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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消失的爱人:她的出轨对象,竟然已去世好几年

所属系列:关于出轨、报复和分手的犯罪故事 没错就是我

消失的爱人:她的出轨对象,竟然已去世好几年

相爱相杀案件簿:关于出轨、报复和分手的犯罪故事

我办过一个案子,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出轨了。但她出轨的对象,竟然不是人。

事情开始很简单,一个高挑精致的女人到派出所报案,说被人骗了。

我们例行进行了询问,她说自己是名白领,叫叶琼舟,三十岁了,但因为条件比较好,一直都在挑选结婚对象,始终未能如愿。

这些情况听起来并不令人意外,不过,询问越深入,我觉得越奇怪。

首先,叶琼舟虽然被骗了,但始终很淡定,似乎对被骗本身并不在意。她气定神闲地谈起认识对方的过程,语气里甚至还充满甜蜜。

其次,她没有普通未婚女人的羞涩,仿佛跟人有床笫之欢,在她看来十分平常。不过看她叙述时的神态,又完全谈不上开放,只是很放松,眉宇间还有淡淡的疲倦。

她报案的内容十分普通,一个男人以谈恋爱为名和她进行了一场狂热细腻的感情震荡,最后以创业为由卷走了她的十几万,然后消失了。

太套路了。

询问完后,我循例对报案人进行了登记,顺便查询了叶琼舟的个人情况。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她居然已经结婚了。户籍资料上明明白白地显示,她是有丈夫的,但俩人不是本地人。

也就是说,她和配偶之外的人以谈恋爱为名发生了性关系。

我不由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皮肤白皙、个头高挑,一张明艳的脸庞,的确很有吸引力。不过从言行举止看,她又不像是放浪形骸的人。

于是我也就直说了,她的这种行为属于出轨,是不道德的。至于她被骗的事情,我们当然会按照诈骗给予立案,不过希望她如实提供情况,不要有什么隐瞒或编造。

听完我的话,叶琼舟脸色突然变了,犹犹豫豫地要求跟我到一旁说话。

我有些惊讶,但看她一脸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就带她到了旁边一个接待室。

刚进房间,她就把门给关上了,小心地看看外面,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似乎在害怕什么东西。

「我的确结婚了。」她犹豫着说,「不过我丈夫情况有点特殊。」

接着她凑近我,小声说:「我丈夫是个残疾人,躺在家里动弹不得。他因为受伤长期卧病在床,我出来打拼很多年了,一直没回去过。」

「虽然这和你报案没有关系,但我的建议是,你可以离婚。追求幸福生活是你的权利,但这个方式,显然不道德。」我说。

「他不同意。」叶琼舟说:「我试过了。不过我现在找的这个男人,他是知道的,而且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瞪大了眼睛。办案过程中,这种事情虽然算不上罕见,但我自己还是第一次碰到。以前听其他老警察说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但自己并没有碰到过。

我无话可说。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今天她来报案是因为被骗,和出轨没关系。

不过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非要找个单独的房间说。这种事情,的确不合适在人多的地方讲。

但我错了,她一定要到这个房间里来说话,原来还另有原因。

叶琼舟犹犹豫豫地说,虽然现在交往的这男人把她的钱骗走了,但她不恨他。

「十几万虽然不少,但比起他对我的付出,也算物有所值。我和丈夫都很感激他,别说是他不告而别,就是明着跟我们要,我们也会给的。」这是叶琼舟的原话。

这我就不明白了,那为什么要报案?

「关键是,现在他不见了。」叶琼舟的神情变得很焦急:「但我跟他非亲非故,更不认识他家人,想要找到他,只能来报案了。」

我这才听明白,敢情她是想让我们找那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他失踪了?」我问。

「我已经近一个月没见过他了。」叶琼舟显得很焦虑。

「也许他有事不在家,或者出差了没跟你说?」我说。

「不可能。」她肯定地说,「我有他联系方式,但最近都联系不上。」

「而且我去他住的地方找过他了。」叶琼舟瞪着眼睛,声音颤抖:「之前我们都是在外面见面,那是我第一次去他的住处。」

「可他的邻居说,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叶琼舟眼里全是惊恐。

这就是我接到的一个关于出轨的案子,就像我说的,这个漂亮女人出轨的,竟然不是人。

我当然不信,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我对这种事嗤之以鼻。

等她说完,我才问,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她说出一个名字:景宁,并且简单说了说这个人的一些信息,我按照她提供的身份证号码登入系统查询了一下。

确实是个死人。系统显示此人已注销,也就是说,他已经因为死亡销户了。

我略微有些吃惊,指着屏幕问叶琼舟,是不是这个人。

「是他。」她肯定地点点头,目光躲闪:「我见过这张照片。」

「你确定?」我看看那张模糊的身份证照问。

「当然了。」她说,「我就是看到这张身份证照片,才找到他的住址的。」

「他跟你交往多长时间了?」我问。

「一年左右吧。」叶琼舟想都没想就答道。我听后马上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年整,差几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叶琼舟出轨一个死人整整一年。

别忘了,邻居说,几年前这个男人就已经死了。

这事儿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我站起来拿起衣服,去里屋换上便装,打算和叶琼舟一起去景宁住的地方走访一下。

不要被影视剧骗了。除非必要的正式出警,警察很少着警服外出,这是有严格规定的。

出门后,叶琼舟叫了辆出租车,我们打车去了那个身份证上的地址。

路上我询问她和对方认识的过程,她告诉我两人是在咖啡厅认识的,挺谈得来的,就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慢慢开始交往了。

「这男人比你大,还单身?」我记得身份证上的年龄,目测比叶琼舟大几岁。

「不是。」叶琼舟这次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他有家室的。」

双双出轨?我暗想,笑了笑,没接着问。

「你说你丈夫知道这个人,还同意你们交往,为什么?」我说。

我的话显然引起了出租车司机的兴趣,他惊讶地小声叫了一下,接着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叶琼舟也有点不自然,我告诉她总得说的,能早说还是尽早说。她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讲述。

叶琼舟跟丈夫是做服装生意的,本来日子过得不错。后来因为一次事故,丈夫劳动力尽失,她本来自己也可以把生意支撑起来,可丈夫卧病在床,需要人伺候,就无法兼顾了。好在家里还有些积蓄,于是叶琼舟放下生意专心照顾他。

但丈夫觉得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劝她出去工作。两人还没孩子,负担尚轻,可如果这样耗下去,都会被拖垮。刚开始她不同意,但丈夫很坚持,于是叶琼舟把他托付给公婆,一个人到附近的城市闯荡。

叶琼舟外形、身材都很出众,在老家可是出了名的美女,大城市里追她的人就更多了,但她老实本分、洁身自好,一直不为所动。不过一个人长期待在陌生的城市,难免孤独,尤其是情感上的孤独让她难以排解。

这个时候,景宁出现了。开始叶琼舟很警惕,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但两人很聊得来,几次聊天下来,叶琼舟发现,这个人温文尔雅,几次见面也没有非分想法,始终保持一个合理的距离。这让她很心安,渐渐放松了警惕。不过她始终对这种心理出轨心存愧疚,想了很久还是告诉了老家的丈夫。

丈夫当然不舒服,不过言语之间也透着无奈。丈夫现在这个情况,叶琼舟也不忍心提分手。她有几次将将要说到这里,就被丈夫给打断了。看得出来,丈夫很爱她,不想跟她分手。

后来夫妻俩再打电话,叶琼舟开始如实告诉丈夫自己的情况。有时丈夫还会问到景宁,叶琼舟都照实回答,去哪里吃饭、看电影了,甚至一起逛街了,她从不隐瞒。

这样过了半年。一次通电话,丈夫突然叹了口气,对叶琼舟说,如果他对你真的很好,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但我还是下不了决心离开你,这点请你原谅我。

我听了唏嘘不已,不知道说什么好。别说是我,连出租车司机都听得有些动情,感慨了半天,下车的时候我似乎还听到他在嘀咕。

如果告诉他说话的女人交往了一个死人,不知道他心情会不会不同。

景宁住的地方虽算不上偏僻,但从警局过去也用了近一小时。那地方也不太好找,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景宁的房子在一条小胡同里,房前门牌破旧,墙皮斑驳,看上去很久没人住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通过狭窄的胡同,来到了房子门前。敲了半天门,果然没人应声。我想了想,决定去敲敲隔壁的门碰碰运气。

很快出来一个一头浓密白发的老人,眼神浑浊,但看上去很犀利,我掏出警官证,他点头,眼神才和缓了些。

「您认识这个人吗,他是住在您隔壁吧?」我把打印出来的景宁身份证照片递了过去。

「昨天她不是来问过了吗?」老人没接,直勾勾看着我身后的叶琼舟。

「这是警察。」叶琼舟怯生生地说,「您再说说昨天跟我说的情况吧。」

「死了。」老人语气生硬:「这人死了,都好几年了。」

「这家的其他人呢?我们刚敲过门,没人在。」我问。

「这个三口之家,都不在了。」老人语气低沉。

我脸色都变了,忙问:「怎么个情况?」

「车祸。」老人说:「挺好的一家人,就这么走了。」

我沉默了,叶琼舟脸色也变得不好。老人看看她,突然提高声音说:「她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来问这干什么?」

警方查案。我简短地说,其他的不方便告诉您,打扰了。

走出来时候,我感到身后那双眼睛还狐疑地扫视着我们。

「你也是才知道景宁有家室吧,是这老人告诉你的?」我问。

「是。」叶琼舟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是他告诉我的,说景宁有老婆孩子。」

走到巷子口时,叶琼舟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哭丧着脸说:「我是不是碰上什么东西了?」

「你想多了。」我从她冰凉的掌心里抽出手说:「不过是有点蹊跷。」

「这世界上没有鬼。」我看着她说:「不用怕。」

各自离开的时候,我跟她说:「你给我留个地址和电话,回去等我信吧。近期不要离开这个地方。」

回到所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打开电脑,马上开始查询死去的男子景宁更详细的信息。

记录显示,几年前他们一家人开着车,在城内被一辆醉驾的 SUV 侧面撞击,一家三口当场死亡。

我找到当时交警队的干警了解情况,这场事故没问题,所以可以肯定,景宁确实已经亡故。

确定这一切后,我再次找来了叶琼舟了解情况。

「跟你交往的男人,确定是照片上的这个吗?」我直截了当地问:「仔细想想。」

「是的,电脑上这照片就是他的身份证,我从他钱包里抽出来看过的。」叶琼舟说,「照片虽然很模糊,但跟他本人确实很像。身份证上的照片都不是特别好认,你是警察,应该知道。」

她说得有道理。别说是她,就是我自己,看身份证和看本人也是两种感觉。一个和身份证上的照片面目相似又持有身份证的人,确实别人不会对身份有质疑。

「你和他有过性关系吗?」我问。

叶琼舟脸红了,过了一会才犹豫地说:「有,但他有点奇怪。我们在一起时,他从来不主动提这方面的要求。我身材不错,对男人很有诱惑力,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不过我们交往以来几次去宾馆,都是我主动的。」

「你们俩出去,都是谁开房间?」我问。

「都是我。」叶琼舟小声说:「不过我不是……图那个。」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们都正常吗?」我接着问。

「倒是很正常。」叶琼舟说:「他经验很丰富,我也很满足,但总觉得他好像不是特别感兴趣。」

我挑挑眉,示意她接着说。

「这就是我之前为什么说,给他十几万不算多。」叶琼舟突然转移了话题,「他肯定不是奔着我的身体来的,就是因为他和我在一起的反应,我才确定这点。他和我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关怀和体贴我,不夸张地说,我们在床上谈的东西,远多过做的事情。况且我也不看重这个,我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多欲望。

不瞒你说,这些年我们做生意也挣了些钱,给丈夫治病花去了大半,不过还有些积蓄,十几万没了还承受得起。」

「你不是说他骗你,说去创业,把钱卷走了吗?」我问。

「他是这么说的,但不算是把钱卷走了。」叶琼舟说,「我相信他真的是创业去了。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要出去做点生意,过段时间才能回来。我当时就给了他十几万,他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还说以后会还我。」

「但我不用他还。」叶琼舟低声说:「这钱是我主动给他的。不过他不辞而别让我感到很意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没办法才找到他家去,谁知道是这么个情况。」

说到这里叶琼舟脸色突然变了,显然是又想到了去他家的情况。

另一方面,我查过景宁和她联系用的手机号了,没有收获。手机号当时还没完全实名制,所以这个号码没有查到身份信息。

「我其实挺喜欢他的,但他好像不爱我。我是个女人,一个男人喜不喜欢自己,我很清楚,知道他有妻子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看来他还是更爱他妻子。」叶琼舟突然说。

这个事情,不简单。

叶琼舟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我:「他不会回来找我吧?」

我笑笑:「你就是因为找不到他才来报案的,现在问这个,你怕了?」

「我现在很矛盾,怕他来找我又想他来找我。」叶琼舟说:「开始知道他死了的时候,我很害怕,可现在又觉得没什么,他也没害我。」

我摆摆手,没那么复杂,你先回去。

我说的是真的。事情没那么复杂,这个男人,肯定是个活人。和一个女人交往了一年还有床笫之欢,结果是个死人,这种说法漏洞百出。

这件看似灵异的事情里,一定有问题!

从叶琼舟的话里来看,景宁不像图钱。时间太长了,一年来的接触和体贴陪伴,不谋色只图钱,况且对方还是个非常有姿色的大美女,这听起来有点不合常理。

而且叶琼舟刚也说了,她的积蓄可不止十几万,要真是个一门心思骗钱的诈骗犯,为什么不套套家底,一次性多借一点,毕竟诈骗很可能是一锤子买卖,骗子可不会手软。

但他人消失了,这点倒是很符合诈骗犯的情形。

这男人,到底是谁?

我正毫无头绪,没过几天,一个老头找上门来了。

同事说这人点名找我,我还有点懵,见了面一看,更懵了。这谁啊?

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一下巴白胡子,嗓门洪亮。

愣了几秒钟我才突然想起来,这不是景宁的邻居吗!

大爷极牛地看我一眼,趾高气昂地说:「小伙子,还记得我不?」

「记得,记得。」我忙点头:「我去找过你了解情况。」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还找到这里的?」我想了想问。

「你给我看过证件,忘了?」大爷一乐,一口黄牙:「我记得清楚着呢,上面有姓名单位。」

「好眼力。」我诚心诚意地说:「大爷你是干警察的料啊。」

「不敢。」大爷很得意,眉毛一挑,有事反映。

「我隔壁有人烧纸。」大爷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我心里一抖,说详细点?

「有人烧纸。」大爷反而声音小了,凑过头来说:「一到晚上就有个女人在门口哭,还烧纸。」

「我倒还好。」他声音又高了上去:「但我家人吓得够呛,尤其是我爱人,每天晚上都念叨这事。」

顿了顿,他补充说:「是……有点}得慌。连着好几天了,每天晚上十二点多就有人在门口烧纸,还有个女的小声地哭,若有若无的,听着吓人。」

我眼前马上浮现出一个高挑身影,忙冲大爷摆摆手:「我知道了,今晚就没了,你放心。」

「是吗?」大爷眼睛瞪大了,「你能保证?」

「我保证。」我拍拍胸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自己没出去看看吗?」

「我……有事。」大爷一下卡住了,瞪着眼睛看了我几秒说,「走不开。」

我暗笑,看来大爷胆子也不大。

他一走,我就给叶琼舟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很柔弱,听上去似乎很疲惫。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去景宁家门口烧纸了?别去了,把人家隔壁邻居都吓到了。都和你说了,事情没那么复杂,你怎么还疑神疑鬼的?这事我正在调查,你可别再干这种事了。」

电话那边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信号不好,提高了声量,对方像是被吓着了一样,尖叫出声:「你说什么?谁去烧纸了?」

我惊了:「不是你在烧纸吗?」

「我去烧纸干什么?」叶琼舟又尖叫了一声:「还不够吓人吗?我还跑去他家门口烧纸,我疯了吗?」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半天没吱声。电话里传来叶琼舟反应过来的声音。

「你是说……有人去那里烧纸?所以你怀疑是我?」

「是。」我承认:「我以为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得去看看情况了。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能一起去吗?这事没个结果,我也不安生。」叶琼舟问。

于是我跟叶琼舟约好,九点在警局门口碰头,一起过去看看。

晚上九点,天已经黑透了,风呼呼刮过,叶琼舟一身黑衣,站在外面等我。看到我之后,她快步走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

「走吧。」我说,「你得有思想准备,看到什么东西可别害怕。」

叶琼舟瞪大眼睛,黑夜里看上去格外吓人。她害怕地问我会看到什么。

我告诉他,据来反应情况的老人说,是个女人在烧纸,并且提醒她,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淡定,不能影响我了解情况。

叶琼舟点点头,没敢再说话。我们打了辆出租车,一路沉默。

巷子里晚上居然没有路灯,我想用手机照明,又担心被发现,只好循着月光一路摸过去。

前面就是那个大黑门,斑驳的墙皮在月色下看上去更加鬼气森森。

我看看旁边一溜停在路边的大小车辆,对叶琼舟摆摆手,然后钻到其中一辆车的屁股后面。叶琼舟看看我,也跟着我蹲下。

这个视角正好可以看到那个大门,似乎的确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在门槛上,我猜是烧纸留下的灰烬。看来大爷没骗我,的确有人在烧纸。

我看看旁边大爷家的灯,都开着,但是里面居然没有声音,静悄悄一片死寂。

按照大爷的说法,烧纸这事是每天晚上十二点开始的。我们到那里时快十一点了,所以还得再等会儿。

虽然来之前就和叶琼舟说过这点了,她也特意穿了厚点的衣服,但显然周围的氛围过于应景,她害怕了,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一直都没有松手。

「别紧张。」我侧头看看她说,「这世界上没有鬼的。」

「这几天没人找过你吧,或者打电话。」我看看手表,问。

叶琼舟摇了摇头,没说话,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大门口。

「那个电话还是关机?」我不死心,继续说。

「不是。」叶琼舟突然说话了:「我试着打过几次,开机了,不过没人接,所以我打了两次就没再打。」

「但是……」她迟疑着说,「电话那边有人喘气,有人呼吸的声音,但不知道是不是他。」

「或者,是不是人?」叶琼舟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不是人,哪有呼吸声。」我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没有鬼。

「那是什么?」叶琼舟的眼睛突然直了,盯着前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影,黑乎乎一团,半米高。

像是个人。

接着就出现了一团火焰。在黑暗中慢慢变大,像是个灯盏被点燃了,散发着微弱的光。渐渐地,火焰越来越大,跳跃着变成一个火球。

这下我看清了,确实是个人,而且是个老太婆。

满脸的皱纹像是斑驳的城墙一样充满着灰色的质地,枯瘦如枝的手一张张地往火堆里投着黄纸,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

我没看到她的眼睛,被散乱的头发挡住了。

叶琼舟像只猫一样弓起身子,被我一把按住了。

「别急,看看再说。」我低声说。

「她……她在干什么?」

她在烧纸。问题是,她是谁,在给谁烧纸?

我们就这样默默看着那个老太婆一张张把手里的纸烧完,直到地上再次出现一堆灰烬。我注意到隔壁的灯很早就灭了,巷子里暗无天日,像是没人住一样。

那团黑影终于站了起来。看得出来,人很矮,还颤悠悠的。

是时候了。我慢慢站起来,准备上前看个究竟,被叶琼舟一把拉了回来。

「你看,她在干什么?」叶琼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我哆嗦了一下,她手太凉了。

那个烧纸的老太婆跪下了。

我连忙蹲下,眼看着老太婆开始颤抖起来,不一会就听到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她在哭。我想起大爷的话,这个情景果然很恐怖。尤其是在夜里,周围黑灯瞎火的,地上有零星火点明灭不定,黑暗中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谁在轻声念着咒语,听上去更加令人心惊胆战。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一点了,于是站起来,快步走到老太婆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很吃惊,哆嗦着往后退了几步,碰到了温热的灰烬,赶紧又跳到一边。

「为什么在这里烧纸,老婆婆?」我问。

老太婆乱发下露出一双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什么,掏出证件晃了一下,也不管她有没有看清,告诉她我是警察。

听到警察两个字,她抖了一下,才小声说就是过来拜拜。

拜拜?是拜那个男人吗?

叶琼舟说出一个名字。果然,是他。

「为什么拜他?」我问。

「我不仅拜他,是拜他们全家。」老太婆喃喃道,「作孽啊。」

「他家出车祸跟你有关?」叶琼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不是!」老太婆大喊,把我吓了一跳:「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她看上去神色紧张。

「那你拜什么?」我吃惊地问。我也以为老人是车祸肇事者的亲属。老婆婆看上去不像会开车。

「我替我儿子拜的。」老太婆说,「他作孽了。」

我听出了眉目,连忙问,「你什么意思?」

「我儿子回家告诉我,他被这人缠上了。」老太婆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我就来拜拜,求他们放过我儿子。」

我告诉她到旁边休息一下,慢慢说。

其实我心里有点明白了,只是还需要确认一下。

老人被扶到旁边一辆车后的木桩上,坐下喘了口气。叶琼舟想了想,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杯子,给她喝了口水。

她喘息了一下,告诉我们,儿子不学好,做了错事,遭报应了。

「你儿子什么模样?」叶琼舟突然问。我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她也想到了。

「方脸、皮肤挺白的、个子中等。」老人还没说完,就被叶琼舟打断了:「是不是走路的时候肩膀左高右低?后背中央有颗痣?」

老人吃惊地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他。」叶琼舟看着我说:「这是他妈。」

我已经猜到了,转头问老人她儿子叫什么名字。

她说出一个名字,叶琼舟一脸困惑,我心里却亮堂了。

「你儿子冒充这家男人的事儿,你知道吗?」我问她。

「我要是知道,能让他干这事吗?」老人哭出声来,「作孽啊。」

「你儿子现在在哪?」我继续问。

老人告诉我们,她儿子病了,这段时间在家。但他一直瞒着病情,她也是见他有点不对劲,问了半天他才说实话的。这种事,得烧三天纸,问问路,才知道对方的态度。

「对方是谁?」叶琼舟问,声音颤抖。

老人不说话了,抬头深深地看了叶琼舟一眼,眼神犀利。

我们都明白了,于是没再问。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冒充的男人。

这事很简单。第二天他就到所里来了,后面还跟着那个颤悠悠的老人。

叶琼舟就在后面房间,我隔着玻璃让她看了一眼,她吃惊地捂住嘴巴,点了点头。

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的确有点吃惊。这个叫王涛的男人看上去确实憔悴得不轻,脸上有种病人特有的羸弱感。

但他是个挺魁梧的人。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看气色,糟糕极了。

「你怎么有景宁身份证的?」我给他倒了杯水,问。

他回头看看坐在远处的老人,说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我问,「为什么给你一张别人的身份证?」

没想到王涛告诉我,那是一张假身份证。

假身份证?有人给他一张假身份证,为什么?

王涛沉默了,几秒种后看看背后的老人,说:「能让我妈出去一下吗?」

这提醒我了。老人死活不肯走,一直死盯着儿子。我找了个女干警连哄带骗才说服她去外面等。

说吧。有什么隐情?

「我确实不知道这人死了。」王涛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然我死都不干这事。」

「一年前,我接了个活。」王涛犹豫着接着说,「我这人虽然没工作,但嘴巴好使,平时就喜欢交个朋友什么的,也谈过几次失败的恋爱。」

这小子还真能说,我直接回道:「你是惯犯吧,经常打着恋爱的幌子骗吃骗喝、骗色骗钱,对吧?」

王涛低下头,说:「算是吧。不过我也就是骗骗吃喝,骗个色。这东西,都是人家同意的,也不算是骗……」

我提醒他赶紧说正事儿。

「一年前,有个人来找我。很直接,就说让我冒充一个人。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不过对方一口气给了我十万,我当时眼睛都绿了。我都四十多了,就正经工作了三年,之后靠我妈过日子。」王涛竟然露出一丝愧赧,「挺对不起我妈的。」

「我当时觉得奇怪,不知道要让我冒充这人干什么。结果对方一提要求,我又大吃了一惊。」

「对方让我勾引一个女人。当时我在想,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而且我看过那女人的照片,很漂亮,很性感。」王涛说。

「谁让你干这事的?」我不动声色地问。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王涛说:「我问他怎么找到我的,他让我别管,就问我干不干。」

「我本来想问问为什么,别碰上人家老公是个警察。我碰上过,没得手还差点进去了。结果老头说没事,那女人的丈夫已经瘫痪了。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也问过,证实了这件事,我才放心。」

「你就这样应下了这个事儿?不问问为什么有人出钱让你干这事吗?」我问他。

「有什么好问的。再说了,这事都是你情我愿的,到时找个借口分手就是了。」

「拿了钱,我心里美死了。这方面我经验丰富,这事得欲擒故纵,所以我开始的时候都没有表现得很急切。越急越不容易上套,这种事吧……」

我看他来劲了,打断他:「说正事,你上课呢?」

王涛马上老实了,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总之后来我就得手了,不过费了好大劲。」

「可据我所知,你似乎对与这女人相好不感兴趣,这是为什么?」

「我不是不感兴趣。」王涛重重地说,「是不敢感兴趣。」

「那老头给我这个身份证的时候说了,找我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和身份证上的男人长得很像。他不知道从什么途径知道我对女人很有办法,就找上我了。」

「但他没说,这个男人已经死了。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时她已经完全相信我了,觉得我就是爱上了她。不过我一想到自己冒充的是个死人,就浑身发凉,哪有心思和她上床?」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男人死了的?」我接着问。

「我去过身份证上那个地址。我怕冒充他露馅,偷着去那个地址看了看。结果是个荒宅,里面根本没人住。后来碰到一个大妈,问了问,人家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半天才说这家人已经不在了。走的时候那大妈不停回头看我。」王涛苦笑,「我后来才想明白,我和那男人长得像,她看着害怕。」

「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冒充的是个死人,怎么不及早脱身?」

「贪财呗。」王涛叹口气,「我得知这个漂亮女人有钱,心动了,一直犹豫着没有走。」

「后来有一天她和我长谈了一次,说了好多家里的事情。我耐着性子听完,觉得她真是挺可怜的。我心软了,打算直接走人,找了个理由本来打算撤的,没想到她主动给我钱。我这人还是贪心,就收下了。不过我没敢多收。」

「你还没多收?」我冷笑,「她给了你十五万,你一点没推辞。你用了什么话术我不清楚,但这十五万肯定是骗来的。当时的情况,估计她手头就只有十五万,你又着急走,所以只能骗走这些了,对吧?」

「那女人和你说什么了?」王涛一下委顿了,说。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我看着他说。

王涛谄笑了几声,没有否认:「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装装可怜,她就给了我那么多钱。其他的她说都在银行存着,所以没法转账。」

「不过我把老头那十万还回去了。」王涛声音一下高了,「假扮死人的钱我不赚。」

「嗯,挺爷们。」我说,「不过剩下那十五万怎么说?」

「你说得对,我也想还给她。」王涛嗫嚅说,「不过我不敢去找她,没脸见了。」

「我好像遭报应了。从我拿钱走开始,身上就没劲,头昏脑涨的,走路直发飘,眼前有些黑点晃来晃去的,吃饭也没胃口。可是,去医院又查不出什么毛病。」

「我妈也是因为这个才知道这事的。有天我走在马路上,恍惚间差点被车撞了。加上这段时间的状况,我妈觉得不对,一直问,我才和这事联系起来。」

「她当时就急了,一个大嘴巴扇在我脸上。她懂这个,连忙找我要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再也没和我提过这事。要不是你找我,我都不知道她去烧纸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听到那家情况的。」王涛说,「这事我都不知道。」

「你说叶琼舟和你长谈了一次,都和你说什么了?」我想了想,问。

「说的都是她家里的事情。你说巧不巧,她老公也是车祸瘫了的。我真是倒霉,怎么净摊上这档子事。」

我心里亮了一下,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告诉王涛,让他把那个雇他的老头联系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得找他聊聊。

「好。」王涛很痛快,「那我呢?」

「你回家等着。」我说,「这事没完,不过和你关系不大。但你骗钱这事儿,跑不了。」

「还有,」我拍拍他肩膀,「把钱还人家是对的,抓紧把那十五万也还了。」

「不然,说不定会出什么事。」我冲他眨眨眼,王涛一脸惊恐。

王涛走后,我去交警队查了一下记录,一切都清楚了。

见到老头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的确像。我暗说,果然是父子。

老头看过我的警官证,脸上晃过一丝恐惧,不过迅速平静下来。

我就直说了。你儿子一家车祸去世了,对吧?

「是。」他丝毫没有犹豫,「一家三口。」

老人一下子哽咽了:「一家三口……都没了。」

「这个女人的丈夫,就是肇事者?」我把叶琼舟的照片摆在他面前,问。

「就是他。」老人咬牙切齿,眼睛里好像要喷出火来,「我儿子一家正常行驶,他从侧面一下就撞上了!我们孩子就是好好开车,他就直接把他们顶到了路边!」

「一家三口!」老人吼起来,「还有我孙子,都没了……」

老人低头哽咽起来,沉闷凄惨。

「所以你找人勾引他老婆?」我叹气说,「还让这人冒充你儿子,这又是为什么?」

「我想杀了他。」老人说,「但我不敢,那是犯法的。但我不甘心,只能这样了。」

「我本来想设法让他知道,自己的老婆被我儿子勾引了。」老人说,「让他知道我儿子在找他报仇,能吓死他最好。不过,我没想到后来被那小子知道了我儿子的事。」

「那个女人是无辜的。」我说,「你这样做也会伤害她。」

「管不了了。」老人说,「老伴已经走了,我现在孤苦伶仃一个人。如果我有力气,早就直接动手杀了他了。不瞒你说,这只是第一步,我还有后招。」

「当然,现在都没用了。」老人叹息:「他离我太远了。我正好打听到他老婆来城里打工了,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你说得对,她是无辜的。」老人低声说,「可我们不是无辜的?他们家赔光了钱,人判了,也没法执行。后来没钱了,从医院搬了出来,我去他们家门口转悠过,几次下决心冲进去捅死他。」

「我真想杀了他。」老人恨恨地说,「但我下不了手。」

我看着老人通红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良久,我说,「你经历的事情比我多太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伪造身份证件这件事情,你得承担责任。」

「我承担。」老人很坦然,「我做的事情我认。这事我做错了,我知道。」

「我还留着那栋房子,就是因为想他们。」老人喃喃说,「他们都觉得害怕,但我不怕,我要是能再见他们一次,多好。」

老头走的时候,背影落寞无比。

我如实告诉了叶琼舟事情的经过,她半天没说话。

等了很久,叶琼舟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痕。她抽动了一下鼻子,起身向我表示感谢。

「那个王涛把钱还我了。」叶琼舟说,「至少我知道,他是个活人。我不打算追究他的责任了,希望他能吸取这次的教训,今后改过,踏踏实实做人吧。」

「我丈夫的事情,我已经流干了泪。这么大的罪孽,老人有这种举动,也不怪他。」叶琼舟轻轻说,「如果可能,我想看看那一家三口的照片。」

交警队的同事给过我。我从电脑上调出来,叶琼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多好的一家。」她轻声说,「那天晚上,如果我在车上,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我见过的一个悲伤的出轨故事。很多人不清楚的是,每个人都要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有时候很多后果并没有那么快呈现出来,但却仍然草蛇灰线地潜伏在每个生活的细节中。某个时刻不经意间的一个微小翕动,就可能酿成一场出人意料的风暴。

希望每个善良的人,都不要出现在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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