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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嘉禾有梦

所属系列:燃尽:昨日的青春狂澜

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山里跟她离婚。

她不哭不闹,甚至过分的冷静。

民政局前,她泼了一杯水在他身上,眼神淡然中带着一丝厌恶。

五年,她等了李泽清五年。日日夜夜的都在盼他,终于,她的希望落空了。

后来李泽清瞧见,那个他曾看不起的村姑,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在晚会上落落大方。

她的一颦一笑都触动着李泽清的心。

她如皎月,让他可望不可及。

也让他,心生荡漾。

1.

2001 年,程嘉禾 20 岁,正逢青春。

国家扶贫工作进入新阶段,一切皆看到了新希望。高考落幕后伴着微风往村里传来一张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的主人是老李家的小儿子李泽清。

「哎嘉禾,听说了吗,李泽清考上了大学,咱村终于有个大学生了。」

同事正招呼着她过去。

程嘉禾听到这个名字,一滞,拿起布包套在身上后,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随着她们附和:「嗯,挺厉害的。」

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十分惋惜地说道:「要是你能上学就好了,肯定比他还风光。」

程嘉禾顿了顿,心里头还是有些遗憾的,「过去了都。」

李泽清生得端正,拿起书本显得温润。

嘉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中意上了。

后来某日回家后,发现有意外之人站在门口。

李泽清。

父亲将她拉入房中说明了情况,再询问她的意见。

李泽清要上大学,但没钱出学费。老李说要问她们家借钱,她父亲想了想,以跟程嘉禾订亲为条件而答应。

程嘉禾紧了紧衣袖,偷望着门外的李泽清。

父亲看出了其中猫腻,笑着说:「女大不中留啊!」

尔后,父亲将程嘉禾鬓边的发丝往耳后别了别,抓起她的手,神情动容,眼里饱含着愧疚:「若不是当年你母亲的事,你也是可以上大学的。」

程嘉禾怔了怔,说不后悔难过都是假的,她也曾见过同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那薄薄的一张纸是那样的红。

红的鲜艳夺目。

「我不怪您和妈。」

这事便这样定下了。

订亲宴也仅是草草的办了一场,程嘉禾也不计较,李泽清临行前,她鼓起勇气对他说道:

「你放心去上学,我会照顾好李叔叔的。」

李泽清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包袱头也不回的走了。

日月如流,时光在指缝中溜走,他这一去就是五年,父亲因病去世,家中只有她了。

她总是托人给李泽清带信,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总是期盼着他能回信。

可几年之间,他就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无音讯。有时候,逢中秋月圆之际,她望着月亮总会在想是不是她做错了。

第六年中秋时,她终于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独自一人了。

李泽清回来找她了,他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农村小伙,他穿着西装,手上带着名贵的手表,往日黄黑的皮肤变得白皙,整个人都贵气了起来。

「程嘉禾,当初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从未跟你订过婚。」

「你给我的信,我一封也没有看过,全扔进了垃圾桶。」

程嘉禾身形一僵,良久,从齿逢间溢出:「好。」

她感到脸上有泪珠滑过,胡乱擦了一把,正巧桌上有一把剪刀。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将养了好几年的头发狠心一剪。

这近十年的暗恋,她再也不要了。

剪断的发丝掉落在地上,剪刀自她手中滑落掉地,碰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喜欢长头发温婉的女生,原来不是我。」程嘉禾认命般闭上了双眼,任流泪掉落。

李泽清只是皱着眉头,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程嘉禾望着桌上摆着的父亲遗像,苦涩地笑了笑。

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人的执念罢了。

2.

重逢那天,是个雨夜。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今天直接下了大暴雨。

程嘉禾自从跟李泽清取消订婚后,去了城里,在一家高档餐厅当最低等的服务员,每个月有四千五的酬劳。

她一边学习,一边打工赚钱。

以前在她眼里,四千五的工资很高,在山里可以是一家半年的生活费。

可真正的进入了大城市,融入进了朝五晚九的工作,成了每天早高峰晚高峰里的一员时,她才明白,这点钱在城市里活下去都成问题。

于是,她打了两份工,调休的时候她可以去一个私人医院当清洁工,从早干到晚,每月两千。

餐厅门前停了一辆奔驰,程嘉禾见状连忙撑了伞去迎接客人。

男人打开车门后,程嘉禾立马把伞遮在他头上,带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欢迎您来长虹酒店!」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不是旁人,正是李泽清。

李泽清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工服,没说话,程嘉禾还是带着笑去问他:「先生几位?预订的是哪个厅呢。」

他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重山厅。」

她点了点头,带着李泽清去了重山厅。

她曾经想过,如果他们重逢了,一定要狠狠地打他的脸。

可没想到,重逢的这么破不及防。

她还是地上的泥,他是在天上的云。

云泥之别。

一切都没有改变。

宴会内,程嘉禾招呼着几个同事上菜,上完菜后,程嘉禾本想跟同事们一起出去,可一个油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喊住了她。

「那个小姑娘,你留在这给我们倒酒。」

她笑着答应了。

同事张渠怕她出事,跟她一起留了下来。

那个中年男人还是伸出了咸猪手。

他趁程嘉禾倒酒的功夫揩油了她的手,色眯眯地望着她。

程嘉禾不动声色地抽走了手,离了男人远远的。

张渠自然也发现了,他接了程嘉禾手上的酒,替她给男人倒酒。

男人看着美人走了,心里自然不爽,直接拿起酒瓶砸在了张渠头上。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老子让你给我倒酒了吗!你配吗!」

顿时,张渠额头上被砸出了血。

程嘉禾立马冲过去挡在张渠身前,赔笑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请您不要生气,不要跟他计较,一切都是我的错。」

「先生,我给您倒酒。」

张渠疼得呲牙咧嘴,却执着的不肯出去。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了,一直对那个中年男人道歉,并换走了程嘉禾他们。

员工宿舍内,程嘉禾给张渠包扎伤口,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张渠拉住了程嘉禾的手,认真的说:「为什么他占你便宜我们还要给他道歉。」

程嘉禾抬起眼,严肃认真的说:「因为他比我们有钱,他们是生活在云层的,因为我们无能,在这个社会里没有公平公正,只要你有钱,黑的也能变得白的,这个社会,只有强与弱的存在。他们想欺负我们,如同踩死一个蚂蚁一样。」

她接着说,「别做傻事,我们还要生活,我们没了工作怎么活?」

这个城市,高消费高收入,哪怕累成狗,也存不了几个钱。

更何况,她还要存学费。

张渠的眼眸垂了下去,很久都没说话。

程嘉禾也没功夫管他,收拾了医药箱,「别傻坐着,干活。」

她刚走出员工宿舍,就迎面撞上了李泽清。

两人都相对无言。

李泽清率先打破了僵局,不自在的开口说:「刚刚,对不起。」

程嘉禾眼里毫无波澜,她甚至觉得李泽清在博取好感。

3.

「我不需要你道歉,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没必要。更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嫌恶心。」

说完,她就侧着身子进了大厅迎新客。

她很忙,根本没有时间跟李泽清说废话。

城市夜晚的灯光总是璀璨夺目的,现在是十点,属于大城市的生活,才将将开始。

酒吧内,霓虹闪烁的光照着人群。震耳欲聋的音乐伴随着欢呼不绝于耳。李泽清越发觉得怀里的莺莺燕燕是胭脂俗粉。

她们会为了钱去谄媚他,讨好他。

会像一只没有獠牙的猫,使劲浑身解数去取悦他。

而程嘉禾不是,她永远都是带着獠牙的野猫,总会在不经意间反咬一口。

她比任何人都有骨气。

中秋节那天,李泽清曾给了她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十万块钱,当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嘉禾打断,狠狠地把那张银行卡甩在了他脸上,带着怒气。

「我不需要你的钱!你的钱对我而言不过是垃圾,脏到骨子里了!」

她这人总是这样,喜欢你的时候会温顺的不得了,直到让她失望透顶了,她会狠狠地抓你一把。

哪怕仅是口舌之争,也要斗胜。

殊不知,这种女人,对手握金钱权利的男人是致命的诱惑。

因为只有她的反骨,才会激起男人的占有欲。

城中村的夜晚是不一样的。

这里偏郊区,林荫大树上的蝉鸣不绝,程嘉禾带着耳机在听英语单词。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声,伴随着隔壁的骂声很久才消失。这里是老城区,隔音效果很差。

当初她入职长虹酒店的时候,因为员工宿舍满了,经理给她补贴了点钱,让她自己去找了房。

老城区的夜晚是安静的。

本来就不多的路灯还坏了几个。昏昏暗暗的灯光打在马路上,几乎没有人在外面。

这就是一座城市的两个极端。

4.

程嘉禾上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就不差,但因为母亲生重病需要人照顾,她回到了村子里。

现在重拾书本,让她亲切不已。

她知道,知识能改变她原本偏离的未来,哪怕带给她的只是当下的安全感也好的。

自那次一别后,几年内,程嘉禾便再没有碰见过李泽清了。

她上岸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喜极而泣,虽然只是个医科大专。

她辞去了工作,来到员工宿舍跟张渠告别。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靠着门,「我考上了!我要拥有全新的人生了。」

过往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了,太阳又在她心中升起了。

考上大专还不够,她要专升本,她要赚钱回村子里建女校。

让山里的孩子们也能感受到知识的力量。

她觉得身体充满了活力,一切都是新生的味道。

大学几年时光过得非常快,她专升本,今年毕业,在一家小医院上班。

在她三十五岁这一年,正式开启她的后半生。

a 城即便是九月的天,也热的不行,太阳仍然高照,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程嘉禾在医院里结识的第一位朋友是护士站的宋云云。

跟她玩熟了后,才知道她是院长的女儿。

没过几天,宋云云生日的时候,程嘉禾在商场陪她买衣服,正在等柜姐拿货的时候,宋云云朝着程嘉禾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宋献!」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云云的哥哥。

程嘉禾立马站起来,跟宋献打了个招呼。

宋献长得很好看,浓眉大眼,打理着一丝不苟的寸头,穿着风衣,笑起来两边还有酒窝。

买完衣服后,宋云云提出要去吃火锅,酒过三巡,他们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不知谁先挑起了留守儿童这个话题,程嘉禾说起了自身情况。

「我是从大山里出来的,上不了学的孩子数不胜数。」

「我想建学校。」怕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程嘉禾认真地看着他们。

宋献的手指在敲击着玻璃杯,回她说:「我建议你去找慈善基金会,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很难。」

「我是干这一行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几天后有一场慈善私宴,慈善基金会理事长也会出席。」

宋云云也在旁边推波助澜道:「你放心好啦,到时候我也会去的。」

程嘉禾相信他,答应赴约。

5.

宴会如约而至,暖橘调的灯光打在宴厅内。

程嘉禾挽着宋献的手,笑得温婉。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李泽清也出席了。

他躲在暗处,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偷偷地望程嘉禾。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更何况还是李泽清这种人。

程嘉禾见到了慈善基金会会理事长,拿出了她精心准备的材料,恭敬地送上去之后在谈自己的想法。

李泽清离她并不远,也大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要建女校,让山里的孩子有学上。

现实很残酷。

会理事长只是翻看了两眼后,就不耐烦地说:「我会考虑的。」

即便是这样,也给了她极大的希望。

宴会结束后,程嘉禾在地下车库碰见了李泽清。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复婚吧。」

他靠在车子旁,指尖还夹着烟,嗓音沙哑。

程嘉禾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是没听见一般。

「我后悔了,你不是想要回山里建学校吗?我给你钱。」

程嘉禾闻言,明白他的意思,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稀罕你的钱,更何况,我早就看透了你这个人,你卑劣自私,虚荣心,占有欲强,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跟我复婚,因为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有我自己的初心要坚持,你就是利益熏了心,你为什么一当上了经理就要跟我退婚?就是觉得我是个村姑配不上你。」

程嘉禾说完后,刚好宋献开车出来了。

宋献开了车门,走到程嘉禾的身边,礼貌的对李泽清笑了一下。

宋献身上温儒尔雅的气质立马就衬得李泽清什么都不是了。

他看着眼前的两人,内心几乎崩溃。

一个狠狠地揭开了他的伤口,一个在他伤口上撒盐。

李泽清费劲了心思去打扮的贵气,好让别人以为是城里的富家公子。

只有真正的看见了富家公子,才明白,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学不来的。

他不就是东施效颦吗?

6.

程嘉禾没再管他,拉着宋献上了车。

宋云云在车子上就扒拉着车窗看,见主人公上来了,凑近说,「诶,那是谁啊?你前夫?」

程嘉禾点了点头。

宋云云立马透露出一种鄙夷的眼神,「晦气!」

程嘉禾打开车窗吹着风,心里别提有多痛快。

李泽清那样的人,外表过得光鲜靓丽,尤其爱面子。

她今天揭了他的伤疤,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感。

她其实很恨他。

当初,李泽清一出社会就遇到贵人,大学期间就被人挖去营销部门,在大学毕业后就当上了经理,刚开始这个公司只是个小作坊,后来越来越大,他也过得越来越好。

人嘛,七情六欲,总是有嫉妒心的。

她在饭店做服务员的时候看见他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的时候,她嫉妒;她在休息日做兼职的时候,看着满盆的碗碟,她嫉妒他的工作轻松且高薪。

她嫉妒他不用为能不能活下去担心。

她曾经无数次在夜晚挑灯夜读的时候想过,如果当初是她考上了好大学,那么现在飞黄腾达的人会不会是她?

那是她被压在底层生活时的痛喊。

可现在,这些对于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心境的转变,她不再年轻,也没有那个力气去嫉妒恨他了。

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建女校,不要让多数女孩重蹈覆辙走她的老路,她让山里的孩子走出去,知识改变命运,奋斗创造未来。

这是她,也是无数人的愿望。

有山里孩子的,有像她一样的社会人士,也有像她父亲那样一辈子为扶贫事业发展做出贡献的人物。

7.

一个月后,程嘉禾收到了宋献发的短信。

他说关于建女校的事情,理事长表示可以具体聊聊。

这让程嘉禾欣喜若狂,下了班后就马不停蹄的去慈善基金会。

会理事长说建希望学校要联系当地教育局,教育局完全可以负责,只是需要投钱 40–50 万不等。

如今看来,只有建希望学校才是比较好的路子。

程嘉禾了解,宋献送她回去的路上表示,这四五十万我可以出。

程嘉禾摇了摇头。

「不用,我会挣到的。」

宋献递给了她一张卡,上面写了电话号码。

他说「这是一份家教工作,一个小时三百,这个孩子刚高考失利,心情不好。他父亲的意思呢,也希望能够多疏导心理。」

「可我不是心理医生啊。」程嘉禾笑说。

宋献偏头望她,把卡放在了她手上「我觉得你就是个小太阳。」

「过誉哈哈。」

宋献转头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的,一个小时三百,这还是试用期的价格,如果后期长期做得话一个小时四百五,补课最起码要两三个小时吧?一天下来也能赚不少。」

「你挣到钱之后,我们去投资,你就跟着我投小钱,反正赚了,我们俩都能赚不少,亏了,你也亏不了多少。」

程嘉禾有些感动,对他点了点头。

她被逗笑了,目光柔得不像样子。

回家后却遇到了不速之客,李泽清站在她家单元楼下,似乎就为了等她到来一般。

他的车子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的,程嘉禾根本没有办法可以进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直视李泽清的双目,逼问道。

李泽清拉开车门,侧身拿出银行卡,强硬的塞在她手上,「卡你收着,密码是卡号六位数,这是当年欠你的…… 别忘了,我当年也是山村里的。」

程嘉禾本想拒绝,但他根本不留给她拒绝的余地,直接上了车走了。

程嘉禾拿着手中的银行卡在客厅内坐了一夜。

最终还是决定把钱放入资金里。

李泽清的钱自己本不能要,但他自己也是山村出来的,投入进去,也算是赎罪吧。

程嘉禾并没有多少存款,剩下的钱,程嘉禾整整奔波了两年。

夜色已深,程嘉禾拿着资料回去时,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痛。

全身都痛。

她想支撑着站起来,却根本没有力气。

她没有怀疑过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8.

终于。

他们到达善湘村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李泽清。

他不再西装革履,甚至穿着大背心,脚上拖着拖鞋坐在村口。

脸上的胡须也很久没刮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老头啊。

程嘉禾看着他现在邋遢的样子想笑出来却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日子过得潇洒的时候,她盼望他不好,如今他真的过得不好了,她又想起记忆里那个干净的少年。

她对他只不过是年少时的怨念不甘罢了。

李泽清身旁站着个女人,她满心满眼都是李泽清,她站在旁边,手搭在李泽清背上,笑着看他。

李泽清看到他们了,他的右腿截肢了,被他夫人用拐杖搀扶着走来,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很是用力。

听说是当年出了一场车祸。李泽清的嗓音不再清澈,变得浑浊不堪,程嘉禾望着他,透着他黝黑苍老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少年穿着纯白的衬衫,背靠在大榕树下,专注地看着书本,彼时风吹过,便吹动了少女的心。

这么多年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他们也不再年轻了,也无力再去纠缠爱恨了。

「程嘉禾,宋献,好久不见。」

程嘉禾他们并没有寒暄多久,她回到了程家。

这个小院子里,曾经她种植在这的一棵小树苗,现在已经成了参天大树。

隔壁王婶的女儿说「嘉禾,你家这个树啊,生命力顽强的不得了哦,这么多年,他自生自灭,长得这么高大粗壮。」

正如她一般。

生命力顽强。

9.

学校建工因为一些口角原因工人停工,程嘉禾宋献怎么说都不行。

签的合同日期快要到了,程嘉禾无法,只得挨个上工人家中劝说。

正当他们急的一筹莫展之时。是李泽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向他们走来,笑着说,「我把他们说服了,明天照常开工。」

学校在施工时便经常有孩子来看,有一次程嘉禾在临近几个村子走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上山砍柴的小女孩。

女孩看上去很小一只,但她又显得那么有力量。背上的背篓里装满了柴火。

程嘉禾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从女孩肩膀上取下背篓,背在自己肩上后,感到吃力。

她简直难以想象这么小的女孩是如何背起来的。

「小朋友,阿姨送你回家。」

天色将暗,这么重的柴火加上山路崎岖,她不放心小女孩自己回去。

在回去的途中,程嘉禾大致的了解到她的情况,她叫小依,父亲外出务工,母亲病重在床上,为了生计,她不得不放弃上学,在家中跟爷爷一起做农活。

「你想上学吗?」

女孩眸中有光亮,回答也干脆有力量:「想!」

程嘉禾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笑了起来:「那阿姨一定会让你有学上的。」

到了小依家中时,天色已经彻底的暗了下来,她家门前堆积了一些杂物,屋内也未点大灯,只是插了一个小电灯。

堂前有一老人在热饭,见到程嘉禾,又看到柴火在她肩膀上有些疑惑的问:「你是?」

小依走到老人身边,抢先一步答道:「爷爷,阿姨是希望学校的校长!」

老人得知程嘉禾的来历后,想拿出东西招待却又发现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拿得出手。

程嘉禾忙说不用,让小依和爷爷先吃饭。

天色暗沉,她无法多留,但还是提议继续让小依上学,老人明显的犹豫,程嘉禾自然也知道他的难处,也没有要他当即应下,相约过几天后她再来拜访。

此后几天,她经常上小依家拜访,说清楚了国家扶贫政策和让小依上学的好处后,爷爷明显还是有些犹豫。

一声剧烈的咳嗽声从内里传来,是小依的母亲。

程嘉禾循声而去,小依的妈妈面色苍白,见程嘉禾在床边,立马握住了她的手,她虽然面容憔悴但意志坚强,「让她上学,只要家中还有大人在,就一定要让她上学。」

诸如此类的情况数不胜数,有的是因为家境贫寒,有的是因为学生叛逆。

程嘉禾始终走进学生家庭,切身的了解家庭情况后,一直坚持不懈的劝说让孩子上学。

她心中坚持的信念一直都是让孩子上学。

读书确实不是唯一的出路,但确实这是一条最适合于大山孩子的路。

她的梦圆了。

当国旗升于学校广场时,她早已两鬓斑白。

鬓角开始生出华发,咳嗽声常年伴随着她,她经常眼花撩乱看不清路,甚至有好几次晕厥在办公桌前。

新学期开学典礼那天,程嘉禾望着人数并不多的学生们,热泪盈眶。

她始终坚信,大山无法阻挡前进的步伐,贫穷无法动摇自我奋斗一生的信念。

尽管你可能生在大山里。

程嘉禾看见不远处有一颗白杨树,白杨树啊是西北最普通的一种树,只要有草的地方就有它的影子,不太讲究生存条件,哪里有黄土哪里就是它生存的地方,只要给它一点水分,一截枝条就会生根、抽芽。

立冬的那天,程嘉禾院子里的大树在随着风落叶,最后一片树叶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躺椅上,想伸出手却再没有力气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少女时代的她梳着麻花辫,开心地笑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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