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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恋爱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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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未满

漫长暗恋告别式:我可能不再爱你

1

时隔六年,我和沈丞一起出现在高中同学聚会上。

大家都在恭喜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很开心。

可看向沈丞时,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闪躲着神情,轻轻推开我的手,「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微怔,「好。」

这一通电话,他打了很久。

我没来由地心慌,决定出去找他。

却看到他和一个女人抱在一起。

那个女人,我也认识。

秦姗,沈丞的前女友。

此时的他们就像热恋期的情侣,紧紧相拥。

我反而成了局外人。

他们在另一端互诉衷情,我在这一侧如跳梁小丑。

一如当年,可笑至极。

我不再逗留,折身回了包厢。

里头的高中同学聚会还在继续,热闹非凡。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

我坐在角落,约莫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包厢门再次打开。

沈丞走进来,坐到我身边。

不知是不是神经敏感,我竟从他身上闻到了一丝晚香玉的香水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出奇平静:「什么电话打了这么久。」

沈丞一顿,回道:「刚遇到了客户。」

客户。

他大概不知道,当他心虚时,左手总会无意识地搓动右手虎口。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有点累了。」

「什么?」沈丞走神了,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他以为我只是想提前离开,便说:「那我去和他们说声,这就陪你回去。」

我摇摇头,摁住他的手。

他的手窄而细长,像艺术品,到现在我都还记得,第一次和他牵手的时候,我的心跳有多快速。

我说:「沈丞,我们分手吧。」

2

认识沈丞,是在高二那年。

他作为转校生来到我们班上,家境优越,外型张扬,一时间引发了不少话题。

当时我因为父母闹离婚的事心烦,并没有过多关注。

直到那天,我迟到了。

为了不被记名,我选择翻墙。

我是第一次翻,没经验,太紧张,琢磨了好久也没有上手。

「你还翻不翻了?不翻我翻。」

我被这声吓一跳,回头一看。

是沈丞。

即使我没关注,但他的脸,只要看过,就很难忘。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忙低下头,退到一边。

心想先看他翻一次,过会儿再照葫芦画瓢。

只见他利落地把包往墙内一扔,还没等我看仔细,人就已经跃上墙头,居高临下地看我了。

因为逆光,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脸。

下一秒,他叹了声气,又跳下来。

我愣住。

大概是热,他不耐地扇了扇领口,少年干净的皂感香气扑鼻而来。

他说:「你上去,我托着你。」

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我嗫嚅着嘴唇,只记得他侧脸如画,日光在他肩上,像小时候吃过的玻璃糖。

那之后我和沈丞熟络起来,他朋友多,但身边的异性只我一个。

有人向他表白,他总是嬉皮笑脸地拉我出来挡箭,说得先过我这关,他才愿意考虑考虑。

我说:「关我什么事。」

他说:「怎么不关你的事,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许他早就知道我喜欢他,也许这不知道强调过多少次的「最好的朋友」已是变相的拒绝。

但我不想面对。

为了能够一直待着他身边,我从没向他挑明过自己的心事。

只要我不说,我便当他从来不知道。

高中毕业,谢师宴上,我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女生过来跟他表白。

他却没再拿我当挡箭牌,我心里开始慌了。

决定表白。

我问他:「结束后能不能送我回家?我有事和你说。」

他想也没想就说好。

谢师宴快结束的时候,沈丞喝得脸有些红,长臂勾过我的脖子。

他将脑袋靠在我肩上,气息灼热,烫着我的皮肤。

「江淼,你要和我说什么啊?」

周围都是人。

被他感染,我身子变得燥热,手指蜷缩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却听对面有人打趣道:

「诶,这都毕业了,你们俩什么时候公开啊?」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不禁看向沈丞。

他扯了扯嘴角,从我身上起来,脸上除了一丝被酒醺过的红,神情异常严肃正经。

「别开这种玩笑,江淼是我最好的朋友。」

「……」

方才我有多热,此时我的手脚就有多冰凉。

灵魂宛若抽离了躯壳,我以上帝视角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我看到自己脸上血色尽褪,局促得发冷,却还要佯装无所谓地坐在座位上。

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像小丑一样露出笑容。

「是啊,这种玩笑别乱开。」我听到自己说。

那天回家路上,沈丞又问了我一遍:「江淼,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沉默许久。

才说:「沈丞,祝你前程似锦。」

3

我爸是船员,出海时一年半载不着家都是常有的事。

家里因为聚少离多这个问题闹了好一阵,后来不知怎的又平息了,我懒得深究,也不想掺和。

因为他们吵归吵,却从没短过我什么。

高考后的大长假,我爸问我要不要跟他出海,我答应了,就这样浪了一个暑假,回来时人都黑了两圈。

沈丞见我时差点没敢认。

他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还是白点好看。」

我面上嬉皮笑脸,心里却有些受伤――被自己喜欢的人这么说,总归是受打击的。

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角戏,酸苦参半,冷暖自知。

我以为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放下沈丞,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

因为沈丞这句话,我琢磨起了美白。

结果病急乱投医,导致过敏,去医院开药,那药膏又臭又凉,抹了半个月才好。

假期也就这么过去了。

志愿我和沈丞报的是同一个城市,两所学校离得不远不近,中间还有直达车可乘。

开学军训,我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仅没黑,还白了一个度。

沈丞第一次来我学校看我,我特地打扮一通,他见了却什么评价也没有,反而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室内走。

「热死了。」他说。

我苦恼于他看不见我的变化,有些沮丧地带他去食堂吃饭。

路上碰上一个军训时追过我的男生,见到我和沈丞在一起,似是误会什么,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怨气,连沈丞都注意到了。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

「之前追过我。」

沈丞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戏谑的笑意。

「怎么不答应?」

「不喜欢。」

他挑眉,回头多看了那男的一眼。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我看着他,却什么也没说。

一次又一次的朋友警告,已经消磨去了我所有开口的勇气。

我怕开了口,连朋友都没得做。

「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反问他。

他舒展手臂,没什么所谓的口吻:「不知道,看感觉吧。」

我眼神一黯。

他并没有留恋这个话题,紧接着又说,我学校的伙食比他那边好多了。

我脱口而出:「你平时想吃的时候,就来找我,我请客。」

「这什么话?」他笑着揉乱我头发,「跟着我,我还能让你请?」

我心跳加速,只觉被他揉过的地方变得又软又烫。

别人的好朋友也会对她这样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沈丞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我深陷泥沼,真的拒绝不了。

沈丞果然有事没事就往我学校跑,偶尔我也会去他学校找他,但次数不多。

久而久之,难免会引起误会。

我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是我的男朋友。

就算我解释,他们也觉得我在害羞。

毕竟,动不动送东西给我的是他,请我舍友吃饭的是他,在我八百米体测崴脚时照顾我的也是他。

好几次我都想和沈丞说,让他别再这样了。

可话刚到嘴边,就又会被自私的念头逼着咽回去。

天晓得我有多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那时是大二的冬天。

沈丞约我去滑雪,和他们学校的社团成员一起。

知情的舍友鼓励我,让我借此机会问清楚。

出发前,她们又是帮我化妆,又是帮我挑衣服的,唯恐我表白时露怯。

我并不想辜负她们的期望,却还是败给了现实。

那天滑雪,秦姗也在。

沈丞牵着她的手,冲我挤眉弄眼。

「漂亮吧?我女朋友。」

4

回忆像把刀子戳进我胸口。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知道这是一场没结果的奔赴,却还是要栽进去。

「沈丞,我们分手吧。」

当这句话宣之于口,我反而松了口气。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

放弃才难。

沈丞的反应意外的冷然。

他不想在高中同学面前跟我发生争执,只沉默地同我离开。

在车上,他只字未提,我当他是默认了。

不想一个急刹,他将车停靠在路边,问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和我分手?」

「我想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给我一个理由。」

「我累了。」

我没有看他,因为一看他,就会想起他刚才跟秦姗拥抱,还有之前卑微讨好秦姗的画面。

「之前说好了只是在一起试试。现在试过了,我的答案是我们不合适。」我说。

「你到底怎么了?」沈丞并不信我的托词,他皱眉,「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我终于看向他,在不解和疲惫之外,竟还看见了他眼里浓重的失落。

但我不知道这份失落有几分是为我。

就在今早,我还在因为他为我做早餐而感动,却独独忘了过去的他从不下厨,怎么如今就熟能生巧,连煎蛋的火候都把握得刚刚好。

也许我只是沾了某人的光。

这一刻,我不想再替他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我说:「没有人和我说什么。」

他眉毛一松,抬眸看我,因生了一双深情眼,看向我时总让我心神臆动。

八年如一日,次次如此。

我不敢多看,耷着眼皮,心口惴惴地疼。

在他开口之前,我又说:「我看到了,你和秦姗。」

他脸色一变,素来泰然的神情龟裂,下意识就要握我的手,「淼淼……」

我及时避开,「和我在一起,只会妨碍你们和好罢了。沈丞,到此为止吧,别让结局闹得太难看。」

「你误会了,我和秦姗没什么。她是投资方那边派来的对接人,我和她现在只是工作关系。」

「误会?你们俩抱在一起也是误会?」我深吸口气,「我就问你,再见到秦姗的时候,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秒的动摇?」

沈丞下颌一收,面皮都绷紧了。

半晌。

他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快要透不过气。

连最后一点希翼都被打碎了。

那天晚上,我并没有让沈丞送我到最后。

有些答案不言而喻,有些人也不需要等。

我独自一人回到家,入眼便是放在客厅的尤克里里。

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明明昨天才说好要教我弹尤克里里,怎么才不到一天,就一切都变了。

我喜欢他喜欢了八年,换来的却只是他的一句「对不起」。

我们在一起过的三个月,仿佛是偷来的一样,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也许跨年夜的重逢是假的,他说他要追我也假的。

出差急性阑尾炎那晚,陪着我的人也是假的。

我和他,就应该彻底终止于两年前。

两年前,我被动地夹在沈丞和秦姗中间,几乎迷失自我。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选择和他们断开所有的联系。

如果说今年跨年那会,在酒吧和沈丞偶遇时我还有过怦然心动的瞬间,那么现在,我死心了,这个瞬间终是荡然无存。

再续前缘这种奢侈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更可气的是,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还记得要卸妆才能睡觉。

看到镜子里的女人跟鬼一样,我失了声,赶紧把脸洗了,才算恢复了点气力。

洗漱过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果不其然看到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沈丞的。

想了想,给他回了条信息:「我到家了。以后你也别再联系我,就这样吧。」

然后,我将有关他的联系方式,通通删除。

删完,像是完成了件什么大事,我内心平静,已不见十分钟前的崩溃。

不知静坐了多久,我转头把尤克里里抱过来,试弹了一个音后,突然想起什么,又起身去了窗边,拉开窗帘。

公寓小区老旧,停车位就在楼下。

我住在五楼,没有树影遮挡,视线就这样和楼下的男人对上。

他倚靠着车门,一袭风衣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尤其单薄。

就在他做出下一个动作之前,我一把合上窗帘。

我怕我看了会心软。

但我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对待。

如果不是,那还是算了。

5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天晚上,我又梦回了大二那年的冬天。

沈丞和秦姗在一起后,我和他见面的次数肉眼可见地缩减。

喜欢一个人可以卑微,但不能卑贱。推脱了几次邀约,竟是秦姗主动找到了我。

她说,我是沈丞最好的朋友,她也想和我做朋友。

我和她单独出来过几次,告诉了她很多沈丞的事。

比如他讨厌青椒和茄子,喜欢某个小众品牌的衣服,爱喝酒但很克制,心情不好会抽烟,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秦姗说:「你好了解他。」

我笑笑,不置可否。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柔柔地说:「江淼,你喜欢沈丞吧?」

我一怔。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漏洞百出吗?

那沈丞为什么看不出呢?

这么多年,他真的没有感觉吗?

忘了过去多久,大概几秒,大概几分钟。

我回说:「他喜欢的是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单独和秦姗出来。

事后没几天,沈丞便联系了我。

他和我说,他和秦姗吵架了。

我忘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吵的,只记得在那之后,他只要和秦姗吵架,都会过来询问我的意见,问我该怎么哄。

因为我说的总是很有用。

然而那段时间我并不好过。

好几次,都想直接不理他算了。

但我没出息,总是心软,跟他分析这分析那,然后在他走后自舔伤口。

反反复复,我快要认不清自己,到底在为谁而活。

直到那一次,他和室友组局喝酒看足球。

那地方就在我学校附近,他给我打电话时,我刚从图书馆出来。

我说不想去。

「来吧,都是你认识的,上次不是一起吃过饭吗?」

「可是……」

「江淼,你最近好奇怪。」

我深吸一口气:「秦姗呢?」

他沉默半晌,却说:「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没回寝室,直接去了啤酒屋。

刚进门,我就看到他了。

长方木桌,他和他的几个室友围坐一圈。

我走过去。

「来了。」沈丞看到我,顺手拿了瓶啤酒给我,「淼,你押哪队?」

我看了看电视荧幕,说:「阿根廷吧。」

他得意地挑眉,「我押德国,赌吗?」

我却摇摇头,把酒推回桌子中央。

「我今天不喝了,一会儿还要回去。」

他蹙眉,「怎么了?」

我看了看其他人,让他跟我出去门口说。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他问我。

我摇头,「我最近要准备考研的事,你以后,没事的话,就别找我了。」

「……」

气氛一下僵了下去。

他看着我,而我罕见地没有心跳加速,而是放空起来。

今天白天,在图书馆的时候,秦姗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她问我,知不知道沈丞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她却哭了。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江淼。今天他室友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奇怪为什么要问我,明明沈丞就在他旁边。他却告诉我,因为沈丞不肯给……」

我恍然记起,沈丞这个室友,跟我们出来喝过一次酒。

酒局上,沈丞忙着照顾秦姗,倒是他这位室友,跟我把酒言欢,聊得很是投机。

她一直在哭,「江淼,他为什么不肯给?我真的很难不多想。可我才刚开这个口,他就生气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秦姗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尽量不要把事情复杂化。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沈丞不是那样的人。

比起他喜欢我这种可能,我更宁愿他讨厌我。至少那样坦荡。

而在自我消化几个小时后,我满脑子就只剩下了逃离这个恶性循环。

「我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个的。」我不想再拖拉下去,「还有,我联系秦姗了,她应该快到了吧。你们好好说,说开就好了。以后,也别老吵架,多沟通总是没错的。」

沈丞终于觉出不对劲,他扣住我肩膀,「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到不远处有辆出租车停下,秦姗从车上下来。

「秦姗来了,你们聊吧。」

沈丞回头看,我趁机走开。

他在后面叫了我几声。

我忍着没转身。

三声过后,他没继续再叫。

我便知道,他给我的耐心,只有三声「江淼」。

仅此而已。

那之后,我跟沈丞就断了联系。

直到再次偶遇,他重新追求我,送了我一场年少时的梦。

三个月过去,梦也该醒了。

6

失恋引起的副作用,比我想的要大。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来到公司,办公室正在讨论总部新派过来的总经理霍铭。

说是非常帅,身材媲美男模,声音还好听,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我瞄了眼她们传阅的照片,给自己泡了杯咖啡,不甚清醒地评价:「这么帅,不是已婚就是 Gay。」

话音刚落,一时寂静。

意识到什么,我猛地转身。

纸片人照进现实,传说中的荷尔蒙本人,就站在我面前。

霍铭看着我,瞳色漆黑,如深渊,叫人无处遁行。

我呼吸停滞一般,感觉周围空气都被抽走了。

……这场乌龙让我承包了办公室一整天的笑料。

可怜我这一天在工位如坐针毡,生怕霍铭找我麻烦。

结果是霍铭那边没有传来什么动静,倒是我,工作没能及时完成,还多加了两个小时班。

不过在广告公司,加班是常事。

我不是最后一个走的,离开时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

走到楼下,我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水马龙发呆。

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时还有些恍惚,转眼看到沈丞,我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他看上去不太好,眼下泛青,声音沙哑。

「怎么今天又加班到那么晚?」

我推开他的手,「够了。」

「我们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我转身就走。

沈丞没有死心,几步追了上来。

「可是淼淼。」

他压抑着情绪,说:「我不想和你分手。」

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眼看就要坍塌,却有一声鸣笛将我拉回现实。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竟是霍铭。

他降下车窗,明灭的灯光将他的下颌角切割出一道锋利的线。

「江淼,需要帮忙吗?」

我清醒过来,趁着沈丞看向霍铭那一时的松懈,猛地挣开他,一把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

「需要。」

7

透过后视镜,我出神地看着沈丞的身影一点一点淡出视野,心口直堵,像被塞满了棉花。

「前男友?」

身旁突然传来低沉一声,我才想起,旁边还有个霍铭在。

我连忙嗯了声,有些局促地道:「刚才谢谢霍总了。」

霍铭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

他气场太强,看得我头皮一紧。

我偷偷抹掉手心的汗,又说:「霍总放我在前面那个路口下车就好,麻烦了。」

「我是你司机?」

「……」

这对话让我又想起了白天的那场乌龙。

「我不是那个意思……」

「地址,送你回去。」

不容置喙的语气。

我长吐出一口气,到底说了地址。

一路沉默。

在看到小区门口后,我如释重负。

「谢谢霍总。」我说。

「嗯。」霍铭侧头看了眼简陋的小区大门,「回家注意安全。」

我一顿,点了点头。

下车后,我想等他开车离开,他却对我说:「你先进去。」

进小区后,我隐入树影,确定霍铭看不到我了才回头望。

车子还在,过了好一会儿才驶开。

这感觉莫名踏实。

在车上,我以为霍铭会问我沈丞的事,但他没有。

不八卦,不评价,不参与。

他的态度让我很庆幸,还好我遇到的是他。

因为如果是办公室那帮人中的任何一个,估计现在群里早都炸了。

群里这会儿的话题中心依然是霍铭。

新官上任三把火,霍铭却出乎意料的没架子。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挖来了霍铭过去去旅游的照片。

照片里,霍铭将大片浓绿收在身后,他对着镜头浅笑,不见拘谨,清俊得脱俗。

因为这张照片,群里满屏尖叫。

有人说:以后上班都有动力了。

底下一堆「+1」。

我笑了一下,随波逐流,也跟着打了个「+1」。

不过很快,也就半个月的功夫,群里风向便迎来了大转变。

没别的。

霍铭凶起来太吓人了。

8

大概是那天我直接上了霍铭的车的关系,沈丞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来找我。

说不上什么滋味,所幸公司刚好接了个大牌项目,人一忙起来,连胡思乱想的空隙都没有。

转眼半个月过去,项目进入尾声,却因为数据偏差出现纰漏。

甲方发了好大的火,还是霍铭亲自出马才得以平息。

临时会议上,霍铭难得黑脸,上下里外都给批了一遍。

大家心里虽然知道他说得没错,但怪就怪在前面都以为他好说话,导致心里落差巨大。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气氛沉闷,安静得只剩空调运作的声音。

我拿起杯子去茶水间。

等咖啡的功夫,对着桌角的进口零食发呆。

这是霍铭让人放的。

霍铭不是我直属上司,除了第一天的乌龙和接送,我和他的交集屈指可数,基本是在会议室,偶尔视线交流,也只是蜻蜓点水。

其实今天他发火,我反而觉得这才正常。

平时他虽和气,但和气中总带着疏离,对所有人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除了特助,鲜少有见他身边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更别提什么八卦新闻。

那天的「拔刀相助」是修养使然,到了第二天,拿橡皮擦一擦,就什么也没了。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咖啡接好,我抿了一口,正好又有人进来。

来人是 Amy。

见她一脸兴奋,我问她怎么了。

「你没看群?」

我摇头,「没拿手机。」

「霍铭说他搬了新家,邀请我们去温居。这次跟进 xx 项目组的,都请了。」

我有些意外:「刚说的?」

「刚说的。」她随手拆了一个小面包,「要我说这霍总还真是会拉拢人心,前脚才把管理组训得屁滚尿流,后脚又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摆明给一巴掌还塞个甜枣嘛。」

Amy 嘿嘿一笑,「不过这枣还挺甜的。」

9

给霍铭温居的时间定在周末。

我正愁不知道该买什么礼物,Amy 就让我陪她去一酒馆提红酒。

她说霍铭喜欢酒。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打听来的,你不知道霍铭在公司有多吃香,好多人打他主意,该挖的料早挖完了。」

我笑,「你也打他主意?」

她跟着乐,「你可别冤枉我,我有对象的,充其量是想讨好老板而已。」

我点头,「那我也讨好一下吧。」

酒馆离霍铭家不远,在一幢高楼后头的小巷。

我第一次来,看到满墙洋酒,感慨之余,想到的却是沈丞。

沈丞也喜欢喝酒,在他的公寓,就有一柜子的藏酒。

过去为了迎合他的喜好,我从滴酒不沾练到无酒不欢。

然而更可笑的是,秦姗是不会喝酒的。

他们在一起后,曾约过我几次饭。

但我只去了一次,还是很多人都在的那种。

因为我不想当电灯泡。

饭桌上,我和沈丞碰杯,秦姗见状,在一旁劝:「你们少喝点。」

沈丞逗她,拿着他的酒杯去碰她嘴唇:「要不要试试?」

「才不要。」

沈丞便把酒往桌上一放,「那行,听你的,不喝了。」

我看着他们打情骂俏,面不改色地喝完了大半瓶啤酒。

当时坐我旁边的是沈丞的室友,他有些讶异地问我:「喝这么凶,你酒量很好?」

我看向他,笑了一下。

「肯定比你好。」

「真的假的?改天出来比一下。」

我哼了哼,不算回应,余光见到有人在看我。

看回去,只见沈丞搂着秦姗,正意味不明地盯着我,唇线抿直,早没了刚才的嬉笑。

我飞快错开眼神,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那室友。

「嘿,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来,问 Amy:「你挑完了吗?」

「纠结两款,价格差不多,感觉都不错。」

「没事,正好我也得要一瓶,一起买吧。」

「好啊。」

Amy 去和店家交涉,我又落了单,见酒墙后边还有路,便往里走了走。

这头没什么人,陈列的酒看着也贵,我兴致缺缺,刚要折返,却见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秦姗穿着很显身材的窄裙,眉目含笑地站在沈丞身侧。

二人身高匹配,站在一起,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淼淼……人呢?」

是 Amy 在找我。

我一惊,在对面看过来之前,匆忙转身离开。

10

霍铭刚回国,房子买在江边,跃层公寓,寸土寸金。

我跟在 Amy 身后,有模学样地给霍铭递上绑了蝴蝶结的酒瓶,说:「乔迁快乐。」

霍铭浅笑着接过:「谢谢。」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霍铭不穿正装的模样。

他一身休闲,头发不像往常那般一丝不苟,蓬松地放下,看上去减龄不少。

去洗手的时候,Amy 问我:「觉不觉得今天霍总很帅?」

我想了想,「嗯,看着很年轻。」

说着,我边擦手,边转身。

然后,就看到了霍铭。

我:「……」

霍铭很高,低着眉眼看我。

「我是想问,」他说,「你们是想点外卖还是自己做?」

我哑了两秒。

「我都行。」

他笑,笑意比刚进门的时候要浓一些。

「那就在家里做吧。」

我是外卖达人,不会做饭,本以为霍铭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出人意料的是他厨艺很好。

他做的咖喱鸡,色香味俱全,是最早被消灭干净的一道菜。

我用咖喱汁拌饭,贪食多吃了一碗,还当没人看到,下一秒 Amy 就惊呼道:

「淼淼,你晚饭吃太多碳水啦!」

霍铭坐我正对面,听到后直直向我看了过来。

我脸一下红透,Amy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声音太大,连忙挽救道:

「不过你年轻,新陈代谢快,人又瘦,多吃点没事的。」

霍铭接话:「有人喜欢吃我做的菜,我很高兴。」

其他人便也跟着打哈哈,对他的咖喱鸡夸赞起来。

我偷偷松了口气。

为了缓解尴尬,我低头玩了会儿手机。

突然,有条短信跳出来,是陌生号码。

我点进去。

「淼淼,你下午的时候是不是去青馆了?」

青馆就是今天我去买酒的地方。

意识到发短信的人是谁,我手心一凉,直接拉黑处理。

很显然,这并不能缓解什么。

过去我就总是在看沈丞和秦姗在一起的画面,没想到时过境迁,都两年了,还能场景重现。

一次在分手前。

一次在分手后。

我不知是该哭自己的可悲,还是该笑自己脱身及时。

下午茫然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我失了胃口,也失了聚会的兴致。

但我不想扫兴,也不想第一个走人,所以在他们开酒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加入。

结果这一加入,就酿成了大错。

在喝酒之前,霍铭就有强调,他有洁癖。

他说,屋里房间足够,醉了可以留宿,但千万别吐,只要不吐,一切好说。

……好死不死,那天晚上,酒量很好的我,居然吐了。

而且吐完后立刻就想起了他的「事先声明」,怕得要死,还哭着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

最后是霍铭哄了我快半个小时,才将我哄出卫生间。

以上,都是 Amy 第二天告诉我的。

听完以后,我人都没了。

我觉得我离被炒,不远了。

11

霍铭大人有大量,我没有被辞退。

在我去和他道歉,执意要出清洁费的时候,他只说:

「真要过意不去,请我吃顿饭,事情就算翻篇了。」

我不想欠他,当然没问题。

谁知吃饭那天临时加班,结束时挺晚了。

本想改期,但霍铭说不用,于是只好就近选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清吧。

我要了份套餐,霍铭要了杯酒。

「再点点吃的?」我说。

「不用,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我一晒,莫名联想起我吃了两碗饭的事。

「那改天我再请您吃饭吧,今天这顿不算。」

他微眯起眼,似笑非笑的,也没说可以还是不行。

他有一双桃花眼。

不知是不是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在餐厅透着雾蓝的灯光下,我竟觉得他有些像沈丞。

但他要比沈丞冷。

而那点相似,也不过转瞬即逝。

我有些顶不住他的注视,便挠了挠头,干笑道:

「感觉好几次了,我总是在您这里出洋相。」

「我不老,不用对我说敬语。」

……这是在回我上次说他显年轻吗?

「好。」我哭笑不得,「但我还是要说,那天的事,真的很抱歉。」

「小事。」他淡淡道。

「您不……你不是有洁癖吗?」

「是有。但你哭得那么厉害,我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

往事不堪回首,我扶着额头,「我那天喝醉了,因为这件事,Amy 她们笑了我好久。」

「你酒量怎么样?」

「啊?挺好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轻笑,「看不出来。」

「真的。」我想证明自己,「可能是不会喝洋酒吧,大学的时候我喝白酒,都没人喝得过我。」

「是吗?」

口出狂言的代价,是我跟霍铭喝了起来。

酒后吐真言。

那天晚上,我和霍铭零零散散说了很多。

大多是我在说,他在听。

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但我心有防备,并没有和他聊沈丞,只是一笔带过了我的八年暗恋史。

他沉默许久,说:「你很长情。」

我自嘲地笑了笑。

「那又怎么样?他不喜欢我,我就只能是他故事里的配角。」

最后,是霍铭叫了代驾,先送我回了小区,方才离开。

走到单元楼,我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坐在台阶上,抬头看月亮。

这点酒,都不够我醉的。

前两天会大吐特吐,大概和我心情有关吧。

人在失意时,总是不堪一击的。

我坐了有一会儿,在拍死第八只蚊子后,终于认命地站起来。

悲春伤秋果然不适合我。

往楼里走近几步,我突然一顿。

回过头去,却见沈丞站在不远处。

天已经开始热了。

可他站在那里,我只觉得苍凉。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就这样一直看着我吗?

我仿佛被钉在原地,等他走近,才慢半拍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丞见状,脚步一僵,停了下来。

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沈丞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碰烟。

「又是那个男人。」

我蹙眉。

「一直不回我,那天晚上也没有回家……」他捏了捏鼻梁,克制着翻涌的神情,「你们在一起了?」

12

本可以直接否认。

但我没有。

只说:「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沈丞眉头紧锁,「什么叫不关我的事?你真要跟我断得一干二净?」

我看他许久,「我只是想好好生活。」

为自己而活。

秦姗的出现让我清醒。

不是我的,永远都不会是我的。

「淼淼,我可以解释。」沈丞抹了把脸,那样高的人向我躬下身子,「我承认,聚会那天我见到秦姗的时候有过一时的情绪失控。但淼淼,我很快就清醒了,秦姗已经是过去式,现在我只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沈丞说,几年前他们分手,是秦姗提的,原因是他工作太忙。

大概是抱着遗憾分开,他对这事耿耿于怀,所以才一时冲动,才有了我看到的一幕。

秦姗也确实是他的客户,她是投资方派来的对接,当时他没有说客户是秦姗,只是怕我会多想。

「上周末,她联系我,说她想买酒送人,你知道我懂这块,所以那天你才会看见我和她在一起。」

「沈丞,你还不明白吗?」听完,我意外的冷静,「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和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

所谓的遗憾,都只是借口罢了。

人在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才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他忘不了秦姗。

我不想共沉沦。

沈丞慢慢站直,又恢复了本身的居高临下:「淼淼,我不同意分手。」

我却被这句话刺得浑身发冷。

「凭什么你不同意我就要顺从你?过去我舔你的时候还少吗?扪心自问,你以前真的看不出我喜欢你吗?一次又一次,你明明都知道……」

我开始哽咽,一一细数他的罪名:

「如果你过去一直强调我们是朋友,是变相在拒绝我,又为什么还要对我做出那些让人误会的举动?为什么有人问你要我的联系方式,你却不肯给?为什么我对你好的时候你看不见我,到了现在又突然要和我在一起?总不可能是绝交两年以后,才发现你喜欢的人我吧?别逗了,沈丞。」

我太了解他了。

他做事果决,何时这般优柔寡断过?

说我特别吗?

我不信的。

准确来说,是我不愿意相信。

因为一旦相信了,那我那长达八年的暗恋就是一场笑话。

空气一时安静许久。

沈丞抬眸。

「如果我说是呢?」

我一愣,却又笑了。

「那又怎么样?」

我脸颊一片湿,抖着唇齿,说出的话却无比清晰。

「如果是,我只会觉得你只是习惯了我对你好,所以不愿意失去。沈丞,那根本不是喜欢。」

放弃一个人,确实很难。

但真正放下,其实也就那一瞬间的事。

因为失望,从来都是一次又一次堆积出来的,一旦找到出口,就会溃不成军。

「如果你忘不了秦姗,那就好好和她在一起,我不想当替补,也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沈丞,我真的累了。」

12

第二天我双眼红肿,只能戴着墨镜上班。

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不想解释,直接麦粒肿处理。

但其实,他们对我和沈丞分手一事,应该是有所察觉的。

毕竟过去沈丞隔三岔五就来接我下班,现在连人影都不见,很难不让人多想。

快午休的时候,霍铭突然出现在策划部,他和我领导谈话时就在我工位对面。

我不知怎的有些心虚,默默就低下了头。

不想他走的时候还是看了过来。

隔着墨镜,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蒙了一层灰雾。

我感觉,他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戴眼镜。

似乎有什么变了。

如果说昨天以前,我还觉得他遥不可及。

那么现在,我发现他似乎能够窥探到我的秘密。

直勾勾地,用眼神。

在看不见的地方,我和他有了交集。

霍铭一走,领导就拍了拍手,说下月初去明月山团建。

Amy 笑问:「霍总去吗?」

「去。」

又是一阵躁动。

明月山上有温泉,我还没去过,对此还挺期待。

下班后,我低头看泳衣款式,边玩手机边等电梯。

电梯门开,我低着头进去。

过了会儿,总感觉忘了什么,余光看到楼层按键,我才反应过来。

同时,身后的人问我:「一层?」

我一个站直,把耳机摘了,「霍总。」

霍铭看我,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无端生出笑意。

「一层?」他又问了一遍。

我连忙点头。

他伸出手。

又停了一下,没摁。

「我送你吧。」

「啊?不用不用。」我疯狂摆手。

手机屏幕的光切过霍铭的脸颊,他目光停留两秒,又很快移开。

他收手插兜,「昨天你请我吃饭,今天我送你回去,当回礼。」

「可是……」

「怎么?」他打断我的可是。

可是我请吃饭,是因为弄脏了他的浴室啊。

我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闭嘴。

「没什么,谢谢霍总。」

他挑唇,笑了笑。

「不客气,反正你还欠我一顿饭没请。」

「……」

我错愕地看他。

他面不改色地回视,「你麦粒肿好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墨镜早已经被我放进了包里。

「哈哈,是啊。」我干笑两声。

他也不拆穿:「那就好。」

我低下头,说不清是心虚还是什么,心跳快得莫名其妙。

因为这下,我已经不知道,我和霍铭,到底是谁欠着谁了。

14

刚入小区,我看到一辆熟悉的车。

车子的主人站在车旁,一手夹烟,一手听电话。

而我只是顿了一下,便快速走进了单元楼。

我知道沈丞看到我了。

但我不想理他。

他爱来就来,爱等就等。

都与我无关。

提着一鼓劲进了家门,我靠着门慢慢蹲下来。

良久,我摸了摸心口。

心跳正常。

我好像,真的在慢慢放下他了。

……

一连几日,沈丞都在我家楼下等我。

我的态度始终如一,那就是视而不见。

转眼就到了团建的时间。

出发当天,霍铭没有和我们一起坐公司大巴。

这段时间他出差,我也好久没见他。

但那天他送我回家,在我下车前,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是的,这段时间我们同在几个群,却连好友都没加。

在他出差的这几天,他联系过我几次。

不突兀,不频繁,多是晚饭时间,闲聊两句就作罢,也不尴尬。

就在昨天,他还给我发了一个图片。

图里是一个小毛驴摆件,眼神呆愣,背上还伏着个宝蓝色的小包。

他说:像你。

我又气又好笑,看好半天,也不知道哪里像了。

明月山很远,出发是白天,到时是傍晚。

大家都饿了。

客栈老板好心给我们提供食材道具,霍铭到时我们正在院子里弄烧烤。

「不好意思,迟到了。」

闻声,我在烟熏火燎中抬头。

也许是错觉,他似乎在看我这个方向。

我眨眨眼,猛吸了一口气,登时被烟呛得咳红了脸。

一瓶拧开盖子的水瓶适时递到跟前,我揉着眼接过,想道谢,却是霍铭给的水。

刚才,他就站在摆着矿泉水的桌子旁边。

他揶揄道:「见到我,有这么高兴吗?」

而他声音很低,不经意的一句从我耳边蹿过。

只有我听到他在说什么。

也只有我,看到了那双含笑的眼。

那双眼里,只有我。

14

庭院里很热闹。

我吃多了,有些撑,便去前台拿消食片。

霍铭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想了想,说好。

客栈在明月山山脚,再往前走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街上人不少。

一开始,我和霍铭只是一起走着,交流并不多。

我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

「航班延误。我和你说了,你没看到?」

我还真没看到,「有点晕车,就一直没看手机。」

他垂眸,没往下接话。

我不自觉抿唇,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却笑,「这么大还晕车,你是小朋友吗?」

我一时恍惚,想起那一次去滑雪,沈丞初次带我介绍秦姗。

那两天我过得混沌,又是庆幸自己没有开口表白,又是羞恼自己的自作多情。

我不会滑雪,加上心不在焉,摔了好多次,第二天回去时腰酸背痛,人坐在大巴后侧,直想吐。

沈丞和秦姗坐在前边,发现了我的不适,他主动在我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晕车药。

问我是不是上车前忘记吃了。

我捏着药板,不说话。

他便又揉了一下我的脑袋,「这么大还晕车,你是小朋友吗?」

鬼使神差地,我躲开了。

他愣住,「你怎么了?」

我神态恹恹,斟酌着说:「你去陪秦姗吧,我头晕,有点不想说话。」

他深深看我两眼,倒没再陪我。

只是走的时候脸色阴沉沉的,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心里想着事,过马路的时候,我向前多走了一步。

正好有辆小车经过,一只大手轻松握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回拉。

「小心。」

我惊了一下,后退时差点撞进霍铭的怀里。

「不好意思。」

他放开我,「在想什么,路都不看。」

我低下头。

晚风围绕着我们,又将我们与周遭隔离。

在他以为我不会回答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他。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单独叫我出来。」

他眼皮微掀,透出瞳孔的明亮。

「那你想出答案了吗?」

我曾经因为怯懦吃过太多开不了口的亏。

这一次,我不想再被动,也不想再沉默。

我说:「霍铭,你是不是喜欢我?」

霍铭似乎也没猜到我会这么直白,但他的惊讶只有那么一秒而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我:「要不要进去逛逛?」

前面有家糖果屋,橱窗里琳琅满目。

我眼神一黯。

一种被拒绝的难堪涌上心头,我开始后悔,脑子也短路,只能胡乱地点头,什么话也不说就进了糖果屋,掩饰自己的尴尬。

大概霍铭也尴尬吧,他没有跟上来。

我在糖果屋里转了一圈,偶尔隔着窗玻璃往外看,隐隐约约看到他站在路灯下的画面。

精瘦颀长的身板,穿着正装,白衬衫解开两粒扣,外套随意搭在臂上,手里还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虚渺的烟雾里,路灯下的他莫名颓丧。

我深呼吸。

被拒绝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买了盒巧克力,我特地问店员要了礼盒包装,准备向霍铭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赔礼。

我出来时,霍铭已经把烟掐了。

他抬眉,「买了什么?」

我递给他,「霍总,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他微顿,捻了捻眉心。

「江淼,我没有当那是玩笑。」

这回轮到我傻了。

「什么意思?」

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时难得少年气,没有以往的深沉。

「这种事本不应该让你来开口,是我的错。」

他将我举着巧克力的手摁下去,但没再松开,而是虚虚握着我的手腕。

「江淼,我确实是喜欢你,你没有会错意。」

街上人来人往,我已经捕捉到不少来自路人的视线,脸渐渐红透,「可是刚才……」

「我本来是想回客栈的时候再和你说。可你突然那么问了,我表白经验不够,总得重新思考措辞。」

他的话信息量巨大,砸得我头昏眼花。

「可你为什么喜欢我?」

「可能是从来没遇到过在我家大吐特吐,我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还耐心哄她的人吧。」他笑容无奈,却如沐春风,「江淼,你无时无刻不在吸引我。」

我想,没人能抵挡此时此刻的霍铭。

他该死的有魅力。

「那,那你一开始是打算和我说什么?」

他挠挠眉心,有些迟疑,「你确定要在这儿说?」那话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我不觉笑了,「嗯,我想听。」

过了会儿。

他说:「你不只是别人故事的配角,你也可以是我故事里的主角。」

我眼眶一热,口是心非:「什么啊,这么肉麻。」

他握着我的手,一寸移一寸,从手腕到手掌。

「所以,你愿意当这个主角吗?」

15

我和霍铭在一起了。

回客栈后,他把事先买好的小毛驴送给我,我哭笑不得:「你还真买了啊?」

他还是那句话:「像你。」

但我们暂时还不打算公开,只想顺其自然。

Amy 不知怎的就发现了,团建结束那天,她竟问我是不是和霍铭在一起了。

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为掩人耳目,我们已经刻意在保持距离了。

Amy 颇为得意:「霍铭的眼神太明显了好吧?他那张冰山脸,也就看你的时候会融化。」

「其他人都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迟早的事,」Amy 说,「怎么?霍铭不想公开?」

「不是……」

我有些犹豫,「就是感觉不太好。」

「这有什么?谈恋爱而已,公司又没严明禁止。」

「可能是霍铭不一样吧。」

「也是哦,你这下可得多好几个情敌了。」

我苦笑,「你好像不觉得奇怪。」

「郎才女貌,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你说的是你前男友……那就更不奇怪了。」

我一时无言。

「你们分有段时间了吧?其实大家多多少少都猜到了,只是你不说,我们也就不问而已。」

Amy 抚顺我长发,「分就分了,人总要向前看的。而且霍铭比那谁好多了,你赚到了,姐妹,你该高兴才对。」

人总要向前看的。

回城的路上,我没有随大巴走。

看向驾驶座的霍铭,「不介意我跟着你吗?」

这么一来,已经足够明示其他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了。

「为什么介意?」

他从没说过自己不愿公开这种话。

我扁了嘴,「压力有点大。」

他笑,捏了捏我的手,以示安抚。

过收费站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吃晕车药。

「忘了。」我也觉得神奇,「但我好像不晕车了。」

他故作高深:「原来我还有治晕车的功能。」

我脸一红,「少自恋了。」

霍铭把我送到家,我没立刻下车,而是和他聊了一会儿才走。

小毛驴只有掌心大,走进小区,我从包里拿出来看了又看,心情格外的好。

只是这份好心情只维持了几秒钟,就在见到沈丞之后恢复如常。

说实话,现在看到他,我的情绪波动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大了。

「去玩回来了?」

团建的事我没和他说,但这事只要一打听就能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点了点头。

莫名的,他察觉到什么,倏地看向我手里的小毛驴,瞳孔轻缩:「这是纪念品?」

「……」

我收起小毛驴,「沈丞,你以后别再等我了。」

他蹙起眉头,欲言又止。

像是有很多话要问,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了沉默。

16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和霍铭的交往,会很吃力。

毕竟生长环境不同,品味喜好也有出入,恐怕平时想找个共同话题都很困难,也不知道那一时心动能维持多久。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作为男朋友,霍铭实在是优秀得无可挑剔。

他会做饭,会制造惊喜,会在我敏感的时候及时给予安慰……

我不需要担心我们之间没有话题,因为他什么都会,甚至还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在我需要帮助时为我指点迷津。

在他面前,我毫无保留,活像一个小孩。

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上天垂怜,所以才让我在卑微了将近十年后遇到这样好的他。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一起一个月,我越来越依赖他。

这天,我在他家吃完饭,看时间差不多了,刚想提醒他,我该走了――这段时间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上班,下班,一起在他家用餐,然后他再送我回去。

到了周末,我们会一起去公园骑车,一起在他家顶楼的泳池游泳,一起研究古里古怪的新菜……

可是这次,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外套走到玄关,而是拉着我在沙发前坐下。

「要不要看电影?」

因为不设防,我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僵得不敢乱动,「可是很晚了。」

「陪我看电影吧,淼淼。」

晚饭时他喝了点酒,这会儿眉梢微红,撒娇一样的口吻,酒气夹在薄荷的香气里,仿佛也要把我迷醉。

我耳根子软,妥协了,「好吧。」

不过,电影只播放到前半部分,我们就转移了注意力。

电影中的男女主,前期正处校园暧昧时光。

霍铭沉默半晌,突然开口:「你和沈丞,也是高中认识的。」

我仰起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没见过你学生时的模样。」

「土土的。」我比划额头,「刘海很厚。」

「挺可爱的。」他笑了笑。

我捏他的脸,「你是不是醉了啊?」

「没有。」

他搂着我,又把话题绕回去。

「你好像还没说过,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这才想通他今晚的反常。

白天我俩去海洋馆,偶然见到了沈丞曾经的大学室友。

我和那人不算太熟,打了个招呼就算揭过。

可霍铭奇怪,在这偶遇过后情绪就不太对,闷闷的,也比平常沉默。

现在想想,也许是当时室友看他的眼神不对,以及开头的那句「沈丞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刺到了他的底线。

我心里好笑,不疾不徐地对他说起以前的事:「其实我在快大四的时候,就和沈丞他们断开联系了。」

那时的我以考研为由,拒绝了沈丞所有的主动联系。

久而久之,他便也同我置气起来,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和我彻底没了交集。

而考研,不过是我的一个借口。

毕业后我没有留在学校,直接回了本城,工作也是在那时找到的。

「所以是他重新找到的你?」霍铭问。

我摇头,「是在今年跨年的时候碰巧遇上的。」

分别两年有余,我和沈丞在那间酒吧重逢,其中尴尬可想而知。

那天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我只当是客套,便给了。

没想到他却殷勤得过份,没两天就开车到了我的公司楼下,请我去吃饭。

我摸不准他的态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推着走。

直到那天他在车里问我,要不要和他交往试试,我才如梦初醒。

我这人从不爱幻想。

过去八年都不曾让他对我有意,怎么重逢一场就让他对我改观了?

他很反常。

像弥补错失一样的追求,我并不需要。

并且我也不想当他的一时消遣。

于是我拒绝了他。

只是,他比我想得要执着。

而我,也比我想得要心软。

「那次出差,我急性阑尾炎,他正好给我打了电话,二话不说就坐了最快的飞机过来陪我……」

霍铭脸一黑,「所以就因为他陪了你,你答应和他试试?」

我被他的黑脸唬到,小心地点了点头。

霍铭意外地气愤。

「他从始至终的态度都不清不楚,只你糊涂,一点甜头就让你感动。他凭什么?」

我啼笑皆非,「你这么生气干吗啊?」

还说自己没喝醉,他现在可一点也不见往常的成熟,幼稚得很。

「我是替你不值。」

我摸摸他的脸,敷衍地点头:「嗯嗯。」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差点让我鼻酸落泪。

「我没参与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小时候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所以才导致你对『索要』这件事难以启齿。」

明明只要开口,就能得到,却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说,不敢要。

即使让自己受伤,也不想破坏难得的友好。

我从未和他说过我那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他的一针见血让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淼淼,你总是不敢要。」

他说:「我很心疼你。」

17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霍铭得寸进尺,让我搬去和他住。

我当然不肯。

最后我们俩中和了态度,那就是我收拾几件衣服放他那边,方便偶尔过去留宿。

其实我俩都知道这是托词。

但我们心照不宣。

隔日的傍晚,我回家收拾东西。

霍铭有个饭局,没法陪我,我让他结束了再来接我,他同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我在家门口见到了沈丞。

自从我和霍铭在一起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我以为他放弃了。

可他今天却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意识到,他也许从未离开,只是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此时的他比从前所有时候都要颓废,下巴生出了浅浅的青渣,在电梯门打开后,他直直向我看过来,双眼皮褶子极深,疲惫得已经有些不像他。

「你昨晚没有回来。」他说。

我走出电梯,有点担心他此时的状态,「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他答非所问:「淼淼,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沉默。

「过去是我不对,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他声音很低,「我们真的不能回去了吗?」

「……」

我忽然厌倦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

「看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反应冷淡,决定和他明明白白说清楚。

「人都是会变的。年初时我答应和你试试,不止是因为你飞来照顾我而已。说白了,我是想给自己这八年一个交代。但我发现,我暗恋的沈丞,好像只是那个跳下墙来接我的沈丞。像是执念,我喜欢他,义无反顾,不求回报,即使他一面对我好,一面用朋友的名义推开我,我也还是喜欢他。」

沈丞眸色一深,隐约猜到我要说什么。

我继续说:「在和你失去联系后,我发现自己忘不了你,也一度认为自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真的,沈丞,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过,我也曾坚定地以为,这份单方面的感情不会变。」

「淼淼,不要再说了。」他试图打断。

我置若罔闻,「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受不了你的触碰,你每一次亲近,都会让我想到过去你对秦姗笑的表情。我才知道,这是根刺,我没办法释怀自己曾经明明很痛苦,却还当没事人一样讨好两边。沈丞,其实我努力过的,而我也快要真正地接纳你了……可你呢?我亲眼看见你对秦姗低头示好,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实不相瞒,除了痛苦,我当时感受到更多的,是解脱。」

那是一种「本该如此」的情绪在疯狂发酵,它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楼道里的光灭了,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就像你认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样,我也以为我会一直喜欢你。」

「不要说,淼淼。」

他近乎乞求地看我。

黑暗中的那点火苗,也快要消失了。

我终是开口:「沈丞,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喜欢你了。」

18

见到秦姗,已是一个月之后。

那时霍铭计划带我去海边休假。

我正在网上做攻略。秦姗的电话猝不及防地进来,我手一快,就接了。

她约我喝下午茶。

天慢慢冷了。

我应邀走进约定好的餐厅,闻到咖啡的清香时,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秦姗已经到了。

她看上去和当年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美。

我坐下。

她莞尔:「回来那么久,这才约你喝茶,真是不好意思。」

我跟着笑了一下。

她抬手叫来服务生,为我叫了一份套餐。

我察觉到,她叫的套餐是我曾经最喜欢的搭配。

「沈丞让你过来当我的说客?」

她挑眉,「你还挺了解他。」

我没吱声。

「但你不了解我。」她冲我眨眨眼,「我可不想你们两个和好。今天约你出来,也只是想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有始有终,好聚好散。」

我疑惑,「当年还有什么事是说不清楚的?」

「你和沈丞断开联络后的事。」

我嘴角落下。

沈丞曾说过,他们之所以会分手,是秦姗提的,原因是他工作太忙,冷落了她。

然而在秦姗口中说出来,事实却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说,她和沈丞会出现问题,全然是因为我。

「你们的事情,能不能别再往我身上推?」

秦姗苦涩地摇头,说:「那时候沈丞以为你只是心情不好,迟早会过来找他和好,却没想到你是认真想要和他绝交。你大概不知道,那段时间他的情绪有多糟糕,几乎一触即燃。」

「也许是工作不顺利。」我说。

「工作只是借口,我太清楚他为什么忙碌。他变了,变得越来越忙,而我,我也跟着越来越心灰。」

我安静片刻,冷冷地道:「还说你不是来帮他说话的。」

「可如果我不说,你也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会从此变成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我表明什么态度?该说的我都说了。」

秦姗却自顾自地说:「在你走后,沈丞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只是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算我倒霉,恰好就是这场战役中的牺牲品。江淼,他今天会回来找你,追你,除了喜欢,更多的是因为过去的遗憾。但他知道你有多轴,也知道你喜欢怎么样的他,所以即便重逢,也不想让你知道他曾经的摇摆不定。」

这态度,与其说是让我放下,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秦姗太清楚我讨厌什么,是以一字一句都像在往我伤口上撒盐。

她这是在打破我对沈丞的最后一层滤镜。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知道她想要的是我的什么态度。

「秦姗,我没有义务为他的自我感动买单。」我决定让她得偿所愿,「那几年,因为他的爱不自知而感到痛苦的人,是我,你们谁也没资格替我抹去这段记忆。」

我没有吃上桌的甜品,而是招手让人打包。

结账前,我说:「麻烦你转告沈丞,请他向前看,别回头,也别再找我。如果能做到,我感激不尽。」

我并不知道,在我走之后,秦姗却是对着坐在我们后桌的某人开口道:「都听到了吧?」

她的声音异常畅快,似乎在报复男人过去的冷落。

她说:「我早说过,她接受不了你的真实面目。沈丞,是你活该。」

沈丞哑然无声,他失神地看向窗外。

此时走出餐厅的我正迎向来接我的霍铭。

我问霍铭:「怎么下车啦?」

「怕你被欺负。」

他往餐厅看了一眼。

不知看到什么,毫无征兆地,他蓦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我一口。

我吓一跳,「你干吗!」

见我要回头张望,他一把扶住我后脑勺,摩挲我的耳朵。

「什么咖啡这么甜?」

我一晒,「你毛病啊?我都没喝咖啡。」

他笑了笑,搂着我上车。

……沈丞被这一幕刺痛,却没看到身后秦姗怅然若失的脸。

他只是沙哑地说:「你说得对,是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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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暗恋告别式:我可能不再爱你

毛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