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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元门之死

所属系列:孔雀朝南去(已完结)

太元门之死

孔雀朝南去

闾丘若第一次入太元门的时候,白清明只是个比她大四岁的少年。

少年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怪疾,让他成日被关在一所禁闭殿中,不得见人。或许少于日照,他的皮肤便有着胜雪的白皙之色。闾丘若第一次透过窗缝悄悄望,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个少女。

白清明发现了她,一双墨黑的眸子递到窗缝:「你是谁?」

听着厚重大门内的声音,闾丘若不由得退远了一步。

「我叫闾丘若,厨娘的孩子。」

「厨娘?」少年声音微微带疑,半晌响得近了些:「那你让你娘不要在我饮食里放盐,我每日能饮的水很少。」

太元门内人尽皆知,这殿里关的是下一任掌门,但却不是掌门的亲生骨肉。

掌门夫人十几年前离世,未曾留下任何血脉,倒是掌门心善,云游时带回来这样一个孩子,冠了他的姓,取名白清明。

白清明身上的重疾是从娘胎里带的,但却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病。

门中知晓真相的人,除去那些刻意隐瞒的长老和执掌人,唯一还知道的却是那个不起眼的厨娘。

厨娘是闾丘若的娘,口头上的娘。在闾丘若尚在襁褓中时就被她携带着上了太元门,待她长成能听懂人话的时候,一遍遍告诉她:「你不是我的孩子,记住,你是南疆昭阴宫宫主之女。」

又在小小女童好奇问起那禁闭殿中的神秘人时,不知为何突然急愤起来,握着闾丘若窄瘦的肩,瞳中激进:「若儿,你不能去招惹他!他中了毒,是失心毒!若毒发,会六神无主,随意伤人!」

女童懵然地被晃乱了发丝,只得点头。手臂却又被厨娘抓起,撑开她的掌心对准上天:「你发誓!不能靠近他!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他所中的毒!」

「那么厨娘,他的毒能治好么?」

天真的疑惑问出口,厨娘眼里的激进突然熄灭了。

她讷讷地卸下全身力气,无神看着远方。

闾丘若是南疆人,而南疆的风俗向来狂放桀骜。她不过还是个小小女童,心里打的盘算却已敲响了那股骨子里的叛逆劲。

厨娘不让她去,她顺从点头。却在能脱身的瞬间,迫不及待去了那冷清的禁闭殿。

便有了门缝中的窥探,那洁白的肤色一晃而过,少年说,他不能饮太多水。

在这太元门内,闾丘若的日子很是乏味。厨娘是最卑贱的身份,哪里也去不了,连同着她,也日日被困在那小小厨房,鲜少有人和她说话。

当下,她立刻觉得有了重任,有了讨人欢喜、救人于水火的荣誉决心。瘦小的身体飞快移动,跑到池塘边的一棵树下,捡了一片比她两只掌心还宽的叶片,小心地舀起池塘中碧绿的水。

饶是小心如此,从门缝中递给白清明时也只剩小小一汪水迹。

她很丧气,那叶片却被轻轻拉了进去,很快又塞了出来。

「多谢,这水真好喝,是你娘做的吗?」

「不是。」闾丘若的眉头挑在嫩白的脸上:「这就是池塘里的水。你没喝过池塘水吗?」

「池塘?」那清朗的少年声音变弱,显然陌生。闾丘若惊讶地张大了嘴:「你不会不知道池塘吧?」

她记事起,有关于这禁闭殿的记忆便是旁人不停的警告。

掌事的师姐曾逮住她乱蹿的衣领,告诉她,那殿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是下任掌门,你可不能去。

此刻,闾丘若掰着指头算了算,她今年十三岁,那么白清明就已十七八岁。

十七八岁,对外界还这般无知?!

她的心中顿时一片骇然,又很快转成柔软的心疼。门中少年看不到,却突然拔高了音调,声音顺畅如风:「是『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的池塘吗?」

闾丘若一愣:「你说什么?」

少年似乎笑了一声,很快又道:「『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这句听过了吧?」

「没有。」闾丘若垂下头,心知他虽与外界隔绝,学问却还是顶顶好。门那头就这么安静下来。末了,那厚重的大门响了一下,白清明似乎换了个姿态坐下:「闾丘若,你想学诗吗?我教你。」

由此,那禁闭殿的门口便日日都能见着一抹少女的身影。

她摇头晃脑,跟着门中的少年念。念得累了,又顽皮去找些新奇玩意递进去。

太元门中乏味的日子,因着那从未见过面的少年,终究是有了些盼头。

渐渐的,厨娘开始狐疑她成日外出的规律,又见闾丘若总是无恙归来,身上脸上也无脏污,便睁一眼闭一眼,由着她耕耘自己的时光。

日子一晃便去了半年,闾丘若知道了他的名字,也学会了写他的名字。一撇一捺,白清明,她沾水写在地上,又极快擦去。水用光了,便沾沾自己的舌头,再写,再念。

「清明哥哥,以后,你做我的夫君吧。」

日光隐没,消散成热气铺在那水渍未干的地面。少女的脆声如响亮的蝉鸣钻进门中人的耳朵,白清明怔住。繁密的窗缝将闾丘若的脸切割得零零碎碎,他的心却恍然地被那些零碎震乱。

「好不好呀?」

热气袭近,白清明陡然隔开一寸,白皙的肌肤透着隐隐红色。

半晌,他垂下头,将那双潋滟的眸子藏好——尽管她也看不见。

「好。」

白清明轻轻出声,小到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答应了这童言无忌。

闾丘若早已贴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人影跃起来,掌声响起:「那说好了,等你出来,我们就成亲!」

少年羽毛般的睫毛轻轻开合,心里的喜悦却兑入了一丝苦涩。

出去——他从未想过。或许是太无望了,他索性不再想。

一声鸟啼传来,白清明抬头,视线勾住那天空中一晃而过的灰色,目光痴迷。

「阿若,方才那叫声是什么鸟?」

「是斑鸠。」

「嗯。」

他笑起来。少女答得认真,又努力地想了想,双眸一亮,音色脆爽:「柳院藓厅慵不到,斑鸠啼暖落花风。」

白清明点头,用指间骨节敲了敲厚重的木门:「阿若聪明。」

「清明哥哥,你是长什么样子?」

「样子?」他错愕了一瞬,有些怅然地摇头:「不知道,这里没有镜子。」

「竟连镜子也没有?」闾丘若声音拔高,接着稀疏的动作响起:「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你照着自己的样子告诉我,我要把你画下来。」

最后几个字已经飘远,她总是跑得很利落,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白清明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窗缝就突然被一道黑影盖住。

那威严的气息准时来到。

闾丘若拿了片小小的铜镜,奋力奔到时,只听见殿中传来隐忍的闷叫。

她停住脚步,机敏地躲在树后。

每日的这个时辰,掌门会来替白清明疗伤解毒,教学武功。

而那解毒的东西,白清明说,是一根很细很细的金针,针头还会打开,探出无数更细密的小针,如同孔雀开屏。

她听不下去了,捂住耳朵,眼里浸上感同身受的晶莹。

待到门再打开时,月光已铺洒下来。

掌门长腿迈出,脸上带着微寒。方一走远,闾丘若便跑了过去,一眼看着重新上锁的大门,心中一片担忧:

「清明哥哥,你渴吗?我去给你盛水喝。」

不等里头回应,她驾轻就熟地找到叶片,盛好一汪碧水,将走到殿门,一抹墨白的衣角就拦在她面前。

「是你。」

太元门掌门白仁安年逾四十,正值壮年,平日里便不苟言笑,此刻立在十三岁的少女面前,峻严如一座高山。

他的视线自然往下,定在闾丘若手中的叶片上,挑起眉头:「你在给明儿喝水?」

闾丘若从未面见过掌门,厨娘说,他是心狠手辣的人。此刻这心狠手辣的人将她逼视着,少女的身子下意识缩紧,却还是飞快地将叶片藏到身后。

「混账!」

白仁安陡然怒骂,与此同时门内响起白清明急切的声音:「父亲,父亲息怒!阿若……不,这小姑娘只是无意玩闹,我没有喝过她的水!」

他的声音夹杂着喘息,是克制住薄弱的内息才有的音色。

却又如此心急卑微,闾丘若抬起头来,将面前的高硕男子视作了敌人。

这犀利稚嫩的眼神让白仁安意味深长地嘘起了眼,他站得笔直,下巴如刀削,凌厉地指向小小少女。

「我还奇怪为何这半年明儿用针的时长越来越久,原来是有人在害他。」说着,他伸出脚,对着面前窄小的肩膀轻轻一点,闾丘若偏身一躲,再看他时,眼里已是警惕和怒意

白仁安闷哼一声:「你倒是个机灵鬼,知道他每日饮水不能逾半碗,否则会加重毒发,说吧,是何人指示……」突然一顿,他眸中一紧,有了定断:「是那个低贱的厨娘?」

早在听到前半句因果时闾丘若便睁大眼,厨娘的名字刚被说出,她已扬起下巴与这高山针锋:「我不知饮水会加重他毒发!也无人指使我!厨娘更不知此事!」

「哼,是了,她怎舍得害明儿。」白仁安淡淡开口,眸子却蹊跷地嘘起,将闾丘若一脸的倔意看得很是打量:「倒是你,小丫头,不过十来岁就已有这般心思,我看,是该让你学学我太元门的规矩了。」

刚一说完,那沉重大门立刻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白清明的声音又染上喘息,却凛然得一气呵成:「你若动她,我便折断这孔雀针,死在这不见天日的殿中!」

白仁安面色微微一颤,侧身朝向殿中。

闾丘若已做好了防御的姿态,像一只不驯的小兽,紧抿的红唇中,两排牙齿都已咬紧。

半晌,那预料中的谴责却没有来到。

墨白的衣角潇洒地蹁跹,白仁安嘴角带着不明的笑意,就这么背着手走远。

感慨的声音辽远响起:

「好得很呐,为父忘了,你也到年龄了,会向往男女之事了。」

半轮月亮隐入云层,那繁密窗缝的唯一光亮,就这么熄灭了。

闾丘若往回走时,厨娘已靠在门边许久。

她停在厨娘面前,看到厨娘脸上的泪迹已干,猝不及防的,朝她挥手扇下一个辛辣的耳光。

如此迅疾,生生打断了闾丘若已喊出一半的名字。

「我让你不要靠近那个病秧子,你怎如此不听话!」

自闾丘若记事起,厨娘就不太爱说话。

可一旦出口,便少不了是这些或急愤,或哀怨的语气。

她很少问厨娘的过去,却在暗自里悄悄拼凑过大概。

抬眼,闾丘若看到厨娘手中还拿着一根面杖,就是常常打她的那根,已磨得光滑的面杖。

那粗简的武器却没有挥下来,因为闾丘若正冷冷的看着她。是不属于十三岁少女的冷。

那冷里,似乎有一种底气,就在她接下来的话里倾泻而出:

「厨娘,白清明是你的孩子,对么?」

厨娘在被叫厨娘之前,是有过一个名字的。但是太久远,太无人提起,连她自己也忘了。

忘在了第一次只身赴往太元门的漫长阶梯上,又在终于见到她意中人,看到他威风掌门服饰的时候想起。

忘在了醉酒倒在他的臂弯,与白仁安欢愉的床榻上,又在看到夫人决然跳崖的时候想起。

最后,白清明从她腹中脱离,她看着孩子身上骇然的纹路,忽明忽暗,知晓了白仁安给她的美酒是毒药,她躲过了这毒还安然存活,不过是因为都被白清明全数吸收而去。

她彻底忘了自己的名字。

她成了厨娘,每日翘首眺望,以泪洗面的低贱女子。

闾丘若听得累了,裹起脏薄的棉被,露出那双倦怠又坚定的眼,在厨娘的脸上再三凝望,希望能看出白清明的眉目。

厨娘任她看着,翻出的这些往事耗尽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只是挂着泪,轻轻摩挲闾丘若脸上火红的五指印记。

那脸蛋微微扯动,闾丘若发声:「厨娘,我不会害他。」

收回手,便看到一张决意又洒脱的脸:「我要把他救出来,回南疆。让他做我的夫君。」

不等厨娘嘴唇开启,她擅自睡去,眉心紧蹙。

厨娘僵坐着,许久许久,一声鸡鸣响起,天际翻出白色,她才缓缓起身。

闾丘若睁眼时,外头一阵喧嚷。

她闻声欲出,怔着的厨娘回过神来,慌乱地伸手一挡,似一张不自量力的令牌:「若儿,今日你决不能再出去!」

却听得路过的一个小师妹蹦蹦跳跳地拍着手:「小怪物娶媳妇啰!」

小怪物是这些不谙的年轻弟子对白清明的称呼。

闾丘若拧起眉心,不容分说地绕过那双手臂,如一尾灵鱼窜出游走。

她无视掉身后追来的脚步,眼里只有一个方向。

却在经过一棵树下时,被一道轻佻的男声喊住:

「小丫头,你东西掉了!」

闾丘若警惕地回头,视线下沉,地面上正躺着一页泛黄的纸。

那是白清明留给她今天要学的诗。

闾丘若俯身,指尖刚碰到,树上的人已利落跳下,轻松地抢在手中,高高扬起。

她转而怒视这人。

男子大她很多,不像太元门中的人,此刻戴着一顶斗笠,黑纱罩面,身上散着一抹清凉的气息。

这戏弄将本就心急的闾丘若激怒,她跳起来夺回自己的东西,又心有不甘地张嘴狠狠咬向那误她时辰的手臂。高硕少年没料到,啊呀呀地叫着收了手,计较地去看她时,只剩眼里一个跑远的背影。

禁闭殿门口从未这么热闹过。

闾丘若拨开层层人群,脚步却顿在了咫尺的新娘前。

新娘一身红装,盖头高耸,印在闾丘若眼里,如同一团火苗,瞬间烧光了她的理智。

少女娇小的身影定在那扇沉重的门前,张开手臂,一脸孤勇:「你不准嫁给清明哥哥!」

新娘子盖头晃了晃,人群里突然伸出一条手臂,厨娘的正脸一闪而过,信誓旦旦的少女就这么被拽走。

看着那纹丝不动的火苗,闾丘若持续奋力地挣扎,鞋底裹起滚滚的尘埃,声嘶力竭:「清明哥哥是要娶我的!我才是清明哥哥的新娘!」

「荒唐!」

「野蛮!」

「南疆女子,就是如此不知捡点!」

一鞭一鞭,白仁安怒不可遏。厨娘扑在他脚下,大哭着求饶:「仁安!她才十三岁!她经不住的!」

「我看她这副表情,怕是能捱得很!」

那鞭子和它主人一样,仿佛失了心智。厨娘大叫一声,又一鞭落在闾丘若的背上。

她咬牙承了三鞭,第四鞭,终于打破了她不堪一击的防御。那双不驯的双眼,就这么昏沉地闭上。

两天后,太元门已回归往日的平常,只剩些没燃尽的红烛和不再用的灯笼堆在弃物的角落,彰显也证实了发生过一场婚礼。

闾丘若睁开眼,一眼望到的便是厨娘憔悴的脸。

脸上晦暗的眸子亮了一下,厨娘赶紧递来一碗苦臭的药水,声音又柔又倦:「喝吧,若儿。」

闾丘若撑起身,动作扯得她龇开嘴角,抬手一看,那见骨的鞭痕依然触目地绽放着。

她沉沉地看了许久,快速伸手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将那黑褐的汤水一饮而尽。

碗从她的脸上挪开,闾丘若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厨娘,我还要。」

她定定开口,已转身的厨娘背影突然怔住,闾丘若语气不减:「还有多少药,都给我喝完。喝完了,我就有力气去找清明哥哥了。」

「若儿,你傻!」厨娘重重搁下碗,回头又是一双泪眼:「白清明永远不可能娶你!」

「他不娶我,我便去嫁。」

她说得十分轻巧,似乎是如此理所应当。一个轻笑漫在她的嘴角,却勾出一句常人都不敢想的话:「从来都听说是男子上门求亲,怎么女子就不行了吗?」

闾丘若看着厨娘痴怔的面孔,眼里有如磐石一般坚定的东西:「我一定会救出他,带他回南疆。我做宫主,他做堂主。」

南疆,那是厨娘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地方。

尽管她生于南疆,南疆也给了她一副独有的妩媚脸庞,才让那高高在上的掌门为此沉溺过。

这两字从闾丘若口中说出,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昔日昭阴宫宫主的眉目。

宫主临死时,将孔雀针给了厨娘,唯一的要求,便是将尚在襁褓中的闾丘若带走,护她长大。

厨娘照做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将南疆抛在身后,又重新踏上太元门的阶梯。

从此,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这漫长的不归路上,闾丘若突然长大了。似乎就在这一夜之间,她领悟了儿女情长,唤醒了骨子里的坚韧。

南疆人,一生只许一个配偶,这是淌在血液里的坦荡。

看着闾丘若,她仿佛又一次临危受命,这一次的点头,依然震落了她两颗决然的泪珠。

厨娘翻出柜子里的药册器具,重新拾回从前的制药技能,用力磨药,将碧绿的草浆敷到闾丘若的伤口上。一日三次,三日过后,那些伤口奇迹般的见好。

能恢复活动的第一时间,闾丘若跳下床,径直去推厨房的门,却被一把锁撞得弹身后退了两步。

厨娘突然笑了,笑里夹杂着百转千回的愁绪和叹息。

「白仁安是我救的第一个外族。伤好那日,他说会娶我,接着便一去不回。我也是如你这般,那人不来,我便朝那人走去。结果便是这样,他一夜醉酒,与我有了私情,让我怀上明儿。他堂堂掌门,当然不许我这个低贱的女子做夫人,便给我下毒想让我消失。」

闾丘若认真地听完,站到厨娘面前,将她的手攥紧。

小小的掌心,一片滚烫。

厨娘微微回神,向她投去一双颓然的眼:「罢了,你怎么会懂。」

「我懂的,厨娘。」

那掌心用力握了握,闾丘若望穿了她眼里的空洞,一字一顿:「清明哥哥说过,他也想出来。」

「他还说过,会娶我。」

厨娘肩头微微一抖,嘴唇带颤:「他……说过?」

闾丘若望着那把门锁,坚定地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言语间已有了一丝威严:「所以,你想办法把我放出去,我带他来见你,我们一起离开,好吗?」

入夜,厨娘烧红了钳子,再三比对位置,盯着那细细的锁链轻轻一夹,捏住不动。两人都屏住呼吸,直到一声清脆的铁器响,那锁链便这么断落了。

闾丘若夺门而出,厨娘手中还握着钳子,追到门口大声叫住她:「若儿!」

人影顿住,却并未回头。

厨娘凄凉地一笑,心中那繁复的死结,似乎被她一刀剪掉了。

「我等你……们。」

闾丘若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驾轻就熟地奔远,熹微的日光照在那掀起来的尘埃上,如同金沙。

禁闭殿灯火长明。

厨娘打听过了,因为殿中住进了新人,所以在晨间和晚间这门各会开启一次。闾丘若抬头看着天色,悄声藏下。

里头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白清明!你不过是掌门捡来的野孩子,我嫁给你已是看在掌门的面子上!但这几天来,你从不看我一眼,放我在床榻上独睡,门中都在传我的笑话,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闾丘若凝起目光,就见窗上晃过一个修长的人影,那道朝思暮想的声音就这么响起:「你的师命何尝不是我的父命。既然你我都不满,何不结束这荒唐的婚事?」

「你说得倒轻松,我是披着盖头踏进你寝宫的,若就这么结束,他人如何不质疑我的清白?」

「你想如何?」

「先把这酒喝了,同我对饮吧。」

女子的声音突然柔了两分,窗上的剪影也是两人对望着。

闾丘若猛地站起,心里警醒起白清明不能饮水饮酒的利害关系,却看到窗上白清明的头轻轻点了一下,声音顺从得温柔:「好。」

「不行!」她三两步跳到门边,伸腿猛地踹向厚重大门,震得上头的铁锁发出哗啦巨响。

僵着踢疼的脚,她仿佛入了魔怔,运力立刻就要踢去第二下,身旁却飞快闪过一个人影,不等她将腿抬起,已轻巧地将她挟在臂膀上,流利的轻功点地,腾身到树顶。

「小狐狸,不认得我了?」

男子还是黑衣黑罩,浑身紧实。闾丘若用力一挣,险些滑下树去,只靠着那人的一双手掌将她牢牢握住。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这人,男子面罩下的嘴角扬起,一双眼也带上轻佻的笑:「上次你咬了我一口,忘了?」

问完,他已在闾丘若的脸上看到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少女却很快换了脸色,十分嫌弃:「上次我便没瞧过你正脸,所以不认得。」

「你想瞧吗?」他很有趣味同闾丘若对话,手上的动作这就要去摘面罩,不远处禁闭殿却突然传出动静,树上两人双双噤声,凝神望去—— 是掌门在解锁。

门豁然打开,一名女子急急钻出,和掌门对话不过两句,两人的视线便开始扫向周遭。

闾丘若下意识想藏起来,无奈手臂还被这人抓着。男子目光微嘘,很是从容,俯下视线罩住怀中的人:「看好了小狐狸,这白清明的真面目,你别眨眼。」

话语轻盈,如同他离去的身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凌空踏虚了两下,便停在了殿门口埋伏起来。

待女子重新进去,掌门走远,他立刻站到门前,手中长剑猛地劈向大门——一下,又一下。

三下之后,那门开了。

男子立刻钻入,里头人影攒动,不过半刻,一个白色的人影便踉跄着被他推出。闾丘若抓紧树干,极力伸长了脖子,那阴暗的月色却仿佛刻意捉弄,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五官。

一颗心猛跳起来,闾丘若口中无意识地发声:这是白清明,这就是白清明。

仿佛有所感应,那白色的人影就这么朝她望来。

因这一个小小的抬头,月光如流水般淌过他的脸,过滤出一双墨黑的眸子。

白清明的皮肤如雪色,那两处墨黑的点缀,在闾丘若远远看来,美得触目惊心。

一股热泪夺眶而出,闾丘若急急下树,手忙脚乱地找不到枝干,索性一跃而下。

膝盖猛地一钝痛,她无心顾及,满脸欢喜地朝白清明跑去。

白清明也看到了她,但始终纹丝不动。

「清明哥哥!」闾丘若朝他大喊,那俊白颀长的身影如同被点了定身穴,僵如石像。

就要扑进那节月光中时,黑衣人瞬身挡下,提起闾丘若的肩膀,又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带着他逐渐远离身下的那个小小白点。

「看清了吗?小狐狸?」男子的声音夹杂着风,模糊了关心和揶揄的意味。

闾丘若还是挣扎,使尽浑身力气,也用话语反抗:「你这是做什么!又要带我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男子不假思索,含笑的声音里有了一抹阴冷:「现在的白清明,可是很危险的。」

怀中少女充耳不闻,胡乱动作弄得他有些不耐。他纵容地叹息一声,两指捏起,朝闾丘若的颈间快速点了两下。

人便不动了。

男子这才揭开面罩,黑纱丢弃在风里,一张倨傲而多情的脸就这么显在明亮的月色中。

他的眼波流转着细微的光华,是看着怀中的闾丘若才泛起的。

唇瓣启合,扯着他尖削的下巴,多情的面孔里,就混入了一丝无情的浪荡。

「小狐狸,我留着你的命,你可要好好活着。」

厨娘听到动静,本就睁着未睡的眼倏地放大,扑到门前,将一打开,一个人影就腾空飞走,徒留地上陷入昏迷的闾丘若。

「若儿!」

她惊惧地俯身跪在少女身边,摇了又摇。路过一个逃命般的弟子,见状插嘴了一句:「你们快下山吧!少掌门疯了!」

厨娘猛地抬起头,一眼就望到源源不断逃散着的人群。

「清明……清明……」她口中喃喃,又望了望地上的闾丘若,死咬嘴唇,十指紧握。

踌躇再三,厨娘打横抱起地上的人,随着逃散的弟子一起走向下山的路。

阶梯漫长无尽,厨娘体力耗尽,终于脚下一软,蓦地跌了下去。

眼见闾丘若的身子滚落而下,她急忙站起身,趔趄着重新去抬她。

这一拾,却陡然摸到她后颈一片湿濡温热。

借着阴暗的月色,厨娘颤抖着抽出手,血迹入眼的瞬间,她差点站不稳。

「若儿,若儿!」

她哭起来,又极力克制住,噙着满眼的泪,重新将人抬起。

一道轻盈的气息静静地停在她们面前,不知从何处而来。

厨娘抬头,眼中映入一张多情脸的少年。

「怎么还没走?」

他皱起眉,视线下沉,看到满手的血,眉间的躁怒便明显起来。

「你把她弄伤了?」

少年无情地推她一把,厨娘呆若木鸡般跌坐在地,闾丘若被眼前人轻松抱起。临走时,少年回过头,一脸淡薄的戾气:

「你自己下来吧,山下有个破屋子,这太元门,别再回来。」

「若……」

未完整地唤出口,那轻功绝好的少年已带着闾丘若远去。

厨娘痴怔地坐在原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上头的喧嚣,就这么笑了一下。凉薄得如同灰烬。

起身,又转身,她朝向那阶梯,一步步,踏了回去。

闾丘若醒来时,已接近正午。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睁眼便也看到,这是间四处漏风又漏光的房屋,正午的日光,很是刺眼。

低头,床边睡着厨娘。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闾丘若狐疑起来,下床四处查看。破败的屋内构造,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推门开,刚一打开就被一阵马蹄溅起的灰尘呛了鼻口。

闾丘若睁大眼,此刻的光景,显然已不是太元门的厨房,倒像是,普通的市井郊外。

几个赶路人匆匆走过,交头接耳,闾丘若正准备关门回屋,便在他们的谈论里被几个刺耳的字钉住脚步:

「太元门掌门死啦,听说就是他那个病儿子杀的。」

「那男人早该死了,前些年我去拜师,吹胡子瞪眼的,看不起谁呢。」

「呵,那你还没想到吧,就算他死了,也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儿子,叫什么来着……叫叫,白……」

「白清明!」

「对,白清明!」

声音渐渐行远,那破败小屋半掩着门,露出少女惊惧无神的眼。

她飞快地扑到床上,用力摇晃沉眠的厨娘,却在触手的瞬间,被一片冰冷的坚硬惊得收回了手。

破碎的窗外,飞过一只斑鸠。

树影抖筛出大片光点,在微风中滚过厨娘的发丝。发丝墨黑,参杂着几缕灰白,如此安祥。

燕子压低了翅膀,从行人的头顶低低掠过,一路轻盈穿梭,停在了一根已是朽木屋梁上。

远处一枚石子有力射来,却偏了轨迹,惊得一窝雏鸟喳喳叫起来。

男童收了弹弓,气哼哼地低头又找石子,目光却触到一双黑靴。

「小孩,要不要我教你?」

他闻声视线往上,爬了又爬,才停在这个高他许多的女子脸上。

女子一身利爽简约,黑发高高挽起,饱满的额头就这么脱颖而出。浓而细的眉似最弯的月,月牙之下,是一双带着淡淡风情的媚眼。

又是英气,又是媚态,小男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像是外域人才又的模样。

在男童痴愣的同时,女子已拿过他手中弹弓,半嘘起一只眼,瞄准了极远处的一颗果树,嗖的一声,嫩葱般的手指松开,石子有力射出,精准地打落了一粒红果。

「好……好厉害!」

「想学吗?」

男童迫不及待点头。女子撑住膝盖半俯下身,逗趣一般凑近他的脸:「那你说说,和燕子有关的诗句有哪些?背出三句,我就教你。」

看着男童哭着跑走去找母亲诉苦,闾丘若拍拍手,哼笑一声。

回头扫视这间破败小屋,她目光自然凝在那张早已散架的床上,忧郁很快罩上她的眉眼。

七年了。

昔日在这里,十三岁的她将厨娘已僵硬的身子一步一顿拖下床,又一步一顿抬到野外,找不到器具,她随手捡了一片破瓦,从清晨到半夜,才挖出一个可以容纳厨娘的小坑。

今日,她已去那潦草的坟前拜见过厨娘了。

七年的江湖漂泊,闾丘若有过很多身份。

差一点成了某老爷的第十八个小妾,逃出后又混进了一群小乞丐中,并很快成为乞丐头。

她精气十足的样子被一家镖局相中,镖头夫人刚痛失爱女,对她视如己出,不教她做那些体力活,便就这么养着,让她学了一些拳脚,也吃胖了许多。

十八岁那年,镖局惹到了一门大势力,已油灯枯尽。危难之中,夫人要她嫁给那势力中的一人,挽回些许希望。百般劝说下闾丘若也不肯点头,索性到最后打包了行李,凛然走出镖局:「我此生要嫁的人,叫白清明。」

走得太过干净,除了衣物,她什么也没拿,三天后,就这么饿晕在一条荒路上。

烈日悬于头顶,她张开干裂的唇,祈求天上下一些雨。

不一会儿,乌云就真的罩来了,闾丘若痴笑,视线中她却逐渐看清那罩着她的阴影不是乌云,而是个人。

男人。

她对男人没有太多的分辨和鉴赏能力,在南疆,女子一旦有了钟情的人,除那人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是无关黯然的。

所以男人对闾丘若而言,只有一人。

她看不清头顶人脸的模样,濒死的绝望里她不由自主地扯出心底的执念,喊出那个名字:

「清、清明哥哥……」

男人半跪而下,将她小心地扶在怀里。一双极黑的眸子嵌在白皙的脸上,浓淡相称,俊美之中凉薄而圣洁。

他唇瓣开启,看着闾丘若的眼神里,如同万丈深渊中亮起的一束金光。

却在一下瞬,怀里的人疲惫一笑:「罢了……你是太元门掌门,怎会到这里……」

那束金光急剧收缩,又隐入深渊里。

闾丘若闭上了眼,一声疏离的冷笑:「什么昭阴宫宫主,我想做的,不过是掌门夫人……」

醒来时,闾丘若正在一叶孤舟上。

河水平静透亮,岸上是茂密的花树,群蚁排衙般组成个悠然又庄严的境界。

小舟飘荡,直直地停在了一个山庄门口。

牌匾上的书法俊秀温婉:

「不问庄」

门口立着一个慈祥老太,头发花白,却一脸丰神异彩,犹如神仙。

像是有意等她一般,闾丘若上岸后,老太一言不发,直直领她进了一个雅致的房间。窗口种着兰树,还养了一只安静的鸟儿,能看到河水。

闾丘若发问,老太慈眉善目,只说庄主见她濒死,救了回来,暂且住下。为了让她的眉头彻底展开,老太难得多言了一句:「庄主心善,行侠仗义。」

闾丘若莫名留在了那里,老太不愿说名字,她便擅自唤老太为仙婆,一老一少,就这么在这与世隔绝地地方生活了起来。

但她从未见过那所谓的庄主。

在庄中,闾丘若翻阅了许多书册,有武功秘诀,也有文人自传。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诗册。

仙婆便问她,学那么多诗是何用?闾丘若爽朗回答:「太元门是集武学与文学的清雅门派,我是要做掌门夫人的,这些学问不能落下。」

那立在远处的蹁跹人影,白肤黑瞳,就这么听着,望着她专心朗诵的样子,觉得似曾相识,又疏离万分。

诗册翻完,闾丘若渐渐觉得日子乏味起来。

但仙婆不让她走。通往这里的路只有那条河,从来时的那天起,那叶小舟便不见了。闾丘若试着踏水,也试着潜泳,却都很快又被这漫长的水路劝退,心中积起了怨气。

「仙婆,我要一辈子在这里吗?」

「这里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我已学完诗,该学武功了!」

老太眼中飘过一丝不满:「也是为了做掌门夫人?」

「当然!我娘说,只有是掌门夫人,在那太元门中才会有立足之地。否则凄凄惨惨的,这一生还有什么意思?」

相处的时日里,她已了解大半这仙婆的心性。仙婆憎恶男女之情,由此闾丘若才将心中盘算化成一个雄心壮志,以多添几分说服力。

但仙婆还是厌恶。每每听到这些话,便不愿再听。

闾丘若擅自决定不用名正言顺的走法,暗地里趁仙婆睡下,摸遍了这河水两岸的每一条路。

两年过去,一条能离开的小径路线已被她烂记于心。

离开当晚,仙婆早早睡下。闾丘若留下一封信,踌躇再三,又去书房里装了一块翡翠。驾轻就熟地摸着小径,走出不过一里远,一头黑熊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闾丘若咬牙,转身跳入了河水中。

河水冰凉,她不禁连手也抬不起来。

游了几十丈远,力气也用尽了。她瘫软地伏在岸上,正喘着气,却意外发现不远处的河面上,一叶小舟露出了尖尖一角。

闾丘若大喊一声谢天谢地,猛擦了一下脸上的水渍就奔过去。

大概是这夜晚太宁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放大了数倍知觉。摇晃的视野中,仿佛有一个人影立在对岸,当她停下看过去时,却只见到那树下的垂枝轻微摆动。

此刻无风。

或许又是熊,更或许是虎是狼。她不敢再想,迫不及待地坐上那小舟,船桨齐全,闾丘若又一次谢过了老天爷,双臂灌上十足的力,卖力地划起来。

身后,一高一矮的人影目送着。

「公子,她还是走了。」

男人一身黑衣,露出的脖颈却白如雪色。他黑眸微缩,脸上已有了些不悦的线条。

却看着那奋力划桨的人影,慢慢柔化成一抹纵容的无奈。

「随她吧。」

他声音极轻,如撩不醒人的微风。下一句,又轻得低沉了些:

「她向来是留不住的。」

「那为何您不愿现身?」

两年相处,仙婆虽然听命于他,但与闾丘若相处两年,也自然有了不浅的情谊。她手指捏紧了,面上现出急怒之色。

俞冷初索然地收回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我用针不稳,若稍有不甚,还是会伤她。」

昔日禁闭殿中的少年,于太元门动乱那夜,也离开了,改名换姓,不再是从前的白清明。

他带走孔雀针,留下一枚普通金针。追捕他的人翻遍了整个江湖,却从未到过这秘境。

不问庄的前身,是皇帝给一个不知名女子所建的桃花源,可皇帝来过几次后,便有了新欢,无情抛下这女子。女子心中绝望悲戚,趁其母亲外出之时,带着肚中的孩子自陨了。

俞冷初逃生中潜游到这河中,发现了女子的尸身,将其还给那还守着她回去的母亲。

他便也在此处安身多年,习得书阁中所有药典武学,随后出了一趟极远的门,一路无心停留,直至立身于南疆境地,抬头看着从前的昭阴宫。

他的心愿,不是在江湖中唱响名号。那支撑他舍弃太元门的唯一念头,是少女的一句「我做宫主,你做堂主。」

他要重建昭阴宫,等闾丘若回来。

如今他的身份,是俞冷初——不问庄庄主,昭阴宫堂主。江湖上人人难得一觅的绝顶药师。

一切都快完成了,他的心愿,即将了了。

闾丘若,他也找到了。

然而她说——「我想做的是掌门夫人。」

重逢的欣喜与思念的泻出突然就变成了一道他从未反思过的质问,落在他皱起的眉心:

当年她日日执意的接近,是否别有所想?

禁闭殿中的少年,不见模样,唯有一个下任掌门的身份,众人皆知。

那夜的动乱浩劫,他离开后,搅乱太元门的暗客便继承了他的名字,因从未有人见过真正的白清明,所以当那人坐上掌门之位时,底下拜跪的子弟中,没有任何人生疑。

连同那披着嫁衣嫁过于他的女子,也一同默认了。

他那时便心知这是个筹划已久的阴谋,但那些人想要的太元门掌门之位,本就不是他所期望,索性改名换姓,交出那他不稀罕的一切,去把在禁闭殿中错过的人间,走一遍。

除了那个给他尝过池塘水的少女。

孤星照剑,孤身所往,在潦草保命的漫长岁月里,那句童言无忌,似乎只有他当真了。

仙婆转身回屋,语气已抽离了那和闾丘若共处间生出来的柔情,声音冷硬:「不问庄不留无情人,若她再惹事身陷危难,我不会再收她。」

俞冷初身影微微一晃,独自受着渐起的夜风拂面。

他说了假话。

他如今用针,已顺利无阻。不愿现身,是心中还有一丝微渺的希望,等着看那少女是否能卸下心中执念,安心于一个寡淡身份。

但那离去的水路上,她的浆划得是如此用力,荡起来的涟漪,在俞冷初眼中,久久,久久没有平息。

小舟虽小,却坚韧耐划。闾丘若划入了几条弯路,被频频堵死回来,终于在一天后,于彩霞漫天的傍晚,弃舟上岸。

一路打听,太元门三字已翻干了她的嘴唇。终于有了个马上的侠客知道路径,朝她远远一指:「那山后的山,就是太元门。」

「不过,你去那里做甚?」调转马头前,侠客多嘴问了一句。闾丘若不愿多说,道了声谢,转身却又听到指路人悠哉地评论道:「太元门已今非昔比,如今的掌门心狠手辣,已脱离正派的风骨。」

闾丘若脚步顿了顿,心狠手辣四个字一下贯通了她心中所想。

白清明毒发时,会失神失智,想来这几年,他过得很是痛苦。

她无心为太元门正名,太元门于她也无关紧要,她所想所求的,不过只有那殿中少年一人。

但心中又是不甘,她佯装离开了两步,等身后马蹄响起时,她突然转身射出一枚石子,将将打在马肘上。黑马哀啸一声半跪下,那侠客被掀翻在地。她矫捷地蹿过去,跨上马便飞快地策离。

但她哪里是正经习武之人的对手,听到那人追赶而来还是顿时心慌。

「驾!」

有了这马,她便能更快见到白清明。

「驾!」

耳旁疾风扫过,渐渐的,身后的追赶脚步却消失了。

闾丘若心无旁骛,眼中盯紧了那逐渐放大的山外山,心中的急切让她不知疲惫。

望着马蹄溅起的尘埃,俞冷初收了剑,将一枚银石丢给那侠客。

侠客不过三两招就被俞冷初制下,此刻咬牙半跪,望着眼前的银石,抬头听到这黑衫公子冷冷发声:「她不懂事,你别记仇。」

「你是……」他睁大眼,辨出了面前人的五官。正竭力揣测,俞冷初已轻巧地腾身飞走。

他终于想起了,抬头大喊:「冷初公子!我一直在寻你!能赐在下一枚幻药吗!」

停在树顶的俞冷初闻声锁眉。

这幻药,大抵是他一心想要隐姓埋名中,唯一让他无法偿愿的东西。

药的炼就十分复杂,药成之后,如一颗饱满的核桃,但只消服下半颗,三日之后药效生出,服用者便能看到心中所想的幻境。

初次炼成那日,是昭阴宫重建完成那天。他坐上堂主的位置,看着拜伏的人,脸上平静如水。侧头望向空着的宫主之位,那双黑眸里才有了一丝柔情。

他已于三日前吞下幻药,此刻体内已有了反应。他慢慢等着。

闭上眼,再睁开时,一道脆爽的声音自宫主之位上传来:

「清明哥哥,以后,大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

转头,闾丘若已身穿宫主服饰,媚眼里生动明亮。

他笑了。

「我现在,叫俞冷初。」

「没关系,不论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的清明哥哥。」

声音朗朗,俞冷初抬起手朝那小小的脸蛋靠去,幻象中的闾丘若见状俯得更近了一些。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这是他想了好久的时刻。

再也没有厚重的殿门,没有那把她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窗缝了。

她完完整整地,就在他手边。

却突然,又烟消云散。

俞冷初恍然,放下手,轻掀嘴角,眼中一片冰凉。

这药,他还需再炼,让那幻象更久一些。

看到昔日那破败小屋之时,闾丘若便知道离太元门近了。

去厨娘坟前拜了拜,她吓走那使弹弓的顽劣男童,抬头看着面前山峰。

一路上心中的跌宕突然慢慢平息下来,她想起厨娘身死那天,她埋完厨娘,一鼓作气地往山上走。却在太元门前,被一众装扮诡异的人拦下。

若不是太元门弟子,已不能再进入。

她往上眺望,拦在这门口的不止眼前这些人。数百道阶梯之上,都有着三三两两的怪异装扮。

闾丘若不明白上头发生了什么,却被这些人阴狠警告,七年之内,太元门不收新的弟子,若她想要拜师,七年后再来。

她一步步退下,那唯一能看到的高耸殿顶,装载着她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被数不清的阶梯淹没,上了一把七年的锁。

今日,刚好七年。

她沉了沉气,怀上满腔的孤勇和这七年来数不清的委屈忧愁,朝那阶梯而去。

太元门中一片祥和。

有人匆匆进入大殿,在首座人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座位上的男子挑起眉,唇边一抹邪味:「女子?样貌如何,可是个美人?」

报信者点点头,声音压低:「极美。尤其是那双眼,似狐狸一般。」

「狐狸?」男子陡然被点起兴致,英挺的剑眉上斜,削薄的唇抿起来,似想到了什么,脸上淡淡的强势之意化成一种思量,很快便吩咐下去:「带上来。」

报信者点头,刚离开半步,殿门就投来一个纤细的身影,伴随着一句带严的女声:

「清明。」

喊声即出,那报信者恭敬地站在原地,让出一条道。

座上的人很是不耐地揉了揉额头,待女子走近,又化出一个迎合的笑意:「阿宁,何事?」

魏宁站定在他面前,眼中是心知肚明的打量。

她难捱地轻叹一口气,说得语重心长:「我们大婚在即,便不要再收女弟子。」

白清明漫不经心地勾起手边水果,不咬,只是看着,一脸浪荡:「在即?我怎么记得,还有个几年?」

「是么,再过几年,又等一些心机叵测的人上来抢这掌门的位置?」

话语坚定,却又暗藏意味。

白清明紧起目光,将她看着。

半晌,却讨好似的一笑:「我记性不好,你还当真了。」

伸手,两臂列成一个拥抱的形状:「好阿宁,别生气。我不过就是喜欢美人儿,但我整个人不都是你的?」

魏宁定定地看着,眉间的严肃渐渐松开。

她很吃这一套。

虽然知道这被唤作白清明的男子桀骜不驯、纨绔多情,说出口的情话多半是敷衍,但看着他的脸,魏宁却仿佛中蛊一般沉溺。

当年她主动请缨向白仁安求嫁那禁闭殿中的带毒少年,然后和这魔教少主联手,用药酒促使白清明毒发,乱战之中,他也如愿霸占了太元门,承袭了白清明的名字。

魏宁的唯一条件,就是要他娶她。

等了七年,新太元门终于安定下来。门中弟子里除了从前的骨干,还混入了许多魔教之人。由此,整个太元门才能被他掌控在手中。

魏宁不知道这浪荡子的心中在想什么。但七年,是她最后的期限。

大婚就在三日后。

闾丘若等了又等,早已被晒得蔫了下去。眼见报信的人终于来了,她又立即欣喜起来。

「我可以去拜师了吗?」

报信人望着她那双眼,饶是舟车劳顿布满疲惫,却还是有着魅惑人心的姿态。

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液:「实在不巧,我们女弟子已足,不再收人。」

「什么!」

「姑娘,烈日顶头,你还是快下山找个阴凉处喝口水吧。」说完就小跑着离开。

那把守大门的四个男子便又将长枪布起来,组成一个不让她进入的拦截模样。

闾丘若咬紧了牙。

这七年已足够久,如今她好不容易来到,却又因为这个小小理由被赶下去?

况且,她报了自己的姓名,若白清明听到,怎么会不让她进?

一定是出了错,话没有送到白清明耳边。想着,她确定了这个可能。脑中飞快思索,在看到不远处的那所小小厨房时,表情突然一松。

她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怎么会不知道暗道。

面上遗憾地转身离开,却在那守卫看不见的位置,她猫身进入了一条林中小径。

圆月高挂,掌门寝殿中一片冰凉。

巨大的冰块堆在缸中,几个面容较好的侍女挥舞着扇子,不知疲倦般将冷气一扇扇传给那小榻上闭目休息的人。

白清明却并未睡着。

似是很无趣,他翻了个身,举起了自己的右臂,看着上面寸寸肌肉,目光停在一处牙印上。

留下这牙印的人咬得极其用力,口中仿佛有利齿,当场就让他见血见骨。

所以再见时,他唤那丫头「小狐狸」。

尖牙,媚眼,不是狐狸是什么。

他是魔教教主的后人,唯一一个儿子。前几个姐姐都已远嫁,由此,魔教全族的希望变成极致呵护的宠爱,伴随他成长。

别说见血,若有人将他碰得重了些,他那杀人如麻的父亲也会立刻削出那人人头,拎来讨他欢喜。

他从来桀骜顽劣,但却在那小狐狸口中,烙下一个终生的印记。

多年过去,她可有好好保命?

想到此,白清明突然一笑。感觉到凉气少了些,又淡淡拧起眉低沉发声:「没力气了吗?」

几个侍女赶紧抖擞了精神,扇得快了许多。

殿顶突然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白清明扬起手,屋中所有人立刻噤声。

朝身旁随从罗毅使了一个眼色,罗毅立刻会意,眸中拧出鹰一般的警觉,等到脚步声方一停下,他立刻破门而出。

白清明站起身,离开小塌,突然听见一声男人的闷喊,紧接着便是一道女子的喘息声:「你能使剑,我还使不得嘴吗!」

他耳尖一动,快速出门,罗毅捧着带血的手臂,急窘地看着他:「掌门,这女子……」

白清明抬手,将他的话制止。

微妙的目光从他丝绸般光华的眸中散出,锁在一步之外还擦着嘴的少女身上。

直至闾丘若抬头,身穿掌门服饰的男人立在他眼前,圆月仿佛巨大的光环,往他身上托出一股幽暗。

「小……」白清明掀开唇角,还未吐出那小兽称谓,怀里已撞入一抹新鲜的热气。

「清明哥哥!」

闾丘若已喜极而泣几个来回,红着眼眶将眼前的人望了又望。

她撑着半张脸,任由桌上的佳肴堆满,却不急着拿那筷子,目光凝在白清明脸上,似生了根。

侍女随从们都被遣散,诺大的殿中,只有这对坐的一男一女。

白清明夹起一筷鱼肉放到她碗中,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小……傻丫头,看够了就吃饭。」

差点脱口而出的称谓被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如今是白清明。

又想到她方才满脸的喜泪,虽是冲着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人。不受控的,白清明脸上突然挂起了一丝冷嘲。

闾丘若飞快将鱼肉放到嘴里,咀嚼吞咽后,又衔接上刚才的动作,撑起半张脸,将面前的男子继续看着。

「你长得……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白清明心中扫过一丝凉意,很快又从容地掀起眼皮,主动靠过去一点:「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

闾丘若脸一红,囫囵转开视线:「我也不知……」小心地瞟了瞟,找到句实话:「总感觉,你的肤色应是很白的。」

「我出来后,常年日照,肤色当然也会改变。」

默不作声地,他将自己代入了那禁闭殿中的角色。

然而吐出这说辞后,他又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

太元门中的人虽然都当他就是禁闭殿中的白清明,他却从不刻意去吻合真正白清明的印记,因为那些人不在他的眼中。

忤逆者,杀。心疑者,杀。

对他而已,是极简单的事。

然而对上闾丘若那双溢出思念的眼,他却刻意起来。

察觉到后,他的心里突然升出一些烦躁。

「是了是了,外面的日光,你多晒晒!把从前没晒到的,都补回来!」

闾丘若丝毫不疑,举起筷子,在眼花缭乱的盘子上挑选了好一阵,突然两眼一亮:「清明哥哥,这是黄花吗?」

白清明回过神,看了一眼她筷子所指,漫不经心:「应该是吧,我从不过问。」

「那我考考你,带黄花的诗句有那些呢?」

没料到她发问的用意,白清明的瞳孔微缩,确认了一下:「诗句?」

「是呀,我们从前最爱这样对诗了。」 ——「我们」是她和他。

白清明怔然的表情从脸上飞快扫过,化成一声很轻的冷笑。

心中的火苗已被撩高,将他本就有的一丝烦躁慢慢点燃。

他搁下筷子,搁得不轻。

目光扫过去,冷傲中全是不屑。

「那件事以后,我的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你若还想玩从前的游戏,如今我是奉陪不了了。」

一个谎话自然推出,白清明克制住躁怒,起身离桌。

那衣角却被一双手轻轻拉住。

闾丘若眼神哀柔,红唇抿成一条线。

「对不起……」

三个字,钻入他耳朵,他的眉头就这么被撬开。

她明明是如此犀利、坚韧,往他的手臂留下一口血腥的印记,此刻,却乖顺落寞,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白清明覆上她的手,正要张嘴,闾丘若突然咬牙,眸中一股小兽的野性:「若不是那刺客将我挟走,我绝不会在那日抛下你!」

抬头看他,那哀柔又回到她眼中。因她看着心中的少年。

「清明哥哥,是他害得我们七年不见。我一定会找到他,杀了他!」

罗毅垂着头,不敢说话。

以为此刻自家少主的躁怒是缘于自己不力,连一个小丫头都制服不了,反倒被咬了一口。

夜已深,少主把昔日的禁闭殿给了那丫头,此刻从禁闭殿中出来后就是这副样子。他许久都没见过的样子。

沉默,沉寂,修长的手指玩弄着一枚酒杯,目光虽涣散,却凝在某处不动。

罗毅自小跟在他身边,知道这是他极怒时才有的状态。

「少主,容我去杀了她!」

他擅自决定,也自信猜得中少主心思。却将走到门口,便被冷冷地喊住:

「我是白清明。太元门掌门。」

回头,白清明目光幽寒,不怒而威。

薄唇勾起,笑得很是嘲弄:「以后再听到少主二字,我便割下你的舌头,喂狗。」

明明是如此残暴的威胁,却在白清明说来如此漫不经心。

罗毅不敢再接他的眼神,道了声是便退下。

走出几步远,他突然顿住。

胸中的怒火和委屈终于被他放任出来,罗毅狠狠地看了一眼那偏殿,掉转了脚步。

闾丘若还没睡,她欣喜得睡不着。一遍遍伸手抚摸这曾经的禁闭殿,尤其是那厚重的大门,上锁的地方已经斑驳,曾经就是在这里,她和白清明日日隔门对谈,定下终生。

抚上那斑驳印记的时候,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

轻轻地将门支开一个缝,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男人正背对着她,面向一个高硕的男子。

的确是罗毅。

罗毅不是这人的对手,然而这人也并未要至他死地。刚才明明有许多招他都可以拿走他的命,然而最后,他只是将一枚苦涩的丹药喂给了自己,胸口被有力的手指点了两下,就这么咽了下去。

俞冷初此刻面向着他,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唯有那墨黑的眸子透出一股教人觉得不自量力的从容。

「你若想活着,就不要把今晚和我相遇的事说出,更不可再对那殿中少女动任何杀心。」

罗毅咬牙冷笑:「你要让我怎么活?」

俞冷初淡淡横眉:「每日我都会放一粒解药在这池塘树下。但若你动了什么心思,这池塘,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你究竟是谁!」

「哦?」俞冷初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容挑在白皙的面庞上,幽魅而寡淡:「我是谁?你见过我么?」

罗毅瞬间懂了,那药已在他体中发效,一丝一缕地抽着他的力气。他从未被投过这种毒,面前男子又是如此从容平静,令他心中莫名生畏。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见过你。」

俞冷初满意地开合眼皮:「多谢。」

放走罗毅后,他才豁然看到背后那偏殿的门已支开一个小缝,身影震了震,立刻背过身。

然而闾丘若已走了出来。

「清明哥哥?」

一道试探的呼喊让他顿住。

闾丘若皱起眉,语气间又难掩欣喜:「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收了脚步,却还是背对着她。

心中百感交集,却让他克制得纹丝不动。

俞冷初刻意捏了捏自己的声音,答到:「来回答你白天的问题。」

「嗯?」闾丘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时候便不动了,饶有兴趣地追问:「什么问题?」

「带黄花的诗句。」他淡淡答,不由得仰头看着夜空。

不知道此刻身后的少女是什么表情,理智告诉他他该走了。

但他就是动不了。

清明哥哥,这四个字是冲他而来。终于,冲他而来。

「离愁不管人漂泊,年年孤负黄花约。」

第二日,罗毅果真在树下找到了一枚解药。

他急急咽下,那折磨了他一夜的疼痛瞬间被消解。

解脱的同时,又不免疑惑。

面对那人时,即使在那人还未出手,只是叫住他欲往禁闭殿的脚步时,从那声音中,杀敌无数的罗毅就不由得停下。

回头看到他的脸,一副脱俗超凡的寡淡表情,罗毅内心就有了警觉的忌惮。

少主虽性情多变且易怒,但喜形于色,他很好辨认。然而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也许比少主更可怕。

无心多想,今日注定多事。

刚走到掌门殿门口,一尊玉像便被摔了出来。魏宁带哭的怒吼响彻整个大殿:

「说好是三日后!为什么又变了!你可知我等了多少年!」

罗毅心中了然,避开那地上的碎片,很快走到白清明的身边。

白清明不同往日,连敷衍迎合的反应也未给出。反而扬起下巴指了指另一尊玉像:「继续摔,这个我也不喜欢。」

看到罗毅后,魏宁立刻调转了质问对象,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通红的眼眶里全是破碎的怒意:「你来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子!」

罗毅难堪地扫了一眼白清明,白清明饶有趣味地目视着他们,并不打算加入。

「魏师姐……我……」

吞吞吐吐就是默认了。魏宁再也无法克制,匆匆跑出大殿,捡起地上的一枚尖锐碎片就要朝禁闭殿而去。

白清明目光陡然缩紧:「拦住她!」

不料两人刚追出来,面前的景象显然已经不可阻拦。

正欲前来见白清明的闾丘若,正一脸喜悦,还精心装扮了一番,就这么对上了泪眼潦草的魏宁。

两女子看到对方,同时说出:「是你?」

闾丘若立刻抢过话头:「你还在纠缠清明哥哥!」斜眼看到白清明也出来了,她立刻跑到白清明面前,一如当年的姿态,伸出两臂牢牢拦着:「我说过,要嫁给清明哥哥的人,是我!」

白清明眉头微微一挑,视线沉到面前这双臂膀上。

然而魏宁的怒不可遏绝不是好事。

他很快警惕地往魏宁脸上找脸色,果然,魏宁已怒极反笑了。她缓缓侧身看着闾丘若:「清明哥哥?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

「魏宁!」

白清明站出,挡住闾丘若。也是要挡住她的视线。

因为他正用极其严肃的威严在怒视即将继续说话的魏宁:「我只是说,再过一月,并未说就不娶你。」

话音刚落,他的腰上却圈来一股力量,闾丘若紧紧地抱住他。

那温暖的额头抵在他背上,用的力度似乎很不甘。

「你不准娶她!」闾丘若声音虽轻,却明显是咬牙而说:「我已经等了你七年,若你还要娶她,我一定会毁了这个让我一次次伤心的地方!」

白清明诧然,魏宁反而大笑了起来。笑得狂放而绝望:

「清明哥哥……清明哥哥?哈哈哈哈!」

笑够了,闾丘若也松开了手,蹙着眉头将她看着。

白清明心中微急,若有若无地挡着闾丘若的视线。

魏宁松开手,手中碎片清脆落地,像是妥协,又像暂且放过的仁慈。

她望着白清明,身形微晃,语气冷幽:「原来你跟我一样可怜啊,白、清、明。」

罗毅刚找到解药吞下,就被人紧急地叫到了白清明寝殿。

殿中列着数十个人,都是魔教中的骨干精英。

白清明懒散地坐在小塌上,虽姿态懒散,眼神中的狠戾却昭显着事态不容小觑。

见人到齐,他站了起来,面向殿外。

「魏宁于我,的确有恩。」

白清明淡淡出声。罗毅对这开场白心疑,猜不到他想说什么。

然而下一句,立马让他心中的疑惑变成惊惧。

「所以,给她留个全尸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议论起来。

一老者最先开口:「少主!当日魏宁助您夺得太元门,教主也是心知肚明的,你们的婚事,他也满意的!」

「是啊少主,魏宁姑娘乃教主义女,为了您一个儿时的玩笑,在这太元门中隐忍扎根,都是为了实现您的心愿啊!」

罗毅深吸一口气,也拱手:「少……掌门,若是为了闾丘若……」

听到这个名字,白清明眉头轻轻一横,侧过脸不语,默认他可以继续说。

「那实在不值得……魏宁在太元门中是有名望的大师姐,你们联手执掌,方能保证门中安宁。」

声音渐弱,数十人都等着白清明发言。

他冷傲的眸子里流过一瞬的黯然,开口时,已恢复往日的幽寒:

「说完了么?」

众人错愕起来,面面相觑。

白清明哼笑一声:「说完了就领命吧。谁去杀她?」

一时间,十数人通通噤声。

等着不耐,白清明突然面向了罗毅,朝他走近一寸,无声而逼人的气息停在和他的对视上。

「闾丘若,怎么就不值得?」

罗毅骇然,微低下头:「属下擅自揣测,还望掌门息怒。」

「怒?没有。」他语气轻巧得如同话家常,唇瓣开合得自然,几乎不假思索,也没有情绪。

「我是厌。」白清明收回目光,转而看众人,眉心已堆起了如他所言的厌倦:「厌你们一个二个,都只想着魔教、太元门,想着那些空虚又泛大的玩意,却从未有人在意过,我是否乐意?」

他从未在下属前说过这么多话,也很少表露自己的心意。这些词句流利吐出,一时让众人错愕,又不免心惊。

白清明深吸了一口气,衔上方才的指令,语气也焕然一新:「继续说,谁去?」

半晌,无人应答。

白清明的脸上已绷起冷硬的线条,一声带着恶意的冷笑正要挤出喉咙之时,人群最末那里响起一道清雅低沉的声音。

「我去吧。」

所有人都错身看去,就见视线尽头端坐着一人。

身姿卓越,黑衣白肤,半张脸隐没在暗中,只露出单只曜石般的眼眸。

白清明一下子认出了他,瞳孔兀地收紧。

罗毅也认出了他,微微张大了嘴。

俞冷初任众人打量着,他坐在这寝殿主人的主位上,丝毫没有违和之感,仿佛这些本就是他的。

这样的气息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往白清明身边聚拢,莫名拉开了界限。

俞冷初慢慢转过脸,面向了人群中的决策人。

他喉结滚动,不惊不乱:

「白清明,你过来。」

闾丘若呆坐了许久,动了动表情,才发现脸上有泪迹,此刻干裂得疼痛。

她一遍遍告诉过自己了,要相信白清明,他说过娶她,就一定会娶她。

可越是想,她越是不安。已经七年,且不说白清明对她的感觉已势不可挡地淡化,这七年,他和那魏宁何尝不会有日日相处生出的情谊呢?

每想象到此,她便烦躁地起来踱步。踱到妆案前时,却意外碰落了一个木盒。

和这妆案一样,都已布满尘埃,彰显着长期未有使用。

闾丘若微微皱眉,捡起来打开,一根细细的金针就映入眼帘。

她反复观摩,用了好一会儿才唤醒记忆中的片段,醒悟这就是那给白清明疗毒的孔雀针。

又想到白清明曾经的形容,这针尾可以展开,犹如孔雀开屏。但她抚弄了许久,也没发现可以打开针尾的机关。

作罢放弃后,她心中才开始疑惑。

白清明的毒是要每天用针的,这盒子的样式,是存放很久了。

难道……她眼中一亮:他的毒已经解了?!

想到此,一阵喜悦淹没了她诸多的不快。

殿门响起轻轻的叩击声,闾丘若收好针,警惕地问了句:「谁?」

门外响起白清明的声音:「是我,阿若。」

她立刻打开门,都没有看来人一眼,就紧紧地伸手环住男子的腰身。

白清明表情微滞,就这么任她抱着,反身关了门。

下一刻,他轻柔地取下她的手,半俯下身与闾丘若对视:「厨娘呢,她可还好?」

话题进入得如此之快,闾丘若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滞地凝视着白清明的脸。白清明笑笑,举起一根指尖推开她微皱的眉心:「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旧事的悲伤一直掩藏在心底从未消失,被这样陡然揭开,她不免有些恍惚。

但感受着他指腹舒适的温度,闾丘若很快回神,吸了吸鼻子,点头。

白清明朝外瞟了一眼,声音突然放得有些大:「那如果我说,厨娘是我杀的,你会恨我吗?」

殿外侧门,俞冷初清晰地听着。

这一句,却让他脸色煞白。

屋内持续传出对话声,白清明声音轻柔,似循循善诱:「若我说,我那日毒发,失心失智,混乱中杀了我的父亲和厨娘,你还会愿意嫁给我吗?」

俞冷初捏紧手中剑柄,额头青筋突然跳起。

七年前,他的确是被诱引毒发,变得浑浑噩噩,六神不分。也不记得做了什么,清醒过来时,已经独自离开太元门,到了山下很远的地方。

他也从来以为,那些人命,他的父亲,无辜者众,都是这篡位人的阴谋中的一部分。

陡然得知这真相,他那平静如明镜的心,猝不及防地裂开一个碎口。

以至于他们再说些什么都没再听清。

回过神来时,只有白清明更柔更轻的声音,似羽毛,似霜雪,能抚慰听者任何悲伤。

他说:「还好,厨娘不是我杀的。」

「厨娘意外被杀,我将她的尸首带给了你,但门中事务繁多,我才又匆匆离去。但阿若,我的心里,始终是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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