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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鸾栖 始

所属系列:惊觉相思不露

鸾栖 始

一斛珠:惊觉相思不露

那日,夫君从府外带回一个姑娘。

那时候我正在自个儿的小院浇水,近来转夏了,这些花啊草啊都像是没喝够水似的,总是要人照顾,夫君外出征战,府里管事的就我一人,养些花花草草也算打发时间。

「夫人,不好了!将军回来了!」说话的是我的大丫鬟青青,是陪我一起嫁入府中的陪嫁丫鬟。年纪与我相仿,说话却还是有点毛毛躁躁的。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哑然失笑,道:「青青,夫君回来是好事呀,怎能说不好?下次再说这晦气话,我可是要罚你的。」

说罢,我便把浇水的水壶放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道:「青青,夫君在哪呢?不知道我去换身衣裳还来不来得及?夫君也真是的,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不知道我这样去迎接合不合礼数?」

见青青不应答,我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说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快带我去换身衣裳,别让夫君等久了。」

青青回过神,忙在我眼前跪了下来,道:「夫人,将军应该一会儿就过来了。只是……夫人,你别生气。」

「只是什么?你何时也学会了这种打哑谜?这说话说一半真是吊人胃口,再说夫君回来是好事,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将军,将军从府外带了一个姑娘。」

我怔了一下道:「青青,也许是夫君心善,救了一个姑娘?也许那姑娘,是你我未见过的远房亲戚?又也许是夫君觉得府里地大人少,缺丫鬟了?不要疑神疑鬼的,话本里写的不一定是真的呀。再说了,夫君什么人,你我还不知道吗?」

讲到这,小院门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我心里暗喜,悄悄对青青道:「你看,夫君回来了。」说罢,便掐好时间,对从门外进来的身影拂了拂身:「夫君万安。」

「你我夫妻二人,夫人何须如此多礼。」我感觉他的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我微微抬了抬头。眼前的将军虽然长出了几根白发,但仍有从前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影子,对我而言,他的笑依旧如阳光般明朗。

我看着他的脸,道:「夫君,青青说你带了一个姑娘回来,可与我说说?若是有困难,我也好扶持扶持。」

「夫人既然已经知道,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来人,把紫云带上来。」话音刚落,门口便急匆匆地进来了一位姑娘,想必已经等了很久。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应该说的就是眼前这位了。楚腰纤细掌中轻,即便隔得有些远,我仍是能看出来,这真是位顶漂亮的姑娘。

那姑娘似乎有些怕生,怯怯的。青青在我耳边小声说道:「这就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位姑娘。」

我的母家也是朝廷重官,父亲是当朝丞相,从小接触的京城贵女的性子不说得上个个热情火辣,基本也是极善言辞。第一次遇上这么怯生生的姑娘,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紫云,这是我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也是当朝丞相的嫡女,以后你在府中还需要她多打点,还不快来见过。」说着便拉过那姑娘到我眼前。

我有些惊愕,忙问:「夫君,再说一遍,我有些不明白,在府中的意思是?」

「青青没与你说么,我还以为你晓得了。」他挠了挠头,看着这紫云,说:「紫云姑娘,是我在路上救的,她父母早逝,一个人过得很是凄苦,你一个人在府中也无趣,我想纳她为妾,也好与你为伴。」

话音刚落,那紫云也是跪在地上,对我说:「紫云深知自己粗鄙,但将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望夫人成全。」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少女的娇憨,活像只百灵鸟。

但此刻,我只觉得她的声音像是一块块石头砸了下来,我觉得脚底有些发软,还没有开口,青青便先说了:「我家夫人是丞相府嫡女,身份尊贵,是当初将军十里红妆娶进门的,将军曾经说过,唯我家夫人不娶,不知当初说的如今都只是算什么话。」

夫君的脸色变了变:「何时将军府这么没规矩,主人讲话,婢女也可以开口了?我看你这主母当的是越来越过去了。」

我头脑有些发昏,后面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讲什么,但我知道,青青冲动了,勉强稳住身形:「夫君喜欢便是我心之所向,至于紫云姑娘,夫君请便就好。」又看向夫君口中的紫云姑娘,仔细端详:「既然夫君已经开口,留下来便是。」这姑娘真的长得好漂亮,若我是个男的,也怕是会垂怜吧。

那姑娘听到了我的话,如释重负一般地跪下行礼,嘴巴里还念着:「谢谢夫人,谢谢夫人,紫云无以为报。」我沉默不语,反倒是,夫君看到她这一系列动作,连忙赶去扶她。

我觉得这幅画面有些扎眼,用了一个生病不适无法久留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很快,我的小院里只剩下我和青青了。我看着他们远去之后,重新拿起了水壶,开始准备浇花。

手上的动作进行着,眼睛却忍不住开始酸涩起来。出嫁之前,母亲最开始不认同我的婚事,后来日子近了,也就只好对我说,丞相府与将军府也算是个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嫁到那里,应该为朝廷上下各家主母之表率。

青青见我落泪,着急忙慌地拿出帕子为我拭泪。「夫人,别哭了,不然脸上的妆可要哭没了,到时候成了小花猫,可不让人笑话?再说了,您这一哭,青青心里也跟着疼。」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就沉默了。

新来的紫云姑娘被我安排在了一所名叫浮云殿的院子里,院子也是我先前偶尔会住的地方,也是我被定为将军夫人给的院子,但我不喜欢那么大的布局,就搬来了我现在住的小院,至于那浮云殿也就偶尔去去,平日里也只叫下人打扫着,日子久了,也许久不去那里了,那院子里长着极好的海棠花,等到四五月份的时候,花开似锦,似晨曦明霞的美丽场面,我想紫云姑娘应该也会喜欢。

青青曾拉着我的手,悄悄地对我说:「夫人,那个紫云就是个狐狸精,什么父母双亡,都是赖着将军不走的借口罢了,您现在又把那么好的院子给了她,平日里也不给夫人来请一个安,青青看啊 ,她那尾巴都翘上天了。」

夫君最开始那几月还每隔两三天都过来看我一眼,与我说说话,吃个饭,大概过了一年的时间,我记不清了,他就不常来了,除了中秋元宵等必要的场合,我也不怎么在他面前露面,而夫君也默认满意了我这个做法。

家宴上我几次看他,他的目光都是在紫云姑娘身上,嘴角含着笑意,眼睛温柔的似乎可以掐出水来,这是我不曾见过和拥有过的神情,紫云姑娘本身是个美人,加上在将军府的滋养,美貌更是比刚来的时候加上几分,我看着他们俩,心里不觉有点苦涩,因为,我也觉得他们般配极了。

我的少年将军还是从前的样子,唯一可惜的,是他不属于我。

后来的日子,我仍旧待在小院里自顾自地浇水养花,青青倒很为我觉得不公,总是替我偷偷盯着紫云姑娘,但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我住的小院不偏,反而在将军府算得上是一个挺中间的位置,每次当将军去找紫云姑娘的时候,总是能听到他和他身后侍卫的脚步声,又或者他邀请紫云姑娘一起去小花园赏花的时候,总是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和紫云姑娘的娇憨声。

我自小耳朵好,细微的声音也总是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尚在闺中的时候,母亲就常常拿这件事情取笑我,总是笑道:「我们鸾鸾啊,怕不是个顺风耳。」我当时年纪小,遇到什么事都要还一嘴回去,虽然前面气焰足,但总是说着说着就把自己委屈了起来,最后总是爹爹拿着两个糖葫芦来哄我。

我喜甜,在京城之中也不算小秘密。我是丞相嫡女,加上我自小学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倒也都算拿得出手,加上我以前喜欢些新奇漂亮玩意,也喜欢打扮自己。我刚及笄的时候,来娶亲的青年英俊也不计其数。

现在的大周朝有一位公主是我闺中密友,她单字一个禧,封号是平乐,都叫她平乐公主。我觉得这个寓意很好,平安喜乐,人人都是心之所向,光是听着她这个名字,我都能感受到皇帝对她的宠爱,唯有她自己觉得土气,觉得自己父亲不上心。所以平日里只要不是重大场合,都叫我们唤她周禧。

我和夫君,也就是在平乐公主元旦后举办的一场宴席上认识的。这场宴席上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青年才俊才子佳人,平乐私底下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鸾鸾啊,你知道你字里这个鸾是什么意思吗。」

「自然知道,一种鸟罢了。」

周禧不争气地用指头点了点我的头:「你个呆瓜,这是普通的鸟吗,这是凤凰啊,凤凰是什么,是皇后啊。」接着又一副认真脸,对我说:「鸾鸾,你想当皇后吗?」

听了这话,我连忙嘘了一声,道:「小祖宗,我要是你皇后,不就是你娘亲了,你可真敢说。」

平乐也意识到了自己说话不对,连忙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确定好没人后,才接着说:「鸾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讲才好,反正啊,我父皇想让你做他的儿媳。」

我听了这话,着实给吓了一跳。

只见平乐又接着讲道:「我也觉得你当我皇嫂合适,毕竟鸾鸾你生得那么美,以后生出来的皇侄皇侄女定也是个可爱团子,我们就更是亲上加亲,可惜啊,我了解我们鸾鸾,一定不想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子度过余生。」

我没否认,我确实不想嫁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平乐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一副任重道远的样子,道:「所以,这场宴席是为鸾鸾你准备的,趁着父皇还没找你爹商量,自己先找个如意郎君,再去求你爹,他那么疼你,定会有办法的。」

平乐话粗理不粗,她身为公主,虽然身份尊贵,又有皇帝宠爱,但也有诸多皇家限制,她能为我做这么多,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她,过了好久,也只说了句:「谢谢你,周禧。」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说罢,又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鸾鸾,我希望你幸福。」

后来的事,与一切话本上大同小异,谢家少将军谢回在我面前文武双全,那场宴席像是为他准备的一个舞台,他射出去的箭百发百中,飞花令也对得极好,还变戏法似的给了我们一群女眷好些甜味的糕点零嘴,甚至于在我不小心踩空台阶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摸到了他手虎口处的茧,抬头,他正笑着看着我,眼底像是有一摊化不开的墨,对我说:「陈姑娘,当心。」

再后来,为了嫁给他,我与父母大吵了一架,父亲最终向我屈服,违抗了皇命。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朝中本就让人忌惮,我这一闹,父亲在朝中更是难做。

所幸谢回那边做的倒是还让父亲满意,谢回生得不错,又爱笑,又会下棋,很快就和我父亲握手言谈,只有母亲仍旧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无奈,也只能开始教导我怎么管家。很快,婚期将至,八抬大轿,锣鼓喧天,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甚至谢回也在高朋满座的场合下说出了唯我不娶,还惹得我眼泪直掉,只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作数了。

婚后我便不怎么接触外面的世界,学习怎么做好一位合格当家主母已经足够让我忙得焦头烂额,周禧也在我婚后来过几次,只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约摸半年后,我才知道周禧要去别国和亲,周禧的送别宴没有给我帖子,据说只有皇家才可以进入,那几天好像周禧都被软禁了起来,总之我没法见她。

在她和亲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是皇宫里管事的公公来办事时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信,其实更像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鸾鸾,我希望你幸福。」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周禧给的。

只有她会对我说这话。

我叫陈鸾。这是我与大周朝将军谢回成亲后的第十个年头了,我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仅从我的小院走到花园,也会止不住的咳嗽。我住的院子总是弥漫着一股药味,有时候药味浓得连我自己也会掩鼻,我不喜欢这种味道,像是垂危之人的挣扎,大大小小的郎中我看了不少,最后还是给从宫里来的御医一些银子才知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到三年,他说我这是心病,好不好得了全在我自己。

青青被我许配给了人家,她不知不觉已经是个大姑娘,虽然她嘴巴里念着要陪我一辈子,但我知道她喜欢谢回的贴身侍卫叶铭。她出嫁的时候,虽然比一般姑娘出嫁的时候年纪要大些,但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不过我知道,她内心应该是极欢喜的。不然我走了以后,没人陪她在将军府,她一个人也未免太孤苦了。

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我也没有撑过那年的寒冬,我病了之后,谢回来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起来,我总是静静地看着他,妄想着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爱意。可是只等来了,他坐在我床边,对我说:「对不起,鸾鸾。」他很少叫我小字,我未嫁他时他叫我陈姑娘,嫁了他时,他叫我夫人,想不到第一次听,竟是这样的场合。

我走的时候,将军府锣鼓喧天,下人们都奔走相告:「紫云姑娘有喜了。」听着外面喜庆热闹的声音,我觉得有点吵闹心烦,转念一想,这声再聒噪,也应该比哭丧的声音好听些。这么想来,心情也就释然了许多。

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谢回有没有落下眼泪 ,但我的耳边依稀听到了母亲和父亲的呜咽声,他们年纪大了,他们儿女不多,只有我与兄长,凑了一个「好」字。兄长虽然才智过人,样貌也过人,是个顶真真的温润公子。但我与谢回成亲,本就是高门配高门,门当户对。但相府和将军府在朝廷中的权势太大了,碍于皇帝的忌惮,兄长也只得娶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

我的脑海里回旋着周禧的话,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幅又一幅从前的画面,就好像走马观花,我看见了很多很多人,父亲,母亲,兄长,青青……甚至常在东市卖糖葫芦、梨花糕的小贩,仿佛他们就在眼前,我的身体渐渐变得没有知觉,但胸口还是一阵一阵的发闷,弄得我喘不过气来,只有耳边依旧是锣鼓喧天,一片喜气洋洋的场面。

然后我像是睡了一觉,又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身体传来的酸痛感令我极其不舒服,见屋子里有了动静,青青急忙拉开了帘子,道:「小姐,你醒了?可急死青青了。」

我眯了眯眼,没有适应眼前的突如其来的光亮,我尝试着让自己清醒起来,接着把目光转向青青,青青相较于我记忆中的样子,年轻了,活泼了。接着目光便转向我身处的房间,透过床帘,我可以看到右边的梳妆台上还放着我先前喜欢的胭脂,但是自从嫁给谢回以后,为了维持当家主母的风范,我也很少用这么娇媚的颜色了。

我好像回到了过去,也可以说重生了。

我应该对这一切感到惊奇,可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以后,又不是那么激动了,话本似的故事在我身上发生了不止这一件。

因为我死后在将军府做了整整十年的阿飘。谢回与我情浓之时,曾对我说,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光,可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成了将军府的鬼。我不知道怎么说,心情也有点复杂。

我看到了我的丧事的举办,很盛大,唢呐队伍的声音隔了两条街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来吊唁的人很多,多到甚至把将军府的门槛都踏破了一条,但是多数是我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哭得惨烈,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母亲哭得最狠,竟然哭昏了过去,最后还是在兄长的搀扶下才走出了将军府。谢回穿着一身白衣,神色不明,只是静静地跪在我的灵前,一声不吭,我想,我这一辈子是猜不透他了。

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只好整天在大街上游荡。西街有个老婆婆做的桂花糕极好,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谢回很喜欢,但自从我死了以后,他也就很少来了。将军府花园里,我最喜欢的牡丹花依旧开得很艳,连带着我院子里的花草都长得很好,比先前我在打理的时候长得还好 。

谢回常常一个人来我的墓前看我,给我带一束花,是我少女时很喜欢的牡丹,或者跟我说几句话,他身上阳刚之气太重,我靠不了他太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常常就这样靠在我的墓上,就这么坐一下午,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我也知道这是不太吉利的。

我听下人说,谢回与紫云生下的小少爷长得可爱,又很聪慧,三岁就可以背下千字文,我原先不知道那小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可是听老将军府里的老嬷嬷说,跟谢将军小时候一模一样的时候,我差不多猜到了他的样子,定是真的很可爱。我不知道他过得那样如意了,为什么还常常一个人来看我。

我想得久久没有回神,青青忍不住在我眼前摇了摇手,这才把我的思绪唤了回来,接着说道:「小姐在想什么呢,竟然又把小姐的魂勾去了,我去跟老爷夫人说一声,他们肯定担心坏了,再去给您端粥,我的好小姐,你再回回神,躺一会儿。」青青很活泼,我也有些被她感染了,我笑着对她扬了扬手,青青这才放心下去了。

京中小姐每天干的事情,不过也就是那几件,女红,读书,琴棋书画,然后等待宴席的邀请,再大放异彩,赢得百姓茶余饭后的美谈,说起来的确有点枯燥乏味。

我琴棋书画,琴最好,书画一般,棋最烂。烂到什么地步呢,你若是找一个才学棋一年左右的孩童来与我这个学了八九年的人对弈,估计可以堪堪打个平手。

兄长曾经笑着对教我下棋的夫子说,阿鸾不会下棋,挺好的,善于下棋的人 ,心思大多深沉。气得我那个夫子吹鼻子瞪眼,把兄长告到了父亲那儿,打得兄长那是一个哭爹喊娘。

至于我的琴,这么说,我棋下得有多烂,我的琴弹得就有多好。与此对立的是,我的兄长下得一手好棋,民间也传一句俗语 :「陈家儿女,琴棋无双。」我想,若是让他们知道,我的棋竟然下得那么烂,估计这桩美谈也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我儿时的时候,经常在众人面前献琴,但十二岁以后,我只有在宫中大宴席的时候才会偶尔献上一曲 。十二岁那一年,母亲对我说 :「以后莫要多弹了,你是小姐,不是戏子,弹得多了,会掉价的。」

我之前对此不解,我每日练琴练得那样苦,手上磨出血泡是常有的事,还要每日涂药膏,硬生生地把我手上要长出的茧给压回去,痛得我好几次忍不住出了眼泪。

在我做阿飘的日子,东城那边有一家乐坊,里面有个歌女弹得一手好琴,真的是「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可是她手上的茧子深浅不一,看起来也不甚美观。我一下子明白,纵使我在琴音上面,天赋极高,长年累月的药物磨平了我的茧子,也磨平了我琴技的进一步提高。

我不禁哑然。

两个月后,宫中向相府递了请柬,正是这场宴席上,平乐问了我:「鸾鸾,你想当皇后吗?」

想到平乐,我又不禁叹了口气,我知道,周禧她有心上人,她喜欢的是一个名叫柳长青的宫中画师,长得高高瘦瘦的,他不喜欢穿官服,常穿一身飘飘的青白的衣服,目色柔和,带人温和却又清冷,真当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平乐曾经悄悄对我咬耳朵说:「鸾鸾,你知道吗,长青会画人。 」不等我反应,她便悄悄把我拉到书房,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移开几本书,取出后面几幅画,向我摊开。

画上的女人明眸皓齿,笑得灿烂,仿佛四月天下无边无尽的桃花。画的右上角结束时皆是两字:禧儿。那是周禧的小字,平日里除了她的母亲,没人会这么叫她。

我玩笑地掐了掐周禧的脸,说:「哪里呀,不及公主万一。」她佯装生气,把画放下便来挠我,最后逼得我不得不承认真的画得很好才罢休。

临走的时候,我提醒周禧小心点放,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把画重新放回原位,再用书仔细地遮掩好,最后拿宫人们平时打扫的小扫帚扫了点灰上去,才离开。

周禧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头上的簪子一颤一颤的,即使隔得有点远,我也知道这簪子品相花纹都是一般,不像是宫里的东西。

我又想到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的一两年前,周禧喝醉了,在池塘湖边的亭子里,我陪着她醒酒。

晚风吹着我的脸,带来一丝丝荷花香和身旁周禧的酒气,我突然感觉到身上一重,是周禧扑倒在我的怀中,少女身上的桃花香和甜甜的果酒香很快将那股若有若无的荷香掩盖。

很突然的,周禧哭了,开始是小声地抽泣,后面哭得越来越大声。

她边哭边说 :「鸾鸾,我好难过。

「鸾鸾,我真的好喜欢他。

「鸾鸾,为什么他的出生不能再好一些 ,只要再好一些 ,我就可以去跟父皇争上一争 。

「鸾鸾,你知道吗,我好想嫁给他,可是我一旦嫁给他,他就连这宫里的画师都当不成了。

「鸾鸾……」

那夜,周禧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我第二天见她的时候眼睛都还是红肿的。我是京城闺女的典范,照理我应该提醒她不能这样哭泣,作为公主有失礼仪。可那晚我没有,现在她身边就我一个,我想,就一会儿不当公主,没关系的吧。

在将军府的日子,自周禧和亲以后,京城中便很少有关于她的事,那位明眸善言的公主,好像真的被众人所遗忘,远离了京城。我又想起了我做阿飘的那些日子,在百姓的茶余饭谈之中,我听到了平乐公主的名字。

周禧和亲的时候,是十二月大雪的日子,大周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雪了,都说瑞雪兆丰年,百姓们都说公主嫁得好,雪下得好,不由觉得公主出嫁是个好兆头。

只有我知道,柳长青跪在皇宫门口三天三夜也没能求来皇帝的一声召见,那场大雪给他留下了寒疾,人也一下子苍老了不少。

蛮族人正在打仗,周禧嫁的第一任丈夫死在了战场上,按照那里的规矩,她嫁给第一任丈夫的弟弟,又是一年不到,周禧的第二任丈夫死于一场疫病。从那以后,周禧落下了一个克夫的名号。

周禧疯了,然后自杀了,上吊在一条白绫上。百姓哀叹了几日,我就再也没能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这位年轻的公主的一句话。

我的思绪飘了好久才终于飘回我的脑海,回到相府。安静了几个月的相府终于热闹起来,人来人往,所见之处皆是一副忙碌的样子,我被母亲关在了房间里练琴,吃饭、量衣的时候才可以喘口气。

马上就要元旦了,宫中元旦那天是不安排对外宴席的,皇帝在那天通常会举办一场家宴。而元旦的后一日,才会是我们的主场。

周禧虽然贵为公主,也无法出来见我,在那场宴席上,她代表的是皇家脸面,自然也被关在宫中练习节目。

青青过来送饭的时候,悄悄拉住我的袖子,鬼鬼祟祟地说:「小姐,我们去看花灯吧,听说今天街上可热闹了。」

我看着青青一脸期待的样子,我想我上辈子应该是拒绝了她的,这样想着,我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神,笑着说对她说:「好啊,可别叫母亲发现了。」

这大街上确实热闹非凡,万千灯火映照着高楼,大街小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青青这时也顾不上身份,拉着我的手,在这个摊前停停,在那个店前瞧瞧,眼前的姑娘笑脸盈盈的,正痴痴地看着以前一个耍糖画的老爷爷。青青与我一般大,从小的时候就陪在我身边,呆在相府,她又是下人,就算相府对待下人再好,那些小吃玩具也是没有的。

我看着青青的样子,笑道:「你喜欢?」

青青一副被我说中了心事的样子,低下了头,我觉得可爱,觉得还真是一个小姑娘,就忍不住逗她:「那可怎么办?你小姐我没带钱呀? 」

「青青……青青,不喜欢!小姐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青青听了这句话,作势就要把我拉走。

我轻轻挣脱开她的手,故意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怎么办,我想吃哎。」

「啊,小姐,青青也没带钱。」

青青很快相信了,毕竟我喜欢吃甜食在京城贵女之中都不算秘密,更何况她还是我的贴身婢女,自然是对我的喜好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良久才说:「不然,青青,你在这里等我,我拿了糖画,等我逛够了,就叫兄长接你回家。」

青青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双手捏着裙摆戳了又戳,挣扎犹豫了好久才憋出一句:「那青青在这里等小姐,小姐可一定要来接我。」

我轻轻敲了一下她脑袋,青青重新抬头,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你小姐是那样的人么,喜欢什么去和老板说吧,我带钱了。」

「真的么,小姐?」

「当然是真的,除了刚刚那一下,你小姐什么时候骗过你,瞧你的脸,刚刚皱得跟苦瓜一样,丑死了。」

「小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去和老板说吧。」

青青笑着应了一句 :「谢谢小姐!」转身对那位卖糖画的老爷爷说:「来个糖画,要凤凰的,要画的比我家小姐还要好看的那种。」

「嘿,你这青青!」

「谁让小姐刚刚骗我的,青青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讲得正热烈,我的肚子不由分说地叫了一声,讲真的,为了今天晚上可以顺利地出来,我可是把吃晚饭的时间都省去了。

做糖画的人有很多,还有几个才到青青。

我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一点吃的,马上回来,等我回来以后再去放个花灯,就回家了。」

「小姐,不会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吧。」

「怎么可能,刚刚是逗你的,什么时候这么不信任自家小姐了。」

「那小姐先把钱付了。」

「好好好。」

难得出来一次,自然要吃点平时吃不到的东西,我做阿飘的时候,我记得前面有一家果脯店,平日里队伍可以排很长一条,听说是一个开了很久的老店,按照现在这个年代,应该也是开了的。

记忆中的果脯店确实在那里,但是它现在的人不多,店面也没我做阿飘的时候看到的大,但是里面的果脯的种类依旧一样繁多,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也没有定夺。

这个时候,一道温润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在下看着小姐徘徊了很久,想是第一次来吧,可以试试酸杏和黄桃的,很不错。」

我顺着声音的源头去看,那一面走来的是两位男子,我瞧着有一位倒是面熟,应该是御部家的公子,温玄。他身边红颜无数,却片叶不沾身的事迹远名在外,但是他长得不错。凭借着一副好皮囊,也算混得如鱼得水。听闻上一世先皇过世以后,他们家在朝中的地位便蒸蒸日上,就连将军府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我和他见过几次面,凡是京城上有头有脸人家的宴席,总少不了他的影子。

他身边的另一位我倒是不太认得,应该不是京城上有官职家的公子,他生得好看,硬生生把温玄的样貌都压了下去,连眼角都带了一颗痣,眼睛像是含了一滩墨水,这样的样貌若是家中还有些地位,自然会和谢回一样,成为京城贵女们谈论婚嫁的对象。

我想刚刚那句话应该是温玄说的,冲着他笑了笑,我想他应该是认出了我。

温玄一边走近,一边向他身旁那位男子介绍道:「这位是相府的千金,陈鸾。」接着又像是给难住了,思索了好久,也憋不出来一句话,最后还是那位男子自己开的口:「姑娘叫我楚宸就好。」

温玄陪笑,「对对,陈小姐叫他楚宸就行。今日真是好巧。」

「对啊,好巧,第一次来呢,正苦恼不知道买什么的时候,二位便出现了,既然这样,那我便买酸杏和黄桃吧。」我这样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楚宸腰间的玉佩。

「酸杏不用买了,我这里正好有多的,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赏脸?」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说这句话的是楚宸,我看向他手中的牛皮纸袋,微微一笑,看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推脱一番,也就收下了。

寒暄一番,也应该走了。

「那两位公子,就此别过。」

「陈小姐,有缘再见!」温玄冲我拱了拱手。临别前,不经意,我看了楚宸一眼,他眼角含笑,但眼底似乎夹杂着几分戏谑,再仔细看,又像三月的风一样温和了。

我回到卖糖画的那个摊位前的时候,青青手里的凤凰的翎羽已经消失不见了,光秃秃的,像只山鸡,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姐怎么去了那么久,青青可好等。」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目光看向远处的河畔,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灯浮在水面上,染红了一片水色,我笑着对青青说:「走吧,我们去放花灯。」

我们两个偷摸着回相府的时候,好巧不巧,正好被守株待兔的兄长抓了个正着。

「你告诉母亲了么?」我怯怯地开口。

兄长把眉头一挑,笑道:「长本事了,现在连声哥哥都不叫了。」

我听见他说这话,便晓得他是没有告诉母亲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笑嘻嘻地向兄长行了个礼:「感谢兄长包庇之恩,阿鸾就在这里谢过哥哥了。」

他扶了扶额,把手里的汤婆子塞给我:「快回屋里去吧,一会儿叫张妈给你熬些姜汤送来,暖暖身子,天气冷了,别着凉。」

「能多放些糖么?张妈熬的姜汤最苦了。」我得寸进尺,便顺杆子往上爬。

「甜死你得了。」兄长白了我一眼。

「谢谢哥!」

回到屋子里,左右也没有事情要干,我把酸杏拿了出来,才尝了一小口,我的脸就皱巴在一起,好酸!再细看那果脯的表面,竟然连一点糖粉也没撒。

我现在大概知道楚宸那笑是什么意思了,不禁觉得好笑,年纪都已经不算小了,小孩子的把戏还会出现在我的身上。

元旦的宴席如约而至,母亲从宫里请了人来为我描妆,我五官里生得最好的就是眉和眼,经过那妆娘的一描,便更加出挑了。我奉承了几句,那妆娘笑得开心,又取出笔,在我眼角那里点了一颗痣,笑着说:「小姐这样看像是会勾人似的。」

为这场宴席准备的华服也缝制好了,我上辈子穿的是一件水色的裙衫,那衣服的料子特别,像这水纹,灯光底下波光粼粼的。但好巧不巧,那天的谢晖穿的是一套红色劲装,红蓝相称,自然得了周围人的一阵怂恿。这次,在做衣服的时候,我央求着母亲换成了一套白色的裙子,但全白又不吉利,就叫匠人们在上面绣上描边的金边牡丹,再加了点零星的红丝绸,远处看,像冬日里雪上开出的梅花。

我到宴席上的时间不算早,皇帝见我来了慰问了几句,便离开了。现在在位的皇帝,是周禧的父亲,与我父亲年纪差不多大。我儿时的时候常跑到宫中去玩,皇帝对我很是疼爱,甚至连周禧有时候都要吃醋。连我名字里的这个鸾,也是他赐的名。

宫里的宴席就算再盛大,流程也不过那么几项,皇子公主都散坐在主座下,我来得迟了一些,上座的位置留得不多,周禧看见了我,忙向我招手,结果被她旁边的嬷嬷眼神警告了一番,动作才小了下去,示意我坐她边上。

坐下去我才发现,谢回坐得离我并不远,他拿着一个酒杯,前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他也来者不拒,似乎是看到了我的目光,他对上眼,与我笑了一下,我躲开了。

表演节目的顺序是抽签的,我在第五个,周禧第一个。她于大殿之中跳了一支舞,一看便知道是下了工夫的,一曲舞毕,又叫人取来纸笔,洋洋洒洒地在上面写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笔锋苍劲有力,不像是女子会写出来的,赢得了周围的一片喝彩。

中间该跳舞的跳舞,该唱歌的唱歌。很快便轮到我上场了,我摸了摸手上的琴,又轻轻拨了拨琴弦,这才开始演奏。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我抬头正好看到谢回玩味的目光,回忆刷的一下又冲进我的脑海,回过神,我才发现琴弦断了,我怔怔地起身,周围一片安静。良久以后,响起的掌声又像是要把我淹没了。

我回到座位上,却发现谢回拿着酒杯向我走来。

「陈小姐琴弹得很不错。」他眼角含笑,红衣怒马少年将军,这着实是个美好的词。

「谢小将军也通音律?」我稳住心神,看着面前的少年将军,还是没忍住讥讽道:「略知一二。」他脸上笑意不改,似乎没有听出来我的话外之意。

「请陈小姐喝一杯,可好?」他示意我看他手里的酒杯。

我不想与他再聊了,推辞道:「我喝不了酒的, 饮酒伤身,谢小将军也少喝些好。」

「谢某之前见过陈小姐?」他突然问。

周禧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没理会,回答道:「未曾。」

「那姑娘撒谎的本事太拙劣,谢某刚刚看小姐可是喝了不少。」他还是在笑,笑得我心烦。

正当我心烦意乱之时,突然传来了一道男声:「陈小姐,又见面了!」由远及近,我听出来了,是温玄的声音,他快步走上前,紧接着向周禧行了个礼,又对谢回说了句:「谢小公子,好久不见。」

「温公子,好久不见,你这是,与陈小姐认识?」

「自然是认识的,没工夫跟你讲了,陈小姐可否出来一趟,户部小姐在花园等您,说是找了你好久呢。」话都说到这了,我只好对谢回笑道:「那便失陪了,谢小将军。」

我又对周禧眨眨眼,冲她做了个口型:「等我回来。」

我跟着温玄走到殿外,不久我便放慢了步子,温玄不解,转头看着我:「陈小姐,怎么不走了。」

「温公子说谎的本领也很一般,这也就能骗骗周禧这种不谙世事的公主和谢回那种才回京城不与女眷打交道的小将军了,户部家我记得,这一辈倒都是男丁兴旺得紧呢,何时出来的小姐?」

「陈小姐聪慧。」

「今日之事也算温公子帮了我一个忙,多谢了。有时间了给温公子做点吃食送去,算表达谢意,那花园我就不去了。我去走两圈消消食,也就回去了,公主还等我呢。」我作势要走,温玄又叫住了我:

「陈小姐,等等。」

「嗯?」

「可以请陈小姐解答在下一个疑惑吗?」温玄说道。

「自然可以。」我微笑地看着温玄。

……

另一边,楚宸半躺在树上,微眯着,束起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起轻晃动,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却只看见了温玄一个人,问道:「人呢?」

「走了。」

「走了?」

「她个世家小姐怎么不知道户部家没小姐,连我都听到过些传闻。楚宸,她说你撒谎拙劣。」

楚宸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土,问道:「你问她酸杏了么?」

「问了。」

「怎么说?」

「说不知道什么味,半夜被猫叼去了。」温玄想了一会儿,又说:「她说要答谢我,过几日会送些吃食来,你要来尝尝么。」

「送我府上就行。」

「楚宸,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人家这个忙可是我去帮的。」

「不是我,你会无聊去趟这趟浑水?」楚宸挑眉。

几天后,楚宸也收到了陈鸾做的吃食,都是很简单的点心,紫薯粥,绿豆糕和红糖包,楚宸拿起绿豆糕尝了一口,入口的甜,这陈姑娘怕不是把半斤糖都揉进面团里了,糖放得太多,就算蒸熟了也可以吃出那藏在里面融不化的糖块。楚宸看着这手里残余的半块,只觉得那酸杏应该不是像给猫吃了。

一个时辰后,那份吃食又出现在了温家门口。

仍是元旦的宴席上,我自从回到座位,周禧便一直绕着我问问题,差不多的时间,她仍旧绕回了上辈子的那个问题:「鸾鸾,你想当皇后么?」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睛还未褪去少女的稚嫩,连看人都透着一种干净。

我看向谢回的座位,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

「婚姻大事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禧,他们若说起,我会与他们谈谈的。」

我看见周禧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焦急了起来:「鸾鸾,如果真的要嫁,你父母一定会与你提前讲的,毕竟他们那么疼你,鸾鸾,你那么好,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的,别被困住了,好吗?」

我知道她要告诉我什么,她在透过我看自己,她不想让我成为第二个周禧和柳长青。

「好啊。」我握住了她带着凉意的手,强撑起笑意,笑着说:「小周禧,你也是啊。」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然后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宴席结束,大家都走得三三两两,我随波逐流,老远便瞧见了在门口等着我的青青,她正对我招手,见我走近了,便从马车里取出一件披风裹在了我的身上,说:「小姐,早就候着你了,快回家吧,别给冻着了。」

那天夜里很冷,我早早地便回了自己的屋子里,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属于上一世的充满回忆的梦。

那次宴席不久,我就对谢回一见倾心,他表现出来的偏爱也让我满意,碰上有他的场合,我总是会穿水色的衣服,只为与他看着登对,又为了与他显得亲密,总是会拉着他聊有的没的,都是「谢公子,吃了么?」「今天阳光真好啊,天气真不错。」这样牵强的闲聊。

婚后,他作为一国的将军,仍常常要出去打仗。夏日的太阳晒得毒,硬是把他的脸晒出了几道裂口,我心疼不已,大雨之时连跑了五条街才买到那种专治晒伤的药膏,明明是涂在他的脸上,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拿了帕子替我拭泪,嘴里还一直念着:「我不疼的,夫人别哭了。」那次以后,我总是习惯于把那些常用的药给他塞满一整个袋子,他来见我的时候,宁愿久些,也总要在路上先把伤口涂上药,他说:「我家夫人胆小,这样的疤怕吓到我家夫人。」

然后啊又变了,我又梦到了那一天,我生活的将军府一下子变得冷清了,我荣华富贵依旧,将军出去打仗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我梦了很多很多事,梦到了那几年里的清冷,饭桌上的无言,以及我死时的锣鼓喧天。

醒来时,我摸了摸枕头,是湿的,我才意识到我昨天夜里哭了。

「多不值得呀。」我这么想,便起身叫来了青青给我绾发上妆。我指了指桌上那颜色娇媚的胭脂,说道:「用这个。」

日子也就这么过着,要到新年了,作为相府小姐,我自然也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不少的贺礼,令我诧异的是里面竟然有来自将军府与御部的,谢回的那份是一朵艳丽的牡丹绒花,手艺精巧,活脱脱像是刚从枝头上摘下来似的,连青青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凡品。

御部的那份则是一份请柬,上面说是邀我半月后小聚。我知道是楚宸,除了他,没人会管我叫姑娘,也没人会在新年礼物里塞一点糖粉都不加的酸杏。

想近来也没有什么事,我也就答应了。

之后的几天都是大雪纷飞,积雪压弯了枝头,看上去就沉甸甸的,可到了临近约定的日子,天气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下雪了。

近来也没有贵女们的聚会,又是新年,母亲对我也放松了起来,允许我出去走走。地点是楚宸定的,定的是京城一家我没听过的酒楼,位置偏僻,店面也不大,马车夫硬是找了快半个时辰才姗姗将我送到。

我上楼时,包间里只有楚宸一人,他面前有一盘全剥了皮的红彤彤的花生,另一边花生壳堆了老高。见到我,他坐得好了些:「姑娘来了?」

我看到楚宸的样子,笑了一下,道:「没怎么来过这里,路上耽搁了。」我边说边在他对面坐下,指了指桌上剥出的花生,道:「楚公子,很有情调。」

楚宸笑意勉强,道:「谢姑娘赞美,无聊罢了,姑娘尝尝?」没等我回答,又马上叫来小二:「点菜吧,我家小姐来了,她付钱。」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他接着随意指了指菜单,又把他丢到小二怀里,说道:「把你们这招牌都上一遍。」

「好勒,您稍等!」我看着二小连走带跑,像是生怕我们后悔似的,不由得觉得好笑。

我轻抵了口茶,没有想象中的清甜,反而还带着一点涩味,皱了皱眉,道:「两个人点这么多菜,楚公子真是财大气粗。」

他作轻松地摆了摆手,道:「哪里,财大气粗的可是姑娘,刚刚小二他们可都听见了,这顿饭是姑娘买单。姑娘刚刚开口的话,可真是折煞我了。」

说着,他又假装惊叹地说道:「难不成姑娘想赖账?这可不好啊。」

「你!……」我盯着他,脑子里想到了做阿飘时,东市那儿也很乱,女子会在街边破口大骂,我听了许多次,可回到相府小姐这个身份,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宸吃东西很规矩,菜虽然只点了一桌,但只吃了几道菜,其他的菜连筷子都没有动过。

「陈姑娘,一会儿要和我去个地方么?」吃饭吃到一半,楚宸突然笑着问我。他长得不算柔和,但一笑起来便将脸上的拒人千里的清冷抵消了,那颗痣也生得好,似乎就天生应该长在那儿的。

「去哪儿?」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难民所。」他看了看桌上剩的菜:「给他们送去,别浪费了。」我这才发现,他吃的都是热菜。凉菜,糕点,瓜果什么的,一点没碰。

我觉得好笑,又吩咐小二准备了三大锅的粥,连锅带盖买下,本来还想买三百个肉包,可惜的是肉包不够了,只好变成一半荤的,一半素的,再加上一百个馒头。

我转身对楚宸笑着说道:「打包些剩菜算怎么回事,新年了,也该吃些热乎的。」

「陈姑娘心善,一会儿是自己搬去?」我看见他的嘴角向上微微扬起,憋笑着问我。

我白了他一眼:「我好歹一个小姐,是坐马车上来的,自然可以放马车上。」

楚宸靠在门框上,做出一副下人的样子,脸上笑意不减,拱手说道:「姑娘财大气粗,小的这就去办。」

我伸出手,拍了拍楚宸的肩,走在他前面,说道:「走吧,小宸子。」

楚宸咬牙:「姑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摊手:「谁让我是你家小姐呢,刚刚小二们可都听见了。」

已经是第二天了,父亲下朝归来,便把我叫去了房大厅,大笑道:「阿鸾,你可真是为给爹长脸,御部那边正大力在皇帝面前夸奖你,那批难民是从北方刚逃亡来的,又是新年,官员疏漏了。若不是那天你去布施被御部的人注意到了,朝皇上上报,我怕是现在都不知道我们阿鸾背着我干了这么件大事。」

我有些懵,但还是朝父亲问道:「就女儿一人被皇上褒奖了吗?」

「难道还有谁和你一同吗?」父亲不解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我要说漏嘴了,连忙搪塞了过去:「自然有的,青青,掠月,都是与女儿一起的。」

「那些不作数的,阿鸾,明日你与你兄长进宫去吧,皇上想与你单独讲两句,我相信你说话自有分寸,但伴君如伴虎,你还是留意些。」

「是,父亲。」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些想不通。

「阿鸾,你长大了,也懂事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能在难民中施粥,我很开心。但就算你什么也不做,一辈子无为,只要不做坏事,不伤天害理,我一样不会失望。」父亲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说道:「阿鸾,你我是父女,说话不必那样有分才感。」他顿了顿,又说:「朝廷派人把难民都安顿好了,不必再忧心了。」

我看着父亲,莫名想到了儿时他带我荡秋千,放纸鸢的场景,想到我嫁给谢回后他一贬再贬也未说半句怨言的官位,不禁红了红眼:「知道了,爹。」

「多大了,还哭鼻子,不知道羞,好了,快回去吧,明儿个还要进宫呢。」父亲安慰我道。

然后,我没憋住,哭得更加凶了。

回到屋子里时已经很晚了,我本来想写封信好好向楚宸问个清楚,却又迟迟不知道怎么下笔,就又耽搁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又下起了点点的微雪。

马车里,我刚嗅到兄长准备嗦叮嘱长篇大论的苗头,便立刻把眼睛闭了起来装睡。我昨天睡得迟,装着装着,竟也真睡着了。

快到宫门的时候,兄长推了推我,把我叫醒,说道:「阿鸾,进去吧,我在宫外等你。」

「不用了,哥,你回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外面雪大,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等他回答,我便快步走下马车。才跑了几步,我又听到兄长在我后头喊道:「别用跑的,慢些,路上滑!」

我没有回头,但我可以想象得到兄长此刻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带笑又无奈的。

宫外门口的那位公公应该等了很久了,见我来了,连忙把我迎了进去,给我带路,我觉得他有些脸熟。那公公年纪挺大的样子,应该是宫里的老人,他边走边笑着对我说:「陈小姐好久没来了吧,御花园里有新开的梅花,跟胭脂点在上面似的,很是好看,小姐一会儿若是出来得早,可以去看看。」

「好啊,那谢过公公了。」我表面上应得这么爽快,却想着若是真要看的话定把周禧也叫出来拉上,不然我一个人在皇宫里闲逛也太无趣了些。

大殿上,我原先以为皇帝让我单独前来,会问些让我难以回答的刁钻问题。可出人意料的是,殿上的那位像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慈眉善目,留的胡子长长的,这才给他留了几分威严。我觉得奇怪,相府日渐势大,他应该对我们家有所忌惮才是。

皇帝没有为难我的想法,先照例问候我几句,又将我夸奖了一番,再是赐了我几件首饰奖赏,也就让我回去了。只是我临走时,他莫名说了一句叫我平日里有空常来。我当作客气话听听也就过了,没放在心上。

走出殿外不到一刻钟,我就被人叫住了,那声音我倒是熟悉得很,是谢回。他一身红衣,在雪中分外引人注意。

「陈小姐,好巧。」谢回撑着伞,向我走来。我意识到雪下得渐渐大了起来。

「是挺巧的。」我顺着他的话讲。我看见谢回把伞递给我,可我没接,但他也不恼,似乎料到了我会这么做,很自然撑着伞与我并行。

「谢公子,这给人看见不好的。」我盯着他。

「躲个雪罢了,陈小姐做人坦荡荡,心虚什么?」谢回脸上带笑,回答道。

「我与谢公子都不是小人,自然没什么好心虚,对吧,谢公子?」我脸上神色不变,悠悠开口。雪越下越大,隔着油纸伞,我都可以看到因为伞面上的积雪而投落下来的阴影。

很快便到了宫门口,门外只留着一辆马车,我认得出来,不是陈家的。

谢回做惊讶状,转头对我说:「刚刚忘记与陈小姐说了,先前还以为陈小姐应该去寻公主玩了,便让相府的马车先回去了,没想到又碰上了,真是抱歉。」他又把目光看向那唯一的一辆马车,说道:「今日百官不上朝,不如让谢某送小姐回去吧?」他脸上带着歉意,但我一眼便看出是装的,虽然面上愧疚,可他眼底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我看着从天而降洋洋洒洒的雪,好歹经过了这么多年礼仪教导,若是连个假笑也不会那也太对不起教导我的嬷嬷了,我朝谢回甜甜一笑,道:「那便在这里谢谢谢公子了。」

马车里有炭火盆,比外面实在暖和很多,但不透气,呆得久了些,便觉得闷上来了,脸也烫了起来,谢回见了,把马车的帘子拉开了些。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良久开口道:「谢公子,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却自顾自说地说道:「陈小姐要去将军府坐坐么?」我听了这句话不由觉得好笑,道:「我现在已经坐在谢将军的马车中,难道将军会给我选的机会么?」

谢回抬眼,认真地看着我:「陈小姐很聪明。」

「不敌谢公子万分。」我笑着说道:「不过比起聪明,我更喜欢财大气粗。这词听上去就活得还不错。」

「陈小姐玩笑。」

我看着帘子外面的雪景,不再去答他的话了。

上一世,我嫁到将军府时,并没有大改过府里的布局,但我养了许多花草,还开了块池塘,养了好些金鱼,我本来是想养几只猫的,将军府太大了,而人却太少,猫儿闹,会热闹些。但不知道听谁说的,谢回不太喜欢这种带毛的动物,这才放弃,改养了金鱼。

我走下马车,跟在谢回身后,进了将军府的门。

看到眼前的景物建筑,我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触景生情什么的,而是因为将军府与我上辈子打理得实在是太像了。进门处不仅开了池塘,连水边的杨柳树的位置也差不多。

「你……」我结巴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谢回似乎很满意我这一反应,挑眉笑道:「陈小姐想说什么。」

我稳住了心神,自顾地走了几步,谢回撑着伞,见我走了,只好与我换了位置,随着我走。

院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我不由看向谢回,正巧他也正看着我,他脸上透着少年人没有的神色。

我大概知道了,这世上奇异的事那么多,没有上天只偏爱我一个的道理。

他应该也重生了,不过应当是不晓得我的情况,不然这试探也就没有必要了。

谢回仍在看我,似乎妄想再从我的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我笑得欢,道:「自然是想夸赞将军府的布置,谢将军大可以为周朝在外为国分忧,小在内还可以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令人叹服。」

「陈小姐喜欢这园子的布置吗?」

「还行。」我坦言,又看了眼刚刚走过的花园东边,对谢回说道:「谢将军,牡丹应该是别处移来的,冬天里,保护着些,牡丹娇贵,别被冻着了。」

「陈小姐很喜欢牡丹?」

「喜欢。」

「不知道上次赠陈小姐的牡丹样的簪花,陈小姐可还喜欢?」

「呀。」我拍了拍脑袋。「原是将军送的,定是青青漏了,以为是别家送的了,给她放库里了,至于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谢回刚想说什么,我又接着开口:「谢将军应该不会同一个小婢女计较的吧,不过将军放心,我回去定好好责备她。」

我此言的确不假,那朵绒花的确放在了相府的库里,不过不是青青放的,而是我丢进去的。

「陈小姐说到这个份上,谢某再说些什么,就显得我小气了。」

我佯装看了看天色,道:「谢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也应当回了。」

「陈小姐,不急,快中午了,陈小姐应当饿了吧,府里准备了吃食,小姐吃了,谢某自然送你回去,不然将军府招待不周,传出去了,让人笑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这饭也只能吃了,我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桌上的菜都是上辈子我爱吃的。我想,若不是在将军府,我一定都是一副大快朵颐,不顾小姐形象的样子,我随手夹了个糯米团子,咬开,是有夹心的,里面还掺着蜜。

我现在没有心情,自然觉得腻得慌,甚至觉得还不如那不加糖粉的酸杏。

饭桌上谢回倒是兴致很高,即使我不太回他,他也依旧说得开心。

突然之间,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谢回的贴身待卫叶铭。他朝谢回耳语了几句,主仆二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我便知道,这是与我相关的。

果不其然,谢回开了口,只脸上笑意不见眼底:「陈小姐当真是相府的掌上明珠,这才一会儿,相府就来要人了呢。」

我暗暗地喘了口气,自从知道谢回也是重生之后,为了稳住心神,坦然自若地与他心平气和地交流,我也费了好大气力。

谢回起身,低头问我:「那我送陈小姐出去?」

「多谢公子。」我虚虚向他行了个礼。

府外,我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心里一下子安稳了下来。见我来了,兄长立马走下马车将我拉到一旁,与谢回拉开距离:「谢小将军自重。」

「陈公子说的什么话,不过是邀请陈小姐来府上坐坐罢了。」又转身对我说:「陈小姐,回见。」不等我回复,他便扬长而去,很快就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马车里,兄长失去了刚刚与谢回对峙时的狠厉,看着我犹豫着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我揉了揉发昏的脑袋,率先开了口,脸上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兄长直言,这般模样,倒让阿鸾不太适应。」

兄长听了我这话,索性也不再扭捏作态,直接说道:「阿鸾,你对谢小将军是个什么态度?」

「一般态度。」

「那你对他没半点倾心?」兄长又问道。

我听了这话,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否认道:「自然没有。」又想到这定是谢回说我去寻公主,结果又与他回府的事让兄长误会了,接着忙答道:「兄长放心,我陈鸾这辈子嫁狗嫁鸡不嫁谢将军。」

似乎是讲的话太晦气,兄长连忙让我呸了几声,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又没好气地说:「这点你放心,相府在你后面撑着,嫁狗嫁鸡倒是不至于,好歹会让你嫁个人的。」

「哥!」

兄长笑了笑,「不开你玩笑了。不过阿鸾,离谢回远些。」他顿了顿,说道:「谢回不简单,先前,小看了他,近来朝堂乱得很,他将军府怕不想要在京城只手遮天了。」

我想到了他是重生之人,又在朝堂摸爬滚打已久,手里又有权势,这样的身份想要掀起些风浪还是容易的,我只好低声应了句:「知道了,哥。」

兄长移开了话题,问道:「你最近与御部走得很近?」

「还行吧,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你在谢府这事是御部的人来打的报告,回头记得准备份谢礼过去,别失礼数。」

「知道了,哥。」

我让下人给温府送了信,约楚宸见面。温玄与我算不上熟,可以让御部出面的,也不用细想,便只剩下楚宸了。

我回到房间,今天起得早,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早就累了,没一会儿就睡去了。这天所经历过的事情真像一场梦,荒诞离奇,却又要我不得不接受。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桌上还留着青青准备的点心,应该是我睡得沉,就没叫我,预备着我醒来给我垫肚子的。

我独自坐在桌前,屋子里生着炭火,青青怕我晚上睡觉时会闷,关窗户时没关死,留了一条缝,凉风透过那缝隙吹到我脸上,借着冷风,我一直坐到了天明,心绪也随着平复了不少。

我与楚宸约的还是那个酒楼,因为已经来了一次了,那马车夫也记得了路,可令我意外的是,尽管我早到了一刻多钟,推开门,楚宸已经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了。

见到我,他收起了手上把玩的扇子,对我笑着说道:「好久不见了,陈姑娘。」

「一日不见,也算得久么?」我笑着回他,边说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陈姑娘这话不对,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说来,我与姑娘已是几年不见了。」

「楚公子歪理倒是一套。」

楚宸没管我的话,把店小二叫了上来。我还没等他说话,便眼疾手快把荷包往桌上一扔,对小二说道:「这顿我请。」

「上顿也是姑娘请的。」楚宸提醒我。

「楚公子说的我财大气粗。」

「我看姑娘是人傻钱多。」

「你……你说谁傻呢?」我想着,又非亲非故的,无缘无故还挨了顿骂。

「他邀你就去了,亏还是相府的小姐,狐假虎威,装腔作势都不会,可不就是傻气。」就算楚宸不点名道姓,我也晓得他说的是谢回。

我不好否认,只好转移话题,斟酌着开口:「昨天谢谢你了,前天也是,不过你这算什么,做好事不留名?」

楚宸听了这话,把扇子打开,端起了架子:「那些名声对我没用,不如给姑娘,至于谢,姑娘打算怎么谢我?」

我微微一笑,道:「那看楚公子想要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不如姑娘替我寻份差事?」

「嗯?」

「我自幼双亲皆亡,自懂事起便在温府干活,我自认尽心竭力,可温家对我实在不好。」他饮了口茶水,又接着说道:「我今儿个没把姑娘当外人,这才自己把家底都抖了出来,之前我左右也算帮了姑娘的忙,姑娘这般良善,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我瞅了眼坐在对面的楚宸,他身上衣服的料子一看便知是极好的,那腰上的玉更是通身雪白,镂冰雕琼,若是当出去,温饱肯定也不愁了。

楚宸生得高,先前与温玄站在一起时,比他还像个公子哥。就温玄对他那个态度,温家再不济,打狗也要看主人,对他也应当是差不到哪去的。

「楚公子谎话拙劣。」我笑眼盈盈。

「这是姑娘第二次这么说了。」

「第二次?」我不解。

「开个玩笑罢了,姑娘不问问我想去哪儿?」楚宸挑眉笑道。

「想去哪儿都行,皇宫里都给你塞进去。」我不在意地扬了扬手。

「我不去皇宫,我想去相府。」楚宸喝了口茶,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嘴里的虾饺还没咽下去,被噎了一下,我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得再确认一遍:「哪儿?」

似乎是怕我听不清,楚宸特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地又重复了一遍:「相府,就姑娘一会儿要回去的那个相府。」

我强颜欢笑。

就这样,楚宸与我回了相府。

相府也大,人流更替换动如流水般,插进去一个人不是难事,只是巧的是回府的路上遇上了兄长,楚宸快我一嘴,说是我新招的贴身侍卫,大概最近经历的事实在太多,兄长直言我干得不错,确实需要个人来保护,问了楚宸几句便同意了。青青开始还震惊,后面不知楚宸贿赂了她什么,也就不吭声了。

一切都顺利得过分。新年马上要过去了,最近我又回归了寻常的日子,女红,读书,再是琴棋书画。楚宸陪我了我几日,我便感受到了他的无趣。

那日,我在书房练字,他坐得离我不远,中午剩的花生在他手里一抛一抛的,他与我搭话:「你们世家小姐平日里都这么无聊么?」

我手上握笔的动作不变,道:「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去花园转转,沿着最东边的那条道一直走,那里的尽头应该还开着梅,白的、粉的、红的都有,趁着还没谢,多去看几眼。」

他挺直了身子说道:「我是问姑娘无不无聊。」

「还行吧,你玩花生的时候注意些,别抛到地上去了。」

楚宸一听这话,立马抛一颗花生到自己嘴里,走到我身边,从背后环住了我,右手包上了我握笔的手。

我吓得一激灵,手里毛笑尖的墨水滴了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片。

「楚宸,你干吗,我们现在可是主仆。」慌乱之中,我连忙说。

他和我靠得很近,身上带着股好闻的香,说不上来,挺清爽的味道,至少我不讨厌,我听见楚宸说道:「教自己的小姐写字,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他盯了盯我之前写的字,顿了好久才说出句:「小姐的字真是……」

「什么?」我字不丑,甚至在世家小姐中排得上号,因此,我也实在好奇他会做出什么评价。

「状如鸡爬。」他在憋笑,我听了出来。

我听到这话,想要起来与楚宸好好讲两句,却抵不过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又被压了下去。

他不再理会我,反而开始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我也就只好顺着他的力气练字。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他的字了,上次邀我去酒楼的那张字条上我就见过。楚宸字如其人,写得一手好字,真的担得起一句飘若游鸿,矫若惊龙。我想他应该可以与教我的夫子媲美了。

我暗骂他真是个骗子,还是谎话假的不能再假的那种,下人哪会写出这样的字呢?

「小姐很紧张?」

他离我很近,讲话时的气息吐在我耳朵旁,有些痒。我微微侧了些脸,便可以看到他脸上的那颗痣。

他虽然与我讲话,手上的动作还是继续,眼睛也盯着桌上移动的笔。很专注的样子,我不大见过。

楚宸写完一句话,便把笔丢在了桌上,还顺手拿了余下的花生,走到了门外,笑着说了句:「小姐,回见。」便一溜烟地出去了。

「哎!」我刚想说句什么,却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先前他突然环住我后,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似的,只看了开头的两个字,便再也没有注意到他写什么了。现在人不在了,我又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张宣纸上,那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晚上带小姐出去玩,可好?

我忍俊不禁,难怪他刚刚跑得那么快,这是连给我拒绝的机会也没有了。

晚上夜幕渐渐落下,天边还有些霞,黑色紫色连成一片。我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姐好等?刚刚耽搁了下,来得迟了些。」我转过身去,楚宸的脸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看了看我,然后皱了皱眉:「小姐穿得这么少?」

「还没开始等呢,你就来了。我刚吃过饭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回屋子,要是被门口打扫的下人看见了我披着披风出去,指不定又去找母亲打小报告了。」我笑着点了点他:「要是母亲知道了,你这个月工钱可就没了。」

楚宸闻言,把身上披着的鹤氅披在了我的身上:「若是小姐身子给冻着了,这个月工钱我也定是拿不到了。」

「应该是青青拿不到了吧。」我笑着说,那鹤氅上还带着楚宸的体温,我的确暖和了许多,我看着他,问道:「那你自己呢,不冷么?」

「小姐管好自己吧,别冻着了,我习过武,比小姐肯定不怕冷些。」

我无言以对,只好问他:「我们怎么出去,要小心些,别被母亲发现了。」

「小姐一会儿就知道了。」楚宸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确实立马就能知道,我看着面前的狗洞,语言组织了好久,才勉强开口问道:「你是想让我钻这个出去?」

「对啊,有何不可?」他笑道。

「你不是会武功,话本上会武功的人轻功也应当会吧,你不可以直接把我带出去么?」我急了起来,连忙问道。

「不能,小姐真是话本看多了,难怪连夫子布置的作业还要求着下人代笔。」楚宸拿开最后一捆掩盖在洞口的枯柴,转头看着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不过这还是小姐为我想的办法呢,叫我来这看梅花,这里平日里没有人来,又正好离外面正好只隔着一堵墙,我就砍了些旁边的树丛,开了这个洞,这样小姐想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了。 」

他一副只为我打算的样子,我差点没背过气去,皮笑肉不笑:「那这么说来,还真是谢谢你啊。」

「小姐客气,为主人分忧,是我应该做的。」我看着楚宸脸上不变的笑脸,皮笑肉不笑,道:「楚公子先请。」

「好啊。」

他倒是爽快,洞已经开了,也不好不走,我只好也跟着出去。

已经出了相府, 到了街外,我笑眯眯地对楚宸说:「楚公子,知不知道我那里种的是上好的月季,你一砍就是那么一片,楚公子,不是,是小宸子,本小姐要扣你工钱。」

「姑娘,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叫不知者无罪。」

「你怎么不叫我小姐了?」

「府内是小姐,府外就是姑娘。」

「你倒是分得清,哎!别转移话题,钱还是要扣的,三两银子。」我那月季品种稀奇,都说物以稀为贵,价格也是贵得离谱,一株便要银子三两,楚宸砍了我那么多,要这个数,应当不过分,我如此想着。

「姑娘抠搜,又何必跟一个下人计较。」

「府内是小姐,府外就是姑娘。」我笑着原话不动地还给了他。

街上没有上一次元旦来的热闹,闲逛了好久,才找到了一家做工不错的店铺。

那铺子的老板娘热情,说自己家的东西甚至是公主皇子也会前来买上许多。

我笑而不答,这家铺子的东西只能算是不错,称不上多巧夺天工。想着就周禧那个性格,如果不是柳长青送给她,她应该是这辈子也不会戴这些的,一国公主,戴的自然都是极好极好的。

铺子里东西倒是很全,我走了几圈,拿了一个绞丝银镯子和一个绣着几座屋子的荷包便去付钱了。

刚走出店门,我就把手里的荷包扔到楚宸身上。

楚宸接住,拿起来看了下,狐疑着开口问道:「给我的?」

「给你的。」

「姑娘的眼光独特,寻常的荷包上可不会绣屋子,姑娘怕不是第一个主顾。」他笑着打趣我,却也把荷包收下了。

「这荷包很配你。」

「嗯?」

「宸啊。」我悄悄点醒他。宸字寻常的解释有两种,第一种是深邃的房屋,第二种是北极星所在,为王位、帝王的代称。

我初听到楚宸这个名字还没觉得,毕竟宸字的读音实在太多,后来看到了宸这个字才觉得是真的大不敬。又想到当时温玄介绍他时的反应,这才想通原委。

「骗子。」我指着他笑道:「连名字也是假的,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姑娘。」楚宸声音软了下来,却没有再说下一句了。我看了他好久,他手上还拿着我给他的荷包,我看到他攥得紧了些。即使他低着头,也丝毫不影响他皎如玉树临风的俊美样貌。

见他不接着把话说完,我开口问道:「怎么不说话?」

楚宸眉语目笑,又恢复了平常一贯的神态:「姑娘聪慧,不敢说话了,怕一不小心说了谎话,又被姑娘看出来了。」

「你这会儿倒不说我傻气了?」

「姑娘不曾傻气过。」他笑着回答我,声音淡淡的,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被他前后不一的口供逗笑,笑骂道:「骗子就是骗子,本性难移。」就在这个时候,离我们挺近的一个摆摊的小贩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我才注意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楚宸,回家吧,再迟些,母亲该发现了。」我笑着指了指天。现在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只能看见几颗星星。

我与楚宸并肩走着,他突然问我:「姑娘不好奇我瞒着姑娘那些事吗?」

「好奇你就会告诉我啦?」我边说,目光便看向前方,应该是快到了,已经可以隐约看到相府的影子了。

楚宸似乎对我这个回答很满意,嘴角的笑扬起的弧度好像朗月当空,对我说道:「没准姑娘软磨硬泡,我就答应告诉姑娘了呢。」

我径直向前走去,不去回他的话。直到走到那狗洞前,才说:「你先进去。」

楚宸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我进去的时候,很不巧,衣服被一根枯枝给钩住了,我开始的时候没发现,还是直直往里面钻,竟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小块布料。

那扯坏的布料是裙摆处的,虽然不仔细看的话是发现不了的,但还是让我忍不住心疼了好一会儿。倒不是因为它有多金贵,而是因为这件衣服是新做出来的,今天是我第一次穿它。

我把身上披着的鹤氅重新披还到楚宸身上,给他拍了拍衣服背后的灰,正准备帮他把带子系上。

楚宸低头问我:「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夜色昏暗,我有点看不清那带子,只能凭着记忆来摸索着系,我边系边回他:「刚刚你说了府内是小姐,府外就是姑娘,陈姑娘可能会对你那些事有兴趣,但陈小姐不会。」

我系好了带子,与他拉开距离,笑道:「那把这个洞重新掩过去的任务就交给你啦,你家小姐回屋子里去了。」

即使月色晦暗不清,我仍旧可以看到楚宸笑了一下,脸上的痣还是隐隐约约,他对我说:「是,小姐。」

我想,他长得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也好看。

我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房间里的灯还是亮着的,还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弹琴的声音。我敲了敲门,三短一长,那琴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青青的头探了出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这琴我真的一刻钟也弹不下去了,手都疼了。」说着青青就把手伸了出来,我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然后脸凑近,对着她的指尖吹呀吹,笑着说:「辛苦青青了。」

接着,我又把那个绞丝银镯戴在了她的手上,青青的眼睛亮了下,道:「小姐,这是给青青的么?」

我笑着点了点她的头,笑道:「自然是给你的。」接着又问她:「兄长他们应该没发现吧。」

「少爷夫人来了一次,掠月说在门口听了一小儿就走了,青青一直在弹呢。」青青得意的笑,又把目光回到银镯子上,晃动把玩了几下,对我说道:「谢谢小姐,青青很喜欢!」

我从小就练琴,青青耳濡目染加上我无事的时候会教她些,也会几首简单曲子,现在也算是帮了个大忙。

我笑着回她:「你喜欢就好。」

在我准备上床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声音,青青今天弹了许久的琴,早就被我遣回去睡觉了。已经很迟了,我想着这个点来的只能是母亲了,应当是要与我说些什么重要的事的,这样想着,我又走下床去,把门打开。

令我意外的是门口站着的不是母亲,而是楚宸。

他只是笑着看着我,却不说话。

「怎么了?」我问道。

「有样东西忘记给小姐了。」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塞到我的怀里,便跑走了,还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我打开牛皮纸,里面的东西我也熟悉得紧,打开一看,果不其然,还是酸杏。我觉得他送的东西真是千篇一律,真是无趣至极,我随手拿了个放进嘴里。

没有想象的入口酸味,嚼了几下,反而有点甜。我再仔细地看那酸杏的表面,原来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里面还有张字条,字很少,只有两个。龙飞凤舞,写着:赔罪。

我回想起楚宸刚刚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冬去春来,冬天渐渐过去了,春天来了。父亲兄长似乎变得格外忙碌,有时候甚至可以连着好几天在书房讨论政事不出来。连楚宸也不像平日里那么闲,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不过听周禧偷偷告诉我,现在朝堂上乱得很,边疆的防卫可能要失守了。

她拉着我的手,苦笑道:「鸾鸾,看来我是真的嫁不了长青了。」

边疆若是真的失守,只会加快和亲的脚步,若是真的无力回天,对于皇家来说,和亲往往是保住江山的常用手段。

我想,怎么会呢,谢回打仗那么厉害,虽然没有到战无不胜的那样的神话,可少年将军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

他不应该会败。

上辈子没有失守,可为什么这辈子会这样?我想不明白,看着红了眼眶的周禧,我有点心疼,却不知道说什么。

门外传来了OO@@的脚步声,可是却没有人进来,我拍了拍周禧的肩,走了出去。

即使没有看到人脸,只看到了那一片青色的衣角,我也知道门外站着的是柳长青。

我笑着看着柳长青,他就直直地站在那儿,双眸有些空洞,我问他:「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反问了我一句:「公主很难过?」

「嗯。」

「麻烦小姐替我好好安慰公主,公主金枝玉叶,莫要难过了,不值得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疑惑,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只是微笑地说:「我不是公主的良人,她应该配得上更好的,我只是一个画师,公主若是同我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

我听着生气:「你怎么知道你们俩没有未来?」

「陈小姐,我问你,若是你天天吃山珍海味,偶尔吃个粗米什么的自然觉得新奇,可有谁会想天天吃难以下咽的粗米呢。公主她生来就是千金之躯,不应该为了我放弃自己的耀眼的人生。」

「她生下来就应该戴簪花,穿华服,陈小姐,我前面二十年都活得清贫,连根她常戴的簪子也买不起,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半句怨言,陈小姐,我不想让柴米油盐毁了她。

「她要是和我在一起,这天下的百姓又会怎么看她呢,陈小姐,我知道公主不在意这些虚名,可是我在意啊,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公主啦。

「陈小姐,你说,这样的身份,就算相互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他笑着说,语气很平静,可我却感觉他在抖,颤颤的。我突然想起他跪在雪里的那三天熬坏的腿,那年雪很大,天气很冷,是比前段时间雪还大的一年。

我问他:「如果周禧去和亲了呢,你当怎么做?」

「如果是公主的良人,我应当祝福。」

「可是如果不是呢,如果真的和亲了,边疆那么远,公主金枝玉叶,受了委屈怎么办,她哭了怎么办?」我逼问道。

「她是大周朝的公主……不会的。」他柳长青语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怎么不会?」我放低了音量:「进去陪陪她吧,若是不想让她难过,你应该比我有用。她一直跟我说,希望我幸福。可我也是一样的啊,她很喜欢你。

「周禧应该在等你,她那样机灵,我不信她猜不到是你,门口侍卫被派到别处去了,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笑着对他扬了扬手,看到那抹青色进了大殿消失不见后才离开。

刚出宫门,我又看到了熟悉红色的身影,我叫苦不迭,连忙掉头就走。

不料谢回看见了我,冲上来抓住了我的衣袖。

「陈姑娘,又见面了,真巧啊。」他笑着说。

我听了这话,不躲着他的目光了,抬头看他,笑着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被谢回抓住的衣袖,笑着说:「谢公子自重。」

谢回没有松开抓住我的手,反而离我更近了,我看着他那张脸在我眼前放大,然后感觉脖子一痛,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将军府了,不过不是我上辈子住的那个小院,而是我让给紫云的浮云殿。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透过窗子我也能看到外面红艳艳的景色。

我刚准备出这个殿门,却没有想到门口守着八个侍卫将我拦住了。说是没有将军允许,我没办法出这个门。

我给气笑了,谢回他软禁我,可是凭什么?我这辈子已经和他再也没有什么瓜葛了,我身后的可是相府,他将军府真的要只手遮天。

门口有那八个侍卫守着,我出不去,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屋子里等他。

送饭的人来了三趟了,我却连谢回的影子也没有见到。我看着窗外夕阳的光洒下来,打了个哈欠,这也太无聊了,实话实说,我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感觉有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我,我挣扎了一下,但是他力气很大,我挣脱不开,接着我感觉到他把头埋在了我的脖子那儿,他对我说:「鸾鸾。」

是谢回的声音。

「谢公子自重,我是相府小姐,放开我。」

谢回没有回答我,手指缠在我几缕散了的头发上绕圈圈,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听出了他在笑,他笑着问我:「鸾鸾,你抖什么?

「鸾鸾,你害怕我?」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反复地在说:「谢公子自重,叫我陈小姐。」

谢回听了这话,语气开始变得激动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抓着我的力气变大,似乎要把我掐碎了,手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冒出的青筋,我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他没有理会我,反而轻笑了一声,自顾自说道:「鸾鸾,你为什么害怕我。

「我都知道,那日元旦佳节的宴席上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你在躲我,是不是?

「你躲我什么呢?鸾鸾,我们是夫妻啊。」

谢回在我身后附耳低语,语气带笑,可我只觉得战栗,目光下意识地躲开他。

「谢公子玩笑,元旦那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先前没有见过谢公子。」我否认道。

谢回把那缕绕着他手的头发细细地盘回我的头上,笑着说:「鸾鸾,你惯是个会骗人的,可你破绽太多了。

「鸾鸾,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了。

「你好像和那个姓楚的小子走得很近?鸾鸾,你是不是喜欢他呀?」我还没有说话,话到了嘴边又堵了回去,因为我感觉到谢回的脸离我更近了,不过分毫的距离。

「鸾鸾,你知道他是谁吗?」我没有回答他,他笑得开心,像个孩子似的。

「鸾鸾,你乖些,别惹恼我,我会控制不了我自己的。

「鸾鸾,你看着我,我会让你当凤凰的,给我些时间,我让你当上真正的凤凰。」

我转头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笑着说:「谢公子是想软禁我?」

谢回似乎很高兴我能问他问题,松开了我,笑着摊了摊手,对我说:「鸾鸾,你我是夫妻,软禁一词不太恰当吧。」

谢回与我讲了几句话,便把我留在了那所浮云殿里。那殿里空荡荡,下人们都干活也急匆匆的,没有人与我交谈,遇到了也叫我夫人,我只觉得谢回恶心,也没有心情与他们讲话。

谢回让人对外传我死了,死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被绑匪绑架,然后被丢到河里了。替我去死的那个婢女听说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穿着我的衣服,打捞起来的时候肿胀到连脸都看不清,只能凭借衣物说这是相府家的小姐。

我觉得很愧疚,那条命,那条活生生的命还那么年轻,却因为我死了。

谢回每天都来看我,但时间都不长,他总是很忙碌,叫我等等,也总是装作一副深情的样子,他演得多好啊,甚至连眼睛里的情意也演得出来,看我的时候仿佛带着星星。我想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过那几年的黑夜,没有见过他带回紫云的欣喜的话,我就要相信了。

我原先还想着父亲兄长可以来找我回家,可是我有次躲在门后听下人们的墙角,说现在外面很乱,真的是乱成一锅粥啦 。

边疆破防了,边疆的蛮人带来了疫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谢回要造反。我突然明白了他那天说想让我当凤凰的意思,他不想当将军了,他野心很大,他想做皇帝,他想要权利。

可是我不想当被关在笼子里的凤凰,那不是凤凰,那是金丝雀。

我有点担心家里的状况,担心青青,母亲,父亲。可是又想到楚宸与兄长在,又莫名地心安了起来,我想有他们在,就算谢回再怎么样,也应该可以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我突然想到上辈子与谢回成亲的时候,他老是在外打仗,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会有小女孩的姿态,怨他不多花时间陪我,可是他总是会笑着把我揽在怀里,对我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夫人体谅。」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他好,胸有大志,心系国家。

他变得陌生了好多,离我记忆中少年将军的样子越来越远了,再也重合不到一起了。

谢回在朝中的权势越来越大了,甚至可以让皇帝把我的父亲派遣到我都不知道的穷乡僻壤去做官考察,外面疫病那么严重,而我的父亲年纪那么大了。

谢回每天都来给我梳头绾发,描眉绘唇。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求他,那一天我向谢回哀求着不要让父亲离京,他笑而不语,只是捧着我的脸,抚去我脸上的泪水,对我说:「鸾鸾,相府家的小姐陈鸾已经死了,你忘记了吗,就在一月前。 」

他语气随意,可是我听得明白,他不要。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觉得我从没有一刻那么恨他,他说他爱我,可是他做不到爱屋及乌甚至于他所谓的爱连累了我的家人。

我不再哭了,仰头笑着问他:「谢将军,好事成双,你还记得紫云姑娘吗,不然一并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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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栖 终 ? 赞同 32 ? 目录 2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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