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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鱼玄机、温庭筠:化鱼

所属系列: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每天读点故事

鱼玄机、温庭筠:化鱼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鱼幼微 1

起初来这人间时,我叫鱼幼微,生在长安城。

长安多诗家,我爹爹也算一个,却怀才不遇落魄半生。

而我受他熏陶,五岁识字读书,六岁吟诗作对,七岁已是出口成章。

我最爱读《逍遥游》,常幻想自己是北冥那条大鱼,终将化为鹏鸟扶摇九万里。

爹爹说我天赋异禀,对我寄予厚望,不顾娘亲阻拦,执意带我到下求学。

谁知我学业未成,他却积郁成疾,丢下我与娘亲含恨而终。

娘亲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将我带回长安苦练女红,以织补刺绣为生。

我命苦,却偏又生得沉鱼落雁之貌,娘亲也是姿色不俗的妇人,我二人在这闹市求生,个中心酸可想而知。

夜里风声鹤唳胆战心惊也就罢了,那日大白天去平乐坊送衣裳,却被龟公带着一群酒鬼纠缠不放,险些失身堕入风尘。

幸而有位公子听闻我呼救声,冲进来将那帮人打得抱头鼠窜,我上前道谢,他说不必,只留给我一个鲜衣怒马的背影。

这背影落在我心底成了一颗沙砾,让我时常隐隐作痛,我被这疼痛折磨,渐渐地蚌病成珠,我瘦了,他在我心中却已升华成为稀世珍宝。

此后我见谁都不如他,不如他一身正气,不如他器宇轩昂,只是见谁都不免惆怅,想这长安城也不算大,为何再没遇见他?

来年三月,一位姓刘的老妪找上门来,说要织补一件衣裳,我打开包袱验看,大吃一惊,这一袭绣着兰苕的绯丝绿袍,不正是夜夜入我梦中的那件?

只是梦中颜色依然鲜亮,而眼前这一件却褪了色,后心处还多了一道大口子,断口整整齐齐,一看便是被利器豁出来的。

我的心顿如刀割,与这裂帛一样断成两截,抓住刘妪的手急急问道:「这是谁的衣裳?他人呢?受伤了么?还活着么?」

刘妪冲我连呸三声,说这是大理寺丞温璋的官服。温大人刚正不阿,结了许多仇家,前几日遭人暗杀,因福大命大并未受伤,只是这官服却被刺破穿不得了。

温大人念及这官服有护体之恩,便让她找个心灵手巧的绣女补好,留个念想。

娘亲很为难,说以自己的手艺无法将官服恢复原样,请刘妪再去找找能人,我忙说我有办法,不顾娘亲劝阻接了这活儿,与刘妪说补好了亲自送上门去。

刘妪走后,娘亲问我为何对这件官服如此上心,我便将那日的事说了,娘亲听完说这温大人倒是个好人,可这官服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天衣无缝了。

我不语,默默穿针引线,在那官服的背部绣了一只振翅而起的大鹏鸟,针脚细细密密,写满我的心事。

大鹏难绣,我飞针走线日夜赶工,花了三天才绣成,打听着来到温府,家丁说他不在,我便在大门外等着,直到黄昏时分马蹄声响,马背上昂首挺胸的果然是他。

我大胆地迎上去唤了声温大人,恭恭敬敬递上那件官服。他打开包袱,看到那鹏鸟神色一凛,「这……是你绣的?」

「正是,大人一腔热血两袖清风,我祝大人鹏程万里飞黄腾达!」我落落大方对答如流,实则满怀忐忑,生怕他怒斥我自作主张。

可他并未怪我,还笑起来,「我记得你,在平乐坊,你叫什么名字?」

我险些感动落泪,慌忙报上姓名,他脸上笑意更浓,「鱼幼微,人如其名,乖巧可人,好名字!」

2

那日他足足赏了我五十文钱。

我将这些钱捧回家,娘亲喜极而泣,说这下半年的粮食都有着落了,真不枉我点灯熬油。

可我却怅然若失,我熬的哪是灯油,是心血啊,我要的又哪是钱,若能与他多说几句话,我宁愿分文不取!

这五十文钱结清了我二人的牵绊,也不知今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我难过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将这事淡忘了些,他却亲自上门来了,说是那天我走得急,来不及给我谢礼,今日特地来补上。

说着他便跃下马背,解了腰间一枚鱼佩递我,说是他打小佩戴的,却与我更相配,正好给我当谢礼。

我的心如小鹿乱撞,诚惶诚恐,玉是定情之物,而我只是一个绣女,何德何能受他垂青?

他却轻轻捉起我的手腕,将那鱼佩放在我手心,和风细雨般问:「你可愿来我身边,只为我一人做衣裳?」

「大人要做什么衣裳?幼微做好了送到府上去便是!」我心中的小鹿已然疯狂,眼看就要撞破我胸膛。

他笑着举起一枚银鱼符,说他已升任扶风郡刺史,想让我为他赶制一件绯色官袍,来配他的银鱼袋。

「哎呦呦,这就真要去府上做了,那官袍可潦草不得,非要高屋明堂敞敞亮亮的才能绣好,多谢温大人抬举,今后小女便要拜请大人多多关照了!」

我娘亲听到此处,急忙从屋里走出来,满口答应,我见她一脸的讨好,不由得心酸,她这是养我辛苦,巴不得将我快些送出去!

我也深知自己为她惹来许多无妄之灾,若我跟着他走了,娘亲便省心了。

但其实说来说去,还是我想跟他走,正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来到温府,我向老妪仔细请教了官服的制式,挑了最好的料子与花式,开始精心缝制。

绯袍绣成那日,温璋满面春风,我叫他穿上试试,他却道只要是我绣的,他都喜欢。

又说今后走到哪都将我带到身边,无论他做了多大的官,都要穿我做的官服。

这话像极了山盟海誓,一想到将为他做一生衣裳,我便面红耳赤心欢喜!

更让我欢喜的是那些来向温璋道贺的同僚与友人,谁来了都要夸我几句,夸我生得福相,一看便是旺夫之人。

温璋总是笑而不语,我想定然是他在人前提到过我,或许还曾表明要娶我也未可知,否则大家为何总说我旺夫?

没过几日温璋便带着我走马上任,当地官员为他接风洗尘,他醉了,回来后拉着我说了半宿的情话。

他说他十八岁便蒙父荫入仕途,官场沉浮十年,依然难凉热血,路见不平必定出手,断案从不徇私枉法,渴望有朝一日荡尽天下污浊。

他说人生难得一知己,同僚都道他沽名钓誉贪权窃柄,对他处处打压,倒是我这一个小丫头懂他这份苦心。

他说那天一见那鹏鸟便深受打动,这是他为官以来收到过最真挚的祝福,比世间任何珍宝都可贵!

他说得声声啼血,我听得心如刀割,打定主意要伴他一生。

谁知有了这份心思,我却甜蜜不起来了,他太忙,无法与我朝夕厮守。

我总是等他等到睡着,等他等得委屈,却又不好明说,只能将心事寄予诗词,渴望他能看见。

他却命人收了我的笔墨书卷,只留下绣绷与彩线,叫我多将心思放在女红上。

3

我气他专横,正与他冷战中,他的一位远亲来到府上,与他在庭院中饮酒叙话。

那人生得奇丑,却侃侃而谈,我这才知他竟是赫赫有名的花间派词人温庭筠。

我万万没想到,写出那般婉约诗句的人,竟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粗犷大汉,震惊之余,也深深折服。

可温璋却十分不屑,说当今文人泛滥成灾,我家绣女也能随口吟两句来,说着便抬手朝我一指。

我不由得寒心,原来他是真的打心底鄙视文人,原来我的文采在他眼中,终究不敌针线有用。

温庭筠不明所以,便出了《江边柳》一题让我做两句诗来听听。

我略一沉吟,便信手拈来: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一诗做成,泪湿眼眶,想自己失怙以来夜夜不安,风声树影都能使我惊如寒鸦,多亏他给我这条孤鱼一处避风港,却终不过是一条客舟。

温璋仍是不动声色,温庭筠却拍案叫绝,「咏柳不见柳,果然好文采,这不是一条锦鲤,而是碧海鲸鱼啊!你让她做这些缝补刺绣的事,岂不暴殄天物?」

「胡言乱语!」温璋骤然大怒,「绣女就是绣女,说什么锦鲤与鲸鱼!你们这些文人最喜牵强附会,今后少来卖弄你那无用的文采,送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问温璋何为锦鲤,他说温庭筠写诗成魔满嘴疯话,不必理会。

我在他这里得不到答案,只能旁敲侧击,最后还是当初找我补官服的刘妪一语道破玄机。

她说我送回那官服第二天,温璋穿着它面圣,竟被提拔为扶风郡刺史,正应了我那只大鹏鸟的好彩头。

结果一出宫门,又遇见一位麻衣相士,相士说他是得了千年锦鲤才官运亨通,那锦鲤,正是鱼姓小女!

我闻听此言,如雷轰顶。

原来温璋对我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全是受那相士点化而为?

原来那些对我百般奉承的人,只是来我这寻求好运?

是了,我一个小小绣女,若不是被赋予这层神秘光环,又怎能受他垂青?

「你若真能行锦鲤之运,助他位列一品,荣华富贵定指日可待……」刘妪显然也对这锦鲤一说深信不疑。

我却只想骂一句「去他的荣华富贵」!

我将自己的志向一针一线寄予他,真心实意地祝他鹏程万里,他却拿我当锦鲤?

我起身便去向温璋告辞,他不让我走,说他赠我鱼佩,将我带在身边,只是因为喜欢我!那锦鲤一说本是相士胡言乱语,却被那些文官传遍京城,当真可恶至极!

「大人误会了,我并不乖巧,反而乖张叛逆!我做绣女只为谋生,做文豪才是终生志向!大人不喜文人,我不想做锦鲤,今日正好一别两宽!」我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鱼幼微!」他恼羞成怒,在我身后低声怒吼,「你若走出这座大宅,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人多虑!」我背对着他冷笑一声,「今日我出了这道门,世上再无鱼幼微,大人换一条锦鲤来养吧!」

鱼蕙兰 1

我出了扶风郡,心中千疮百孔,眼前海阔天空。

娘亲见我归来,将我好一顿骂,说我读书读傻了,争的什么志气?好好的三品大官不嫁,是要嫁给诗词不成?

「别说他只是个三品,即便他是一品大员,也无权叫我放下纸笔!」我与娘亲说得明明白白。

娘亲骂我不知天高地厚,从此一门心思地给我找婆家,温庭筠却找上门来,要收我为徒。

我大喜过望,可娘亲抄起烧火棍便要赶他走。

温庭筠一再劝她,说我天生奇才,不该让这针头线脑掩没光华!

「恩师在上,请受学生鱼蕙兰一拜!」我不待娘亲点头,便毅然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奉上一杯粗茶。

温庭筠接了茶盏,满脸嘉许,「鱼蕙兰,碧海鲸鱼,蕙质兰心,好名字!想来令尊也对你寄予厚望啊!」

蕙兰本是我的小字,我这才方知爹爹给我取这两字,竟藏了如此深重的期许,我怎可辜负他这片苦心!

往后我叫鱼蕙兰,再不写那些深闺怨词,只将一腔热血放诸笔端,挥毫泼墨如鱼得水,字里行间豪气干云。

有温庭筠大力提携,我很快便名动京城。世人都说我有林下之风,若是生得男儿身,必将上天揽月蟾宫折桂,功名利禄尽入囊中。

我亦深以为憾,若是女子亦能科考,我必要金榜题名,与那温璋同朝为官,一报锦鲤之辱!

温庭筠说得对,成名之后,便陆续有人上门求亲,其中不乏王公贵族。

我一时张狂,提笔写下《卖残牡丹》:

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

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

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写完回头再看,才知自己从未放下温璋,字里行间全是怨怼,怨他不懂我的才华和心。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诗传开不久,他竟让刘妪送来一封信,信中字字情深,写不尽相思!

他说这一年多他受尽煎熬,近日又被权臣强行结亲,但我若能回去,他愿推掉这门婚事带我去戍边。

「嗨!你呀,就是自诩清高,那颜大小姐家世显赫,不比你差!」刘妪在一旁长吁短叹。

我沉默许久,请她三日后来取回信,三日之后,温璋竟亲自来了。

果然瘦了很多,气色也很不好,一开口嗓音沙哑,「幼微,跟我回去,你知道我心中只有你!」

「鱼幼微已死!」我将一只沉沉的包袱递到他手中,「这是她送给大人最后的祝福,祝大人早生贵子,直上青云!」

他迟疑着打开包袱,被我亲手缝制的一身新郎喜服刺疼了眼睛,「你……你这是受那温庭筠挑唆,要与我恩断义绝?那些文人……」

「与任何人都无关!」我又将那枚鱼佩压在喜服之上,「她只是化为大鱼,云游碧海去了!」

温璋满眼痛楚,将那鱼佩又塞回我手中,「我有一生时光等她归来!一生不归,再等三生!」

「不必!她是温大人三生三世也得不到的人!」我有意把话说得狠绝。

温璋终是无语,抱着那身喜服上马离去,我手握鱼佩,泣不成声。

纵然他百般不喜文人,纵然注定做不成夫妻,我还是敬佩他一身正气,只盼那喜服上绣的满身锦鲤能助他鱼跃龙门,再不受人打压。

2

京城很快传开温璋大婚的消息,娶的果然是权臣之女。

我终究是意难平,独自来到城南崇真观散心,却不料正赶上放榜日。

一群新科进士争先恐后在墙壁上题诗,我心中越发愤恨,便也提笔直抒胸臆:

云峰满目放春晴,

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

举头空羡榜中名。

写完将自己的名字题在最醒目的位置,只恨老天爷看不见!

来日温庭筠便带着一年轻公子来找我,公子鲜衣怒马,看我时目光灼灼。

我问温庭筠带来的是何方贵客,温庭筠却说与他无关,是我自己招来的桃花运。

「恩师又拿徒儿说笑,将我说成招蜂引蝶的女子,不怕公子误会么?」我是真的怕他误会。

他却急急为我解围,「不不,恩师并非此意,李亿是看了崇真观题诗,被鱼小姐的豪气与才情折服,才央着恩师找上门来!」

我这才知他竟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李亿,此人十分低调,并未在崇真观题诗,想不到却把我的诗看了去。

「鱼小姐胸罗锦绣,李亿自愧不如,倘若有朝一日我李亿来掌管科举,定要力谏皇上放开禁令,只看才华,不分男女!」李亿字字铿锵,字字直击我心!

我望着他,肃然起敬,温庭筠望着我,笑而不语。

人生难得一知己,我与李亿就这样从崇真观的墙壁上,徐徐展开一幅诗卷。

没过多久,李亿被授官补阙,留在京中任职,从此便时常来我家中做客,把酒吟诗好不惬意。

有时我喝得微醺,便与他说起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说我是条大鱼,而这世间无水,时常使我感到窒息。

娘亲斥责我胡言乱语,李亿却道无妨,说这世间本就亏欠了女子,我在他面前不必再受束缚,尽可畅所欲言。

我娘亲因此对他极其喜欢,温庭筠也有意撮合我二人,某日便在酒桌上问他可愿娶我。

李亿说自然十分愿意,我若肯嫁,他愿倾尽所有在京郊置下别墅,让我远离尘世喧嚣,过上诗酒田园的好日子。

娘亲被他这承诺感动落泪,说他当真是世上罕见的贴心人,若是能将我交到他手中,她便了了一桩心病!

我自然也十分愿意嫁他,我二人的婚约就这样定下来,李亿很快在鄂杜置下一座宅院,我娘亲也拿出一生积蓄为我置办嫁妆。

那日我正在家中缝制嫁衣,温璋竟闯进来,质问我为何嫁个补阙都不肯嫁他。

我说单凭李亿愿意为女子开科举这一点,便甩出他十万八千里!

「信口开河的事,你也敢信?你为何就是不甘做个寻常女子?非要与这些浪荡文人厮混一处?」

「我本就不是寻常女子,装不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蕙兰已许配李家,温大人请避嫌!」

「好,算我温某自作多情!」温璋将一个大包裹扔在我眼前,竟是我当年为他绣的那身喜服!

「我将它珍藏至今,本想着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心意,与我同穿喜服跪拜天地,既然你这嫁衣是为他人而做,我还留它何用!当日你祝我早生贵子,今日我将这祝福一并还你!」

我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取下颈间鱼佩,「多谢大人曾经厚爱,余生,最好不见!」

温璋夺过鱼佩转身便走,再也没有回头。

3

我穿着亲手缝制的嫁衣风风光光出嫁,不久之后,半生不受重用的温庭筠得了一个官职,离开京城走马上任去了。

从此我与李亿出双入对,在鄂杜别墅一唱一和,写下甜蜜诗篇。

我想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余生有他,我便万事足矣!

来年玉兰花开,我夫妻二人邀了友人来别墅饮酒赏花,满座高朋相谈正欢,一位妇人盛装而来。

我从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李亿大惊失色,迎上前去想要将她带走,却被她当众甩了一记耳光。

我见夫婿受辱,冲上去护住他,不料那妇人趁机抓住我发髻,对我拳打脚踢。

众人赶忙将她拉开,纷纷谴责她,她却一把掀翻桌上的酒菜,叫嚣着要赶人。

「泼妇!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来我家中生事?」我忍无可忍,指着她的鼻子质问。

她却冷冷一笑,「你家?我才是李亿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闻言大惊,错愕地望着李亿,李亿欲哭无泪,嗫嚅着嘴唇发不出声音。

妇人扶了扶鬓边歪斜的发髻,「带着你的笔墨纸砚滚出我这里!三日之后若你还在,休怪我告你占我家宅!」

我这才想起,李亿连一纸婚书都不曾给我!

妇人说完便扬长而去,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与我对视。

李亿在老家早已娶妻裴氏,众友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因为我从来都没问过,他们也就没说。

是我的错!

我以为李亿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

我以为我与他之间,不需那一张纸的承诺。

我以为这世间谁都明白我是不会与人做妾的女子。

终究是我自命不凡,高估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地位!

我在李亿的长吁短叹中将自己堆积成山的诗词付之一炬,转身直奔咸宜观。

鱼玄机 1

我就这样出了家,给自己取了道号鱼玄机。

我想我已然参透这人世间的玄机――一切美好,只可远观。

比如我见温璋英姿勃发,近了才知他偏执傲慢;我见李亿意气风发,近了才知他懦弱胆小。

余生我只想在这咸宜观清净度日,自耕自种,自给自足。

只恨树欲静而风不止。

娘亲赶来,哭成泪人,说她辛辛苦苦将我养大,落了一身的病,这眼巴巴地看着我过上了好日子,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忍了这口气,做妾,总比做个姑子要享福得多!

我不听。

温庭筠也写来长信,他说他大半生不得志,看透这人间无望,才将我托付给值得托付的李亿,他已认命,劝我也早点认,不与命运较劲,否则吃亏的终是自己。

我不认。

李亿瞒着裴氏偷偷来见我,说他这桩亲事本是父母之命,并非他所愿,这些年他寒窗苦读奋发图强,才得以摆脱那个悍妇。

他说他也是被困浅滩的一条大鱼,我才是他心中的正妻,他说他总有一日要鱼跃龙门,风风光光接我回去!

我信了!

人生难得一知己,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有一个「情」字牵绊,斩不断,理还乱。

我答应在咸宜观等他,而他答应一有机会便来看我,这个约定使我成为最不堪的女子,身为道姑,有伤风化,身为小妾,却像红杏出墙。

李亿说并非如此,我们只是相遇太晚,若没有那河东狮吼,我们必定会琴瑟和谐恩爱一生。为排解我心中苦闷,他甚至买了一个小小婢女来与我作伴。

婢女名叫绿翘,是个很有灵气的小丫头,听我吟诗,也能朗朗地跟着念上两句,很是讨人喜欢,耳边有了她的欢声笑语,日子似乎又有了几分色彩。

有时在咸宜观觉得闷了,我也带着绿翘游山玩水,与李亿在外地相聚一回,并重新提笔,写下相思之情。

温庭筠得知我又开始写诗,很是欣慰,时常与我唱和,互诉衷肠、互为勉励,师徒情谊一时传为佳话。

2

我就这样将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花在了李亿身上,一分用来相聚,九十九分用来等待,等了整整八年,李亿一路升官,却始终不提接我回去,到最后竟不露面了。

我叫绿翘去请他,绿翘去了,只带回他的口信,说是近日才得知我与温庭筠有染,枉费了他这么多年真心,今后一刀两断,再无半点情分!

果然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只恨他明知我与温庭筠是师徒,却为了摆脱我,玷污我二人名节!

我找上门去与他理论,他躲着不见,倒是裴氏出来将我羞辱一顿,说是多亏我这锦鲤投怀送抱,才让李亿一路高升,只是他野心不大,官拜三品已知足,叫我往后别再犯贱。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少妇,上前就给她一个耳光,「拈酸吃醋我不怪你,再敢提什么锦鲤,我撕烂你的嘴!」

那裴氏叫人将我按住,狠狠回敬我一巴掌,「生来便是供人观赏把玩的命,还想鱼跃龙门不成?」

「你不问那些如苍蝇般围着你转的,哪个不是官迷心窍,想从你这沾点官运,李亿,也不过是个俗人,喜新厌旧贪慕虚荣,醒醒吧你!」

裴氏这一记耳光响亮,将我彻底打醒!此人固然恶毒,但毕竟是李亿发妻,最知他真实秉性,同为女子,我终是不如她活得通透,高看了那些男人!

我越想越恨越寒心,回来便以大红纸张写下「鱼玄机诗文候教」的布告,张贴在咸宜观大门口。

既然都当我是锦鲤,有钱,那便尽管来拜就是!来与我把酒对诗,与我畅谈人生,与我打情骂俏,都行!

没过多久,咸宜观便成了胜地,门前车水马龙,观内香火鼎盛,不但将道观翻修一新,还可为附近的穷人施些粥饭。

如此也算不负诗酒!

谈笑之间,又是两度春秋,我万万没有想到,李亿竟然也加入了拜锦鲤的大军!

他说是旧情难忘身不由己,我却笑他是又想升官,将他狠狠挖损一番,怒斥他不该忘恩负义,败坏我与温庭筠名声。

他却一脸无辜,说从未做过这等下作之事!

我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想起裴氏说他「喜新厌旧」的话,问他是否与绿翘有私情。

李亿矢口否认,但我从他的神情中便已了然,难怪他一来,绿翘便噘着嘴躲出去再不露面。

我不由得心寒,气她胸怀无大志,却挖空心思来争宠,还敢撒这弥天大谎,枉我对她悉心栽培!

李亿终究被我骂走,我鱼玄机即便真是锦鲤,渡谁也不渡他,我恨不得他潦倒一生,恨不得与他从未相逢!

若没他,我当年或许还有回头余地,或许不会与温璋闹到生死不见的地步!

3

李亿被我威胁,不敢再来咸宜观,也不敢再见绿翘。

我知道绿翘恨死了我,但我只是不想再让这世间多一个心碎女子。

绿翘尚年轻,李亿不值得!

可她到底如我年轻时一般固执,一般的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才是世间最聪慧的女子。

来找我的那些男子,都逃不过她那双骨碌碌乱转的黑眼珠,谁有钱,谁有权,她比我还有数儿,甚至几次劝我去云游四海,想掌管这咸宜观。

这倒也罢了,人各有志,谁知这丫头真是死性不改,一张嘴巴极其恶毒。

那年夏日时分,温庭筠任满回京了,但并未来道观看我,我也没去看他,他已是花甲老人,而我声名狼藉,不见也罢!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那日绿翘与一个有些模样的乐师苟且,竟然在他耳边编排我与温庭筠,将我二人说成一对不知廉耻的苟且男女。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怎能容她如此败坏恩师名节,于是便赶走乐师,将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她不服,说我早就是世人眼中的荡妇、娼妓,生生世世都洗不清这身风尘,沾染上我的男子,又有什么好人?

我怒极之下,要打她一顿,她还手,与我厮打一气,最终还是逃了出去。

我借酒浇愁,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睡了一天一夜。

我醒时,她未归,我也懒得找她,从此她一去不回,我一切如常。

又过了些日子,有人在道观的角落里发现一处土丘,土丘上蝇虫围绕,发出阵阵恶臭。

那人感到蹊跷,便报了官,官衙的捕头赶来挖开土丘,竟是烂得快要看不出面目的绿翘!

乐师一听绿翘死去,跑到官衙揭发了我怒打绿翘一事。

我被当成凶犯带走,但坚决不背这口黑锅,倘若绿翘是被我失手打死,那难道是她自己将自己埋了么?倘若是道观中的人掩埋了她的尸首,又为何从未有人来问过我一句?

此案查无实证,我却被打入大牢,我几次追问之下,才知经办此案的官吏因觊觎我许久却未得手,又给我扣了一顶玩弄男人的帽子。

我怒极反笑,想我鱼玄机一身才华不得施展,倒因玩弄男人成就了一桩史无前例,真是讽刺至极!

被我冷拒的男人数不胜数,若个个都要公报私仇,我在这世上还哪有活路?我本已心死,又很快被救出。

救我的是温庭筠,他更老了,满头华发,一脸愁容,他在衙门外对我说,今生两大遗憾,一是空有满腹才华却终不得志,二是错看了李亿。

「离开咸宜观,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得你的地方,去找你的海阔天空!」恩师终究是恩师,依然记得我的志向。

鱼又玄 1

我又回到咸宜观,撕了那张大红布告,反锁道观大门,再不见客。

鱼玄机死了,以后我叫鱼又玄,我找了自己的海阔天空,那便是与世隔绝,做一个胸罗锦绣却淡静如水的女子。

再不渴望被这世间认同,也不再奢望爱情,我想我这一次是真的参透了活着的意义,真的变成了一条自由自在的大鱼。

直至一年后,我收到一封神秘来信,信上说出绿翘的死因,使我五雷轰顶!

我带着那信来到温庭筠家中,问他是否见过一个叫绿翘的女子,他神色平静,但并未给我确切答复。

只说他老了,只想安度余生,而我年轻,一生还长,过往的一切都已灰飞烟灭,不提,也罢!

「绿翘她是一条人命,如我当年一样,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恩师眼中,声名竟比人命重要么?」我将那封信放在他面前,仿佛从未认识眼前的老者。

温庭筠并不看那信,只缓缓说道:「老夫一介文人,指尖从不染血,救你出狱,全是京兆尹温璋大人授意,家奴婢女,等同牲畜,杀之无罪,你是在疑心他徇私情么?」

温璋!这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戳在我心头,说了此生不见的人,竟在我生死关头,赶来救我出狱?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我又拿着那封密信找到温璋,他不与我谈此事,只与我说他这些年的沉浮,历任三郡刺史,被贬徐泗,却惨遭地头蛇驱赶,到如今又做到三品大员。

「大人是想说官场黑暗,人间亦是如此么?」

「我是想告诉你,从没有什么锦鲤,」温璋望着我的眼睛,「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痛恨文人?」

我茫然摇头,从前我当他是孤芳自赏不可一世,如今我历尽人间荒诞,再不敢凭自己的认知去评判任何人。

他说从来都是英雄将士南征北战,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文人墨客纸上谈兵,得志的凭借一张嘴一支笔便能翻云覆雨。

不得志的借酒浇愁大发牢骚,诗中壮志凌云,实则花天酒地,浑浑噩噩不思进取,临死还要叹息一声生不逢时壮志未酬,这便是世间大多数文人的嘴脸!

我无以辩驳,羞愧难当!

他说他憎恶的从不是诗词,而是将本该用来伸张正义、描绘河山的大好诗词,用来无病呻吟的酸腐文人,他宁愿与我去边境领略大好风光,也不愿我与他们花天酒地消磨一生……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我走错了路,我本可以化鱼,本可以化为鹏鸟与他翱翔边关,却将自己活成了只会炫耀羽毛的鹦鹉!

2

「你向来秉公执法,不该为绿翘一事留下遗憾,这个罪,我来担!」我将那封密信展开在他眼前。

温璋仔细看完那封密信,随手将它浸入茶盏中,「此事已结案,不必再追究!」

「你若不追究,我定还会上告!」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否则我无法开始新生!绿翘她是一个人,是一条命!」

那封信清清楚楚写明,绿翘是因为跑到温庭筠家中去闹,让他将我从咸宜观接走,结果却死在那里,尸首又被温庭筠的家奴送回,趁着夜色掩埋在道观的角落。

我忘了温璋与温庭筠本是远亲,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必定俱损。

我捞出那封早已被茶汁浸透的密信,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你说过,大好诗词,本该用来伸张正义!」

温璋见我要走,猛地将我揽入怀中,声声呼唤,「幼微,幼微,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怔住,不知他这话何意。

纠缠半夜,温璋终究道出实情,绿翘的确是死在温庭筠家中,却是因为我出手太重,对她造成了致命伤。

温庭筠什么都没做,就连她失血过多昏倒在他家庭院的时候,也什么都没做,没请大夫,没来给我报信,就让她在烈日下暴晒几个时辰,直至死去。

难怪他说他指尖从未染血!

我又误会了温璋,他不是要包庇温庭筠,是因为无法治他的罪,「所以,我才是杀死绿翘的真凶?」

温璋不语,满眼痛楚!

刚正如他,怎能不爱惜人命?

向来主张「罪无轻重,恶无大小」的他,竟为了我,搬出「家奴婢女等同牲畜」的条例,他受的煎熬,又怎能少?

「大人斩了我吧!」我抬头望他,泪眼婆娑,「若不斩,我怕我死了,也洗不清罪孽,我怕我再没有来生!」

「让我救你,让我找回你,让我看着你一直是鱼幼微的样子……」温璋将我的脸按在他胸膛,不让我看见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想起当年他去扶风郡上任,与我说起他心中抱负,说起他种种不如意,他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或许那夜是他今生唯一一次倾诉。

我负了他一片深情,不能再成为他一生重负。

「大人斩了我吧,我想重活一次!」我再一次苦苦哀求!

温璋抱紧我,号啕大哭!

3

温璋终于答应杀我,在我两次寻死被救下之后。

生死都是折磨,他不忍我一次一次重复死去活来的痛苦,答应给我个痛快。

行刑那日,说好了由手下监斩,可眼看时辰快到时,他还是踉踉跄跄赶来,将那一枚鱼佩亲手戴在我颈间,对我殷殷叮嘱。

他说:「去吧,来生不必找我,也不必等我,不做女子,也不做男子,就化身为鱼,遁入沧海,再不入这凡尘俗世……」

我静静地听着,尚来不及点头,就见他血溅满脸,我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头颅滚落在地,看着他伸出一只大手捂住我瞪大的眼睛。

「鱼幼微,别怕!」他说,「我送你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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