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 浅色 自动

1公子请绕道

所属系列:郎艳独绝:那些深情难负的美强惨男主

知乎盐选 公子请绕道

1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

他是个瞎子,不过是家里有几个钱,而我又恰好有个赌鬼爹,于是这门亲事就这么拍板了。

我出嫁那天我娘哭的死去活来的,说什么也不肯我走,一向怕爹的她终于硬气了一回,拽着我的劲儿愣是给我爹都吓呆了。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娘的手,说道:「瞎子有钱我有貌,我俩天生一对,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2

我也是有怨的,我怨娘总护着弟弟妹妹不顾我的死活,我怨爹天天就知道喝酒赌钱,把家底儿输了个精光。

但是有啥办法呢,谁叫我是他俩大闺女呢,家里弟弟妹妹总得活,而瞎子家的聘礼,够我们全家吃好几年了。

「元儿,娘知道你…不过你去了沈家,可千万别见他了!」出嫁的头一天晚上,娘凑在我的耳边,郑重告诫道。

我点了点头,偷偷的烧了徐秀才的那些关于我的画,他曾送我的一颗珍珠,被我挽进了头发,陪我嫁进了沈家。

3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沈家财大气粗,沈老爷的原配夫人又只有沈瞎子这一个儿子,婚礼自然办的是无限风光,喜气洋洋。

据说撒的还是聚全得的糖糕点心,给我心痛坏了,好歹我也马上成沈夫人了,沈府的钱不就相当于是我的钱吗?发点红鸡蛋不行吗?真不会过日子!

这一路走的又长又慢,我在轿子上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颤抖着缓缓伸进轿子里来。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握住了这只手。

掌心微微发汗,触感却是异常的温软,这是娇生惯养的手。

看来这沈公子日子确实过的不错,没有因为后娘而受到责难,后婆婆应当不是个难对付的人。

我微微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跨过轿子。脚踩在地上时,我听到了一片欢呼起哄声,「沈公子,好福气啊,听说老朱家大女儿生的水灵灵的,你可别亏待人家!背媳妇进去吧!」

「沈公子,背媳妇!」

「沈公子,背媳妇!」

起哄的声越来越大,我不安的攥了攥他的手,低声道:「我们还是走进去吧,我扶着你。」

我感觉沈迩的手僵硬了一瞬。

我怕他多想,赶忙补充道:「或者你牵着我走进去也行的。」

沈迩没有说话,却松开了我的手。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没等我胡思乱想太多,我已经上了他温暖的背。

沈迩的声音清清的,像带着几分山泉水的冷淡,透过后背仿佛要震进我心里。

他说:「我可以。」

这一路走的十分艰难,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摸索着在黑暗中前行的,如何踏过这十六层台阶,也不知道,他是为何一定要坚持背我。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不能再管他叫瞎子了。

从今以后,他是我的夫君。

4

因着沈迩的特殊,免去了他陪客人喝酒这一环节。

我与他端坐在喜床前,聆听着喜婆一串又一串呱啦呱啦冒出来的吉祥话。

我强打着精神听着,沈迩却一直不吭声,只是在喜婆想要指引他掀盖头时淡淡道:「不必了,出去吧。」

隔着厚厚的盖头,我仿佛都能感受到喜婆丫鬟们的不情不愿。

待到喜房里只剩我们俩时,我悄悄的掀开了盖头一角,却正见他将手缓缓靠近盖头。

我赶紧放下盖头,端端的坐好。

奇怪的是,等了半天,他却也没掀开盖头。我转了转眼,自盖头缝里看去。他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盖头垂下的小小的角,却始终没有动静。

「夫君…」我听见自己微微发抖的声音:「怎么不掀开?」

沈迩飞快的收回手,沉默了良久,低声道:「我怕吓着你。」

我心中微惊,沈迩虽然鼎鼎大名的沈老爷的儿子,却因生来便是瞎眼,避讳着外人,并没有多少人见过,该不会是他丑的吓人吧?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怕的,我有点累,想睡觉了。」

沈迩终于还是掀开了我的盖头。

何等清俊绝伦的一张脸,乌黑的发丝垂下更衬的他肌肤胜雪,秀挺的鼻梁,唇红齿白的翩翩贵公子,眼上松松的缠着一圈洁白的绸布,更为他添了一份神秘的动人心魄的美。

我彻底被他的美貌折服了,这能叫吓人吗?这简直就是好看的吓人。

许是见我久久不做声,沈迩的不安愈发明显,他低下头,用垂下的发来挡住脸颊。

我心下微微怪异,只当他是害羞,连忙道:「夫君,夜深了,元儿服侍你洗漱歇息吧。」

「元儿?」沈迩轻轻喃喃,困惑道:「不是元元吗?」

我心中微撼,难道他心有所属的,是叫元元的女子?

想到这里,我赶忙答道:「我姓朱,名元儿,你也可以叫我元元,只不过大家都叫我元儿。」

我忽然顿住,好像,也是有人叫我元元的。

沈迩脸色微沉,低声道:「我自己来。」

沈迩的自理能力极强,他虽看不见,却对这屋子里的摆设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有人服侍。

他从隔间浴室里出来,只着一套月色的亵衣亵裤,热乎乎的水汽蒸腾一番,他的肌肤白皙中透着娇嫩的粉,十分诱人。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我赶忙上前道:「我替你擦发吧。」

不等他拒绝,我赶忙踮起脚尖来握住他的一小束发丝。

「以后这些小事都交给我吧。」

沈迩僵硬的坐着,任由我摆弄他的头发。听到我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我是娶媳妇,不是娶丫鬟,你不必如此。」

我与他并排躺在宽大柔软的喜床上,我们之间的距离,简直可以再睡下一头猪。

饶是如此,仍有陌生清新的淡香萦绕我的鼻尖,我侧过头去,肆意的打量着我的夫君。

连睡觉,他也不肯摘下蒙眼的绸布。

我心中十分好奇,这样的一张脸,会有怎样的一双眼睛。

「你…为何要嫁给我?」沈迩突然小声问道。

能为什么,为了钱呗。我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他不知道他家里人花了多少银两给我作聘礼吗?简直刷新了我们云州嫁女儿的记录了。

看他的样子,貌似是真的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委婉答道。

他不再说话了。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我想起他说的娶媳妇,觉得有点好笑,这样谪仙一样的人物,若不是因着眼盲,恐怕提亲的会将这沈府门槛给踏破,哪里轮得到我。

5

新婚的这一夜我睡的昏暗香甜。

沈迩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他似乎对我并不在意,不过这样也好。我照顾他一辈子,他管我一辈子饭,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真好真好。

不过为什么明明昨夜入睡时躺的规规整整,半夜醒来竟然抱着沈迩的腰?脑袋还抵住他的肩膀?腿还跨在他的腿上?

我睁开眼,便见他红透了的耳根,我尴尬的不敢动,只好假装还没睡醒,先悄悄放下腿…

「元元…」沈迩突然将手放在我的腰上,昏暗的烛火下,他的唇瓣一开一合,低喃着:「元元…」

我心里满是无力感,我想起那个曾经唤我元元的穷酸秀才,我们的心里,都有那个爱而不得吗?

我伸出手去抚摸着他软软的耳垂,极小声道:「忘了她吧,以后…我就是你的元元,好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很久很久以后,他终于还是应了声,「嗯。」

第二日是新媳妇拜见公婆。

沈老爷生意繁忙,竟连沈迩的大喜之日都没有回来,我开始隐隐感到不妙。

沈迩的后母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夫人,面相和善,她的儿子排老幺,年纪最小,中间还有一个生母不明的二公子。

我倒是没怎么受后母刁难,只是我心中替沈迩不平,明明他也是这沈府的正经主子,却实在是不受待见,住的秋叶院在最远最偏也就罢了,几个姨娘,也敢让我们不要随便出来乱转!

我盈盈一笑,故作天真道:「元儿自是会守着夫君不会乱跑,却不知沈家的姨娘们怎么如此体贴,叫我这个新媳妇是真不知如何自处了。」

那位几名姨娘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她们望了望沈夫人,又瞪着我。

原来是替沈夫人打阵呢,我心中冷笑,沈夫人还真不是个善茬。

沈迩似乎有几分惊讶,他不顾旁人,缓缓的起身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不会出来,可元元为何不能出秋叶院?」他平时看似不声不响的,责难发问起来却又厉害的很:「难不成我们是这沈府的囚犯不成?要让几位姨娘这般看住?」

沈夫人连忙解释道:「自然不是,她们这不是担忧你的身子吗,才让你好好的养病,天冷路滑的,万一伤着了你,母亲可怎么交代,元元得好好照顾你啊。」

一个见早茶闹得不欢而散。

沈迩进屋门后立刻反手关住门,将丫鬟小厮隔在门外,他急切道:「她们绝非善类,以后你一定要有防范,要保护好自己。」

我自然知道,外人均传沈公子孤傲冷僻,暴躁易怒,不与人亲近,而沈老爷的续弦非但不嫌弃他的眼疾,反而事事关切,贤惠慈爱,如今看来,传闻永远只是传闻。

我更关心的是沈迩的病。「你要养什么病?你病了吗?」

沈迩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登时有些不知所措:「就是…眼睛,父亲每年都会给我寻郎中,期望能治好我的眼疾。」

生出来就看不见,还有机会治好吗?

「我可以看看你的眼睛吗?」没过过脑子,我已经情不自禁的说出了这句话。

6

沈迩别别扭扭纠结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答应了我。

其实在他的世界里,是没有白天夜晚的,但是他故意挑了睡觉的时辰,想让我看不到,却不知,有光这种东西。

「光是什么?」他沐浴后没有再戴着白绸,而是闭着眼睛走了出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影来。

我擦拭着他的头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晚上该睡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不见了,这个时候我点上蜡烛,就有光了,我就又可以看得见了,这就是光。」

「那为什么我没有光呢?你忘记给我点蜡烛了吗?」他低下头,疑惑的轻轻发问。

我的心像被谁给攥紧,难受极了。我绕到他的前面来,坐在小塌上。我说:「你睁开眼睛。」

他听话的乖乖睁开了眼睛。

不出我的意料,他有一双足以匹配这张脸蛋的漂亮的眼睛。

可是又出乎我的意料,他的眼睛真的太美了,清澈的像一汪被遗忘的泉水,有盈盈的泪光,在月色下泛出动人心魄的美丽。

「你真好看。」我忍不住赞叹道:「你的眼睛也很美。」

「我的…眼睛…和你一样吗?」沈迩拉住我的手,朝他的眼睛摸去。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怕痒的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刷过我心里,我咯咯的笑了起来:「当然不一样,每个人的眼睛都长的不一样啊,但是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啊,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我是说,我的眼睛正常吗?我看上去正常吗?」他急切的问道。

我缓缓收起笑容,问:「是谁告诉你,你不正常的?」

一整个晚上,沈迩都在为自己「看上去是正常的」而感到高兴和幸福。

我不知道,原来沈府的人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你长的特别好看,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你没有少什么,你不是残缺,你不丑。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成了他十七年来的心魔。

我用力抱住他,小声说道:「明天我们出去玩吧,好吗?」

沈迩睁着无神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分迷茫的神色:「可是我看不见,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会的。」我坚定的搂住他的脖子:「我做你的眼睛。」

「嗯。」沈迩放下心来,笑着点头。

7

沈迩要出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沈府。前前后后来了一堆人劝说。沈迩固执又冷漠,完全不像是平日里那般温声细语,「我的夫人要回门,我陪她,与你们又有何干系?」

沈夫人最是不想做恶人,因此称病不露面,我也乐的见此,拉上沈迩便坐上了回门的马车。沈迩还是带着白绸,他总害怕别人看见他的眼睛,这是心病,我也并不好强求于他。

他穿着我为他挑选的青色长衫,长身玉立,温和从容,真真是俊秀俏郎君一位。

沈迩从容贵气,气质高雅,往那儿一站,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眼疾。

下车时,他紧紧的牵住我的手。我知道他害怕,于是安慰道:「没事的,我的爹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你这么有钱,不喜欢你才怪嘞。

闻言他总算放松了一点:「我担心的不止是这个。」我好奇,很想问他担心的是什么,正好此时爹娘已经迎了上来,我只好将疑问暂且抛掉。

「贵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爹谄媚的样子让我十分不适。

沈府的丫鬟小萝很是会察言观色,立刻走上前去向我爹行礼,口中唤着老爷。

爹爹得了捧,自是欢喜的要命,说了一大番长辈大道理。

我握住的那只手逐渐冰了下去,我只好冷淡催促道:「赶紧进去吧,爹。」

沈迩极少出门,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别人家门,因此他格外的紧张,手心不停冒汗。我稍稍扶着他,遇到坎便轻声提醒,这才稳稳当当的来到了堂屋里。

朱家老房子早已经被爹输出去快十年了,沈家出钱又给买了回来,我这新媳妇回门,才能算上真正回家了。

娘见我一路仔细,不免又是擦眼泪,又是欣慰的笑。

「这次回来我打算在朱宅住两天,此事已经提前向婆母禀告过的,我就住在我从前的房间就行。」

爹瞪了我一眼,却终是碍于沈迩在场,没多说什么。

8

「从前我就住在这里…」我抚摸着斑驳的墙壁,轻声道:「那时候,我还很无忧无虑,我爹也没有迷上赌…」

沈迩静静的听着我讲过去的事,他泡的茶味道极妙,我们坐在院子里,他偶尔插一两句话,让我感慨,这便是岁月静好了吧。

沈迩对我的过去甚是感兴趣,问起就没个完,我笑着问他:你怎么不讲你在家都干什么呢?

沈迩唇边仍有淡淡的笑意:「我啊,我什么都不干啊。」

我笑嘻嘻的打岔:「以后和我一块了,春天咱们踏青写诗,夏天就去捉蛐蛐儿知了,秋天去麦田里打滚,冬天可以一块儿睡懒觉,喝雪茶。」

沈迩从桌下偷偷捉住我的手,贴住他温暖的脸颊:「元元,那咱们现在就去睡懒觉吧。」

我的脸彤彤红了起来,羞涩道,这天还没黑呢。

娘在出嫁前给我做了很多夫妻功课,然而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我到现在才发觉,沈迩似乎亦是对此事一窍不通。当日洞房花烛夜,喜床帕上没有落红,已经让本就不安宁的沈府流言四起,我从未想过该如何解决,如今沈迩的懵懂更是让我有了逃避的理由。

嫁人相夫教子是我早已经做好的准备,我为何要逃避,我不知道,但归根结底,我是逃避了。

我每日与沈迩相拥而眠,心里的愧疚感却与日俱增。

9

这日,妹妹曦儿偷偷告诉我,徐秀才的娘病了。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我下意识的慌乱了一下,随即,我镇定下来,给妹妹塞了一点银两,让她去为徐大娘请郎中。

徐秀才家里也是落魄下来的,据说徐秀才的爷爷曾是出了名的大清官,刚正不阿的他惨遭陷害,被贬到了云州,郁郁而终。

徐秀才与我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曾与我相约要共赴白头,而我却在他进京赶考的这一年,选择了嫁给沈迩。

虽然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不会嫁给他,不拖累他的打算。但不论如何,是我对不住他在先,我必须要照顾好他的娘。

沈迩却说什么也不肯我独自出门。

我有些着急,曦儿说徐大娘的病情十分严重,附近郎中都说无药可救,我得去看看她。

「你到底要出去干什么。」沈迩坐在榻上,冷冷道:「你告诉我,我就让你出去。」

「我有位朋友,他的娘亲病的很重,他又不在,我要去替他照顾的。」我只好和盘托出。

徐大娘住的地方离朱宅很远,是鱼龙混杂的穷人庙,我是万不敢带他去的。

「原来如此。」沈迩静静的望向我,一双黯淡的眼眸无力的垂下:「你去吧。」

我心中微痛,安慰道:「我保证很快回来,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的,好吗?」

沈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背过身去,缓慢的躺了下去,我沉默了一会,心中难受的紧,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徐大娘病的脸颊都瘦凹陷了下去,我见到,吓了一跳。

「对不住大娘,这个月我都没能来看您,您怎样了,哪里痛?曦儿已经请了最好的郎中,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徐大娘微微笑了一下,吃力道:「乖元,大娘没事,听说你是被你爹逼着嫁人的,你的夫君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我含泪点了点头:「他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哀哀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你与我们家安朝有缘无分…他若是回来,定是要伤心了…」

我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说不定安朝中个状元,皇帝还要将公主许配给他呢,我又算个什么呀。」

徐大娘笑了起来,嗔怪道:「你啊,最会哄我高兴了…」

我与徐大娘聊了许久,她的精气神好了许多,见天色已晚,我心中挂念着沈迩,连忙告辞了。

匆匆忙忙赶回朱家,却得知沈迩已经先行回了沈府。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白日里沈迩的失落不安,茫然无助反反复复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是我疏忽了,他怎么敢一个人呆在这陌生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做,一个人静坐在黑暗里,他该是多么的寂寞啊。

枕头上仿佛还残存着他身上冷冽的药草香气,这夜,我睁眼辗转到天明。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回了沈府。没先去拜见婆母,我急冲冲的回到了秋叶院。

沈迩侧身坐在窗前,好像在发呆,桌上是摊开的一卷竹简,那是刻上去的字,他用手摸便能识得。

我放慢了脚步,轻轻的走到他的身后。

我心里暗骂自己一声,这么悄无声息的,吓着他怎么办。

我偷偷挪动步子,想要离开又重新进来。

「啊。」沈迩忽的转过身来抱住我的腰,倒是吓了我一跳。

「别走。」沈迩仰起脸来,一双秋瞳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可怜巴巴的,难得他没带绸布,一张精致秀气的脸蛋全露了出来,叫人看的挪不开眼睛。

我揉了揉他的发,像安抚受惊的小猫:「没走,在这儿呢。」

沈迩和我似乎进展的有点太快了,才婚后几天,他就这样粘着我了。我都不知道是他太寂寞了,还是我太温柔了。

「你去见了那个人的娘,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沈迩喃喃道:「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觉得好笑:「你以为我要私奔吗?」

他不吭声了。

我心下渐生慌张:「你怎么知道,那个人?」

10

一连好几天,沈迩不肯同我说话了。

我十分着急却又无可奈何,沈迩看似温柔,实则最是坚定,他不想说,没人能逼着他说。

我自己安慰自己,也许是哪个嚼舌根子的人挑事儿告诉了他吧,这也很正常,我与徐安朝本就是只差婚嫁的人了,很多人也是知道的,毕竟当初谁也没料到我爹竟然将我给输了出去。

我解释道:「夫君,我绝不会做出私奔这种有辱家门的事的,我保证。」

沈迩自己把头发擦的呼呼响,愣是不肯搭理我。

我真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便坐到了他的腿上,死死的抱住他的脖颈:「你和我说说话吧,好吗,我快憋死了,这个家就只有你能和我说说话了。」

沈迩扔掉帕子,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我摸了摸他湿漉漉的长发:「你别这样不说话,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说,别生气。」

沈迩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若有一日,你真的离开了,我……」

我恶狠狠的捧起他的脸蛋:「你什么意思,我说了,我不会离开。」

「可是他哪里都好,我一个瞎子,怎么比得上。」沈迩拉住我的手,他眼眸弯弯,笑容却很淡:「你能因为怜悯照顾我几天几个月,却不能因为怜悯照顾我一辈子,你早晚都会离开我的,不是吗?倒不如我现在就让你走了,免的日后你怨我多一点。」

免得你日后怨我多一点。

一连数日,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响起。

沈迩说的没错,我不爱他,我对他,是怜悯,是惋惜,仅此而已。

这份怜悯能撑就多少日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既然我嫁给了他,不论怎样,我都不能随便离开他。

令我更困惑的是,沈迩似乎对我十分依赖,这绝不是十天半个月便能造就的信任,这种莫名的感觉。

还有那声甜蜜又无奈的「元元」。

我像替身一样,代替了别人吗?

这种憋屈的感觉,我却无人可说,更不敢向沈迩求证。

日子过的非常快,转眼便进入隆冬了。

云州地处中带,气候分明,冬日里也是冷的厉害。

我与沈迩围坐在火炉前,边讲话边喝茶。

听下人们说,往年沈迩是不会在屋里生火炉的,一是怕麻烦,二是看不见怕烫伤起火,也因此落下了伤寒病根,每到冬天总要病个十天半个月的。

我拉住沈迩的手,一点点的凑近一簇簇小火苗,他害怕又兴奋的表情逗笑了我,我道:「不必怕,一点点火,伤不了人的。」

沈迩瞪大了眼睛,新奇的触碰他从未碰过的东西。

「不要一直摸,会烫伤的。」我拉回他的手。

这世上的很多东西,沈迩只有一个大概模糊的了解,像个初生的孩童一般,等着我为他一一探寻。

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忙于生意,家中并无真正体贴的长辈,去教他认识世界,这才造就了他如今这懵懂的性子,我倒也不知是好是坏了。

11

正当我们精神头下去,打算小憩一会儿的时候,有下人来禀,说是方员外携带家眷来拜访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方员外是何许人,沈迩便已经以极快速度冲了出去。

我皱起眉头,心下多了几分莫名的不安感。

方员外是从京都回来的,方员外是沈迩后母的长兄,因此也算得上是沈迩的舅舅,可后母不慈,为何沈迩又对这家人如此上心?

我跟在沈迩后头进前厅时,明显感到前厅的气氛凝了一瞬间,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这便是小迩新娶的娘子了。」婆母慈爱的望了我一眼:「来,元元,这是舅舅。」

我还未反应过来,方员外那胖子反问道:「圆圆?」

「唉。」婆母端起茶杯小抿一口,这才不慌不忙道:「元宝的元,不是圆圆。」

我被绕的有些糊涂了,只好在方员外一脸玩味的表情下,硬着头皮行了个礼。

我望着不远处与方小姐交谈的沈迩,不禁皱眉,沈迩还是第一次,对除了我以外的人如此上心。

那方小姐从他身后探出个头来,朝我微微一笑,她的脸蛋和眼睛都是圆溜溜的,看上去特别机灵可爱。

「咳…圆圆……」

我几乎立刻向沈夫人看去,她却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望着方小姐。

方小姐忙不迭小跑过来,聆听姑母讲话。

她………她叫方圆圆?

沈迩心里的那个圆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不清是惆怅还是松了一口气,总之,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还是落在了脚上。  

方圆圆与沈迩也算是十分登对,为何他们不直接在一起呢?  

我有点头痛,向婆母与方员外告退后,径直离开了前厅。  

12

沈迩回来以后,拉住我的手,告诉我:「以后我可能不能每天都待在家里了,我要去会书斋。」

我深深的皱紧眉头:「为什么?」

「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他浅浅一笑,却是有些勉强的笑容:「爹爹为我请了一位先生,他本事很大,就是脾气古怪,不肯上府,我得亲自去会书斋听课,学习一些算账经营之道,以后才能接手一些铺子,养活我们家元元啊。」

我心中一甜,抱住他,「我会的可多了,不需要你养活。」

他低下头来用下巴摩挲我的脸颊,无声的弯唇轻笑。

我掰着手指头:「我会绣花、缝补、浆洗,还会采药和一点点药理,别说养活自己,就是养活你也是完全没问题嘿。」

沈迩笑的我都感到震颤,他轻抚我的额头,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自然知道你厉害,可天底下哪有娘子养活夫君的道理?」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没有谁能养谁一辈子,我一直坚信这句话。

13

这一日,我正坐在廊下绣鞋,方圆圆忽然来了。

她身穿粉色斗篷,颇有几分俏皮可爱,她故意放慢脚步,我却一下子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打我和沈迩结婚后,我的五感也强了很多。

「嫂嫂,你的手好巧啊…」她抚摸我的金猪鞋,面上含笑。

我有些羞涩的缩了缩手,我穷怕了,最爱财,是以常常绣些金元宝金猪什么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但在他们这些有文化的人面前,却仍有点不自在。

我想起徐秀才,总是面上装作嫌弃我俗的样子,其实还是不顾同窗嘲笑,总穿着我绣的金猪鞋。

我的思绪一下拉回,意识到自己有点失了分寸,连忙看着方圆圆。

方圆圆坐下,很是亲密的与我讲了些沈迩小时候的事。

诸如什么几岁时她险些把沈迩推下楼梯,几岁时,她撕毁了沈迩的「习字书本」差点没被沈迩打死云云。

我听着,觉得挺有趣,原来沈迩小时候也不是他说的那般无趣嘛。

小萝站在我的对面,脸色变了又变。

末了,方圆圆天真道,「嫂嫂,你我真的是很有缘分呢,连名字都一样,不知道沈迩能不能分的清我俩啊?」

我认真点头:「自然是分的清的。」

方圆圆愣了一愣,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告辞了。

14

「娘子,你没听出她是什么意思吗?」小萝跺了跺脚:「她在这儿耀武扬威炫耀和公子认识的早呢!」

我瞥了她一眼:「不许再说了。」

小萝气愤又有些失望,垂下了头。

「您大抵是不喜欢,所以不在意吧。」很久以后,她没头没脑的冒出这句话。

针戳进我的指头,我痛的颤抖了一下。

15

沈迩的字并不像他的人一般温秀清灵,反而有一股子杀伐果断,力透纸背的狠劲儿。

我还仔细的望着他的字,陷入了沉思。

我总觉得,沈迩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他对我展现的,仅仅不过是三分之一的他自己。

「元元,你会写字吗?」他搁下笔,出声问道。

我羞涩的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只好开口道,「很多字,我不认识。」

沈迩不知为何,忽然叹了口气。

我心中羞愧感更盛,当日出嫁之时是被逼无奈,娘曾说,嫁进沈府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夫君眼盲,不会压你一头欺负你。

可是如今,在他面前,我只觉得压根抬不起头来。

沈迩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书画更是许多人慕名来求买,而我一个农女,字都不认识几个,我在他面前,又算个什么呢?

忽有一双手,覆上我的手来,沈迩眼里满是心疼,低声道,「我知道,从前你是没有机会学这些,以后我来教你,好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有些腼腆,耳垂都红了起来,他见我许久不作声,嘟囔道,「朱元儿,好不好啊。」

这还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呐呐回答,「好。」

沈迩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缓慢的写下这几个字,一改先前龙飞凤舞的走势,这几个字圆满端正的像几个胖娃娃,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满心欢喜。

我一边念叨,一边跟着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好不容易歪歪扭扭的写完,再一抬头,撞进他青山般遥远朦胧的眸里。

「下一句……你知不知道呀?」他的声音软的像水一般不可思议,他就这么期期艾艾的看着我。

我觉得我要甜晕了。

16

初春很快到来。

沈迩像是大大松了口气,慢慢开始的空了下来。

他真的太粘人了,我总是如此抱怨,几分甜蜜,几分惆怅。

他开始带着我四处踏青,虽然他蒙着白绸,却挡不住那张脸的桃花。

他倒好,招人不自知的,苦了我,一直被小姑娘甩白眼。

这日春光明媚,我与他坐在一片隐秘的柳树草地上,他毫不顾忌的躺在我腿上,举着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挡太阳。

「元元,太阳是什么样子的?」沈迩开口问道。

我想了一会,平淡答:「圆圆的,亮亮的,盯着看会眼睛痛。」

沈迩窃窃的笑:「这不就是我们家元元吗?」

我愣了一下,抿唇无声笑了。

他的肌肤仿若透明,白里带粉,真真是比小姑娘还要好看。

他躺在我腿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抬头眺望远方,一片初春美景,低下头,亦是。

我想,也许这辈子就这么平淡的过下去,也挺好的。

17

这夜,沈迩很晚都没有回来。

我终于按耐不住,决意要去会书斋一趟。

我安慰自己,我是他的夫人,我就去远远的看一眼,不会有什么事的。

马车停下,我探出一个头,便停住。

我这是在干嘛?我脸忽然有点红。难道我在查岗吗?有这个必要吗?

我们是夫妻,但我也没那个权利管他不是吗?

「娘子。」小萝拉了拉我的衣袖,「您炖的汤要凉了,咱们赶快进去吧。」

我瞬间松了口气,理直气壮起来,对啊,我是来送汤的。

18

小时候,我也渴望念书。

北魏民风开放,女子学堂并不罕见,但仍是有钱人的天下,我窥不得其中,于是愈发心生向往。

学堂,在我心里是个神圣的地方。

所以当我看见沈迩身旁坐着的那位大家闺秀时,我心里掀起来的惊涛骇浪足以淹没所有。

「沈迩,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爹让你娶她你就娶?」方圆圆哭诉道:「你告诉我,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为什么!」

19

「元元?」沈迩识得我的脚步声,他站起身来,有些惊慌失措,「你……」

真可笑,他一下就听出来是我来了啊。

方圆圆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脸上的眼泪把妆都哭花了。

「红袖添香,夫君真的好有福。」我扔下食盒,任由汤汤水水撒我一身。

20

沈迩追了出来,紧紧的握住我的袖子:「元元,你听我说。」

我怒气冲冲,在长廊上走的飞快,「那好,你说啊!我今天听你一个解释。」

沈迩牵住我的衣角,磕磕绊绊,艰难的跟着我的脚步,他略显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不是她说的那样,我不喜欢她…」

我猛地停下,终于忍不住开口:「朱元儿就是个替代品,沈迩也不是个单纯的瞎子,对吗?」

沈迩那双漂亮的眼眸空洞了一瞬,终是无力的垂下眼睫,他喃喃道:「你不是替代……我……」

我为自己的心痛和愤怒感到震惊,当初说好了,我们不过是表面夫妻,我不奢求他爱我,我只是为了钱,我也早就知道他喜欢的另有其人,他如果想纳妾,我甚至可以替他张罗。

早就这么想好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这么伤心。

甚至每次他叫我元元都让我感到愤怒。

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和沈迩冷战了十天。

话仍在讲,我却总是敷衍以对,久而久之,他也沉默了。

在这期间。沈老爷回了家。

他是一个看上去威严而又很有压迫性的气势的中年人,跟沈迩长得并不太像。

沈夫人对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沈老爷却始终淡淡的,并不怎么搭理她。

「小迩,在过几日便是你母亲的忌日,你便带着……元元,去看看她吧。」沈老爷忽然提起这茬,气氛便微妙起来。

沈迩只是点头说是。

沈老爷望着我,眼里竟有一丝笑意,「元元,有了你,我再也不用担心小迩了,沈迩要是欺负你,你一定得告诉我。」

我脸色微微一红,这几日我都懒得搭理他,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21

昏暗的灯光下,沈迩缠着白绸,静静的躺在我身侧。

已经是夏初了,天气渐渐的热起来,他却很少再摘下白绸。

这是他的壳,是他的防备,更是他的安全感。

这些天他再也不敢提及有关圆的东西,甚至还开始管我叫娘子。

我的心里长了一根刺,他却又替我种下了一朵花。

他让我时时酸涩,又恨又怜。

我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里狠狠一咬。

沈迩眉头微蹙,薄唇轻张,泛着某种诱动人心的光泽。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稍稍提动一下,我悄悄的屏住呼吸,凑到他的唇边。

「元……娘子…」沈迩尚未说完,我低下头去,轻轻含住他的唇。

微涩的中药味。

我在做什么?天啊

我脸颊烫了起来,正欲逃离。

沈迩却揽住我的腰,又是一个浅浅的、香香的吻落下,他低低喃喃:「你亲我了,你不生气了是不是?」

我瞪了他一眼:「不是,我还在气。」

沈迩连忙拍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似的哄我:「我只喜欢你,真的。」

我心底里叹了口气,并不相信,嘴上却嗯了一声。

「你娘是怎么去世的?」我没头没脑的想起,马上就是沈迩母亲的忌日了。

「她为了救我。」沈迩伸出一只手去,扯掉白绸,秋水般澄澈的眼睛眨啊眨:「若是没有那一年我娘亲救我,我就不光是个瞎子,说不定还是个死人了。」

我捂住他明显不适应光的眼睛,他怕痒的眼睫刷过我的手心,我的心都跟着一颤一颤,我问:「为什么?」

沈迩沉默了一会,和我讲了一个故事。

22

故事的开始总是格外的温柔。

有一个富甲一方的老商人,膝下只有一个千宠万娇的宝贝女儿。

这小姐偶尔一次寺庙烧香,因夜雨不得不留宿,邂逅了一个每日在此念书吃斋饭的穷书生,两人便坠入爱河、无法自拔了。

老商人并不是一个在乎名誉和地位的人,相反,他十分通情达理,他认为书生人穷志不短,是个可以托付的好人。

如老商人所料,两人婚后十分恩爱甜蜜,那小姐一度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天有不测风云,老商人被对家收买的土匪掳去了,折磨死了。

书生不得不放弃科考之路,半路为商,艰难的撑起偌大的家业,每每心里郁结,却又不敢在发妻面前吐露,唯恐本就有个厉害爹爹的妻子看不起自己。

久而久之,书生便开始寻花问柳,在温柔乡里寻求慰藉。

一位叫做慧娘的清妓很快成了书生的心头好,她虽不如发妻漂亮,可是却有发妻不曾有过的卑微往事,因此在书生面前总有几分唯诺。

是的,书生永远不愿意承认,他最恨的就是妻子永远高高在上、十全十美,让他从心底里害怕,他最讨厌人家说他是上门女婿,靠着妻家发财。

他不爱钱,他有文人骨气,这骨气,大概也只有慧娘明白,她琴棋书画,样样一绝,却不得不委身于此处,他们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他将慧娘带回了家。

那小姐已经是身怀有孕,又生来傲骨,不肯低头,自然渐渐失了丈夫的心。

慧娘何等人,风月场里摸爬滚打数年,想要坐上正位,有的是花招。

小姐生下了一个儿子,是个瞎子。

书生觉得失望至极,除了给孩子找大夫,再也不想见到儿子。

小姐亦是伤心痛哭了许久,但她挺了过来,耐心又温柔的独自抚养儿子长大。

小公子长到了十岁,雪雕玉琢的像个年画娃娃,而且极其聪敏好学,大抵是眼不能视的原因,小公子比同龄人更沉静温和,靠着用手摸文,一日便可诵千文。

书生大喜过望,认为自己的才华终于有了继承,逐渐的开始亲近母子二人。

虽然母亲始终冷淡以对,但很少体会到父爱的小公子终于开朗的笑了。

慧娘却并不甘心书生对自己儿子的冷淡,开始给暗中给小姐下毒。

小姐察觉出自己的身体一日日的弱了下去,可不知为何,并未拆穿慧娘的阴谋,而是就这么任其发展,不出两年,小姐便命丧黄泉。

留下的绝笔信中,小姐将收集的证据一一列举,又说自己心如死灰,不想再活,只盼望书生念在二人夫妻一场的份上,求书生一定要照顾好儿子。

竟是一句单独给书生的话都没有留。

她彻底死心,再无半分希望。

小公子不知道父亲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完了信,也许是悔恨,也许是动容。

总之,他杀了慧娘。

慧娘死了,可小公子的娘亲也没了。

小公子无人再害,又有父亲偏护,终于长大成人。

书生也续了弦,娶了他梦寐以求的文官之女,他再也不用和铜臭味的妻子打交道了。

小公子猜他应该很高兴。

这段往事逐渐尘封,今夜却又翻起。

23

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我却听得心中酸楚难受,因为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公子,此刻正平静淡然的躺在我身边。

甚至,从头到尾,他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沉稳温厚不过是表面,他依然是那个内心柔软活泼的小孩。

我捏捏他的脸,轻轻叹息:「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静静的抱住他,希望能给他一点一点安慰,好让他不要这么难过。

24

方圆圆约我去喝茶。

我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去茶楼喝茶,家里不能喝吗

不过沈迩不在家,我也无聊的很,索性应了下来,稍稍打扮了一下,带着小萝出门。

方圆圆选的是极好的位子,方家有钱,据说方员外跟经商多年的沈家不相上下。

我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微微的躁动。

「嫂嫂,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方圆圆抿了一口茶水,一反平日的活泼,倒像是很淡然的样子。

我自从嫁给沈迩,极少出门,秋叶院也是个偏僻所在,什么日子我哪里知道呢。

见我摇头,方圆圆很轻的笑了一下。

忽然,楼下人群爆发欢呼声。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望了过去。

街道周围已经是被挤的水泄不通,人们争先抢后的,激动沸腾着。

有某个熟悉的红衣青年,挺拔俊秀的一个人,骑在马上,被簇拥在人群里,缓缓的移动着。

他的容颜秀丽,神色冷淡疏离,与周围人的欢乐格格不入。

我慌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淋下,我狼狈的站起身来,小萝连忙替我擦拭。

他却好似有所感应,抬起头来,直直的望着我。

锐利,愤怒,平静,茫然,又仿佛蕴含无限悲伤。

我从不知,一个人的一眼,能有如此多的情绪,就好像……

一眼万年。

我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砰的一下,断了。

25

「安朝哥,你一定会高中的,我等你回来哟。」我替他整理好包袱,很不舍的搂住他的手:「路上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不舍得花钱,要吃饭要住客栈……」

徐安朝嗯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温柔的摸摸我的头:「元元乖,等哥哥回来娶你。」

我脸咻的一下红了起来,却还是不害臊的点了个头。

他强忍笑意,白皙的面孔都忍得泛了红。

我看呆了,他长的可真好看。

他抱着我,很轻的叹息一声:「元元……元元……」

回忆戛然而止,只剩遗憾的现实。

我非常确定方圆圆就是来看笑话的,我却没心情理会她,我飞快转身:「方小姐,我要走了。」

「急什么。」方圆圆悠闲的喝了口茶:「你看,他这不是来了吗?」

我一愣,明显感觉到人群的沸点慢慢的像茶楼靠近。

我顾不得许多,我只想逃。

慌不择路的下楼,险些撞上他,我连忙躲进拐角的杂物间。

外面已经吵闹的不可开交了,谁也不知道状元郎为何突然中止游行,便一股脑的跟了过来,茶楼已经是被挤的水泄不通。

小萝也不知去处了。

我捂住嘴,黑暗的隔间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么快,这么急。

我竭力想要冷静下来,忽然,我便静了下来。

他站在不远处,黑暗中,是神色莫辨的一张脸。

身上的状元服早已经被扔掉,他竟是只着雪白中衣。

「你……」沉默了很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却被自己的涩涩嗓音给吓到,没在继续说了。

「元元。」他仿佛离我很远,又仿佛是在我耳边呢喃,我震了一下,很没出息的红了眼眶。

「你走…我我已经是人妇,你这样衣着不整的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的脸逆在天光里,看不真切:「对不住,我只有脱掉那身衣服,才能脱身。」

我顿了一下,「还没恭喜你,你是状元了。」

他静静的,许久才开口「我求你件事。」

我心跳猛烈,生怕开口心就要跳出来,连忙点头,莫说一件,百件我也得帮…

毕竟我们是……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情谊啊…

「你能和离吗?」

26

我猛地抬头,终于看清他的脸。

他没什么表情,却已经是泪凝于睫,那双眼,悲切凄楚的望着我。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请求,我吓得呆住了,又赶忙摇头,声音已经是在发抖:「不要…我不……」

「为什么?我现在有钱了,我有很多很多钱了元元…」他颤抖着,艰难的开口:「我…能给你爹很多很多钱…」

我也忍不住哭起来,仍是拒绝:「不是钱,不是钱…」

他极力忍住泪水,一张脸忍的通红:「我知道…对不住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我知道的」

他语无伦次,我却知道他说什么。

他不怪我,他体会我的难处。

我有点委屈,抽抽搭搭的。

终于,有人理解我,可我宁愿他恨我。

我的安朝哥啊,他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他不恨我,他只会恨他自己。

我心痛的抽搐。

「我求你了,元元。」他伸出手来想要替我擦一擦泪水,却又蓦然想起,不合适,僵在原地。

「我不能,我已经嫁给了他,我也答应过不会扔下他不管的…」我想起沈迩,沈迩他,曾经那么担心那么害怕,我怎么能抛弃他。

「那我呢?」他平静下来,很轻很浅的语气,却让我痛的撕心裂肺。

「我怎么办?」

我哭着摇头:「对不起安朝哥,你会有更好的,会有的。」

他微微后退,有极其轻的低低哭声:「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27

有忽远忽近的人声,那是人们在寻找他,我们沉默着。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小萝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她很用力的拍着门。

我吓了一跳,正欲开口,徐安朝冲我摇头,示意我安静。

「这不是沈家夫人的婢女吗?」

「是啊,刚刚还看见她们在一块呢?莫不是走散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小小的杂间门口,议论纷纷起来。

「莫不是状元郎见了自己的老相好,所以才那么慌张的跑过来…」

「他们不会是行什么苟且之事吧?」有令人做呕的声音响起,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我心急如焚,这帮人就像找到蛋缝的苍蝇,急不可耐的围在外面,我们若是这样被发现,那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徐安朝却很淡定,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来,像从前一样,摸了摸我的头,我们却彼此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再也不一样了。

「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他收回手去,低声喃喃:「就当你…可怜可怜我,别这么快拒绝…」

外面已经有人在破门,木门吱呀吱呀的叫着。

没等我说话,他后退几步,竟是直接从窗口跳了下去…

我心下大惊,这里可是三楼啊…安朝哥不会武功的…

我扒在窗台上,可还是晚了一步,什么也没看见,茶楼后面那下面是极深疯长的草丛,我什么也看不见。

与此同时,那帮人破门而入,猥琐而又恶心的一拥而入,等着看笑话。

我怒气冲冲,冷声道:「衣服湿了换个衣服,你们也要看是吧?狗东西,都给我滚!」

迫于沈家的威望,人群讪讪着离去,我再也忍不住,跪下身大哭起来。

28

到底我还是没能找到徐安朝,等我回到家,又听到了另一个噩耗。

徐大娘辞世多日了。

穷人庙里死去的,被发现时已经有好几日了,甚至至死,她都不知道儿子高中。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听大夫说她好好的,每日我都问过大夫的啊。

难怪,难怪向来沉稳冷静的徐安朝,竟有今日如此失态的时刻,甚至哭了…他没告诉我,我竟也没察觉。

状元游行,荣归故里,乃天子恩惠,他不能拒绝。

他到底是怎样忍住的。

我不敢想,我不敢。

我决意要去一趟徐家。

天色已是傍晚,我不该此刻出门,却没有办法,我若不去…我如何能不去?

婆母乃是文官之女。最守戒律清规女子大德,我绝不能让她知晓。

沈迩还未回来,我只好派小厮去告诉他我回娘家了,又唤了小萝装扮成我的样子,待在秋叶院里。

平日里秋叶院静谧,无人来往,定然不会被发现的。

我穿上丫鬟衣裳,不顾一切的奔往穷人庙。

穷人庙分作许许多多的小房间,安顿着形形色色的各类底层人,从前我住在这儿,徐家就在我们隔壁。

州里的官员早已经替状元郎置办了新的府邸,敞亮又气派,我却直觉,徐安朝一定在这里。

徐安朝一定会在这儿。

我推开沉重的那一扇门,看着他静静的跪在地上,脊梁挺直,像一棵临风的松树。

灵位前。他一身白衣粗布。

他并没有回过头来,却知晓是我来了。

我走上前去,跪下烧香。

「对不起,我…」我愧疚的望着他:「是我没照顾好…我对不起你。」

徐安朝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他的脸色很不好。

「我娘不会怪你的…她走的很安详…」他低声道:「谢谢你来,你是唯一一个过来吊唁的。」

我苦笑一声,恐怕是有大把的人想要吊唁,是他不让来罢了。

「你没事吧…」我心有余悸的望着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吓都要吓死我了。

「没…」他低着头,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心下怪异,他却催促我赶紧走。

我越发生疑,「安朝哥,送送我吧。」

他低着头,露出的右侧脖颈肌肤细腻如雪,却始终不肯转过头来。

我叹息一声,转到他的左边去,他固执的起身,不愿让我看.

我却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他。

有长长的,触目惊心的一道道血痕,布满他的左边脖颈,延伸进衣服里。

那片丛林,很多锋利的锯齿灌的,我都知道了。

我心突突的一跳,微微有些责怪和心疼:「干嘛,还怕我知道吗?」

徐安朝仍是低着头,他生的高挑,我几乎看不清他的伤。

我拉着他坐下,又去寻了些药膏来。

「不用了。」他冷漠拒绝:「我没这么娇贵,很快会自己好的。」

我放下药,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小孩自幼是锦衣玉食着养大的,突然家里发生变故,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

我扒在窗户外头,看他默默的拿手指头沾水练字,买不起纸笔文墨,他也没有一日懈怠过。

小孩子大多顽皮童心,他却早已磨灭了这一点童心欢乐,整日整日的沉默着,毫无活力。

他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手腕,竟是又红又肿。

我以为他生病了,赶忙跑进去学着大人的样子给他把脉。

他默默抽回手,有点鄙夷的看了我一眼。

我很不服气的瞪他一眼:「干嘛,我可是大夫。」

小孩一张脸生的玉雪可爱,偏是冷冰冰的神情,臭屁死了,也不跟我说话,扭脸就又去练字了。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哇哇的哭着跑去找我的师傅,一个江湖郎中。

郎中老头摸摸我的大脑袋:「乖,傻闺女,他那是被粗布衣裳磨的,不是病。」

我陷入回忆里,不经意的一抬头,却见他正柔柔的看着我,唇瓣微抿,有点温柔的笑意。

我窘迫的低头:「小时候那么臭屁,怎么长大了这么好…」

他漫不经心的一点头,慢慢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小男孩。」

我瞪大眼睛。

我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徐安朝应当也想起了当年的事,脸上染了几分醉人的嫣红,清冷君子瞬间破功,虽然不应该,但我还是觉得此刻的他,很适合明艳动人这四个字。

「我该回去了。」我探头望了一下窗外,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我送你吧…」徐安朝顿了一下,低声道:「这么晚了我怕你一个人…」

「嗯。」我连忙打断他的解释,我很想说,其实你不必解释的,我都明白。

你只是担心我,不是缠着我。

我懂,我明白。

「你的…夫君,他待你好吗?」徐安朝的声音很小很小,遥远的像从天边传来。

我们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我回答:「他待我很好很好。」

夜风凉凉吹来,他忽然停下。

我转过头去,望着他。

徐安朝身着粗布麻衣,却仍掩不住他浑身的淡静气质,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君子若竹。

他的脸生的好,不论何时都好看,可是这一夜的他,格外的动人心魄。

月光照耀下,他的肌肤剔透,浅色的眼眸却泛着红,视觉的冲击极其震慑人。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像是要将我铭刻在记忆里,在骨里,在脑里。

「你…」他嗓音微微沙哑,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沉默了许久,艰难开口,「你爱上他了吗?」

我早就知道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也早就做了让他死心的准备,可是这一刻,我忽然说不出口。

他静静的凝望着我。

期盼。

犹豫。

落寞。

忧郁。

决绝…

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少辛酸,才会有这一刻的眼神?

——————

「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发了,你和元元……」徐母缝补着手中衣物,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徐安朝停下笔,淡淡答:「我若没有钱,朱金巡怎么会把女儿嫁给我,况且元元…」

他忽然停住,不想再说下去。

徐母叹了口气,「你也看出来了?」

徐安朝默默不语,有关元元,他怎会不知。

「她是个好孩子,可惜了有那样不成器的爹,还有一大家子弟弟妹妹要养,她是不想拖累你…所以才做好了不嫁人的打算……」

徐安朝闭上眼睛,既心疼她的坚韧,又痛苦于自己的无能。

「娘。」徐安朝转过身去,看着母亲衰老的面容,直直跪了下去:「孩儿一定会金榜题名。」

徐母微微一愣,含笑点头。

徐安朝心中默默低喃。

横刀立马,扬名立万。

然后,风风光光的娶他的元元。

29

「是。」我直视他的眼睛,念出心中早已排练过千次万次的话语:「我爱沈迩。」

徐安朝扯起唇角,笑了一下,眼泪却猝不及防的跌落下来。

那么快,那么急。

他迅速转过头去,胡乱擦了一下脸颊,低低道:「我知道了…」

我好想好想抱抱他,像从前一样,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

我生硬的、绝情的回答:「谢谢你。」

「不用…不用谢…」他弓下身子,剧烈的咳嗽着。

有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鼻尖,砸落地面。

一滴一滴一滴…

我心痛的麻木掉,竟然还有心情去数。

呵,多么可笑。

30

我低着头,一路急匆匆的回到院子里。

月悬高挂,此刻已经是很晚了。

我推开房门,却见到房中跪着一个人。

小萝跪在地上,抽抽搭搭的哭泣着,而沈迩坐在塌上,冷漠的听着她哭,神情颇有几分不耐与厌恶。

我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问道:「夫君?」

小萝见到我,立刻停住眼泪,低下头去。

沈迩并不答我,而是对着小萝,冷冷道:「出去。」

我心中十分不安,我没想过瞒着沈迩,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待她离去了以后,我仍站在一旁,不敢动。

沈迩,他竟然有这样凶的时候,我有些害怕…

「元元。」沈迩忽的出声,疲惫至极:「你还好吗?」

我微微一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徐大娘的事。

我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胡乱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只好开口:「嗯。」

「元元……」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躺上了床。

我沐浴过后,轻手轻脚的躺在他身边。

他呼吸平缓悠长,却是醒着的,他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你会睡多久?」

我觉得他莫名其妙,嘟嘟囔囔一句:「天亮就起啊。」

沈迩点点头,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探上我的手腕,紧紧的握住。

我皱紧眉头:「怎么这么凉?」

沈迩蒙着眼,额上似乎还有汗水沁出,他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31

到底为何徐大娘去世了几天我才知晓,这件事我始终耿耿于怀。

我回了朱家。

大夫是曦儿请的,曦儿应当是最最明白的,谁知她却告诉我,大夫拿了钱跑路,最近几日根本没给大娘治病。

我怒道:「那可是一条人命,就算他治不了,为何不通知我们一声,好让我们请别的大夫?简直猪狗不如。」

曦儿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我看了看她,叹了口气,「算了,人也已经去了,再怎么骂那个大夫也没用了。」

「安朝哥哥还好吗?」曦儿蹙眉道:「听闻他考中状元,我还吃了一惊呢,没想到又出了这么个事。」

云州出的状元寥寥无几,近十年来也就徐安朝一人,自然是热热闹闹的庆祝了好一番,许多高官大人都不顾孝期,跑来结识,这对安朝哥,何尝不是又一种伤害。

他文采出众,又极为刻苦努力,可我从未想过,他竟能中状元,这实在是太厉害了,背后付出的心血,恐怕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幼年家败,从云端跌入地狱,除了母亲,其余亲人全部被仇家报复身亡。

少年贫苦,孤儿寡母,学堂里没少被欺负,甚至连纸和笔也买不起。

青年金榜题名,却再无可分享喜悦之人…

徐安朝,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沉默了一会,哀哀叹气,「老天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

32

娘亲见我失魂落魄,不免也有些伤心,她抱着我哭道:「早知如此,我不该应了这门亲啊,真是不该!」

我却很平静,甚至还安慰她:「没事,娘,我们这是有缘无分,注定没可能的。」

爹听了我这话,羞惭的蹲到了一边去。

如今人们都在笑话爹,丢了金疙瘩,捡了土疙瘩,爹也悔的很。

他怎么会想到徐安朝竟能中状元。

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的夫君,他很好很好,他不是什么土疙瘩,他很好。我出嫁那日起便做好了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准备,这些说闲话的人,也着实无聊的很。

曦儿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激动吼道:「安朝哥哥来了。」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那夜他的样子。

我拖着缓慢步子离开,始终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他轻轻的说:「要好好的啊,元元。」

我脚下微微一顿,随即飞奔离开。

娘听曦儿这话慌了神,连忙赶我进内室,叫我不许出声。

外头熙熙攘攘的,像是站满了人,应当就是那些闲着无事做的人罢,我厌烦的翻了个白眼,走进了内室。

没过一会便静了下来,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伯,朱婶。」徐安朝的嗓音很淡,「叨扰了。」

爹忙不迭回道:「哪里哪里,你能来我们家,那是我们的福气,我们蓬荜生辉啊…可别说叨扰不叨扰了。」

徐安朝扯了扯唇角,有点像笑,可是又没笑。

「安朝啊…」娘怯怯的插嘴:「你有什么事吗?」

徐安朝很轻的点了一下头,随即道:「本不该在孝期提这件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我想认下…元元做我的义妹。」

此话一出,不论是门外的还是门内的,全都沸腾的炸开了锅。

爹瞪圆了眼睛,激动的吼道:「你说啥?」

徐安朝深呼一口气,朗声道:「我想让元元做我的义妹,上我们徐家的族谱。」

我愣住,上族谱,这…这与做他的亲妹子就没什么区别了。

33

我一路失魂落魄的回到沈家。

沈迩跟着进来,却又站在门口迟疑了很久。

我摸出绣件来,静静的绣着我的小金猪。

过了很久,我再看时,沈迩仍茫然的倚在门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迩?」我低声唤道:「为什么不进来?」

沈迩听到我叫他,飞快的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我。

「哎哎哎,别乱动,有针呢。」

他很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一下,然后他说:「元元,我…」

我看他,他顿住了,极其轻微细小的声音响起:「我们和离吧。」

34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对我说这句话,从来没想过。

我愣了很久,他也无声的抱了我很久,甚至唇边仍是浅浅的、甜蜜的笑意,是不是遮住眼睛,就会遮住所有悲伤难过,还是他根本就不悲伤,不难过。

我忽然有点愤怒,冷声质问道:「和我和离了,再去娶方圆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说娶就娶,说休就休?」

沈迩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唇边笑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掩不住的冷意:「那你呢?你又拿我当什么了?」

我顿住,抬起头来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平静坦然:「我的衣服,是小金猪,我的鞋,还是小金猪,你偷偷跑出去,为了徐安朝,你偷偷的哭,是为了徐安朝,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还是为了徐安朝,我受够了,真的,我是瞎,可是你不能总欺负我瞎。」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欺负你瞎?你不也欺负我什么也不敢管吗?那个方圆圆都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了,我说什么了吗?」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觉得自己好不争气啊,有什么好哭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

沈迩静静的站着,过了很久,他很轻的说了一句:「对不住,我会把和离书送到朱家的。」

我猛地站起来,怒喊:「凭什么,凭什么你说和离就和离?你凭什么把我当做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你到底凭什么啊?」

「就凭我们没有夫妻之实。」

沈迩淡淡的说出这话,我浑身叫嚣着的怒火衰败了下去,我跌回了椅子。

35

沈老爷知道了此事,将沈迩痛斥了一顿。甚至还罚他跪了一夜的祠堂。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松口,一定要与我和离。

不知为何,短短几日不见,沈老爷好像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元儿,你要不回家去住几天吧,等我好好的劝一劝这孽子……他终究,是在意你的,哪儿能说离就离呢?他当这是过家家!」

我摇了摇头:「我与他本就不相配,他看不上我,我也不想这样囚着他。」

沈老爷深深的望了我一眼,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36

我真的和离了,吗?

我坐在院子里,茫然的听着外面沸腾的人声,只觉得心中悲凉又低落。

从一开始,我就是爹卖给沈家的,我在沈家做了这么久的替身,也赚了,不是么?

可是我还是难过,替身、工具,没人会明白,替身工具也会不开心,没人会关心。

他们只会没用了,就甩开。

和离虽然比休妻好听,可也是丑事,甚至将来妹妹曦儿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

我该怎么办,我心里一团乱麻。

一连好几天,我困在家里,哪里也不敢去,哪里也不想去。

曦儿一定要拉着我逛街,我拗不过她,只好出门去。

许久许久没有这样逛在大街上了,我沉重的心情总算是好了点,曦儿顽皮,常常摘了枝头的花来替我戴在发间,我连连拒绝,心里却吃了蜜般的甜。

一直逛到下午,我直喊腰痛,曦儿这才答应我回家去,走到小巷,她一拍脑袋,喊道:「忘了拿糖葫芦了,姐,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下!」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丢三落四的真是小孩子。

我倚在墙上,坐了下来,无聊的望着天,数着飞过的鸟儿。

「哎,那不是被休了的朱家娘子吗,打扮的这么娇艳…哪里像个弃妇啊…」

「人家这是给状元郎挪位呢,你又懂什么…」

「纵使他俩青梅竹马,那状元郎能看上一个弃妇吗?我听说,状元郎还认了她做妹子呢,还不是为了断了朱家的念想。」

来往的妇人低低细语着,我听的坐立难安,只好将头埋在膝盖里,转过身去不看她们。

她们走了,我也不敢再冒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双手,暖暖的覆在我的头顶,「元元。」

我抬起头来,对上那一张熟悉的脸。

我慌忙站起来,红着脸:「安朝哥,你不是去隔壁州了吗…」

徐安朝眉眼弯弯的看着我,清俊疏朗的脸上,是温柔又隐晦的雀跃。

我的心忽然有点沉。

「有点事,所以回来了…」徐安朝站定不动了,慢慢的看我,轻轻的说,「你真好看。」

我这才想起我还顶着一头花,脸更红了,连忙抓了抓头发,他却拉住我的手。

我愣愣的看他,他亦是发觉不对,可仍强忍着羞意不松手,他的脸隐隐的红着,像是鼓起勇气般低语:「我想娶你。」

他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呐呐,又朗声重复一遍:「我想娶你。」

我挣扎着抽回手,转过身去,吸了口气,「从前我不会嫁给你,现在更不会。」

37

他的语调陡然降了下去,「告诉我为什么。」

我回过身子望着他,「我不信你不知道。」

徐安朝握住我的肩膀,「难不成你要一辈子活在旁人眼里吗?别人说你配不上我你就当真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为何要听别人的,别人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一番话说的又急又快,我沉默着低头。

他微微喘气,很久,像是气的,不知过了多久,他上前一步,安静的抱住我,无惧光天化日,他的嗓音坚定而平和:「我一定要娶你,一定。」

我望见一串冰糖葫芦,跌进泥里。

徐安朝说到做到,当真来与我爹商议婚事。

如今他还在丧期,圣上便特召他提前回京,两个月以后就要启程。

阿爹弱弱说,「我女儿这么个情况,你也知晓,不如你们两人低调把婚事结了吧…」

徐安朝冷冷拒绝:「两月以后,我要在京城,风风光光的娶她过门。」

他疯了。

我手抖个不停,根本静不下心来刺绣,自打爹告诉我他说的这话以来,我也快疯了。

不说是何等荣光状元郎,就算是这乡野田间的少年,也会以娶二婚妻为耻,被人嘲笑。

他难道不害怕吗,他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陷入了莫大的恐慌。

「姐姐…」曦儿伸出手在我面前摇摇,「你怎么今天老是走神啊。」

我低下头,闷闷的说:「没事儿。」

曦儿勉强笑了一下:「姐姐是在想安朝哥吧。」

我抬起头来望着她,她却不看我,眼睛牢牢的盯着自己的手。

「姐姐,我真羡慕你。」她喃喃开口:「真的。」

我皱紧眉头,放下手中绣针。

「羡慕我被卖进高门大院?还是羡慕我被休成弃妇?」

「姐,你何苦这样贬低自己。」她叹了口气,「反正不论怎样,你最后都一定会有好的归宿的。」

我觉得心里很憋闷,无缘无故的。

她觉得我幸运,她居然觉得我幸运。为父抵债,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我幸运?

曦儿见我神色不豫,略有些紧张的望了眼四下,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便被突兀的打断。

「元元。」徐安朝一身白衣,雪松似的挺立在院口,他轻轻的朝我笑了一下,温柔极了:「元元,我能进来吗?」

我慌忙起身,「当然可以…」

我进屋倒杯茶出来的功夫,曦儿便离去了,只剩徐安朝,他捧着我的绣品,仔细的抚摸着我的小金猪。

我大窘,连忙跑上去递茶:「安朝哥,喝茶吧,别看了。」

徐安朝秀美灵动的一双眼笑意盈盈的看着我,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另一双,漂亮,无神,而又纯净的眼睛。

「我喜欢小金猪。」他稍稍靠近我,低声细语,「非常喜欢。」

我呆了一下,呐呐回答:「我还有好多,都给你啊。」

安朝哥笑的脸都红了,却还是强撑着正儿八经的回答:「嗯,好。」

他看着我刺绣,一看便是一整天。

我们不曾谈起婚事,他并不想逼我,我也觉得需要时间整理一下,该怎么和他讲清楚,我们并不合适。

不论怎样,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当年青梅竹马的放松适宜。

我再也不敢出门,整日窝在家里,我不知为什么,开始非常抗拒出门。

好在安朝哥哥常常给我送些解闷的小玩意,陪我说话。

不想再提那些人那些事,再也不想。

我连着发了好几日的呆。

我什么也不想,就可以过一整天的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曦儿如今也是奇怪的很,住在一个院儿里,竟然避着我似的,三四日不见个一面也是常事,偶尔我去找她,她也是不在家或者找别的理由不肯见我。

爹娘倒是喜的快疯了,如今朱家大女儿又要嫁给状元郎的事儿又沸沸扬扬的闹了个没完。

娘已经开始替我裁剪准备嫁衣了,上回我出嫁,沈家人嫌弃我娘手艺土,直接给我请的师傅做嫁衣,可把我娘给气冒烟了,一向唯唯诺诺的她也挺着腰杆子在自家院里骂了小半时辰。

又提起了沈家,那么也就不得不说沈迩那小子,听曦儿说他最近要娶方圆圆了。

好得很呢,好的我牙根直痒痒。

这日夜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应当是吃多了糯米圆子,想不到安朝哥还会做糯米圆子忍不住多吃了几碗…我决定要去院子里溜达几圈。

溜达了一会我更没睡意了,索性在朱家逛了起来。

朱家说大也不大,但说小绝对也不小,还有个后花园呢,逛了没一会我就累的不行了,我坐在小竹林里头看月亮。

「安朝哥哥…」无尽哀怨和悲愁的喃喃声低低响起,令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女子依偎在徐安朝肩头,暗淡的月色下,我看见徐安朝僵硬的推开了她。

「自重,朱曦儿。」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愤怒冷漠的令人胆战心惊。

「安朝哥哥…」曦儿带着哭腔再次紧紧的抱住他,「你和姐姐认识了多少年,就与我认识了多少年,何必要对我如此冷淡呢?」

徐安朝仍是恼怒的样子,下颌都紧紧的绷住了,但也克制的没有再动手,「你是元元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曦儿苦笑一声,又有些微弱的期许:「也许,哥哥会纳妾吗?」她的头垂的很低很低,「曦儿…愿意的…」

我忽然感到有些齿寒,无端端的便想起那日跌落在泥里的糖葫芦,和我那满头艳花。

我很想悄悄的溜走,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可是地上全是些残枝败柳我若一不小心踩上去…

「别说这些令人作呕的话行吗?」徐安朝挣来她的手,回过身来盯着她,一双眼眸沉郁的令人胆寒,「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我奉劝你最好别再自作聪明,否则…」

「否则怎样?」曦儿忍不住怒喊起来,面庞上滚落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要杀了我吗?你不怕我告诉姐姐你是怎么对待那个瞎子的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痛的抽搐起来。

38

徐安朝看着我,我看着窗外,固执的不肯看他。

「我听说沈迩的父亲忽然病重…」我顿了顿,低声道:「是你?」

「不。」徐安朝立刻开口,又重复一遍:「不是。」

我点点头,我当然信他,但我还是要问,「安朝哥,那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良久,一字一顿道:「你嫁给他,根本就不是意外。」

我转过头去,困惑的看着他。

徐安朝面上浮现一层若隐若现的冰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那个混蛋先是雇人给你爹下了套,你爹当然会输个精光,不得不将你嫁出去填赌债,届时他再以需要冲喜的由头娶了你…你」

我听了他的话,呆滞了一会儿,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徐安朝略有些迷茫的望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发笑。

我笑的直不起腰,好半天才回答他:「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先不论沈迩会不会花这份心思在我身上,光是我俩成亲半年毫无感情交流,就不值得他这么干。谁处心积虑的娶个妻子来又休了呀?沈迩又不是傻子。

徐安朝的神色忽的平静下来,他看着我,像要看透过我的眼睛窥视我的心,「我觉得…他肯定很早以前就认识你。」

39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不可能。

我以前,从未见过他吧。

我不记得安朝哥是何时离开的,我可能有点恍惚。

夜色静悄悄降临,我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重,心跳的越来越快,最后,我站起身来,冲出家门。

前些日子我缩在屋里,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沈家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家生意遭到对手的恶意竞争,几乎整个云州的官商全都围堵沈家,沈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沈老爷气急攻心,病重了。

沈家那位续弦的夫人直接带着儿子们回了娘家,这次冲着沈家来的也有几个官,沈夫人唯恐娘家受到牵连。

沈家如今算是落魄了。

那沈家公子,我的前夫君,一个人苦苦的支撑着偌大的家业。

我很想见他。

40

他不想见我。

我郁闷的一口血堵在胸口,与前来回复的小厮大眼瞪小眼。

这个王八蛋,亏我还惦记着他。

我撩开裙摆,翻身上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有了经验,可以慢慢悠悠放轻脚步,稳稳的站在了那个王八蛋的窗前。

他此刻正托腮「望」着月,眉头紧紧的皱着,他好像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没了,下巴尖尖的,脸蛋小小的,哪里像个十七八岁的,分明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我挡住他的月亮,可是他也不知道,仍傻傻的瞪着那双漂亮眼睛。

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讨厌,又这么让人心疼的人呢。

我的心都软了,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没有立场安慰他。

月已悬中,沈迩仍静静的坐在窗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的转过身离去。

沈迩怎样,与我无关,他有他的心爱之人,他有他的美妻良妾。

我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个坎,过了,也就过了罢。

我蹑手蹑脚的离开院子,擦着墙根鬼鬼祟祟的向前走。

月光浮动间,一名粗布衣裳的丫鬟正跪在路边,头低的几乎看不见脸,脏兮兮的头发垂在地上,一双细幼的手,布满了伤痕。

我吃了一惊,沈府主母是文人望族之女,极其注重名誉,故而沈府向来宽厚,从不曾苛责下人,更不论随意动手打骂,那是从没有过的事,而且我方才进来也是走的这一条小路,明明那时候这路上没人的。

我犹豫着走过去,蹲下,她先是看了一眼我的鞋,然后慢慢的抬起脸来。

「娘子…娘子…」她哭的喘不过气来,紧紧的攥着我的袖子。

「小萝???」

我见了这张脸肯定是认不出来她,她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可她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是谁这样对你?」我撩开她额头上粘连的发丝,肿胀青紫的伤口布满她的整个额头,她清秀的容颜此刻恐怖极了。

「是沈夫人?」我含泪问道:「还是别的谁?他们怎么敢…」

丫鬟的命也是命,凭什么做这样的事,北魏折杀奴隶亦是重罪,那些人难道就不怕官府上门吗?

「小姐…」小萝颤抖着,不顾我的阻拦深深的叩下头:「快走…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苍白无力,却仿佛蕴含着深深的恐惧,「离开沈府。」

离开沈府,快,走。

41

我被吓的六神无主,脑海里只有那一句从她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句,快走。

「你的丫鬟。」脆生生的甜嗓忽的响起,话里的寒意却像是来自地狱,「我很喜欢。」

我抬起头,望着站在台阶上那个可爱的圆圆的少女。

方圆圆慢慢的走下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好久不见了,嫂子。」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牙齿摩擦的咯吱声,她又捂嘴笑道:「妹妹忘了,你已经与沈迩哥哥和离了。」

「小萝是我曾经的丫鬟,既然你们不待见她,我带她走便是。」我心知理亏,只想着息事宁人,救下小萝。

可我若不来,怎会知道她居然这样恨我,连带着这样对我的丫鬟,方圆圆…就是个毒妇。

「想走?」她示意那两个丫鬟什么,两个丫鬟飞快上前来掏出什么东西一甩,我彻底丧失了意识。

再次醒来我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嘴唇干的十分厉害,四面的墙壁提醒我眼前的困境。

我被方圆圆给绑了。

我仍不敢相信,她怎么就敢干这种绑架的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透光的房间里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怕已经过去了许久,家里人该忧心了。

小萝,小萝也不见了。

我极力忍耐着不适与口渴,昏昏沉沉中,一盆水将我兜头泼醒,我冻的瑟瑟发抖。

我欲哭无泪,不就是偷偷翻了个墙吗,天地良心我连话我都没跟沈迩讲,至于吗?还整上绑架了,不会还要灭口吧?

方圆圆和走了进来。

盛烈的烛光里头,有个丫鬟提着一个小盒子。

她皱着眉,小心翼翼的提着那个盒子。

我心里立刻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毒药?白绫?天。

方圆圆用非常瘆人的眼神打量了我一会儿,笑的非常诡异,我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了。

方圆圆又笑了起来:「朱元儿,挺漂亮的,不过除了漂亮,你还有什么呢?」

她轻飘飘的瞅我一眼:「没有了,以后都没有了…」

我死死的瞪着她,「你想毁我容?」

方圆圆漫不经心的蹲下,与我平视:「不…」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她理所当然道:「没那么简单。」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我和沈迩也已经和离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看小萝。」

「无冤无仇…」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癫狂的大笑起来。

她笑弯了腰,笑的那么开心,又那么悲凉,她抹掉泪痕,喘着气道:「我不会让你知道…我怎么会让你知道,我要让你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死掉,让他后悔一辈子…对啊让他后悔一辈子…一辈子!」

她声音越来越大,盒子里的东西竟然打出吱吱吱的各种声音…

是活物!

老鼠,数十只老鼠兴奋的抓蹭着木盒子,我头皮发麻,感觉浑身血液一瞬间凝固。

42

有人将我手脚绑住,那一刻,我觉得我脑子里瞬间炸过什么。

「安朝哥,你身上怎会有这么重的一股血腥味?」我捂住鼻子,有些难受。

徐安朝皱紧眉头,「元元,离我远一点,我刚去了仵作那儿,这血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原来是云州忽然出现了一个离奇死亡的病例,死者生前高热,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咬痕。

仵作衙门们都怀疑这是被某种毒物咬的,是中毒而亡,只是一直在找到底是什么毒物。

徐安朝低声道,「我曾在医书上看到,数十年前胡国曾爆发一场鼠疫,死伤无数,那老鼠被唤作毒鼠,体型非常小,不易察觉。咬伤会引起病人高热,最后不治身亡……不过我也没有把握,因此没有告诉别人,元元,你最近可一定要小心。」

……

我是小心不了了。

体型微小却尖牙瘆人的老鼠们缓缓爬来。

来不及害怕,来不及颤抖!

我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站起来,奋力跃起,重重的踩在遍地的老鼠身上,顾不得令人作呕的血肉,顾不得脚下粘腻的触感,我一次又一次疯狂的与老鼠搏斗。

我精疲力尽之时,有尖锐强烈的痛意袭来,那是老鼠的齿,嗫在我的肉上。

我痛的尖叫起来,奋力骂道:「方圆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你不得好死!」

方圆圆隔着栅栏,抱着肩,微笑着望着我。

我的头发衣服全被汗水打湿,剧烈而持续的痛意持续不断,我意识逐渐模糊了。

我全身已经是遍布血污,分辨不出衣裳的颜色,原来不得好死的人,是我。

我大概…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吗?

所剩无几的几只老鼠终于还是爬上我的脚,我已经精疲力尽,再也甩不开了。

我缓缓闭上眼,灵台却一片清明。

耳边,有人癫狂的哭泣,有人诡异的尖叫,血肉扎进屠刀里,又狂风骤雨般激烈又羽毛般轻柔不舍的吻离。

元元,元元,我的元元啊。

小瞎子,是你在哭吗?你怎么哭啦?

你好吵啊…我想安静一会儿。

44

你知道瞎子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错啦,不是闭上两只眼的一片漆黑,而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上的那只眼睛所感受到的,正是瞎子的世界。

是什么呢?不是黑暗,是虚无。

与其说瞎子生活在黑暗里,倒不如说瞎子生活在虚无里。这听起来很寂寞。

沈迩就是生活在虚无里的瞎子,很寂寞,对吧?更寂寞的是,没有人懂瞎子的感受。

害怕自己没有眼睛,害怕自己吓到别人,害怕一切未知的东西,害怕…未知的情愫。

他喜欢他的妻子,纵使娶她时叫他又发愁又欢喜。

她活泼温柔,她带领他领略世界,她告诉他什么叫太阳,什么叫月亮,什么是火,什么是光…

所有一切他不曾见过、体会过的万物人间。

他猜她呀,是最最好看的小姑娘,像花那么好看,像水那么干净。

真抱歉呀,沈迩挠挠头,他能想象的最美最美的形容,全在这儿了。给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真是不够呀。

他怎么会不爱她呀。可是他的爱,藏了多少的小心翼翼,多少的不可见人,多少的心酸无助,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夜里,他知道。

45

景和三年,鼠疫爆发,云州大难,生灵涂炭。

文县作为鼠疫最先发病区,被迫成为了重症病县,幸免于难的人全部逃离,所有的病人被集中起来,有重兵把守以及专人治疗,防止鼠疫蔓延。

陛下甚至亲临文县,徐安朝临危受命,接过治疫大任。

所有人四处找不到我,又见我许久前准备好的书信,上面写着我要逃婚,便以为我真的逃走了,并未多过忧虑,在官府的帮助下离开了云州。

我还真是庆幸,我从一开始就打算着逃婚,所以早早的就写好了辞信,我那么肯定的想要拒绝徐安朝。不光是我们身份的云泥之别,更多别的什么,我大概明白了,是沈迩罢。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迩呢,他为什么不来救救我,算了,他还是不要来了,我这样凄惨……

在这样的纠结里,我闭上眼,听见了小瞎子的出现。

他到底是把方圆圆怎样了,我可能已经猜到了,那痛苦凄厉的惨叫声实在令人心生胆战。

我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徐安朝了,除了拖累不拖累的话,更重要的原因。

当然,我也是醒来以后才知晓的,此刻,我正躺在我新婚的那张床上奄奄一息。

「你…快逃吧。」我喉咙干痒的不行,说一句话要咳好几声,我捂住嘴。

我使劲捂着嘴巴,腥甜的液体涌出喉头,我拼命想要咽回去,可还是迟了。

一滴一滴的,比血还要灼烫的液体,滴在我的手上。

我艰难的挥开他:「走开呀你…男儿有泪不轻弹,懂吗?」

「不懂!」沈迩的脸上混合着泪痕血渍,狼狈极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他摸索着过来,搂住我的手臂。

冰凉的脸颊贴住我滚烫的手。泪珠斜斜滚落, 颤抖又固执的说:「我亲了你,还给你换了衣裳,我已经……逃不了了。」

「流氓。」我偏过头去,却又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又莫名其妙的掉了下来。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我们就剩最后一点时光,还要用来吵架呢。

不过,这样也好,我至少……至少还来得及告诉他一声,我喜欢沈迩。很喜欢,很喜欢。

沉默了许久。他睁着那双泪水浸润的动人双眸,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像在盯着我看,又像是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元元,你知道,我认识你多久了吗?比你认识我,要早很久很久。」

46

那一年,上元灯节,亦是他的生辰。

这是娘亲第一次带他走出家门,他害怕的紧紧攥住娘亲的衣角,却又新奇的瞪大了一双小鹿似的眼眸,什么都想碰碰。

娘亲很忧愁,小瞎子感觉到了,因此他很乖巧的躲在娘亲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团小拳就这么揪着裙摆,可是娘亲走的那么快,那么急,他跌跌撞撞的,无措又慌乱,他觉得娘亲可能是不想要他了,他们说,慧姨娘生下了一个健康聪明的弟弟,爹爹很喜欢他。

他想开口问,娘亲,你当真不想再要小迩了吗?

可是他没有说,他紧紧抿着唇,只是摆设的眼睛却偏偏会流泪,多么可笑。

周围人潮汹涌,他很快被迫松开了手,松开的那一刻,他仿佛丢失了救命稻草,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声却也淹没在了人声鼎沸中。

一如他对自己残缺的厌恶憎恨,他也被所有人厌恶着憎恨着。

他被踩踏,被挤走,被厌弃,今夜万家灯火,璀璨夺目,而他是一支永不明亮的蜡烛。

47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男童沉稳而又安静,正低低轻轻的诵读着手里的诗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女孩举着要卖的花,脆生生的跟着捣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男孩无奈又满是宠溺,他停了下来,像是在逗她玩,「元元,知道下一句吗?」

「小看我?」被叫做元元的小女孩咕哝几句,「之子……之子……咦?」她忽然发觉人群里那个被夹着往前带的小男孩,脸上满是泪水,像在无助又无声的哭泣。

「喂,还好吗?」小女孩冲了过来,挥手挡开拥挤的人群。

她嗓门洪亮,动作粗鲁,人们自然纷纷避开。

他们俩,就在这人声鼎沸的路中间,相遇了。

48

他其实并不太喜欢活泼的女子。

可是在爹爹为他寻觅良缘之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叫作元元的小女孩,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一开始就知道,元元,是有良人相配的,他文采斐然,抱负远大。而她善良开朗,活泼可爱。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他就只能躲在暗处,听一听他唤她,元元。

元元又学会新字啦,真聪明。

元元卖花挣了好多钱,真厉害呀。

是呀,她真的很好…很厉害

……

知子莫若父,他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做父亲的,如何会不知?

那年将小迩送回来的小小卖花童,小迩虽再未提起,却仍挂念在心,只是小迩生性冷淡,父子间的隔阂已经如海般深。

何况小迩自卑敏感,纵使他如何欢喜,他也不会告诉旁人。

没关系的,他会替他悄无声息的办到。

「小迩,我已经替你寻了一门好良缘……」沈老爷低声道,「你认识的。」

沈迩未听完话,眉头便已然蹙起,「我不要……」

「听我说完。」沈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迟早也是要娶亲的,况且你现在也不小了,将来我若走了,有谁还能照顾你呢?」

沈迩面上微寒,咬紧了唇瓣,并不吭声。

沈老爷知晓儿子定是怕拖累了别人姑娘,所以才这样抗拒结亲。

可若是他知道,这位姑娘便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元元,他会是何等的高兴?

沈老爷光是想一想,心里边就已经激动的心潮彭拜。

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除了发妻,便是这盲眼的儿子,他不论如何,也要替儿子圆了他这唯一的期盼。

他唯一的期盼。

沈老爷絮叨了许久,末了,意味深长道,「那姑娘,你也认识,就是元元。」

沈迩冷着的一张脸蓦然生出一丝茫然,他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睫毛颤的厉害。

沈老爷了然于心,只微笑道,「我已经派人去下了聘,下月初十,你便预备好吧。」

沈迩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元元,可很快他便否决了心中的想法,即便是这样,他的心仍旧颤的厉害,直到沈老爷迈步离开,他仍久久不能平静。

元元?是方圆圆吧。

想到这里,沈迩弯了弯唇角,那个继母的侄女,自小到大,没少欺凌他,想不到,父亲说的良缘,是她。

真叫人心寒。

他打定主意,若是她敢嫁,他定叫她后悔万分。

他闭着眼诵读着经书,任由喜娘百般劝说,清秀疏朗的眉目像寂静的古塘,不曾泛起一丝涟漪。

「公子,奴婢晓得您是不愿这门亲事的,本说因着您的不便,已经是省去接亲这一步了,眼下姑娘已经到了府跟前儿,您是万万不能不去了啊……」喜娘也顾不得忌讳不忌讳了,焦急的走来走去。

这沈公子,怎么油盐不进的,小小年纪,像个入定老僧似的!

「朱姑娘家人说了,您……」

「你说什么?」沈迩霍然睁开双眼,急急问道,「什么姑娘?」

「朱…朱姑娘啊…」喜娘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回答,「有何不妥?」

「是城南穷人庙那位卖花卖药材的姑娘?」

喜娘犹犹豫豫,「她虽家贫,可能干又聪敏……」

一卷经书,跌落在地。

「公子,你去哪儿?」

沈迩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又旋风似的转回来,急切的摸出白绸。

新婚之夜,她自称元儿。

沈迩一直以为她的闺名是元元。

原来她不是元元,她只是徐安朝的元元。

他抢了那个人的元元。

他羞愧又沉痛,每当她躺在自己的身旁安然熟睡,他的心里便会陡然升起恐惧。

若有一日,元元知道是他的父亲以这样龌龊卑鄙的手段胁迫她嫁进沈家,她会作何反应。

她…会哭吗?

她会离开。

他是如此的肯定,却又是如此的哀愁。

49

沈迩捧着一碗热粥,递一勺到我唇边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粥是哪来的,徐安朝便突兀的立在门口。

他神色匆匆,凝重的皱着眉头。

「你怎么来了?」我自躺椅上勉强坐起,沈迩的手微微一抖,我这才瞥见他白皙的额上脏兮兮的灶灰。

我想伸出手去替他擦一擦,他却忽然垂下头,退后几步,转身离去了。

「官府发的药,你每日都在喝么?」徐安朝轻声道,「朱元儿,你真是不听话。」

我鼻子微微一酸,不知是他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还是我此刻才能真正体会沈迩心中的卑怯。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在推开我。

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了,结果我又没死成。

「我每天都在喝。」我抽了抽鼻子,有点担心小瞎子了,想起小瞎子,就不免想起一些另外的事,「你骗我。」

徐安朝略一挑眉,立刻明白了我说的是什么,他走到我身边,「我觉得我做的,还不够。」

「比起他的父亲对我的所作所为,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不论如何,沈迩都是我的…我爱他…」

徐安朝转过头去,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我眼眶微红,喃喃道,「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后我想说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50

徐安朝走后,我静静的坐了很久。

粥凉了许久,我喊沈迩,沈迩也不出来。

我艰难的爬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房里。病虽好的差不多了,但仍是终日无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沈迩不在房里,我拖着身子坐在窗前,气的一口气喝了一壶茶。

透过窗户,青翠竹林里,怔怔的站在竹下,一双眼,在冬日难得的阳光下,有浅浅的琥珀色的光。

他真漂亮。

「沈迩!」我挥了挥手,尽管他看不见,我仍挥舞着手臂,欢快喊道,「快——过——来!」

我敢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他跑的这么快过,他跌跌撞撞的绕过稀稀拉拉的竹子,隔着小窗,他似乎想要扑进我怀里。

我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道,「刚才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沈迩迷惘抬起眼睫,沉默的摇了摇头,他的手,托住我的腰,似乎还在颤抖。

「我说。」我朗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吻住他冰凉唇瓣。

「我爱你。」

这一句,足够细微,却也足够让小瞎子愣住。

哈哈。

番外篇

沈迩和元元的女儿在好几年以后才出生。

其实沈迩不想要孩子,一是元元得了鼠疫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了,二是…

「你摸摸她,她好可爱,跟你一样漂亮。」元元满意的抱住女儿,她就说,沈迩的孩子肯定很可爱,不生一个真是可惜了。

看这圆溜溜的大眼睛,纤长的眼睫,吹弹可破的肉肉,跟她爹简直一模一样。

沈迩做了父亲,却好像没有多大的喜悦,眉眼间淡淡的忧愁挥之不去。

他好像有点害怕,伸出手去还没碰到,又缩了回来。

元元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想起某一年带着他去触碰火,他的表情也是如此。

沈迩幽幽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元元,她…」

元元靠在他怀里,软软道,「怎么了?」。

「元元…」沈迩低声道,「我好像跟你说过…我生下来就看不见。」

「我知道。」元元蜻蜓点水般的吻了吻他的睫羽,轻声安慰道,「大夫说了,我们的宝宝不会的。」

沈迩的担忧一直持续到女儿渐渐长大,元元发现,他甚至还悄悄的替女儿刻了书卷,将房间里所有的不必须的东西全部清了出去。简直是为了孩子做好了一切准备。

元元简直哭笑不得,却又不好多讲什么。

好在女儿确实如大夫所说的健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翦水秋瞳,眸光似梦。

元元看着父女俩脸贴着脸玩游戏,常常调侃沈迩,「迩迩,我总算知道了,你的眼睛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沈迩闻言,微微有些羞涩,「也许,没有桃桃那么好看。」

哼,现在在他心里,他的宝贝女儿是天下第一美人啦?

元元简直是爱死了他这副少年气的模样,恶狼扑食般的扑进他怀里,不害臊的问,「所以,咱们再生个花花?」

沈迩脸彻底红了个透,期盼又热烈的爱意目光,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

沈迩笑着点头,干脆道,「好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个磕磕绊绊背诵桃夭的小花童,竟然真的……

来到了他的生命里。

徐安朝番外

状元荣归故里。

还带回来一个小媳妇。

听说这小媳妇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一块长大,为了这小媳妇,状元拒了公主的婚呢。

这可成了个大八卦,一下在十里八乡流传起来。

「哎哟你们都不知道!」茶摊上的大妈激动的手舞足蹈,「那状元郎和他的媳妇就住在我们家隔壁,我看着他俩一块长大的,可配了这两人!」

围观群众炸开了锅,「他俩成亲了吗?没成亲女子就跟着状元去考学了?」

大妈瞪了好事者一眼,「人家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人家就是一块去京城,你想的那么多呢?」

「就是就是…」

「当时啊,我是亲眼看见状元郎依依不舍的,跪着求姑娘的爹,想把姑娘带在身边……太感人了…」

「那状元郎还要给姑娘办婚礼的呢…」

「走吧。」有人低声道,将手搭在那年轻公子身上。

那公子一身白衣,如梦初醒一般的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迷惘的抬头望去。

「真好…」他低声喃喃,笑得很浅,「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是啊,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沈老爷知道他是高兴的,可是为什么他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元元,我不想去了……」徐安朝按住她的肩膀,有些慌乱,「我们不去了,好吗?」

「为什么啊?」元元不解的看着他,「沈家人不是邀你去题字吗?为何不进去?」

徐安朝猛然的心悸,十分难受,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一种恐惧,更是一种直觉。

好像她一踏进去,他从此就要失去她了。

元元转过去看了一眼那沈家的高楼,不知为何有些发怔,良久,她回过头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高楼之上,有人浅浅的一声叹息。

万般……皆是命。

  • 完 -

□ 美女大肚腩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