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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全

所属系列: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与闺蜜的故事

成全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与闺蜜的故事

1

我第一次察觉闺蜜王雪跟我男朋友张明有问题,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年。

起因很简单,我在玩手机,那时候刚流行一款叫挤胖子的游戏,王雪喊我吃饭,看见我通关困难,她随口说了一句:「选红胖子比较好赢。」

我愣了一下,关掉手机坐到餐桌前,王雪正拿着她的国产手机用 App 背单词,王雪不用 iPhone,也从不玩游戏。

「这不是 Game Center 的游戏吗,你怎么知道?」我随口问了一句。这款游戏是张明最近在玩,推荐给我的。

王雪愣了一下,放下手机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好多人都玩呢,我听说的。」

我看着王雪,她在说谎。这很好判断,因为大学四年我们天天泡在一块,她每次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细,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可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张明远在澳大利亚留学,这几年连我见他的时间都屈指可数,王雪只见过他一次。一次而已。

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之间有猫腻。可能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擅长把毫不相关的事情,精准地拼织在一起,得到一个自己既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吃完饭王雪故作平静地下楼扔垃圾,她觉得一切都极度自然且毫无破绽,又或者她和我一样敏锐地察觉到我们之间奇怪的氛围,故意躲开了,可是这无异于鸵鸟因为害怕而把头埋进沙子里,让我更加确信这事并非我无端生疑。

2

我的生日在九月初,正好赶上王雪研究生开学在即,我决定大肆庆祝一番。

我一个玩超跑的哥们儿大弋包下整个俱乐部给我庆生,各路朋友喊了一堆,王雪夹在其中略显局促,但我还是骄傲地拉起她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酒喝了好几轮,我已经开始犯迷糊。大弋坐到了我身边,喝得舌头都有点直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 Tiffany 的皇冠钥匙吊坠塞给我,说:「你啥时候才能让我打开你的心门?」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没吐他一身。

我拍着大弋的大腿,「哥们儿,下辈子吧。」

大弋则语重心长地拍着的我肩膀,「张明家里早不如以前了,你还跟着他干吗?他没准早给你戴绿帽子了,你这不是守活寡吗?」

我直接拿手里半杯加了冰的洋酒给大弋洗了个脸,指着大弋的鼻子告诉他:「我爱张明,从小就爱。我们俩是上下八辈子的怨侣,不会分开的。」然后我晃晃悠悠地扶着沙发站起身,在一片迷幻的灯红酒绿里寻找着王雪的身影,王雪不知去哪了,我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摸出手机给她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我发视频给张明,「对方忙线中。」

酒劲上来了,我已经醉得有些站不稳,提着包包摸着墙一路走到大马路上打了个车,直接往租的房子里奔。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酒精麻痹了大脑的情况下,我竟然产生了一种清晰的直觉,就好像那里有什么正在等着我。

我从车上下来,单元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穿着裙子的王雪对面站着张明,王雪的身上还披着张明的外套。一时间我有点恍惚,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一幕偶像剧中的桥段。

好死不死,就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扑上去抓花他们的脸,还是该转身离去的时刻,我的高跟鞋卡在了花坛旁边的砖缝里,我猛地一用力,直接大头朝下栽在了绿化带里。我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底裤是否已经亮相在了众人面前,我只想躺在这里双眼一闭让时间倒回从前,回到我看见这一幕之前,或者回到我问出那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之前,再或者,回到我认识王雪之前。

3

我和王雪是在大学的通宵自习室里认识的。

那天我为了蹭网且能够跨时区和张明视频,溜进了自习室,学霸们大约在两三点钟纷纷散去,只剩王雪还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做高数。我和张明照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他困了我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我把桌子上吃剩的零食收拾好,准备回寝室,看见王雪端着刷牙杯子从卫生间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枕头。我很疑惑,更有一颗天生好奇的心,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王雪的手臂,「同学,你怎么不回寝室休息呀?」

她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怯懦,「我就休息一下,一会儿还要做题的。」

我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个同学看起来好像条件不太好,我把手里没开封的咖啡和小蛋糕留在她旁边的桌子上,「那你学吧,我不打扰你了,这些送给你当消夜。」

回寝室的路上我略有几分沾沾自喜,颇有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荣誉感。我又掏出手机跟张明打字聊了好一会儿,让他夸我是人见人爱的社会主义优秀女青年。我对王雪的印象很深。也许是因为她穿着鹅黄色卫衣搭配褪色牛仔裤,又也许是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再次遇见王雪是在寝室的楼道里,那天,下了选修课我回宿舍,躺在床上敷着面膜,盘算周末去哪儿约顿火锅。忽然,楼道里多了很多脚步声,吵嚷起来,我和对床的姑娘一起爬起来去看热闹。

王雪正站在楼道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和王雪同寝室的女生把她撵了出来,原因是她买的洗脚盆是劣质的,被开水一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塑料味,整个寝室都被熏得待不住

「脚臭不可怕,穷酸才可怕!」王雪的寝室长敷着和我同款的面膜,倚着门框讽刺道。周围的女生大多指指点点,没有人上前安慰,甚至没有人上前说一句公道话。

不知道为什么,愤怒的情绪瞬间从我的胸腔里升腾而起,我二话没说就取了自己的浴巾奔过去。

「至于吗,开窗通风不就行了,干吗说这么难听的话!」

「姜丹,我劝你少管闲事。」寝室长慢悠悠地揭下面膜看着我,「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同情,反正我们宿舍以后没她住的地。」

「学校是你们家开的?你算老几!」我不甘示弱直怼回去。

王雪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刚才被开水烫过的手臂也渐渐变得红肿,她向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浴巾我洗干净了再还你。」然后默默地走进寝室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跟寝室长说了句「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就拎着自己的行李出去了。

我追上她,拿过她的东西,「我们寝室还有一张空床,你先住下,明天我就去跟宿管阿姨说。」

4

把我从绿化带里抱出来的人是张明。虽然我们几乎每天都视频,但他还是跟我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我们有将近两年没有见过面,只不过他的怀抱温暖依旧,腹肌犹存。

我残存的一点理智让我推开了他,王雪走过来扶住晃晃悠悠的我,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张明提前回来,本来是想给你一个生日惊喜的。」王雪把手提袋递给我,「这是他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挥开了王雪的手,礼品袋掉在地上,「砰」的一声,似乎是玻璃裂开的声音,很快馥郁的香气四散开来,的确是我喜欢的香水。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望着张明,「说实话。」

「上周末。」张明似乎也没有打算骗我。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最近有点累,在倒时差。」

我正准备抓住这话里的漏洞绝地反击,保时捷独有的马达声穿破耳膜。

大弋找了个代驾送他过来,一米八几的大个从车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抓住我,「给你过生日,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好久不见,大弋。」张明永远是那个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风度的男人。

大弋晃了晃脑袋,才看清眼前这人,「我去,张明?你还好意思回来?」

我推开大弋,「今天累了,你回去把局散了吧。」

「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姜丹我跟你直说了吧,张明这小子……」半醉半醒间大弋开始胡言乱语,我清脆果断地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滚。」大弋愣住了,我们四个人僵在原地。

张明拽了拽我的胳膊,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你喝多了姜丹。」而我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那真的是一个非常缠绵、激烈又霸道的吻,张明一度想推开我,而我就像是八爪鱼上身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口腔里满是血腥的气味,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氧气,我才放开他。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非常像一个荡妇,但我不在乎,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张明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我擦了擦嘴角晕染得乱七八糟的口红,浑身上下散发着情欲的气息。我从流苏手包里取出家门钥匙,把包扔给王雪,「今晚找个酒店住吧。」说罢拉着张明往家里走去。

我不想看身后那些人的表情,我甚至不想看张明的脸。我只想要一种实实在在的依存,只属于我的依存。

5

我一向是会睡到中午才起来的人,但这天我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过来照在张明脸上。这张脸还是我喜欢的样子。

分明的棱角,清晰的睫毛,略微起皮的嘴唇。

我听见门锁轻微转动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光脚走出卧室。

王雪买了早餐回来,我们俩撞个正着。

「你起了?」

「你很失望呀?」我故意挑衅地看着她。

「你起晚一点就不用看到我了。」王雪温柔地冲了一杯热蜂蜜水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餐桌,只有两份。我拿了一只小笼包丢进嘴里,「你的呢?」

「我吃过了,今天我还要去学校办点事,晚上就住宿舍了。」王雪回房间换了卫衣、牛仔裤出来,从桌子上取了几本书放进帆布包里,跟我厮混了这么多年,她在穿衣打扮上还是没有什么长进。除非是我强迫,否则她绝对不会选择任何能凸显自己女性魅力的衣服,不过这样朴素的她,总是能给人一种亲切舒服的感觉。

我单穿着张明的衬衣,锁骨周围遍布微红的瘀痕,地上散乱的衣服无一例外地彰显着我们昨夜的激烈,可我从王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自在的表情,她一如既往地勤快,把东西收拾起来叠好,把门口的鞋子归位。

「我走了。」王雪冲我招呼了一声。

「等等。」我喊住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什么?」王雪愣愣地看着我。

「生日礼物,」我向她伸出手,「我的生日礼物呢?」

「昨天不是打碎了吗?」王雪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叹了口气,「你的,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呢?」

「哦!对。」王雪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生怕我责怪她昨天没有看好张明送我的香水。王雪脱掉鞋子小跑进她的房间,取出一只袋子来递给我。「看看,喜不喜欢。」

我故作高冷地打开,里面是一条羊绒的针织围脖。

纯黑色的,手感很好,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只在底部缝线处绣了我名字的缩写。

「好久没织过东西了,手艺不算太好,你将就一下吧。」王雪谦虚地说。

我火速套上羊绒围脖,用手在脖颈处蹭来蹭去,真的很舒服。

我抱住了王雪,「对不起。」

王雪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生日快乐。」

我小的时候有一条奶奶织给我的围脖,我很喜欢,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丢哪儿去了,再后来,奶奶去世了。这件事我跟王雪说过一次,她记住了。王雪很细心,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和我相关的每一件小事,她都会记在心上。她不像我,我平时爱耍个小聪明,嘴皮子溜,而她总是做很多,却很少说。

6

我跟张明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我不是一个心里能存住秘密的人,我也从来不想心里有什么疙瘩放在那里不解开,毕竟心结长久变结石,我可不愿意为难自己。

「你喜欢王雪啊?」我叼着星冰乐的吸管盯着张明。

「你是不是疯了?」张明弹了我一个脑瓜崩,「我一共才见过她……算是,两回吧。」

「那你们背着我偷偷聊天算怎么回事?」我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那还不是在说你?」

「说我坏话?」

「没错,你的罪行罄竹难书。」张明一手揽着我,一手装模作样地掐算起来,「你看看你,长得太漂亮,身材太好,性格太磨人,都是罪过。」

我拎起张明的一只耳朵,「我发现你现在油嘴滑舌很嚣张啊,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国外没少泡洋妞!」

张明笑了笑,拉过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低头吻了我,「对不起,回国应该第一时间跟你说的,是我不好。」

「嗯。」我点点头,「认错态度还不错,那外套呢?昨天晚上你的外套为什么在她身上?」我可是任何细节都不会放过。

「哦,我一个大男人穿得严严实实,看人家一姑娘站在风口瑟瑟发抖视而不见,这还有素质吗?况且那花里胡哨的裙子,一看就是你逼别人穿的。」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少转移话题,聊天记录给我看。」

张明没有犹豫,掏出了手机,事实确实如他所说,他昨晚是叫王雪把生日礼物转交给我。他不喜欢我们这帮发小我也知道,一切都合情合理,情有可原。

张明和王雪的聊天记录只有昨天,也许他们从加为好友就没有说过话吧。

7

王雪最近总是早出晚归,回家之前也都会提前发信息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她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连我随口提到张明,她都会把话题岔开,就差没把避嫌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张明去河北看姥爷了,我辞了之前找好的工作,想搞自媒体创业,但一时也没什么头绪。我最近买了本键山秀三郎的《扫除道》,看完之后,我感觉我和成功之间就差收拾房子这一步了,决定破天荒地做个大扫除。

王雪的房间东西不多,归置得井井有条。就是窗台上落了点灰,我拿了块布子去擦,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破了手指。我下意识拉开她的床头柜找创可贴,因为王雪经常干活,所以她总是备着很多创可贴。

她的床头柜抽屉是锁着的。

我一直以为,我和王雪之间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她知道我的银行卡密码、电脑密码

手机密码、家庭住址,生理期。我觉得这世界上我唯一的秘密就是和王雪的聊天记录,可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她在这个只和我住的屋子里上锁的?

我的手指头还在滴血,我拉开她书桌的抽屉,创可贴在里面。

「我回来了。」王雪推门进来,今天她没什么课,回来比较早。

王雪看到我从她的房间里出来,明显愣了一下,「你收拾房子了?」

「嗯。替你擦了擦柜子上的灰。」

王雪几乎是两步跨进了自己的房间,目光就落在床头柜的抹布上,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藏了什么宝贝,还不能让我知道?」

「没有。」王雪拿起抹布,背对着我,「搬进来的时候,这个抽屉就是打不开的。」

「哦,这样啊。」我没说什么。

王雪把我身上的围裙摘下来系上,「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一直到吃完晚饭,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入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干脆起床喝水,王雪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正在备课。

王雪找了份兼职,给小朋友线上批改作业,白天她要上课,还要在系里帮忙,只有晚上的时间工作挣钱。我倒了杯牛奶给她,王雪总是很努力,从不让自己休息。

王雪摘掉眼镜活动了下颈椎,抬头看看我。「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心里烦。」我直接躺在了王雪的床上。

王雪关了灯,走到床边推了推我,「你往里点。」

我熟练地翻了个身盖好被子,王雪躺在了我身边。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记得。」王雪说。

其实如果做朋友很多年,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一种长年累月的默契,也正是这一种默契,让人变得格外敏感,格外脆弱。

我们说的那个冬天,是大二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假期。

那会儿快过年了,王雪仍然留在北京,找了一份超市促销的兼职,赚来年的生活费。王雪并没有告诉我这些事,还是大弋陪他妈去逛超市时看见了王雪,回来跟我说:「哎?你那好姐们怎么在超市里卖啤酒?」

我二话没说,在睡衣外面裹了件羽绒服就直奔超市了,王雪正好收工去赶公交车,我喊住王雪。那么冷的天,她都没有舍得给自己买一件羽绒服,还穿着几年前的棉服。我才知道王雪为了省钱一直住在学校宿舍,直到舍管阿姨也放假了,王雪没地方可去,找了一个一晚上 30 块的小旅馆住。我陪着王雪去收拾东西,那个小旅馆暖气不好,安全程度也很堪忧,王雪跟三个外来务工的的阿姨挤在一个房间。

在认识王雪以前,我对穷没有什么真切的概念,因为从小家里条件就不错,周围人的条件也不错,所以我也从来也不知道感恩,一向觉得所有爱和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和王雪成为闺蜜以后,我才算是对生活不易这四个字有了些许体悟,她是个懂事得让人有些心疼的姑娘,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说每一句话都从不得罪人,有什么委屈能承受的就自己承受,不能承受就找个地方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好好生活。

王雪是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在我的强烈坚持下,王雪才红着脸住到我家里过了个年。

我父母觉得王雪乖巧懂事,对她印象不错。也是那一年,我第一次把王雪介绍给张明。

张明从高中起就被送到国外上学了,很少回来。我爸和张明他爸是战友,转业以后一起做生意,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住在同一个小区。

我和张明长大的那个小圈子,大家条件都差不多,但是张明是我们之中最特别的一个。小时候我们都管他叫天才小明,毫不夸张地说,他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奥数拿过国奖,钢琴考过十级,只是性格孤僻,不爱和人来往。张明完美适配我于一个白月光少年的所有诉求,尚未发育就被我顺理成章地收入麾下。

大年三十那天,张明一家来我家里吃年夜饭,原本没有什么,张明妈妈打麻将来晚了,一进门正好遇上从厨房里出来的王雪,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张明妈妈脱掉身上的皮草直接递给王雪。王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接,皮草掉在了地上,张明妈妈脱口而出,「新来的怎么这么没眼色?」

张明妈妈把王雪当成了保姆,王雪站在原地瞬间涨红了脸,手里抱着皮草僵在原地。我正要站起身打圆场,张明走过去从王雪手里接过衣服,「妈,我介绍一下,这是姜丹的同学。」

「哦哦。」张明妈妈含糊了两声,也没太在意,而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朝我走过来,「丹丹又漂亮了!看今年干妈给你包了个多大的红包!」紧接着我被张明妈妈拉进房间说话去了。我冲着张明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替我安抚一下王雪,张明向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天张明跟王雪说了什么,我只知道王雪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生气。

过完年我开学了,张明也回澳大利亚了,张明让我推荐个家教给他侄子,我毫不犹豫地把王雪的微信推给了他。

谈及往事,我和王雪都很感慨。

「困了,睡吧。」我说。

「嗯,好。」王雪说。

沉默的夜里,起码有一个人流了眼泪。

8

我终于拍好了自己的第一支 vlog 上传,可以说,毫无水花。

点赞 10,粉丝 3,一个是王雪,一个是张明,还有一个是大弋。

大弋说要发动哥们儿姐们儿帮我宣传一下,我丢不起这人,果断买了 200 粉丝 50 水军撑撑场面。

鉴于我的心情极度不美丽,张明也一直待在姥爷家没回来,王雪又正好放假,我喊上大弋开车,带我们直奔河北,给张明搞个突然袭击。

接上张明,我们商量着找个地方去滑雪,开车到度假村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我们就近找了个民宿打算先住一夜。

晚饭的时候,我们点了烤串,喝了点啤酒,本来想仰望星空来着,奈何天气太冷。王雪说她有点累了,我说那行,咱们都早点休息。

大弋和王明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我开好房间,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王雪。王雪愣愣地看着我,我把房卡塞进她手里,「怎么了?不是累了吗,早点休息呀。」

「不是我们两个人住一间吗?」王雪看着我。

「我当然跟张明住一间了啊,我俩都多久没见了。」我也看着王雪,「不然你跟张明住?」

张明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另一张房卡,「姜丹,你这玩笑有点过了啊,别吓着人家。我和大弋住一间。」

「大床房哎,你也和大弋一起住?」我回头看着张明。

「别闹,我去跟老板换一间。」张明拿着房卡准备往柜台走。

「最后两间了,都是大床房。」我依然注视着张明。

大弋看我们这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过来打圆场,「你们上去休息吧,我跟楼下沙发上睡就行,我这人不挑地方。」

「你怎么这么㞞啊。」我推了大弋一把,「你不是天天嚷着自己单身没女朋友,让我给你介绍呢么,我介绍了你倒是上啊。」

「姜丹你别过分!」张明下意识地挡在了王雪前面,「好好地你干吗?」

「我干什么了?你至于这么护着吗?我看是你打算对她干点什么吧。」我指着王雪。

「你有病吧?」张明看着我,「你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欺负,你还有点心吗?」

「好朋友?」我笑了,听到张明这话我抑制不住地笑了。我从大弋手里扯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精心包着防水书皮的笔记本来,扔在了张明脸上。

「你把聊天记录删光了,不代表她没记着。这里面,这五年里,你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一个字一个字抄在了这个本子上。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这五年里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没错,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只有这一样东西,这个写满了她和张明对话的笔记本,连标点符号都抄得清清楚楚,连表情包都原样画在了上面。

王雪站在一边,她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涨红着脸,眼泪无声地连成线掉进毛衣领子里。她是那个弱者,是个一直被同情、被可怜的弱者。我是那个嚣张跋扈,无理取闹的疯癫女人。

我在羞辱她,没错。可是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何尝不是她在羞辱我?

我跟王雪分享我的一切,房子、食物、衣服、快乐、悲伤,甚至连我爱的男人也要一起分享,我才算是个完美的闺蜜吗?

这些年有无数个瞬间,我沉浸在异地恋的患得患失中。我向王雪诉说,诉说我对张明的感情,诉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点滴。可是转头,张明就会在每一个他告诉我睡下了的深夜,和王雪一直聊到天明。

他们什么都说,无话不说。张明会告诉王雪,他早餐吃了什么牌子的燕麦片,会告诉王雪他去跳蚤市场买到了打折的椅子,会告诉王雪他在国外的生活有多么孤独,多么不开心。

他跟王雪说,他厌恶周围那些热衷奢侈品的人,他跟我说,姜丹我买到你想要的那个限量款包了。

他跟王雪说,他厌恶自己学的金融专业;他跟我说,姜丹我最近开始炒股了,收益还不错。

他跟王雪说,他同学骗了他的钱;他跟我说,姜丹我今天社团聚会,太有趣了。

的确,从他们的对话里,我没有看到什么暧昧的话语,王雪也几乎从来不会主动找张明说话,可是那将近 200 页的笔记,一字一句串联起来,让我痛不欲生。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究竟我认识的张明是真实的,还是那个跟王雪聊着鸡毛蒜皮的一切的张明才是真实的。

大弋一脚上去踹在了张明的肚子上。「靠,你还要点脸吗,怪不得被学校开除了,一天到晚净不干人事!」

没错,张明辍学了。他大学没有毕业,被学校开除了。因为缺课太多,考试作弊。

天才小明的神话已经陨落,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这件事,我也是从王雪抄录的那个笔记本里知道的。

她是所有人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而我,是最后一个。

「对不起。」王雪跟我说了这句话,就跑出去了。

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最近的一家旅馆离这儿还有十公里。

张明追出去了,他没有跟我解释,也没有跟我道歉。

就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抽成了真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大弋走过来抱住我,我就像个被抢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放声大哭。

9

我回家住了几天,等我再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王雪已经搬走了。

我不愿意再去想这一切,也没有再联系过王雪。有好多次我想拿起电话打给张明,但最后都没有拨出那个号码,张明也没有打给我。

再次见到张明,是在半个月后,在我家里。

那天是个周二,大概下午三点左右,我爸突然喊我回家吃饭,我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他一向不操心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更何况这也不是饭点。我一进家门,就被琳琅满目的大红礼盒吓了一跳,没明白这是什么阵势。

张明和他爸妈坐在客厅,我爸妈则一脸尴尬地在旁边陪坐。

张明的爸妈是带着他来提亲的。

我惊呆了,这是什么情况?我用求助的目光望着我妈,我妈暗中向我摇头,示意我先坐下,她则跟张明爸妈打起了太极。话里话外我大概听明白一些,张明家里的生意遇到点问题,需要我们家里帮忙,所以希望我们尽快结婚。我爸出于战友的情谊,不好说什么,毕竟知根知底,他也喜欢张明;我妈是不情愿的,毕竟张明和张明家里的条件都不如以前了,不愿意我受委屈。

「丹丹你怎么想?」张明妈妈坐到了我身边,「毕竟你和张明在一起这么多年,早点把婚事办完,我们做长辈的,也算了结一桩心愿。」

张明一直坐在边上没怎么说话。不用说我也知道,他是被家里人强行用伦理亲情绑架到这儿来的。张明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人,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不在乎这些,低头沉思了片刻,我还是问出了那个我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你想娶我吗?」我看着张明。

「想。」张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也没有犹豫,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妈在旁边狠狠地掐了我一把,我没有理会。

「我愿意。」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张明向我求婚,我回答他这三个字时的场景。或许是我穿着漂亮的白裙子站在草地上,他一身西装拿着钻戒单膝跪地;或许是我们去玩密室逃脱,在他的精心安排下给我意外惊喜。总之绝不是现在这样。他和王雪的事我至今还没有听到一句解释。可是在他看着我,说出「想」这个字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我不想去计较这一切了。我懒得再去推敲那些蛛丝马迹,懒得再去论证那些暧昧。也许我只是想证明一些东西,证明什么呢?证明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证明我爱张明,张明也爱我?又或者我只是无法承认王雪的背叛。

张明一家走后,我妈和我大吵了一架,她说什么都不同意,但我很坚持。最后退而求其次,我妈同意让我们先订婚。

其实站在上帝视角去看,张明和王雪都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们只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说了很多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们也聊过我,说的每一句都是我的好话。只是在他们那个不为人知的小世界里,我是个外人。

张明当着我的面,删掉了一切和王雪有关的东西,他向我保证,他们不会再联系,我相信他会做到,只是我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在乎和他之间的感情了。

我开始努力创业,学营销课程,学产品定位,学销售。

慢慢地我开始积累起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粉丝,一年后,我正式注册了一家公司,自己做起了小老板,忙碌让我暂时忘却了这一切,也可以说,暂时躲避掉这一切。

很快又到了年底,我收到了一笔打款,三万块,没有留言。一开始我有点奇怪,让会计去银行帮我查了一下记录,是王雪。

当年她考上了研究生以后,家里不同意她上。她和家里僵持了一段时间,原本也打算放弃了,我偷偷跑去教务处,替她缴纳了两年的学费。我算了一下,这笔钱大概是她按照银行的利率还我的学费,还有以前我们住在一起,她坚持要分摊的房租。

她还是那个有点清高、有点傲气,心里又有点自卑的女孩。

其实以前大弋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和王雪成为朋友?

我的身边从来不缺少朋友,但在我的心里,他们都更像玩伴一点。

我第一次见到王雪,我觉得她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后来我渐渐明白,那是一种真。

怎么形容呢?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人情交际上的东西,她会因为我说想吃纯天然的鸡蛋,每个假期结束除了很重的学习资料之外,会再提上十来斤家里攒的土鸡蛋带给我。我犯懒,不想好好上课,她会一遍一遍地叫我起床,哪怕自己迟到,也要拉着我一起去听课。她会督促我上进,会督促我不能光顾着玩乐而荒废了学业,她对我的好,从来都是那种很简单,很真诚的好。打开一盒巧克力棒,她总是把完好的留给我,自己吃断掉的那根。

我去见了王雪一面,她在一家英语机构做培训,收入还不错。

她给我买了一杯星巴克,但她自己还是照旧用我送她的保温杯喝白开水。

我感觉她比以前成熟一些了,穿着公司统一发的西服套装,头发还是黑长直,没有染过,也没有烫过。

我从包里拿出装了一万块的信封来,递给她,「学费我收下了,但其他的钱我不能要。」

王雪没有接,只是盯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出神了片刻,「那就当作你结婚,我随的份子钱吧。」

「你真的很喜欢他吗?」我直截了当地问王雪。

王雪垂下眼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喜欢。」

「为什么?」我看着她。

「你知道那天他跟我说了什么吗?」王雪问我。

「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年那天?」我说。

「对,」王雪点点头,「他说,别哭,软弱会更让人瞧不起的。」

许多片段瞬间涌入我的脑海,好像的确是从那个时候起,王雪就很少掉眼泪了。原来是这几年她变得越来越坚强,是因为他。

「他不喜欢我。」王雪接着说下去,「他喜欢的人是你。他不愿意向你说那些事,是因为害怕你看轻他,而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会像别人一样嘲笑他,所以他才会愿意跟我多说一些吧。」

王雪的同事敲了敲门,喊她去上课,我站起身,她把钱塞回我包里。

「姜丹,」王雪抬起头看着我,「也许我羡慕过你的生活,但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伤害到你了,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很幸福。」

10

张明约我去了一个特普通的小馆子。

不是饭点,没什么人,我们点了两碗炸酱面。

我吗小时候常来,不过这片也快拆迁了,要修地铁。

张明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我们分手吧。」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现在还时兴分手费啊?」

张明笑了笑,「我可没那个本事。」张明喝了口汽水,「我们家的生意救不回来了,还连累了你家。我把车卖了,这些算是点心意吧。我爸没脸上你们家去,这个你帮我转交吧。」

「那分手呢?也是你爸妈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张明抬头看着我,「姜丹,你觉得你还喜欢我吗?」

我愣住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爱他了呢?

是从我发现他和王雪背着我聊天?还是从他渐渐变得普通,不再是我眼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开始?

或许是在这一刻,我终于懂他了。

他小小年纪就独自去了国外,寄宿家庭再好,也是寄人篱下。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有很多的不易吧?他是一个隐忍的人,从不多说,而我始终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的人,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应该很累吧。

张明身上有一个文身,图案很复杂,也不好看。我问过他几次,他没有告诉我原因。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了掩盖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他经历的也许是我无法想象的,我知道了只会愤怒,却始终不会真正理解他的心。

可王雪不同,这些,她都感同身受。

11

张明和王雪的婚礼是在一个县城宾馆办的。条件简陋,但来了很多亲戚,还算是热闹。

这几年,张明变卖了不少家产还债,好在最后还略有富余。他回老家盘了个二手车行,做修理和机械改装,他终于不必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强装社会精英,也不用再漂泊异乡。

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了王雪,她很干脆地辞职了,去张明的老家当了个小学老师。

她离开北京那天,我开车送她。

拖了很久的驾照,我终于考下来了,因为现在我的事业发展不错,经常需要工厂和公司两边跑,新开发的服装品牌也很快就要上线了。

王雪跟我说,其实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有的人一生所求和努力不过是想有个安稳踏实的生活,彼此勉强,最终都只会疲惫不堪。我没有错,可平凡到愿意接受命运的他们也没有错。

王雪的婚纱是我送给她的,很贵,但我觉得她值得。

她一直对自己节俭,可我不想看见她穿着廉价的裙子,嫁给心爱的人。

婚礼上,我坐在很靠后的一桌,但我知道,她看得见我。我举起酒杯,望着台上这两个历尽坎坷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我终于释怀,也许他们才是真正适合彼此的人。

我提前离场了,工作上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发动了车子正要走,倒车镜里一个穿着婚纱的白色身影跑向我。

我下了车,王雪站在我面前,她跑得有些着急,气都没有喘匀。

我逗她,「你不会是终于想通了要跟我私奔吧。」

王雪把她的手捧花递给了我。

我接过她的手捧花,抱住了她,那一刻的天,真的特别蓝。

相处十年的闺蜜嫁给了我的前未婚夫,可我觉得他们是真爱,怎么办?

我想是,成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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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7-06 11: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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