽,「我知你属意顾首辅,只能求你帮忙,你可否去寻他,让他劝你们中原皇帝,打消让我嫁他的心思?」

云羲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卷进我和顾承宴之间,可顾承宴怎会听我的?

当晚,我做了噩梦。

我梦见我无意间说出了我重活一世的秘密,灰飞烟灭。梦的最后,是云羲一双怨怼的眼睛, 以及顾承宴猩红的眸。

我去了首辅府,见到了顾承宴。

我没想到小厮说顾承宴不方便竟是他在沐浴。

他从屏风后出来,白色中衣随意系着,眸色微润,眼尾被热气熏得添了抹妖冶的红。

我脸红透了,却可耻地把眼睛睁得更大。

手腕上铃铛响动,似遥远的梵音,这一刻,我竟想不顾一切把全部真相告诉他。

「我其实……」

「古奈奈!眼睛不想要了?」我脑袋被他拿外袍罩住,打断我所有的话。

我扒拉出脑袋,小声嘀咕:「那你倒是来挖。」

惹得顾承宴挑眉看我。

「我听说皇帝想让你娶云羲公主?」

他脸上掠过一抹怪异,我追问:「你呢?想娶吗?我听说她长的很像那位……」

「以为本王拿她当替身?」顾承宴忽地俯身逼近。

「不会的,你不会。」

顾承宴玩味地扫了我一眼,笑了,「我就不能,真的想娶?」

6

我定定地看着他,忽而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你就真这么讨厌我?不惜说出这样的话,逼我离开?」

我爱上的顾承宴,才不是这种人。

我做好了被他推开的准备,可没有。

他箍住我下巴,强迫我和他对视。

「古奈奈。」

他眼睛里蒙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你真是我的克星。」他闭了闭眼,俯身吻了下来,脑海里炸开无数焰火,思绪混乱间我仿佛听见了手腕上传来呜咽的铃铛声,似离人的哭诉。

我和顾承宴关系愈发亲密,我打着陪阿靳的幌子时常溜去首辅府。

他教我练字,双手交握,我却不认真,一抬头,瞥见的便是他俊美侧颜。

我会射箭,却假装不会,他一遍遍教我,不厌其烦。

若是累了,我在他书房小憩,梦里好几次听见有人唤我「蓁儿」,醒来撞入顾承宴眼眸,一瞬间的陌生冷淡,又恢复宠溺模样。

我也会偷偷把娘给爹炖的老王八汤送给顾承宴喝,他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古奈奈,我很老?」

我故作沉思,便见他眯着危险的眸子逼近,「要不试试。」

呸,无耻。

我得到了想要的,可我心里愈发不安,踩不到实处。

「奈奈,你不觉得师父有些奇怪吗?他为了漠北那位,守了十八年,从未让人走进他内心,和你才多久,就…… 你别乱想,我只是担心你会受伤。」

我没有乱想,阿靳提醒我了。

我和顾承宴在一处时,他待我甚好,挑不出一点错处。可我和他写信,我送他东西,他一概拒了,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白日里和我亲密的不是他一样。

我大抵能理解,我内心亦是如此,想他待我好一些,又怕他待我太好,忘了曾经的云蓁。

半月后,顾承宴约我在茶楼见面,换衣裳时,我犹豫片刻,穿上那条绛紫色百蝶裙。

推门入内一刹那,顾承宴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故意的。

这条裙子,是他曾经送给我的。

「不好看吗?」

「好看。」顾承宴揉揉我脑袋,嗓音有些低沉,「只不过…… 罢了。」

他笑,视线落在我手腕上,我解释:「好友所赠。」

「云羲公主?什么时候你俩关系这般好了?」顾承宴手指一下下刮在我掌心,酥痒得我直缩手。

「自己选,要戴谁的?」

话虽这么说,红绳已经被他取下,换成一枚细腻通透的玉镯。

我去抢,他反手负在背后。

我够不到,索性跨在他双腿两侧。

他不给,我愈要抢,被他摁住,「下去。」

「我不。」

「古奈奈。」他嗓音有些喑沉,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眸仁,我才发现我们姿态实在暧昧,脸上一热,被他一把捞起来,「能耐了?」

老男人忒不要脸。

「乖乖在家绣嫁妆,等我去娶你。」

7

第三日,顾承宴带着彩礼上门求娶,惊得爹爹摔碎了他最爱的茶盏。

我大抵能理解,同朝为官,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忽地变成女婿,是有些…… 好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娘就很淡定,「顾首辅年纪是略大了些,不过年纪大会疼人。模样也好,下饭,京中想嫁他的排到了城门,奈奈要是乐意,就嫁了吧,有这么一位女婿喊你岳丈,我搓叶子牌…… 啊不,老爷在朝堂腰杆岂不是更直?」

不枉我提前告知了娘心意。

爹被说服了,我们婚期定在三月后。

娘叶子牌也不打了,陪我耐心地绣嫁妆,虽然她绣技还不如我。

我何其有幸,遇见娘,遇见爹爹。

阿靳来古府的次数愈发少了,礼物倒是一件挨一件地送来。

这日我小憩刚醒,听小桃说他来了,我过去时他正在紫藤架下练剑,桌子上搁了上好的梨花白。

少年身姿俊朗,沉稳了许多。

「古奈奈。」阿靳收了剑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底掺了细碎的光,「你我自幼一起长大,若他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这个当兄长的,定会替你出头。」

我含笑应了:「我可快嫁人了,你也快些,当心宋伯父催你。」

「自然,我宋小爷的婚事哪能在你之后?」

他潇洒转身离开,却在院门口停了下来,背对着唤我:「古奈奈!走了。」

他身影消失,我收回目光,桌子上有枝桃花,他摘来的,我伸手去拿,一阵风过,桃花枝吹落地,漫天花瓣飘舞。

「古奈奈。」

思绪被拉回,我扭头,是云羲扭曲的脸,她手持一柄利刃,彻骨的寒。

「十八年前你就该死了,为何不好好去投胎?又为何不按照我说的,戴好那根红绳,说出真相,灰飞烟灭?」

8

云羲将匕首狠狠推入我腹中。

却在下一刻,被我握住手腕反剪到身后,她还未从狂肆中反应过来,便被我摁在石桌上。

「你穿了软甲?」

「我哪里对不住你?要你对我下这般毒手?」

我震惊她认出了我,更难以置信她要杀我,我们是亲姐妹啊。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计划,你防着我,却还惺惺作态,虚伪至极!」

「你呢?刻意接近,赠我红绳,蛊惑我在他面前说出真相,难道不是居心叵测?」

云羲来后,我心境大有不同,和顾承宴在一处时没少提她,他态度却很淡,甚至收走了我的铃铛红绳。

若非如此,我恐怕还没那么早察觉出来铃铛红绳有问题。

更何况我出入他书房那么多次,不止一次看见他对漠北来使调查的书信,我再单纯,也生了防备,听他的话穿上了软甲。

云羲笑得癫狂,「你既然知道,我也不隐瞒了,是我做的又如何?你既知道那铃铛的作用,也该知道,铃铛诱你说出真相的同时,也蛊惑着顾承宴,你确定,他是真的想娶你?你不敢对他说出真相,他永远不知道你是谁,你们之间,再回不到过去!」

我脑海里掠过顾承宴那些反常,心尖一点点攀上疼痛。

「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引魂铃只要靠近你便会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

「即便这样,我做什么了?让你这般恨我?」

云羲似想到什么,脸色白了一瞬,却是不肯再说,「我可是漠北公主,为两国邦交入的京,我若在中原出了事,你猜会如何?」

「中原皇帝会治你的罪,古府也跑不掉。」

冰冷的声音传来,进来的是名坐轮椅的少年。

「母亲说,我该唤你一声姨母,母亲还说,我是她和你们首辅大人生的。」他眼底有和年龄不符的阴鸷。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一颤,后退数步,跌坐在石凳上,明明数九寒天,我却觉得彻骨的寒。

我还记得云羲走时留下的话。

她说,顾承宴为我平定漠北六部,就是那时,遇见了她,他喝醉了,将她认成了我。

9

小桃回院子时,刚好听见最后一句,惊得点心都掉了。

「顾首辅都和那公主有孩子了,怎的还来招惹小姐您啊?他还求的哪门子亲?难不成让您做小?薄情寡性,小姐您千万别替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

寒风起,我笑了一声:「气什么?顾首辅哪来的孩子。」

「那不是……」

「假的。」我笃定道。

以顾承宴为人,若真有,不会不认,也不会瞒我。

再者,若真是,云羲早就公之于众,何必藏到现在?

云羲恨我,想让我乱了分寸而已。

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何那般恨我。

云羲若铁了心杀我,她身份是个麻烦。

我找了几个身手好的盯着驿站那边,若云羲真敢动到古府头上,我也不会客气。

安排妥当,我去找顾承宴,很不巧,他被皇帝叫入宫商议事情,他回来时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醒了?」

他背对着烛台,身上镀了一层暖光,眼底雾蒙蒙的,看不清楚情绪。

我心倏地一慌,抓住他手,「顾承宴,你真要娶我?」

我怕是引魂铃的作用,怕他后悔。

他看出我心思,「以为是那根绳子的作用?」

他果然是知道的。

「一根绳子而已,还不至于能蛊惑得了我。」他拢了拢我耳边碎发,直勾勾地望着我,似要将我这个人看穿,「云羲公主费这么大劲,只怕另有用处,奈奈可看出别的什么来了?」

我心漏了一拍。

他察觉到什么了吗?

知道我就是云蓁吗?

暗夜寂静无声,只有我心跳声。

忽地,他轻叹一声,抬手覆在我眼睛上,「奈奈,别那么看着我!」

他嗓音沙哑,「会忍不住…… 想亲你。」

心底的弦断了。

只余唇瓣温热。

我将云羲的事和顾承宴说了。

「我和她并无仇怨,她却恨毒了我。」

我心里有太多疑惑了,譬如她身边的少年。

「带你去个地方。」

顾承宴带我去的竟是漠北使臣下榻的驿馆。

他拆掉一块瓦片,有光透出,照亮了云羲那张扭曲的脸,她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少年脸上,少年被她打得头一偏,冷笑。

「母亲连至亲都下得去毒手,更何况我这个耻辱,母亲杀掉我好了。」

「你……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父亲!」

「是吗?杀至亲是为了父亲,那母亲为何那般恨父亲?母亲不是恨毒了父亲将你当成姨母替身,恨父亲羞辱你,想逃掉吗?顾首辅救了母亲,母亲当初不是很感激吗?为何在他拒绝你之后,你反而又恨了他呢?」

「我为何不能恨,当初我一心替她报仇,结果呢?落的什么下场?」

「不是母亲咎由自取吗?母亲早就看到了姨母未送出去的信,知道父亲如何苛待折辱她,却依然选择嫁给他,那个时候,谁用剑逼你了?也别打着因为我的幌子,我到底是不是父亲的儿子,母亲心中很清楚吧。」

我被带离了驿馆,脑海里全都是云羲发了狂,疯狂将屋内东西砸向少年的场景。

事实竟如此不堪,我极力隐忍,没忍住,扑进顾承宴怀中放声大哭。

…………

我和顾承宴的婚事并不顺利。

云羲铁了心不让我们好过,指名道姓要顾承宴,皇帝下旨,二女同嫁首辅府,云羲为正,我为妾。

10

顾承宴拒婚了。

皇上龙颜大怒,治了他一个不敬之罪,将他禁足在府中,一日不肯点头,一日不准离府。

云羲不足为惧,只是她身后有漠北,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大战。

古府日子很平静,可我却觉不安。

爹爹每次下朝回来,神色自若,可眼底的乌青藏不住。

娘和往日一样,日日去打叶子牌,可再没有赢过。

即便重新开始,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吗?

若只有我一人,抗旨便抗旨,我不怕,可爹娘待我极好,我不能为一己之私,连累古府。

不久,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心情烦闷,让我入宫陪伴。

说是陪伴,无非要挟顾承宴就范罢了。

阿靳借着给我送东西机会,带了句话给我:「师父让我问你,想不想看京城另一番风景。都什么时候了,还风花雪月,对了,他还让我告诉你,若有事,尽管去找七皇子。」

另一番风景?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我心跳如擂鼓。

我在宫里待了半日,日子倒是清闲,皇后也不拘着我,我闲来无事,在御花园散步。

那日,我竟看见了云羲,她被假山深处的男子拽了进去,正是七皇子。

我倏地想起顾承宴那句话,脑海里陡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是要……

我跟进去,袖子被人拽住了。

扭头对上少年清冷嘲讽的眼神,他脸上有道疤,被锐物划出来的,他让我推他过去,我怕少年出声,带他去了。

轮椅声音大,我没敢离太近,只看见云羲被七皇子压在树上,姿态暧昧,听不见说什么。

「可笑吧。」少年显然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她不是真心要嫁顾首辅的,不过只要你拥有的,她都想毁掉。」

「她身上有一个『娼』字,社伦给她刻的,她抛下仇恨,背弃父母,爱上害死姐姐的仇人,可惜,社伦却告诉她,她永远比不上你。是啊,她怎么争得过一个死人?你说,她该不该恨你?」

社伦,六部首领。

我心里翻江倒海,半晌才坚定道:「有我的前车之鉴,她却不醒悟,只能怪她咎由自取!」

说完我看向他,「你的腿,生来如此吗?」

「我生来身子弱,在漠北不能习武是耻辱,那个男人不喜欢我,她为了争宠,让我赛马,我摔下马,被马踩断的。」

云羲疯了吗?这可是她亲儿子啊。

「他们快结束了,你再不走,要被看见了。」少年用下巴指了指。

我转身离开,却又折了回来,将少年推离,花团锦簇中,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少年声音几不可闻,「看了又如何?那种肮脏的场面我也不是第一次见。」

以及,毫无眷恋的话。

「若我死了,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重新开始,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我在宫里第十日,顾承宴领了旨,我终于能回家了。

11

爹爹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庆幸我没给人当妾,一方面又气顾承宴居然低头了,可皇威在上,他理智上理解,可情感上绝不原谅。

「这样也好,顾承宴本就功高盖主,如今他大权在握,又娶了漠北公主,如此权势,皇上不可能不忌惮,你嫁进去为父反而担忧。」

连爹都看出,皇上是不会放过顾承宴了。

「爹爹,之前我和顾承宴的事皇上都知道,我们和他划清界限吧,你去说亲,顾承宴一定会拒绝,只要他拒绝,古府趁机和他闹掰,不管皇上信不信,至少京城人眼里,我们撇清了,皇上也不好对古府发难。」

爹爹听了我的建议,虽说有些损我名声,可比起一家子的性命,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即觍着脸去首辅府说亲去了。

顾承宴拒绝得很干脆,爹脸黑得很彻底,我又放言,说可以入府为奴为婢,只求陪伴他左右,这番折腾下来,我被爹关进祠堂了。

满京城都在讨论,顾承宴把古府得罪了个彻底。

阿靳替我打抱不平,没想到半路拐了个少年回来。

少年一身淡然,我有些无语,阿靳明显被这少年诓了。

「你和顾承宴那场戏,中原皇帝不会信。」

「他信不信无所谓,你娘信了,大婚前不出岔子就行。」

她不信顾承宴会弃了云蓁,可她相信,他会弃了古奈奈,我不能说出真相,是她最大的筹码。

「云翊。」

是他的名。

他不能待在古府,他一失踪,云羲第一个怀疑我,我不想在节骨眼生事。

我欲送他离开,少年将匕首抵在脖颈威胁我:「你看看是你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行,阿靳还真是给我拐回来个祖宗。

第二日,云羲寻上门了,说她丢了弟弟,漠北丢了小王子,事关重大,大理寺让七皇子协查此事。

云翊在我房内,七皇子进去时看见那抹身影时,我呼吸都轻了,偏偏云翊还好死不死地递了个挑衅的目光。

12

很好,我供你吃穿,你嫌我死的不够快是吧?

七皇子却是勾唇一笑,高声对外道:「并无小王子踪影,叨扰了,古小姐。」

路过我身边时,他压低声线,很是好奇,「你和顾首辅,谁主动?」

我:「……」

云羲对七皇子的话深信不疑,离开了。

京城,要变天了。

顾承宴和云羲大婚前晚,我睡不着觉。

许是听见了我内心担忧,翻来覆去数次后,顾承宴放大的俊颜出现在我面前,我吓得失声惊呼,被他捞入怀吻了吻。

「你怎么来了?」

「你我多久没见了,你不想我?」

我诚实地点头,「想的。」

他望着我,眸里晦暗深沉,良久,轻声道:「明日大婚,别来观礼。」

「可是……」

「信我。」顾承宴捻了我一缕青丝揉着,「十八年前我力量不足,没护住一个人。十八年后,再不会重蹈覆辙。奈奈,你未去过漠北吧?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极美的景色,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我憧憬着一切,想和他去漠北,可现实将我拉回来。

「皇上是不是想要你的命?」

皇帝本就对顾承宴忌惮,娶了,如虎添翼,不娶,便是抗旨不遵,左右都不会放过他。

「他又何止只是这一次想要我的命?这些年,我替他做的够多了。奈奈,原本我想,与你成亲后,便不当这劳什子首辅,可他信不过我,或许从来没信过,罢了,这天下,也该换人了。」

皇帝年事越高,行事越发荒唐,猜忌心愈重,忠臣被他下狱的不计其数。

太子等继位等得胡子都白了,也没等到,当然太子品行也不怎么端正就是了,否则也不会被废。

放眼全朝,七皇子才是堪当大任之人。

「他能信得住吗?」

「朝堂之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好奈奈,安心在府上等我。」

后来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困得厉害,眼皮都睁不开了,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已是中午。

小桃说唤了我几次我都没醒,若非见我呼吸正常,只怕急得要喊大夫了。

难怪昨夜我昨夜睡得那般早,顾承宴使了手段。

虽然答应了他,可我坐不住,只是还没等我伪装一二出府,宫里出事了,废太子反了。

废太子虽带了精兵,可迫于皇帝威严,竟没占上风,若非废太子早就在皇帝点心中掺了毒,恐怕废太子已被下狱了。

明明造反的是他,皇帝面前吓成鹌鹑的也是他。

当然,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尤其后宫,膝下有皇子的妃嫔不计其数,自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可惜在废太子起兵造反之前,后宫起火了,各路妃嫔互相陷害,乱作一团。

皇帝本欲去首辅府观礼,被绊住了脚步,这一绊,娘家有势力的几位嫔妃都被废了,剩下的不足为惧,废太子造反之路畅通无阻。

皇帝毒入骨髓,医治无效,废太子戴罪之身,皇后拥立七皇子上位。

那些妃嫔为何忽然反目,废太子为何愚蠢到给皇帝下毒,皇后如何不情愿地扶持七皇子,我心中大抵有了答案。

如此缜密的计划,环环相扣,搅弄风云之人早就计划周详了。

我庆幸他们成功了,却也难受得厉害。

我认识顾承宴时,一袭红衣猎猎,眼底满是山河锦绣,要为一方百姓,护万家灯火,是官场的诡谲、帝王的猜疑,逼他走上了这条路。

皇帝驾崩,不准见喜事,顾承宴和云羲婚事未成。

我看见顾承宴,是一月后,新帝登基,他有太多事要忙,他下巴生了青色的胡茬,拥我入怀,「奈奈。」

「一切都结束了是吗?」

「结束了,等我从永川回来,新皇会治我失察之罪,撤了我和她的赐婚,送她回漠北,只是……」

他冷笑一声,「回漠北之前,她不用见天日了。」

因着先帝的赐婚,给了顾承宴名正言顺拘着云羲的理由,我没觉得她可怜,她身份特殊,杀不得,又怕她生是非,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顾承宴被派永川,等待的日子,我心里愈发不安。

我将这股不安归于云翊,对他愈发警惕起来。

他在古府倒是闲适,浑然忘了自己亲娘被关着,赏花逗鸟,日子比我这个主人都要潇洒些,不过想想他遭遇的不堪,若是我,也只会想逃离。

「与其这般盯着我,还不如去看看你那好妹妹,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在首辅府掀不起浪来。」

话落,我忽地起身,脑海里生出一抹大胆的念头,往府外赶去,正巧遇见阿靳,他骑马带我去了首辅府。

顾承宴离府前给了我令牌,让我畅通无阻。

我来到软禁云羲的暗室,让守卫开了门,门一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翻涌而来,我眼皮狠狠一跳,守卫傻眼了。

13

「漠北公主死了!」

云羲躺在血泊中,她身侧搁着砸碎的碗,碎片带着血渍。

被她扯下的中衣碎片用血迹写了字:即便重新开始,你们的结局也不会变。

她自尽在首辅府,算计的不仅仅是我和顾承宴,还有中原和整个漠北。

「你们怎么看的人?」阿靳显然也被吓到了,「事关重大,赶紧给你们主子传信,奈奈,我入宫一趟,你……」

「我在这儿。」

云羲自尽在首辅府的消息藏不住。

漠北来的几个使臣入宫堵了新皇,要他交出顾承宴,否则只能兵戎相见。

新皇宣我入了宫。

「古小姐,朕想成全你们,可漠北公主死在首辅府,即便不开战,顾首辅也难辞其咎,漠北不会放过他,事到如今,朕私心想保住他,保边疆百姓免于战火,你意如何?」

我跪了下去,「臣女仰慕顾首辅,嫉妒漠北公主,起了争执,失手杀人,臣女认罪,不过臣女有一事相求,求皇上送我去漠北,让漠北大汉亲自处置我。」

新帝露出诧异神色,「朕虽不能保证,可在京城尚有一线生机,你不等他回来?」

我摇摇头,「不必。」

这些年他为我做得够多了,云羲一事,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他,我也想为他一次。

更何况,重活一世,我不信命,我想为自己搏一搏。

去漠北,未必是死路。

「也好,朕会妥善安置古太傅,你回去一趟吧。」

我谢了恩,出了大殿,殿外,阿靳猩红了眼,死死盯着我,「古奈奈,你当自己性命是什么?你什么都不在乎了吗?你可曾想过我们?这一去便是送死,我不准你去!要打仗就打,我们还怕了漠北不成?」

我摇摇头。

漠北是我故土,中原何尝不是?

一旦开战,我该如何自处?

百姓又何其无辜。

「你了解我,我心意已决。」

阿靳没再劝,替我给爹娘送了封信后,陪同中原使臣同我一块北上。

可我并不想他陪。

到客栈时,我故意让他喝下掺了迷药的酒,让他的贴身小厮送他回去。

寒风萧瑟,我站在客栈门前,看着马车没入夜色中。

云翊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不是要挣一番新天地吗?怕了?」

我诚实点头,「所以我带上你了。」

云翊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别指望我会帮你!」

三月后,我们到了漠北。

漠北早就收到消息,我根本没见到父汗母后,就被关进了大牢。

中原使臣替我斡旋,不过从狱卒对我的态度看来,收效甚微。

那日,我见到了母后。

她老了许多,鬓边已生了华发,眼底没光了,悲怆而凄凉。

我嗓子哽咽得厉害,张了张嘴,撞入一个温暖怀抱,母后紧紧拥着我,「蓁儿,是你回来了吗?你是不是来看娘了?」

14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母后身边的人喊了一声「娘娘又发病了」,将她带走,我才回过神。

母后思念成疾,这些年病情反复无常,却在见到我后病情好转,本该等着我的祭天推迟了。

我被带去母后身边,配合巫医治疗。

她记忆混乱,有时忘记我嫁人了,一心替我选漠北最好的男子,有时又记得我受的折辱,说她后悔将我嫁出去,也只有这时,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唤一声「母后」。

她给我做漠北菜,为我裁剪衣裳,我会陪她骑马,酿马奶酒,父汗也会配合我演戏,我贪恋这段日子,好似回到了过去。

我发现母后除了后帐外,还有一处帐子,她带我进去过一次,是祭台,母后祈求天神,让她女儿回来,那夜我哭了一整晚。

巫医说,母后情况好了很多,我只是没想到,那天来得这般快。

我端着盘子进了大帐,含笑,「母后,您最爱吃的奶酪团子。」

她掀翻我手中托盘,眼神凉如寒月。

我身子一僵,却又欣喜,「母后好了?」

「母后?你也配!谁给你的胆子冒充我的蓁儿?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害死羲儿?」

我嗓子里像塞了块巨石,跪地,「娘娘,云羲公主并非我所杀,她是……」

「自尽是吗?」母后冷声道,「你真以为漠北离中原千里本宫便什么都不知道?你苦心孤诣来漠北,为的是中原顾首辅吧?他倒是能耐得很,让你待他一心一意,就连本宫的女儿都……」

她闭了闭眼,「押下去!」

快得像场梦,连回味都来不及。

云翊来看我时带了我最爱吃的牛肉干,「你早就知道结局如此,为何要来?」

「换做你,你来吗?」

我想挣一线生机,若失败,用我一人换两地和平,再好不过,原本我这条命就是逆天得来的。

我反抗不过的是命运罢了。

「巫医被娘杀了,即便我替你说话,也没人信我。」云翊走时别扭地丢下一句,「况且,她生我一场,我不能……」

「我知道。」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有双温暖的手抚上我脸颊。

第二日醒来,入目是车厢,我倏地起身,云翊坐在我身旁。

「祭天仪式呢?」

云翊撩开帘子,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不远处火光猎猎,和漫天的黄沙相接,火光中间木架上依稀有个人影。

「她是你娘,你最懂她心思,她为何改变主意,将你换了出来,你很清楚吧。」

母后应该是没有认出我的,否则不会不和我相认。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那些日夜相处,让她对我产生了感情,她将对云蓁的感情,放在我身上,才会选择救我一命,可又必须有人承担,所以才有了这场李代桃僵的戏。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病好了,彻底放下走出来了不是吗?认不认得出,知不知道你还活着,又有什么打紧的?」

「你呢?你该留下的,母后会替你寻你父亲的。」

「父亲吗?」云羲看向窗外,「谁知道他是侍卫,还是臣子,又或者伙夫?诺,你等的人来了。」

是顾承宴。

他只身前来,身后披风被风扬得鼓鼓的,我掀开帘子,被云翊拽住了,「以他的身份,漠北谁敢动他?不过,到底是昔日恋人重要,还是新欢重要,我倒比较好奇。」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祭天的不是我,顾承宴不知道,我怕出乱子,没让马车继续走,一直等着他,我让车夫回去看看,车夫只听云翊的,他作壁上观,根本不理会我的担忧。

夜幕降临,黄沙渐起,呼啸声从我耳边过,扯乱了我的心,我起身往王庭方向走,没出几步,便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翻身下马,披风勾勒出一道弯月,带着一路风尘,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奈奈。」

15

是顾承宴。

他回来了。

我靠在他怀中,鼻尖充斥着他身上好闻的兰芝草香气,以及掩盖不住的浓郁血腥,我眼皮狠狠一跳,「你受伤了?」

顾承宴抬了抬手臂,不甚在意,「小伤。」

「那也要好好包扎。」

顾承宴会随身带伤药,也不知道这一路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我鼻尖有些酸涩,「你怎的知道我们在这儿?」

「母后身边的侍女告诉我的。」

母…… 母后?

顾承宴同我一样喊母后!

我手一抖,动作重了,顾承宴倒抽一口气,深邃眼眸漾开漫天星辰,分明该他解释,可我竟慌得厉害,包扎地越发凌乱,倒像是我干了背德的事一般。

「奈奈,我唤错了吗?」他低头看我,眼神中侵略性极强。

我故作镇定,「没…… 没错,人总不能忘本,应该的。」

「是啊,可到底没娶到,总要你同意不是?」

我心说要我同意做什么,就听见他继续道:「毕竟你还未给我名分,同你一样先唤了母后,倒显得我急不可耐。」

像是凝了数百年的寒霜乍见暖阳,我震惊地看向他,反复确认这不是梦。

「或许,你想让我唤你蓁儿?喜欢哪个名字?我都依你。」

我猛地起身,死死咬住下唇。

他随着我动作起身,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

万般委屈和酸楚涌上心头,却是怎么都哭不出来,我听到自己嗓子沙哑如钟:「你……」

话被打断,顾承宴握笔持剑上的手带着薄茧,轻轻压在我唇瓣上,他懂我想问什么,「许是第一次见面,又许是你给我做白玉软糕,又许是你平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熟悉动作,很多次,不敢确定,甚至害怕是一场梦,怕你回来,又怕你没回来,想等你开口,只是怎么都等不到……」

我泣不成声。

「你不说有你的苦衷,由我来说就好。」

积攒了数年的情绪爆发出来,我窝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他纵着我哭,等我情绪稳定,才捧着我脸,「对不起,我来迟了,让你受了很多苦。」

不迟,一点都不迟。

「不哭了,再哭下去,我可真忍不住了。」

「什么?」

「忍不住想亲亲你,告诉我的蓁儿,我终于可以兑现承诺了。」

是我日夜思念的顾承宴啊。

我踮起脚,吻了上去。

分开时,我才记起旁边还有人,脸红了个干净。

我们第三日才离开,看到了大漠黄沙,长河落日,果然是极美的景。

只是……

我看着远方漠北大帐的方向,红了眼,提裙跪了下去。

这一世,女儿不孝,未能在膝下侍奉。

顾承宴同我一道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们启程回中原,云翊回了漠北。

他说,他一个残废,哪都去不了,做什么都不成,父汗母后视他为至宝,倒不如做漠北闲散王子,富贵一生。

回京后,顾承宴陪我回了古府。

娘抱住我,良久才说出完整的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先去沐浴换衣裳。」

我不知顾承宴和爹娘说了什么,反正等我出来,爹娘脸上已不见愁苦,反喜滋滋地同他商议着大婚事宜。

「贤弟…… 不是,贤婿,往后奈奈就交给你了。」老爹喝了口酒,眼睛亮晶晶,「只是之前权宜之计下,我家奈奈受了委屈,全城都知道你顾首辅拒了她,这婚事……」

顾承宴心领神会,「岳丈放心,小婿自有安排。」

三日后顾承宴来古府负荆请罪,他本就生的俊逸,如今褪了华服,一身天青色衣袍,和爹一比对,反像是足足小了一辈,男人那点子别扭劲上来,直接拒了,差点把门摔烂。

顾承宴三顾古府,给足了古府面子,爹才同意。

大婚那日,爹娘比我这个新娘都要欢喜些,后来小桃告诉我,说是花轿一走,娘还没哭呢,爹瘫在地上一嗓子嚎出来,吓得娘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光顾着哄爹了。

夜幕沉沉,院子里热闹声渐渐安静,顾承宴踩着月光而来。

他挑开喜帕,我俩喝了交杯酒,又一块到院子里,对着遥在漠北的至亲补上高堂之礼,他才抱我回屋。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扬手落了帷幔。

我看见他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疤,想起他和社伦那一场恶战,鼻子一酸,颤着指尖抚上去,「当时很疼吧?」

「奈奈疼疼我,便不疼了。」

他的眼,比星辰还要亮一些。

我摇摇头,总觉这话听不得。

他覆在我手背上,十指交握,眼底生出一簇簇的暗火。

16

第二日,我睡到傍晚,雨停云开后,有风送石楠花的香气。

「奈奈。」

「蓁儿!」

「还疼啊,可是为夫还想……」

「顾承宴!」我气鼓鼓打断他越发不顾忌的话,「你这几天都不要和我说话了!」

成亲后顾承宴只在府中歇了两日,便忙得不见人,回门那日他同爹爹一同被唤入宫中,第二日才回来。

新帝初登大典,百废待兴,可也不至于如此,结合从娘那里听来的,我明白了。

顾承宴年少成名,漠北一战更是奠定了他在朝堂不可动摇的地位,这些年一步步被推上至高无上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两朝肱骨大臣,先帝如此忌惮,遑论刚坐稳皇位的新帝。

尤其新帝这个位置,细究之下,总有龌龊。

一个月后,顾承宴递了折子,「吾妻年少,臣终日政务缠身,不得陪其左右,时日一长,恐生嫌隙。况臣将至不惑之年,膝下未有一子,上愧祖宗,下愧父母,万望皇上垂怜,体恤臣求子之心,准臣卸下首辅一职。」

新帝爽快应了,给了顾承宴一个闲散官职。

第二年,我们去了漠北,遇见了戍守边境的阿靳,自我从漠北回来见过一面后,他为躲避宋伯父催婚,请了折子远赴边疆,我们就再没见过,连我大婚他也只是托人送了贺礼回来。

少年将军如今已是镇北大将军,神采奕奕。

他晒得黑了些,却也疯长了许多,和顾承宴差不多高了。

我抬手,他无语俯身,我拍了拍他肩,又踹了他一脚,「宋伯父让我替他踹的,他让我转告你,只要你娶妻,不是女子他也认了。」

阿靳翻了个白眼,「我有心上人,不劳他挂心。」

我和阿靳青梅竹马长大,就没见他对哪个女子上心过,好奇得要命,「谁啊?」

阿靳不说话了,和顾承宴对视一眼,「师父,当初你说过,若我能和你打平手,便许我一个承诺,还算吗?」

「算。」

我竟不知还有此事,我全程围观,少年时的阿靳练功从来不走心,又因着年少骄傲,听不进指点,否则宋伯父也不会把人送去首辅府了,这些年倒是成长了不少。

只是这两人打完之后齐刷刷不见了踪影,我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出口,等顾承宴再次回来,我们已经上了马车。

「这才多久,阿靳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丰神绰约,连武功都精进了许多,都能和你打平手了。」

顾承宴幽幽睨了我一眼,「听夫人这意思,为夫老了?」

「比起阿靳,是要……」

「老」字在舌尖颤了颤,脑海里闪过过往暗夜里的一一幕幕,我忙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不急。」顾承宴慢条斯理地替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总得和夫人证明清楚,为夫老还是不老。」

漠北一行足足晚了三天。

我们到了漠北,在云翊帮助下,我遥遥见到了父汗母后,如云翊所说,他们真的走出来了,我欣慰这一幕。

离开漠北后,我们去了江南,泛舟江上,看雨雾蒙蒙。

流星划破夜空时,顾承宴握住我手,缱绻絮语,「此生有你,足矣。」

(正文完)

【顾承宴视角】

第一次见古奈奈,我便瞧出她拙劣的演技,同京中那些女子一样,可当她纯澈如雪的眸子看着我,像极了记忆里那双眼睛,我心软了。

自那以后,小丫头时不时出现在我面前,更是打着陪宋靳的名头接近我。

她在看我,宋靳在看她,真是个蠢丫头。

她大胆又青涩,勾搭我的手段毫无花样,可当我看着她的眼睛,便会生了恍惚,总以为她回来了。

十八年前,我们错过了彼此,我等到的是她被折辱而死的消息,等我羽翼丰满,我请了旨,毅然北下,平定了漠北六部,杀了六部首领社伦。

我将他碎尸万段,让他曝尸荒野,依然不解我心头之恨。

我不信她会死,就算…… 我也要带她回家,我徒手刨了一天一夜,只有那根我送她的簪子。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的魂留在了漠北。

我听说,漠北有神山,神山有巫女,我从不信天命,却一步一叩,只求给她一个圆满。

回中原后,我封缄内心,除却那个小丫头在我心头撞出的涟漪。

是神山巫女听到了我的祈求,送她回来了吗?

否则,她做的白玉软糕滋味怎的和蓁儿做的一般无二?

她看我的眼神又为何那般缱绻忧伤?

我又为何在她身上看见昔日恋人的影子?

我怕是她,又怕不是她。

理智和情感撕扯,将我生生分成两个人。

直到云羲公主入京,带着引魂铃,我和她有旧怨,当初我杀了社伦救她出水火,却让她对我生了其他心思,她想要和我走,被我拒了便生了恨意,我以为她报复的是我,可她对奈奈的恨意超出了我。

自她出现,奈奈行为举止多有异常,我细细查验,漠北一行人中,有个巫医,却被她杀害。

倒也不是没收获。

那个叫云翊的少年。

他想离开作呕的牢笼,想来也是恨的,倒也不知这位云羲公主如何想的,为人母者,对骨肉如此狠心。

他说,巫医师从神山巫女。

引魂铃只对重生之人有效,重生之人一旦说出真相,就会灰飞烟灭,这便是代价。

我都懂了。

是我的蓁儿回来了。

见面不相识,是我没早些认出她,让她受苦了。

她不能宣之于口,没关系,重新开始好了,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机会。

我只是没想到,皇上竟借云羲公主之手杀我。

我自年少被他忌惮,却不忘赤子之心,兢兢业业替他守着江山,我唯一违背他的,便是没让社伦活着。

他动我便好,可将念头打到古府,是我不能接受的。

我们百般退让,却得不到圆满,那么这皇位,就换一个人坐罢了。

云羲公主哪知道,她想借七皇子之手除掉奈奈,却不知,他早已是我盟友,废太子逼宫,皇帝驾崩,大婚搁置,七皇子顺理成章登上了那个位置。

可废太子一党如何罢休,太后母家忠勇侯在永川盘踞多年,只有我亲自去。

我怕云羲公主生事端,囚禁了她,只是没算到,她竟丧心病狂,不惜以自己命,换两地永无宁日。

我猜到了古奈奈会认罪北上,可没猜到,皇上让她去了,我离京时明明他明明承诺我,一切都等我回来。

她该如何自处,又要如何面对她父汗母后?

江南事毕,我来不得回京述职,赶往漠北。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我的蓁儿终究是长大了,再不是初来中原,被老鸨骗进楼子里的单纯姑娘了。

母女连心,我想,漠北王后也感觉到了吧,否则怎会秘密送她离开?

可惜巫医已死,再没有人能证明奈奈便是云蓁,于她,终是遗憾。

我们回京了,云翊留在漠北。

当初他的唯一心愿便是离开漠北,他恨毒了他生母,厌恶肮脏的身世,却愿意还蓁儿给予他的片刻温暖,替她尽孝。

婚后,我辞了首辅一职,带着她游山玩水。

只是……

「这位大哥,请问你家妹妹可有婚配?」

「大叔,敢问令爱可有心上人?」

呵呵!

真以为我老了,提不动刀了是吧?就算再过十年,我依然是京城美男排行榜第一。

不过那些蓝衣紫貂未免显老气,我换了一身红衣,发冠换成当下最流行的款式,留了大半青丝落下,对着铜镜清理干净下巴处青幽的胡茬,我出去时,小丫头眼睛果然亮了。

「过来,替你束发。」

她不会梳妇人发髻,我们游玩时不带随从,她一直作少女模样。

「哦。」她含笑过来,飞快在我唇边落下一吻,我心中欢喜,面上不露半分,等我束好,看见镜子里的她低头抚着腹部,满脸柔色,「你爹爹老不正经,一把年纪还装嫩,以后你可别学他。」

我身子一僵,她歪歪头,「吓到啦?」

吓到了,不过不是惊吓,是惊喜,亦是救赎。

何其有幸,等来了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