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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见鬼

所属系列:查无此夜

活见鬼

查无此夜

室友半夜醒来看到我,惊恐大叫:「鬼啊!」

「你才是鬼呢!」我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我是错的。

我 TM 还真是鬼。

1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我写实验报告写到深夜,趴桌上快睡着了。

室友王萍从架子床上下来,光着脚,抓着扶梯。

我打了个哈欠,回头说:「上厕所去呀?」

谁知,她愣愣地盯了我两秒,竟爆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啊!!!鬼啊!!!」

「你才是鬼呢!」

我快笑死了,这家伙怎么这么傻叉,睡糊涂了吧。

她的尖叫吵醒了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

床帘唰唰拉开,两个女生分别从左右两边探出脑袋。

下一秒,尖叫炸响。

「啊!!!」

「啊!!!」

「鬼啊!!!」

「妈妈救命啊!!!」

李可佳躲进了被窝,赵贝贝仓皇蹦下来逃出了房间,最先下来的王萍因惊吓过度晕厥在地。

我在原地愣住,满脸问号。

「你们疯了?」

这是什么骚操作?

「哎,萍,」我推了推倒在地上的王萍,「怎么啦?没事吧?」

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只好爬上架子床,去叫躲在被窝里的李可佳。

她从头到脚裹在被子里,像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被子正在剧烈颤抖。

「可佳!」我掀开了被子。

「救命啊!你不要过来啊!!」她扯开嗓子大喊,双眼紧闭,双手胡乱挥舞。

「你怎么了?我是方欣啊。」我说。

「欣欣你不要杀我啊!我以前对你很好的啊!小饼干都分给你吃啊!打饭都帮你带一份啊!你翘课我都帮你签到啊!

「我今年才 20 啊!还想多活两年啊!我妈等着我给她养老呢啊!」

她一边喊一边双脚扑腾乱踢,眼泪口水在脸上横流,一副快吓死的样子。

我无奈又好笑。

这帮疯子,一个两个受什么刺激了?

真想给她录个视频,等明早她清醒了拿给她看,让她羞得钻地缝去。

但万万没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

「老师,就在房间里。」女孩的声音在颤抖,是刚跑出去的赵贝贝。

半掩的门被推开了。

「哪儿呢?」宿管阿姨的声音响起。

她打着手电筒,披着睡衣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满脸不耐烦。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打到我脸上,我闭上了眼睛。

「啊!!!」

随之而来的是宿管阿姨凄厉的尖叫。

手电筒「砰」地掉地上,她「咚咚咚」一溜烟跑了,带路的赵贝贝也大叫着落荒而逃。

我爬下架子床,照着门背后的镜子,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思:

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没一会儿,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伴随着杂乱的拖鞋声。

「别怕别怕,肯定是你们看错了。」辅导员温厚的声音响起,间杂着嘁嘁喳喳的议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辅导员探进来半个身子,身后还凑着很多女生好奇的脸庞。

下一秒,就像一个麻雀窝被炸弹炸了。

「啊!!!」

「妈呀!!!」

「鬼啊!!!」

女生们像小麻雀一样四下惊逃。

辅导员在原地站了 3 秒,和我大眼瞪小眼。

「嗨!」我挥了挥手,乖巧地打了个招呼,「王老师好!」

紧接着,王老师翻了个白眼,砰的一声仰面倒地。

我无辜又慌乱,挠了挠脑袋。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做错什么了?

手机叮咚弹了几条推送,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校园网论坛里炸开锅了——

【卧槽 3 号楼 213 寝室闹鬼了!】

【方欣在房间里,好多人都看到了!】

【啊??方欣??是去年炸死在实验室的那个女生吗??】

【是真的,宿管亲口说的。】

沃日要命了,我就在隔壁,现在全寝室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辅导员晕倒在里面了,还有两个女生被困在里面,关键是那个鬼一直盘踞在房间里,没人敢进去救她们。】

【我去!咋办啊,她们不会出事儿吧!】

Emm……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他们在说什么?

哪个「方欣」?

不会是说我吧?

可是我没死啊……

我一头雾水,完全想不明白。

迷迷糊糊走出房间,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每一扇门都关得紧紧的,隐约能听见恐惧的窃窃私语。

我敲了敲几扇门,想找人问问情况,但没有一个人给我开门。

我只好走出了宿舍楼。

月光很好。

树影在微风中摇曳。

一群黑衣人正在逼近,影子宛如鬼魅。我有些害怕,躲在了墙角后面。

他们走近了点,这才看清,原来是一群保安叔叔,一个个撸起袖子,拎着棍子,四下张望,似乎在寻觅什么。

一位男辅导员带领着他们,正在向他们描述我的体貌特征:

「瘦瘦的,大概 1 米 65,披肩长发,齐刘海……」

我忍不了了。

一定有什么误会,必须澄清。

「老师!」我跳出了墙角,叫道。

这群人立刻转向了我。

「啊!就在那儿!」男辅导员指着我大喊。

「老师,我……」我向他们跑去,想要解释。

但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们齐声大喊,转眼间,其中几个扔下棍子哭嚎着跑了,大叫着妈妈。

剩下的人里,有的双腿打颤、有的倒地打滚、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唯一站得直直的是一个体壮如牛的大汉,怒目圆睁,龇牙咧嘴,气势像打群架的头头。

「叔叔,您听我说……」我又走近了两步。

「哈!」他大喝一声,突然向我扔出一块板砖。

「啊!」

我额头剧痛,湿黏的液体流到了脸上,伸手一摸,红的,是血。

我浑身颤抖,吓得不知所措。

谁知他比我更害怕,看了我一眼,就吓跑了,跑得东倒西歪,还被台阶绊了个狗吃屎。

更多保安从远处涌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乌鸦群。

他们都抄着家伙,刀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要弄死我吗?

出于恐惧,我撒丫子就跑,一路逃到了校门口,从铁门和墙之间的宽缝里溜出去了。

还好没被发现。

我坐在校门外的树丛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一理思绪。

首先,他们好像都觉得我是鬼。

这是放屁,我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是鬼了?

其次,他们要把我怎么样?

从棍棒和板砖来看,肯定不是什么舒服方式。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凭什么觉得我是鬼呢?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爸爸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Sorry……」

诶?怎么是空号呢?

我又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喂!」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声音。

「你是谁?」我问。

「你找谁啊?」对方不客气地说。

「我找我妈啊,孙玲啊。」

「打错了!」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魔幻,太魔幻了。

这个世界出什么问题了?

冷汗从我背后渗出来。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让我心乱如麻。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说了我家的地址。

2

我家在市郊,开车要 40 多公里。司机打着哈欠,我也昏昏欲睡。

到家时已经凌晨 3 点了。

我用钥匙开了门,打开了灯。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骇万分。

所有家具都罩着一层白布,地板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在阴风中飘舞。

客厅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张长桌。

居中摆着一张大大的黑白照片——是我。

桌上有白菊花、熄灭的蜡烛、腐烂的香蕉,还有我最爱吃的某之郎果冻。

竖立的木牌上写着一行字——

「爱女方欣之灵位」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没晕过去。

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安详地微笑着,似乎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我平时用的证件照,学生证、借书卡上贴的都是这个。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整个人快不行了,跌跌撞撞跑出了家门,连门都没顾得上关。

一直跑到小区里,大口大口吸着夜间清新的凉气,这才回过点魂来。

整个世界都认为我死了!

甚至我家都摆着我的遗像!

怎么回事?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着凌晨 3 点的冷风,毫无睡意。

我打开了各种社交软件,想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这一看更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学校的事儿竟然在网上传开了。

有学生给一位本地流量博主投了稿。

那个博主是这样写的:

【粉丝投稿:科技大学物理系的一个女生,去年秋天在一场实验室爆炸事故中去世了。今天深夜竟然出现在了宿舍里,学生们都吓疯了。辅导员、宿管,还有同寝室的两个女生被送去急救室了,目击者很多,包括十几个保安。】

底下的评论:

【造谣可耻!】

【555 大半夜能不能不发这种?吓死人了……】

【那个女生确实死了,去年新闻都上热搜了,追悼会开了,赔偿也赔偿完了。我同事的朋友家侄女认识她爸妈,俩人都疯了,一夜白头,回老家去了。唉,可怜人啊。】

【不要拿逝者开这种玩笑!为博眼球脸都不要了?】

我双手颤抖,捂住了嘴巴。

什么爆炸?什么追悼?我怎么不知道?

我在搜索栏输入「科技大学 实验室爆炸」。

搜到的结果触目惊心。

火烧的实验室,废墟,担架,救护车,打马赛克的身体……

【2021 年 9 月 10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物理实验室被炸毁,造成 1 人死亡,5 人重伤,18 人轻伤。伤亡者都是正在上实验课的大二学生。据悉,事故可能由学生操作不当引起。

【死者是一位名叫方欣的女生,只有 19 岁。花季的年龄丧失生命,令人扼腕叹息。】

新闻还配了条小视频:一对中年男女坐在医院地板上,撕心裂肺地哭泣。

我认了出来,那是我的爸妈。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力气捡起来。

怎么可能?

从大一以来,我们做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实验,从来没有哪一次发生过爆炸啊。

而且实验都是在老师指导下规范操作的,怎么可能爆炸?还死人?太扯淡了!

关键是,死的人还是我!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但是,网上搜到的新闻又如此确凿无疑。

我翻开了手机相册:昨天的自拍、前天的烧烤和奶茶、上周末妈妈炖的红烧肉、校园一角的蔷薇花、上课的 PPT 课件……

假如我真死了,这些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过去每一天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都是真真实实的啊。

我刹那间感到眩晕。

一种扭曲感像拧麻花一样拧着我的大脑。

世界在撕裂,三观在崩塌。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

我扇自己的脸,掐自己的胳膊,但怎么也醒不过来。

夜空那么黑,月亮那么圆,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我不正常。

因为我是个死人,却还在这里呼吸!

突然,我感到头痛欲裂。

剧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像电钻一样扎穿我的大脑,翻绞我的脑浆,让我无法呼吸。

我抱住脑袋,尖叫起来。

几秒后,我丧失了意识。

3

我以为我死了。

直到睁开双眼,看到了面前的实验报告。

充电小灯发出幽暗的白光,纸张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中性笔握在手里,咖啡冒着热气。

我坐在寝室里,自己的书桌边。

台历翻在「6 月 8 日」,电子表显示时间是 0 点 25 分。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我打了个激灵。

时间倒流了。

回到了几个小时前。

这时,王萍光着脚,抓着扶梯,正从架子床上下来。

我浑身颤栗,从桌上的小镜子里看着她的身影,不敢回头。

「还在写啊?」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对我说。

「哦……」我小声应答。

「快睡吧,大不了晚点交呗,熬夜伤身。」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了阳台的卫生间。

「你们都睡了吗?」我试探地大声说。

「没……在看小说……」李可佳慵懒的嗓音从床帘后传来。

赵贝贝拉开了床帘,揉着眼睛:「快睡着了,被你一嗓子吼醒了。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说。

讶异的感觉像电流般窜遍全身。

我不知该哭还是笑。

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好像刚才的事只是一场梦。

「我做噩梦了,」我说,「梦见我死了,变成鬼了,宿管吓跑了,辅导员吓晕了,一群保安追我,有一个还拿板砖拍我了……特别真实!」

「那我是什么反应啊?」李可佳掀开床帘,笑着说。

「别提了,你吓得屎都快出来了,口水流了一脸,求我别杀你,还说你妈等着你给她养老呢。」

「哈哈哈哈哈!」几个室友一齐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但心里却仍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这个梦太不正常了。

4

第二天一早,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出门时见到宿管阿姨,我打了招呼,她对我微笑点头。我在食堂吃了早饭,背着书包去上早课。

到了教室,每个同学都笑着对我说「早」。有的问我报告写完了没,有的约我周末看电影。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样。

但梦中的场景仍盘旋在我脑海里。我无法自拔,反复回想其中的细节。

「2021 年 9 月 10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物理实验室被炸毁……」

记得很清楚,这段话就出现在梦中的新闻里。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科技大学 实验室爆炸」。

没有搜到任何相关信息。

9 月 10 日,9 月 10 日……那天我们做实验了吗?

我有在手机上写日记的习惯,当即打开了备忘录,很快翻到了那一天的记录——

2021.9.10 星期五

今天是教师节,上午实验课,全班同学给沈老师送了一束鲜花。

沈老师点名叫人上讲台做实验。我的天,太背了!我竟然被点了!其实我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他讲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懂,连书该翻哪页都不知道。

本以为要出糗了,但是万万没想到!沈老师今天超级慈爱!我虽然啥都不会,但是他一直在提醒我,接这条线,按那个钮,特别有耐心,我全程懵逼,但是竟然顺利做完了。

直到下讲台,我都不知道自己做的啥实验,笑死……

看着备忘录里的文字,当时的情形涌入脑海。

那天是教师节,我们提前在黑板上写了「老师,节日快乐」,当沈老师走进教室时,班长代表大家献上了一束向日葵。

关于那场实验,我有点印象,但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做的是什么内容。

「你记得去年教师节咱们做了什么实验吗?」我问身边的同桌。

「谁记得这个呀。」同桌说。

「咳咳咳咳……」

这时,伴随着一阵咳嗽,沈老师夹着课本走进了教室,大家瞬间安静下来。

沈渊是我们的实验课老师,也是系里最年轻的教授。他三十岁出头,平时总是穿西装打领带,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斯斯文文、风度翩翩。

女生们私下开玩笑,说他像总裁文里的衣冠禽兽,还有的说他像韩剧里的都教授。

然而,今天他的样子,却让人大跌眼镜——

重重的黑眼圈、凌乱的头发、疲惫的面孔、苍白的嘴唇……衣服皱巴巴的,连衬衣扣子都扣错了两枚。

而且今天他迟到了 2 分钟,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端着一杯咖啡,刚进教室就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

「同学们抱歉,昨晚工作到 3 点,所以起晚了。」他用沙哑的嗓音说。

说话的同时,他往我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们对视了一秒钟。

仅仅一秒后,他就移开了视线。

不寻常的感觉顿时刺入我的心。

虽然时间很短,但我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戒备、审视、窥探的眼神。

像是一个躲避追杀的特务,又像一个抓小偷的警察。

沈老师干嘛这样看我?

好奇怪。

实验课照常进行,但我完全无心听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梦境的阴影和一种无形的恐惧所折磨。

这节是两小时的大课,中间有 10 分钟休息。

休息时间,我和身边的几个同学闲聊。我问起了教师节的实验,他们都说不记得了。

「教师节的实验?」

一个大嗓门的男生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就在这时,让我心惊胆战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余光扫到了沈老师——

他忽然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愕,五官扭曲变形,直直地盯着我。

我被吓到了,呆呆地看着他。

眨眼间,他立刻收起了那副表情,恢复了面具般的平静温和。

表情的变化只在一秒之间,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

寒意涌入我的四肢百骸。

他怎么了?

「方欣,你在问什么?教师节的实验?」他微笑对我说。

「嗯,是的,沈老师。」

「哈,没好好复习功课吧?」他半打趣地说,「今晚下课到我办公室来,我带你重做一遍那个实验。」

几个同学扑哧笑了。

同桌捅了捅我的胳膊,揶揄地说:「恭喜啊,喜提补课俩小时。」

5

晚上 8 点,结束了最后一节选修课,我来到了沈老师的办公室门前。

整整一天,乱七八糟的想法淹没了我,至今理不出头绪。

沈老师的表情刻在了我脑子里——惊恐的、扭曲的、瞪大双眼的。

他怎么会有那种反应?

以我可怜的脑容量,实在作不出什么合理推测。

只好来这儿寻找答案。

「咚咚!」

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回应。

我扭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白炽灯发出冷光,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我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这是沈老师的单人办公室,居中摆着一张大办公桌,四周排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实验器材,纤尘不染,闪着寒光。

墙上挂着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霍金的肖像,还装裱了一张名人名言:

「我要把人生变成科学的梦,再把梦变成现实。

——玛丽·居里」

办公桌上有一沓 A4 纸,在吊扇的吹动下呼呼飘舞,其中一张被吹落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了起来,瞟了一眼。

刹那间,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我!

这张 A4 纸上,打印了一张我的照片!

这是我在丽江旅游时拍的,去年在朋友圈发过,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沈老师打印我的照片?

他要干什么?

桌上的纸张被风吹乱了,我一边整理,一边翻看起来。

越往后翻,身上越冷。

每一张纸上,都是我!

有的是我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有的是班级合影,把我单独剪了下来;

有的是偷拍角度:我走路时的、听讲时的、做实验时的……

我的头皮阵阵发麻。

更奇怪的是下一张:

这是一幅人体手绘图,用铅笔画的,内脏、骨骼一应俱全,还画了头发:披肩发,齐刘海,和我的发型是一样的。

上面标了各种数据:从头到脚拉了条直线,标注「165cm」;肩膀标了「36cm?」;腿长标了「80cm?」;其他的,还有胸围、腰围、臀围、手长、脚长、脖长,甚至手指长度……都作了标注。

再下面一张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填满了小字。

大概扫了一眼,我惊得目瞪口呆。

生日、血型、出生地、常住地……都是我详细的个人资料。

另外还有一些令人发指的细节:

「喜欢喝咖啡、茉莉花茶」

「口味重,喜好咸辣」

「饮水频率较高,50min 内饮水约 600ml」

「护肤品常用 XX 品牌 XX 系列」

「不用身体乳,偶尔涂芦荟胶」

「一年四季涂防晒霜」

「打 XX 牌遮阳伞」

「常年熬夜,12 点睡觉」

……

从纸张的顶端到末端,写满了这种东西,正面不够还写到了背面。

下一张也是一样。

一瞬间,许多回忆涌入我的脑海——

从去年开始,沈老师课间经常和大家闲谈,有时会问起女生们常用什么护肤品、什么防晒霜、什么身体乳。他说要为老婆挑选,请大家给他推荐。

他还常常问起我们的饮食喜好、生活习惯、兴趣爱好,就像话家常一样。

我们都没有设防,他问什么就回答什么,私下还笑着说他特别平易近人。

这表格上的内容,有很多都是我亲口透露给他的,我有印象。

他记录这些干什么?

我颤抖着手,翻到了下一页。

更加惊悚的东西出现了——

我的体检报告!

去年 12 月,学校组织了一次健康体检。所有同学的报告都发下来了,唯独我的没有发。

我跑了很多办公室,到处询问,都没有找到。

当时还吐槽学校的管理水平太低,把学生的体检资料都能弄丢。

而现在,我的体检报告,赫然出现在了这里!

报告上密密麻麻记录了各项指标:血液、尿液、内科、外科、心电图、耳鼻喉……

总之,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我身体的所有隐私和细节,都清清楚楚地罗列出来了。

甚至在一些数据上,他还用红笔做了勾画,空白处写满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他要干什么?

尽管是盛夏,我却冷得颤抖起来,仿佛置身数九寒天的冰雪中。

一颗心好像坠入了深渊,不断下沉。

我隐隐觉得,这些东西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黑暗、肮脏、见不得光的秘密。

但是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绕房间走了一圈,想检查看是否有其他异常的东西。

墙角一扇小门引起了我的注意。

小门虚掩着,遮着帘子,缝隙里透出微弱的黄光。

「沈老师?」

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我掀开帘子,推开小门,弯腰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约 10 平方米的小房间,角落燃着一支昏黄的蜡烛,到处堆满了实验器材:电流计、示波器、显示仪、双臂电桥……挨挨挤挤,让人下不去脚。

五颜六色的电线缠绕得乱七八糟,宛如一头怪兽裸露的血管。电流化作波形,在正中央的小屏幕上如脉搏般跳动着。

地上扔了很多纸团,揉得皱巴巴的,不知是垃圾还是废稿纸,让本就凌乱的地面更加狼藉。

我好奇地环视着这片小天地。

沈老师的办公室我来过好几次,但第一次发现还有这样一个小房间。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的照片——

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男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老师。

他身穿奶油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得如春风般温暖,露出了八颗牙齿。

他身边的女人挽着他的手,小鸟依人般靠在他肩头,长长的婚纱裙摆拖曳在绿草坪上。

我眯起眼睛,走近两步,想看得清楚一点。

突然,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

「哎呦!」

我叫了一声,差点摔了个跟头,赶紧扶稳。

低头一看,我吓了一跳。

绊倒我的,是一根人腿!

这是一根纤细的小腿,白皙修长,脚穿红色皮鞋。

而我的手抓着的地方,是一个人的肩膀。

我尖叫一声,急忙松手后退。

这时我才看清,旁边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身穿雪白的连衣裙,披着瀑布般的漆黑长发,跪坐在地上,后脑勺朝向我。两根小腿向后伸着,肉色丝袜被我刚才那一绊踩得脱了丝。

我冷汗直冒,心脏怦怦乱跳。

这儿的东西太乱了,她又藏在仪器堆里,所以我刚才竟然没有看到她。

她是谁?!

怎么不说话呢?

「老,老师?」我叫了一声。

女人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

「同学?」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还是没反应。

我绕到了正面,看了一眼她的脸。

我敢说,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秒。

天灵盖几乎爆炸,浑身血液尽数倒流,每一个器官都在恐怖中冷凝。

「啊!!!」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这个女人,齐刘海、大眼睛、眉梢有一颗痣。

这个女人,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个女人,是我!

6

这个女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比镜子里的倒影还要逼真!

我疯狂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

慌乱之中,我撞倒了一台仪器,连带碰倒了那个「我」。

它的脖颈歪扭了,脑袋斜靠在了一侧肩膀上,直直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唇角带着甜美而诡异的笑容。

「啊!妈妈啊!!!」我颤抖大叫,心跳像脱缰野马一样狂乱,摸索着门把手,想要逃出去。

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关上了。

我使劲拽把手,又拉又推,但怎么也打不开。

这时,我听到了咯噔咯噔的声音。

回头一看——

那个「我」伸展肢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浑身僵硬,胳膊直挺挺地前伸,膝关节拧成了非人类的角度,就像一个十四关节的人偶娃娃,正被一个无形的主人操纵。

红皮鞋踩在了地板上,它微笑着向我走来。

「呵呵,呵呵……」

它的喉间发出奇怪的笑声。

我惊恐万分,抄起身边一个电压表,猛力向它扔去。

「咚」的一声,砸中了它的额头。

汩汩的红色液体从它的额角冒了出来,染红了大半边脸颊,而它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抓起一个又一个实验器材,接二连三朝它投掷过去。

它就像游戏中的丧尸一样,每被砸一下,身体就轻晃一下,但仍继续向我走来,速度丝毫不减,反而更快了一些。

它的身体破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口子,殷红的血花四处绽放,流淌成密密麻麻的溪流,染红了白裙、丝袜,顺腿流进红皮鞋。

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鲜血在地板上汇流成河,如藤蔓般攀爬过来。

「呵呵,呵呵……」

它仍在发出嗬哧嗬哧的声音,而唇角的笑容纹丝不动。

我整个人都虚脱了,距离尿裤子只差一步。

我拼命拉门把手,还是打不开。

「救命!救命!」

我大喊,一边用力砸门。

这时,我突然感到脖子一凉。

冰冷的气体喷在了我的颈后。

转头一看,那张血淋淋的脸近在咫尺,连细微的毛孔都清晰可见。

它伸出了干瘦的十指,微笑着抓向我的脖子。

「啊!!!」我扯破喉咙叫了起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摸索着抄起一柄螺丝刀,奋力挥臂,捅进了它的胸膛。

「噗——」

血柱瞬间喷了出来,像喷泉般滋了我一脸。

我拔出螺丝刀,再次扎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血液溅满了我的脸,泼进了我的眼睛,染红了我的衣服。

我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红色。

我疯了般捅它,数不清捅了多少刀。

终于,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它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僵硬的肢体一动不动,关节以奇怪的角度弯折着,玻璃珠般的眼球睁得圆圆的,唇角仍挂着未曾改变的笑容。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鲜血漫灌了地板,钻进我的凉鞋,吻过我的脚掌,从门缝流了出去。

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给一切投下怪诞邪恶的光晕。

我仿佛置身于一场骇人的噩梦。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感到一阵眩晕,丧失了思考能力。

它是人吗?

那我是不是杀人了?

它是鬼吗?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噩梦……

噩梦……

一定是一场噩梦……

螺丝刀脱手掉落,我瘫倒在了地板上。濒死般的感觉碾压着我,恐惧几乎撕碎了我的灵魂。

此时,「喀啦」一声,门把手扭动。

小门打开了,白炽灯光投射进来。

一个男人的剪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显得高大伟岸。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是沈老师。

一丝希望降临在我心头。

好像在地狱中看到了天使的光芒。

「沈老师……救命……」

我虚弱地说,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紧紧抓住了他的裤腿。

「救救我……老师……」

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沈老师举起一支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漏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

他凝视着倒在血泊里的那个「我」,皱起了眉头。

「方欣,你毁了我的电阻。」

他冷冷地说。

「什么……?」

我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他勾唇笑了笑,「你,才是最好的电阻。」

下一秒,我突然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

「啊!」

沈老师将针头扎进了我的脖子。

一瞬间,我神志涣散,浑身无力。

在最后一丝意识残留之际,我感觉自己被拖到了那台怪兽般的机器前,跪倒在了那个「我」刚才跪着的地方,左右手分别搭在了一根电线的接头处。

烧灼的感觉传遍全身。

就在那一刻,仿佛一道闪电劈过我的大脑。

埋藏已久的记忆突然被照亮——

去年教师节,我被点名上讲台,操作的就是这台机器。

这台怪兽般的机器。

7

再次睁眼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页实验报告。

充电小灯发出幽暗的白光,纸张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中性笔握在手里,咖啡冒着热气。

我呆愣地环视四周,恍恍惚惚,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这里是寝室。

台历翻在「6 月 8 日」,电子表显示时间是 0 点 25 分。

室友王萍光着脚,抓着扶梯,从架子床上下来了。

「还在写啊?」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

「快睡吧,大不了晚点交呗,熬夜伤身。」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现,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颤声说。

王萍扫了眼她的小闹钟:「12 点 25 了。」

「几号?」

「8 号啊,呃不对,过了 0 点应该算 9 号了,咋了?」

我说不出话来,就像舌头打了结。

时间再次倒流了。

回到了十几个小时前!

回到了那场噩梦苏醒后的同一时刻!

王萍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了阳台的卫生间。

「你们都睡了吗?」我大声说。

「没……在看小说。」李可佳慵懒的嗓音响起。

「快睡着了,被你一嗓子吼醒了。怎么了?」赵贝贝拉开了床帘,揉着眼睛说。

一模一样。

和上次一模一样。

难道,又是一场梦?

不,不可能。

一瞬间,某种巨大的情绪在我体内膨胀,快要胀破我的皮肤。

时间倒流,沈老师,实验,奇怪的机器,12 点 25 分……

无数念头在我头顶盘旋。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我心中成形,逐渐清晰可见,如一道亮光劈开了天空。

我张大了嘴,捂住肚子,几乎想干呕。

惊骇、战栗、激动、喜悦、眩晕、幻灭、坍塌、虚无……千万种复杂情绪在我的胸膛中翻滚汹涌。

以我渺小的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重荷。

「欣欣,怎么啦?」王萍从卫生间回来,关切地看着我,「哪里不舒服吗?」

我抱紧双臂,身体止不住地摇晃,视线有些模糊。

「没事,」我颤声说,咧嘴笑了笑,「就是有点饿了。」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只想吃桶泡面压压惊。

我打了壶热水,泡了一桶香喷喷的红烧牛肉面,美滋滋地大快朵颐一顿,然后把垫在下面洒满油点子的实验报告揉成一团,随擦嘴纸巾一起扔掉了。

吃完后,我静静坐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事情。

凌晨 2 点多,我走到阳台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响铃十几秒后,妈妈接通了,嗓音带着沙哑的睡意。

「妈!」

「怎么啦,妞妞?」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没出什么事吧?」她的语气有些担忧。

「没事。」

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我想外公了。」我捂住了嘴巴,强忍着哭声。

对面静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妈妈也想爸爸了。」妈妈轻轻地说。

「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可以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外公就会回到我们身边的……对吗?」

妈妈又沉默了好久,吸了吸鼻子:「也许吧。」

「妈,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要乘坐时光机,去救外公回来……」

她嗤笑了一声。

「别说傻话了,睡吧。」她颤声抽噎,然后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我仰视着深蓝色的夜空。

漫天繁星明暗闪烁,是希望,也是绝望。

8

第二天一早,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出门时见到宿管阿姨,我打了招呼,她对我微笑点头。我在食堂吃了早饭,背着书包去上早课。

到了教室,每个同学都笑着对我说「早」。有的问我报告写完了没,有的约我周末看电影。

我也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但我的心一刻也无法安宁。

我在等他。

剧烈的焦灼,宛如千千万万只蚂蚁,咬噬着我的心。

8 点整,铃响了。

他夹着课本,端着咖啡,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同学们早。」他微笑说。

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从发丝到袖扣都是精致的。

「沈老师早!」大家齐声说。

他瞥了我一眼。

而我正在凝视他。

对上眼神的一刹那,我勾起唇角,露出了会心的一笑。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手一抖,咖啡泼在了讲台上。

我坐在第一排,立刻递上了纸巾。

「沈老师,您怎么啦?」我温柔地说。

他接过纸巾的手仍在颤抖,勉强地笑了笑:「没事,没事。」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呀?」我用关切的语气说,「不会熬夜工作到 3 点了吧?」

他盯着我,唇角的肌肉在抽动。

我绽放了甜美的笑容,把嗓音压到最低,轻轻地说:

「时间操纵者,您好。」

他注视了我一会儿,微微一笑,移开了视线。

「开始上课。请同学们把课本翻到 39 页……」

9

中午下课后,我应沈老师的邀请,再次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烈日透过落地窗射进来,火辣辣地炙烤着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霍金的肖像,以及那幅装裱起来的格言——

「我要把人生变成科学的梦,再把梦变成现实。

——玛丽·居里」

在格言的正下方,陈列着一台怪兽般的机器。

密密麻麻的电线好像裸露的血管,冷硬的金属外壳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齐刘海、长发披肩、穿雪白连衣裙和红皮鞋的少女,静静地端坐在机器前,双手连接在电线上,一动不动,浅浅微笑,空洞的眼眸望向远方。

它就是那个「我」。

就在不久前(或者说是不久后),它刚刚在我的刀下死亡。

「没错,这就是时光机。」

沈老师坐在这台机器前,塌陷在沙发椅里,点燃了一支雪茄,平静地说。

我的猜测被证实了。

虽然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但当「时光机」这三个字刺入我的耳膜,我仍然浑身一震,宛如被当头棒喝。

一股颤栗从脚底冲向头顶,让我全身发麻。

「不过,『时间操纵者』这个称号我可担当不起。」他微笑说。

「时间是一片无垠的汪洋,我只是创造了一只小船。船夫永远无法操纵大海,只能在海里挣扎,在海里寻觅,最终在海里死亡。」

他吐了口烟雾,接着说:「但是,这小小的一艘船,却将改变人类文明的轨迹。

「从前,在时光的洪流里,人类只能被动地顺流而下,服从天命。但从今往后,我们将逆流而上,逆天改命。

「500 年前的地理大发现,人类征服了空间。21 世纪,我们也将征服时间。一切不可能,都将成为可能。千百年来的梦幻,就是眼下的现实。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语调越来越高昂,眼中闪烁着欣喜若狂的光。

「这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也是自打人类诞生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而它的发明者,就是我,沈渊。」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望向窗外,高扬起下巴,似乎在接受群臣的朝觐。

我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就像看着一幅历史书上的插画。明明近在眼前,却好像远隔了千年万年的迷雾,模糊不清,令人恍惚。

我咽了下口水,好不容易才发出了声音:

「它,能穿到多久之前?」

「目前的极限,是一年。」沈老师说,「365 天 13 小时 56 分 4 秒。」

「也就是说,」我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它能让人回到一年前?」

「准确地说,是让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

「或者不如说,是整个地球。一旦机器启动,电场驱动微型粒子加速器,形成人工虫洞,地球范围内的所有物质都会被卷入时空隧道,从而造成全球时间倒流。这就是它的基本原理。」

「只要启动机器……就能穿越时空?」

「是的。不过要想拥有良好的体验,还得配合使用这个药水。」他说着,打开旁边的玻璃柜,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小瓶子。

「这是什么?」

「记忆水。」

「记忆水?干什么用的?」

「动动你的脑子。假如全球时间倒流 5 分钟,一切物质都会回归到 5 分钟前的状态,你的大脑也一样。所以,这 5 分钟的记忆,也会随之删除消失。

「对普罗大众来说,就算时光倒流一千次一万次,他们也是麻木无知觉的,根本意识不到穿越的发生,因为他们的记忆无法保留。

「而只要提前喝一口『记忆水』,你就能携带自己的记忆,在时间的海洋中自由徜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时空旅行者。」

「我一直相信,」他靠坐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吞云吐雾,「时间并不是单方向的,而是多方向的。跳跃,旋转,快进,快退,循环往复。

「高级文明可以任意操纵时间,就像在手机上看电影,自由自在,随便拖动进度条,想开几倍速就开几倍速,想重播哪一段就重播哪一段。

「而低级文明呢,比如现在的人类,还只能蜷缩在电影院的黑暗角落,对大屏幕上的无聊情节束手无策,尽管痛苦万分、哈欠连天,却只能默默忍受,直到死亡,直到毁灭,也等不到片尾字幕的出现。

「还好,有我。我的发明,让人类迈出了走向高级的第一步。」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志得意满、君临天下般的表情。

我听得瞠目结舌,努力思考这些话的含义。

「所以说……当时在那个小房间里,你给我的脖子上注射了『记忆水』,然后启动了时光机,这样,我就携带着记忆,穿越回了昨夜,是吗?」我问。

「你说错了,」他的笑容敛去,表情变得严肃,「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给你用?那不是记忆水,只是麻药。我只是为了让你晕过去而已。」

「麻药?!那我为什么能保留记忆?」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你为什么能保留记忆?」

「你问我我问谁?」我惊讶地摊开双手,反问道,「你为什么给我打麻药?还有,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你为什么偷我的体检报告?为什么印我的照片?这些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咳咳咳咳……」

沈老师剧烈咳嗽起来,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方欣,这次叫你来,就是为了向你解释这些问题。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先别急,咱们慢慢说。」

他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沏好的茉莉花茶,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唉——」他长叹一声,瘫倒在沙发里,「这是一个很复杂,很漫长的故事。啧……从哪说起呢?」

他沉默了很久,摘下金丝眼镜,按压着鼻梁。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满脸的落寞与疲惫。

良久,他缓缓开口:

「我的妻子,小钰,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也是我唯一爱过的人。六年前,她去世了,肠癌,晚期。我没有能力救她,只能亲手为她穿上寿衣。

「从那天起,过去的沈渊就死了。而这个新的沈渊,这个绝望的行尸走肉,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小钰重返人间。」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左手无名指的一枚戒指,眼眶发红。

「我从小就相信,科学是实现梦想的唯一途径。历史已经证明,一切天马行空的幻想,在科学家的汗水浇灌下,都可以变成现实。

「我要发明出时光机,改写过去。我要回到十年前,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我会好好爱她,关心她,再也不会让她吃烧烤麻辣烫,再也不会让她熬夜。再也不会让她为工作拼命,为了一个破方案通宵不眠,哪怕胃痛到死,也靠镇痛片强撑。再也不会……」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双手捂住了脸。

「她想要的,可能只是一句『我养你』,只是踏实稳定的生活。可那时候我还在读博,凭借微薄的收入,连自己也养不活,拿什么养她?拿什么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她……」

他抽泣起来,双肩不断耸动。

我讶异地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扯远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睛,语气恢复了镇静,「总之,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萌生了发明时光机的想法。

「别人肯定都认为我疯了,认为这很扯。我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也不愿意和人交流,只是自己默默钻研,在实验室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我把生命的每一秒都献给了实验。久而久之,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记得唯一的目标——时光机。

「两年前,我终于做出了这个机器的雏形,但是,其中有一个关键的电阻部件,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我尝试了 13000 多种无机材料,8000 多种有机材料,4000 多种生物材料,均以失败告终。

「最终,我惊讶地发现,唯一合适的材料,是人体。

「而且,是活人的身体。」

我打了个寒噤,攥紧了茶杯:「然后呢?」

「我夜以继日地计算,用光了一本又一本稿纸。终于,我得出了一个最理想的数据:身高 165cm,体重 95 斤,身体年龄 20 岁左右。

「我开始了艰难地寻找。每一个学生,每一个同事,每一个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偶遇的,网络上的……我靠肉眼丈量,甚至偷看别人的体检记录。

「最后,我选中了你。」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腿上。

「然后呢?」我紧张地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用紧张,对你没有任何伤害,我发誓。」他递给我一张面巾纸,温和地说。

「2021 年 9 月 10 日,我做了周全的准备,携带时光机来到了教室。我要向你道歉,当时,我欺骗了你,也欺骗了所有同学。我对你们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课堂小实验。

「我点了你上台做实验,并指导你连接了整个电路。到了最后一步,在我的要求下,你用双手分别触碰了两个电线接头。然后,线路接通了。可惜的是,发生了一点意外。

「由于计算的小偏差,一个电路元件出错了,导致温度过高,电火花引燃了线路,炸毁了整部机器。」

刹那间,我脑海中浮现了「梦境」中的新闻:

大火,救护车,担架,打马赛克的身体……还有我的双亲,他们坐在医院的地板上大哭。

「所以……我就被炸死了?」我颤声说。

「当然没有,」他笑了笑,「假如你死了,怎么还能坐在这儿和我说话?在爆炸之前的 0.01 秒,粒子加速器已经启动了,虫洞被打通,时间倒流,回到了我设置的目标时间,也就是 10 分钟之前。

「我重新点你上台做实验,这一次,我提前对偏差进行了纠正,爆炸没再发生。你顺利地做完了实验,安然无恙。时光机启动,时间又一次倒流回了 10 分钟前。

「然后,我还是点了你上台做实验,重复了那遍操作,再次顺利完成了实验。接着,时间再次倒流,我再次点名,你再次操作,时间再次倒流……这样的过程,一直重复了 36 次。36 次,都没有出现失误。

「至此,我才放下心来,感到了第一丝成功的喜悦。我没有让你做完最后一遍,就让你下讲台了。既然已经成功了,就没必要再重复下去了。」

听着他的话,我感到身上发冷。

「也就是说,你利用我,完成了你的实验。沈老师,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工具,一个实验器材,一个电阻,一个像电流表一样,炸了也无所谓的东西……」

「请不要这样说。」他的表情很受伤,混杂着一种怜悯,「你这样说会让老师感到内疚。事实上,老师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这个实验过程,并不可能对你造成任何损害。因为电路经过了特殊处理,电流控制在对人体无害的范围内。即便意外发生爆炸,虫洞开启的速度也是远快于爆炸速度的。既然可以无限重启,那么伤害就是不存在的。

「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你不是还是这么美丽、这么活泼、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吗?喝着茉莉花茶,过着宁静幸福的校园生活,一切都没有改变,不是吗?

「你用活人做电阻,来完成你的实验。」我咬着牙说,「这没有人性。」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用活人做电阻的。」他连忙说,「正如你所说,也许吧,我利用了你,这一点一直煎熬着我的良心,我无法否认。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方欣,你知道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每一位同学都知道。沈老师是个心软的人,连虫子都不忍心踩死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对得起良心的……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不愿继续利用你了。为了让一切更加合乎人伦道德,我制造了她——与你一模一样的仿真人体。」

他指了指机器边的那个「我」:「她作为你的替代品,充当了电阻的角色。我用她来继续做实验,对机器进行进一步测试与完善。」

我厌恶地瞪着那个东西:「所以,你偷我的照片、偷我的资料、偷我的体检报告,就是为了这个?为了制造出这个鬼东西?」

「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他望向那个东西,眼神中闪着一种近似于慈爱的光芒,「她不是鬼东西。她的名字叫『小梦』。」

我强忍住恶心:「但是,你刚才说了,最完美的电阻是活人,可这个东西是死的啊。」

「并非完全是死的。」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是活人。她身上的材料具有活性,血液在体内流动,不断进行新陈代谢循环。她的皮肤是活的,肌肉是活的,仿生运动神经支撑她走路,甚至还有人造大脑帮助她处理信息。

「这是最尖端的新型仿生技术。我从国外一个专门做仿生材料的科研所定做的,价格是天文数字。为此,我花光了所有积蓄,卖掉了房子,欠下了一大笔外债和贷款,几乎可以说倾家荡产了。

「因此,当我看到你用刀捅死了她,她的血流了满地,我的心几乎碎了。好在我有时光机,一切都来得及挽回。所以,我将你再次连接在了电线接头处,让时光倒流了回去。」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梦魇般的一幕幕:鲜血、人偶、诡异的微笑、烛光、注射器……

我打了个寒噤:「我觉得恶心。」

「恶心?你应该自豪才对!这台机器的诞生,离不开你的血肉、你的骨骼、你的肌肤的滋养。这是了不起的奉献,你将成为科学史中的传奇女性。」他的语气再次激动起来。

「史书将记载你的名字,后人也将铭记你的事迹。方欣,一位 20 岁的年轻女性,走上实验室讲台,成为人类历史上成功操作时光机、穿越时空的第一人。

「你什么也不用做,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却凭空得到了这样的历史地位,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羡慕不来的呀!」

「不要来这套,沈老师。」我摇了摇头,「没有受到任何损失?我不信。就在昨天晚上,我好端端地写着报告,室友突然说我死了,辅导员、宿管、保安,网上的每一个人,都说我是鬼,我的家里摆着我的遗像,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解释?」

「这是一个差错,一个可悲的差错。」他叹了口气,一脸懊丧,「昨晚,机器出了点小故障,导致两个平行世界重叠了。」

「平行世界?!」

「是的。9 月 10 号那天,你第一次上台做实验时发生了爆炸,你被炸死了。尽管时光倒流了,但是那个世界,你被炸死的那个世界,却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平行世界,永远保留了下来。

「每一次倒流,每一次改变过去,都会遗留一个平行世界,也可称之为分支世界。分支世界是不可逆的,不受主世界影响,只能沿着它自己的轨迹前进。」

「不可逆……」我喃喃低语,感到一阵莫名的揪心。

灵位、遗像、落满灰尘的家、打不通的电话……悲伤的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

「你不用难过。」沈老师说,「平行世界永不相交,它永远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按理说,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这次的重叠事故,发生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由于机器故障,时空连接点被意外触碰。你死亡的那个分支世界,与主世界发生了纠缠,导致了物质形态的叠加和混乱,在这种状态下,你既活着,又死了。

「当时我看到了校园论坛上的讨论,意识到了问题的产生,所以连夜加班维修,忙到了 3 点,终于修复了那个故障。修好之后,平行世界分离,叠加态消失,世界回归了单一形态。

「为了避免这次短暂混乱造成的麻烦,我启动了时光机,将时间倒回了重叠之前。这样一来,大家都丧失了那几个小时的记忆,世界就会继续正常地运转下去。

「可是,为什么我会保留记忆,记得那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我不解地问。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他说,「你并没有喝记忆水,为什么能保留记忆?」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只有一种可能,机器还是有漏洞,你的记忆成了漏网之鱼。」

「这怎么可能?」

「我也想不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抓住了头发,表情显得很痛苦。「所以,当听到你询问教师节的实验时,我感到非常恐惧。并不是害怕泄露什么秘密,而是因为意识到了潜在的问题。

「我当时认为,问题出在小梦身上。虽然她完美复制了你的身体,但也许某个零件出了毛病,或是发生了老化,导致线路不稳定。

「所以,我约你晚上下课后到办公室来,是想请你帮忙,再做一次实验,让时间倒流。你是完美电阻,我认为,只要由你来连接电路,一切就能彻底恢复正常,你也能消除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请我帮忙?」我冷笑一下,「你用注射器扎了我一针,这就是你邀请的态度吗?」

「我该死。」他一脸自责,「我当时急糊涂了,你看起来又很虚弱,我等不及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所以就给你打了麻药,想着日后再给你解释清楚,赔礼道歉。」

「用得着解释?」我讽刺地说,「我不过是你的工具罢了。」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伤害你的。」他的眼睛充满悲伤,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泪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发明,为了科学。如果我真的错了,那上苍已经惩罚了我。因为,即使用你连接了电路,时间倒流回了昨晚,但是,你仍然没有消除记忆。

「这意味着问题不出在你或小梦的这块电阻上,而是隐藏在其他部件里。要查出问题,还需要大量冗杂的工作,不知还要干到猴年马月。我已经耗费了太久太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实话告诉你吧,」他颓然地瘫在沙发里,揉着太阳穴,「今年年初,我的肺部查出了一个肿瘤,情况不好。医生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在和死神赛跑。」

说罢,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下子蒙了。

「咳咳,咳咳……但不管怎么说,我必须坚持下去,没有别的路可走。哪怕干到生命的最后一秒,我也不会放弃。等我死后,这部机器的全部专利,我会上交给国家。」

「那,您现在有什么打算?」我问。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推向了我。

「这是 20 万元的欠条,请收下吧。」

「什么意思?」

「我现在没有钱。但是等时光机问世以后,我也许会得到一笔财富,到那时,我会把这 20 万兑现给你。」

「为什么要给我钱?」

「一方面,是老师对你亏欠与伤害的补偿。另一方面,老师也想向你提出一个恳求,希望你能对实验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协助,当然,是在不损害你身体的前提下。

「毕竟你在机器的研发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现在机器还存在这么多问题和瑕疵,而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我轻笑一声。

「大可不必。沈老师,如果我不愿意帮您,您以为这区区 20 万,就能收买我吗?」

我拿起那张纸条,撕成了碎片,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不过,请您放心。我可以答应这个请求。」我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光:「真的?」

我转过身,仰视着爱因斯坦的肖像。

「沈老师,一直没有告诉您我的故事。其实,我和您一样,对物理学充满了热爱。我从小就喜欢宇宙,喜欢科学,喜欢浩瀚无边的星辰大海。我渴望进步,渴望真理,渴望无限的可能性。

「所以,当初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物理。

「说来可笑,我虽然是个大学渣,但我也有一个心愿。我想成为科研工作者,我想用科技造福人类。

「我从来不是一个古板保守的人。当我猜到您的发明时,我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对于您的努力和智慧,我打心眼里是很钦佩的。

「我支持您的研究工作。尽管我您被利用了,甚至在另一个世界里被炸死了,但是不瞒您说,我一点不在乎。正如您所说的,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所以,请您尽管放心。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哪怕这个机器中有我的血、我的肉,我只会感到骄傲。」

「好孩子,好孩子,谢谢你……」他的眼眶中涌出泪水,站起身来,向我伸出双手。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我说。

「你尽管提。」

「第一,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到 8 个月前,11 月 19 日。」

「为什么?」

「去年 11 月 19 日,我外公骑车出门买菜,意外出了车祸,永远离开了人世。我希望回到那一天,阻止他出门。」

「可以。」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要等到发明问世之后。毕竟现在还处于实验阶段,机器不够稳定。像 8 个月这种长间隔穿越,我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无误。」

「好,我可以等。」

「还有一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这项发明获得的专利费,我希望抽取一定的比例。毕竟,您使用了我的身体数据,利用我的肉体做了 36 次实验。我认为,我有权收取报酬。」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没问题。」

「你知道的,」他摸了摸鼻子,「我根本不在乎钱。你要拿几成都没问题。属于我的那部分,我也会全部用来还外债和贷款,买个小房子住,我现在还在租房呢。做发明赚不了多少钱的。我本来也不是为了牟利。如果有盈余的钱,我会全部捐给希望工程。」

我和沈老师达成了一致,签订了一份协议。

「对了,沈老师,」告别之前,我问,「还没来得及问您,这个时光机,能去未来吗?」

「还不行。」他露出望洋兴叹的表情,「那完全是另一个课题了。未来,比天堂还遥远。我此生已经不抱希望,只能留待后人探索了。」

「方欣,希望你好好努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成为物理学的希望。」

10

6 月底,结束了考试周,我迎来了暑假生活。

宅家,追剧,打游戏,吃冰西瓜,偶尔出门游泳……像以往每一个暑假一样,舒舒坦坦,平平淡淡。

生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偶尔回想起那个夜晚与沈老师的对话,我会产生一种陌生而恍惚的感觉。

那也许只是一场梦?

直到 8 月底的一天清晨,一条新闻让我从睡梦中彻底清醒——

「重磅发明即将问世!」

「今日凌晨,云州科技大学沈渊教授宣布,他成功研发出了一项『重磅发明』,将于 9 月 9 日举办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公开展示。

「据沈渊教授说,该发明将改变人类历史的轨迹,让人类文明迈出『从低级到高级的第一步』。

「关于发明的具体情况,沈教授表示『暂时保密』,一切都将在发布会上揭晓。」

这条新闻立刻占据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首。

一石激起千层浪,网上热议炸了锅,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我的心怦怦乱跳,立刻拨打了沈渊的手机号码。

「Hello 老朋友。」他接通了电话,语气很轻快。

「沈老师,你要公开时光机了?」

「嗯哼,看到新闻啦?」

「你不是说机器还有故障吗?」

「已经没有故障了。」

「没有了?」

「没有了。」

「你确定?」

「你怎么跟那帮记者一样啰嗦?」

一时间,我心中产生了一连串怀疑。

放暑假前我和他交流过,他说故障还没有排查出来,还有很多细节没有处理好,还有很繁杂的工作要做,他愁得睡不着觉,夜夜失眠到凌晨。

当时,我问他大概还需要多久,他说「很久很久」。

「短短两个月,你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好了??」我诧异地问。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

「方欣同学,格局要打开。用你的话说,我可是『时间操纵者』。60 天,只要充分利用,就能变成 600 天,甚至变成 6000 天。」

我感到头晕目眩。

「你的意思是……」

「别忘了,我可以随时回到过去。从暑假开始到现在,我已经度过了 1048 天。」

「1048 天?!」我险些咬到舌头,「3 年??」

「是的。我不断实验,不断回到过去。同样的 1 分钟、1 天、1 个月,我反反复复度过很多遍,来测试机器的稳定性。」

「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成功穿越到了 366 天 1 小时 3 分 12 秒之前,比之前的极限延长了 11 小时 7 分 8 秒,创造了新纪录。」

「你……回到了一年前?」

「对,我把过去的 12 个月重温了一遍。这种感觉很奇妙,再次带你做实验,再次向你坦白一切,再次向你道歉,再次与你合作……要不是记忆水的储量有限,我还想多来两遍呢。」

「对了,」他忽然说,「这次还出了个小意外,6 月初的时候机器故障,两个平行世界重叠了,你被炸死的那个世界与主世界交缠了,我吓坏了,咱俩还闹了点不愉快,不过后来都解释清楚了……」

「你在说什么?」我捂住嘴,颤声说,「本来就是这样呀……」

「哦 Sorry!瞧我这脑子,」他说,「我忘了,你的大脑已经被这一次经历的覆盖了。哈哈!实验做多了,难免有些糊涂了,见谅啊。」

我坠入了五里雾中。

凌乱的时间,交错的记忆,难以触摸的平行世界……一切的一切,好像一个万花筒,在我周身不断旋转,让我晕得想吐。

时间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一旦失足掉入其中,就再也无法逃脱。

「怎么,晕啦?」他的语气带着笑意。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你不是说,我的记忆是漏网之鱼吗?不是还有 bug 吗?你不是说还要叫我去配合测试吗?你又没找我测试,怎么就确定肯定没问题了?」

「哈哈哈哈!」他又笑了起来,「你的反应,不正说明测试已经成功了吗?」

「啊?」

「这个暑假咱们不是已经测试了好几百次了吗?我还去高铁站接你了啊。咱俩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收工后一起吃校门外的黄焖鸡米饭。哈,你当然都忘了,忘了就对了。」

我抱住头,感觉脑子里成了一团糨糊。

他说的都是什么呀?

「傻孩子,」他轻笑,「知道你已经蒙了。现在理解我的话了吗?时间不是一条单向的河,而是一片激流涌动的海。我们永远无法操纵大海,只能在海里挣扎,在海里寻觅,最终在海里死亡。慢慢适应吧。

「好了,又有记者来烦我了,拜拜了,开学见!」

他挂断了电话。

11

9 月 1 日,我们按时返校,迎来了新的学期。

全校都沉浸在一种狂欢般的兴奋气氛中。

所有同学见面聊的话题都是沈老师、重磅发明,和即将举行的发布会。

大家猜测纷纷,有的说是光速飞船,有的说是知识芯片,有的说是量子通信设备,有的说是瞬移机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还有人认为不过是噱头,就像狗仔娱记「周一见」一样,没准到头来,只是个新款空气加湿器。

食堂里、教室里、操场上、林荫小径上,校园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热烈的讨论。

每天,有很多不明身份的社会人士,举着摄像机、直播架,在校门口徘徊、窥伺,都被保安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9 月 9 日上午 10 点,新闻发布会将在我们学校的千人礼堂举行。

届时,不仅学校领导将悉数到场,全国乃至国际上的学术权威也将受邀莅临。另外还开放了大量媒体席位。

我们物理系的全体学生,受到了沈老师的特别关照,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参会名额,作为学生代表,共同见证那个光荣的时刻。

前一晚,大家都激动得睡不着觉,商量着穿什么衣服。

「你们听说了吗,明天要全球直播呢,」王萍整理着裙摆,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万一被摄像机录到,可不能丢了中国人的脸呀。」

「我刚路过千人礼堂,看到好多人在开直播呢。」李可佳说。

「这可是涨粉的好机会诶!」

「咱们也看看去!」

就这样,一直闹哄哄地吵嚷到了半夜。

0 点准时熄灯,大家不得不上床睡觉。

连日来的焦灼,让我的神经十分疲惫,但激动又让我无法入眠。

我为沈老师捏了一把汗,为时光机的诞生而紧张。

明天会怎么公布?

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历史会被改变吗?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辗转反侧躺了不知多久,我渐渐坠入梦乡……

梦境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妞妞,外公出门买菜去啦,中午给你做红烧肉。」外公笑眯眯地说。

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身打开一扇门,迈了出去。

「外公,不要去!」

我大喊,伸手抓向他的衣袖,布料从我的指缝里滑了出去。

「外公!」

「外公!」

我拼命大喊,追了出去。

他挎着布袋子,步履蹒跚,佝偻着背,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很慢。

我快步奔跑,但怎么也追不上。

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了天边,消失在了浓浓的黑暗里。

「外公!!」

我绊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外公!不要去!」

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我的腿,淹没了我的腰,钻入了我的口鼻。

「外公!」

「外公!」

我沉入了泥潭,看不清东西,听不清声音,也说不出话。

「妞妞!」

外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轻轻地,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妞妞!」

「妞妞!」

「欣欣!」

「欣欣!」

「欣欣!」

我猛地一个机灵,清醒了过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宿舍床上,四周一团漆黑。

李可佳趴在我旁边,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恐惧和焦虑。

「欣欣!」

她抓着我的胳膊,叫着我的名字。

「怎么啦?」

我揉了揉眼睛,想要坐起来。

「嘘!!!」她把食指放在唇边,按住了我。

「怎么了?」我吃惊地问。

「出大事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

「王萍在房间里。」她凑到我的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

「那又怎么了?」我疑惑地说。

「王萍啊!」她焦急地说,「王萍去年在实验室被炸死了呀!她现在在房间里!就躺在她的床上!」

一瞬间,我几乎窒息。

「你说什么?谁??」

「王萍啊!」李可佳的眼泪快掉出来了,「她的鬼魂回来了!」

12

我忘记了呼吸,被排山倒海的惊骇所淹没。

我一把拉开了床帘。李可佳惊叫一声,钻进我的被子。

此时,王萍的床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她戴着耳机,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晃着脚丫子,不时发出哈哈笑声。

「萍!」

我叫了一声。

她没有听到。

这时,房门被宿管阿姨推开,旁边凑着一脸惊慌的赵贝贝。

「哪儿呢?」

宿管阿姨打着手电筒,披着睡衣,满脸不耐烦。

强光打在了王萍的脸上。

她摘下耳机,拉开床帘,探出半个身子。

「啊!!!」

宿管阿姨发出凄厉的尖叫,带路的赵贝贝也大叫着落荒而逃。

「什么情况?」王萍一脸懵逼地说。

我心跳加速,浑身发抖,立刻拨了沈老师的电话。

打了两遍,没人接。

这时,校园论坛的群聊消息叮叮咚咚往外蹦。【卧槽 3 号楼 213 寝室闹鬼了!】

【王萍在房间里!就躺在床上!】

【王萍??是去年炸死在实验室的那个女生吗??】

「沃日!!】

我抑制住双手的颤抖,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科技大学 实验室爆炸】。

搜到的结果有几分熟悉——

火烧的实验室,废墟,担架,救护车,打马赛克的身体……

【2021 年 9 月 10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物理实验室被炸毁,造成 1 人死亡,5 人重伤,18 人轻伤。伤亡者都是正在上实验课的大二学生。据悉,事故可能由学生操作不当引起。】

【死者是一位名叫王萍的女生,只有 19 岁。花季的年龄丧失生命,令人扼腕叹息。】

这条新闻同样配了小视频:一对中年男女坐在医院地板上,撕心裂肺地哭泣。

我不认识他们。

我的心脏怦怦乱跳,几乎蹦出嗓子眼。

这时,沈老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急忙接听。

「沈老师!王萍她……」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镇静,「在修了,马上好。」

「又重叠了?」

「嗯。」

「为什么是王萍?你也点她上台做实验了?她怎么会……」

「回头再给你解释。」他打断道,「很忙。」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欣欣!」

王萍喊了我一声。

她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刚从门外转了一圈回来。

「咋回事?她们都疯了吗?」她一脸大惑不解,「为什么见了我就跑?」

「别怕,没……」

一句话没说完,我突然感到头痛欲裂。

「啊!」我尖叫起来,眼前发黑,丧失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我仍躺在宿舍床上,四周一片漆黑。

我躺了好几秒,才渐渐缓过神来。

「丁零零,丁零零……」

手机铃声响了。

是沈老师。

「喂?」

「已经修好了。」他说,语气有几分得意,「这次很快吧?有经验了嘛。」

我正要说话,这时感到一双手抓住了我的脚。

是赵贝贝。

她钻进了我的床帘,手脚并用爬了过来。

「贝贝……」

「嘘!!!」她捂住了我的嘴。

我懵然看着她。

「李可佳在房间里!」她凑在我耳边,轻声说,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我的心脏被重锤了一下。

「……所以呢?」我说。

「李可佳啊!」她用哭腔说,「去年被炸死了呀!」

一瞬间,一朵恐惧的烟花在我头顶绽放。

13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赵贝贝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下了床。

此时,王萍晕倒在了地上,李可佳正躺在床上打呼噜。

「咱们快去找宿管!」赵贝贝把我拽出了房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无意识的僵尸,任由她拖着走。

「咚咚咚!」

她狂敲宿管阿姨的房门。

「干嘛啊?!」

宿管开了门,顶着一脑袋乱发,披着睡衣,眯着惺忪的眼睛,满脸不耐烦。

「老师!闹鬼了!」赵贝贝颤声说,「我们,我们宿舍!李,李可佳!」

宿管直直地瞪着赵贝贝。

三秒后,宿管突然尖叫起来:

「啊!!!鬼啊!!!」

她满脸惊恐,手电筒掉落在地,咕噜咕噜滚到了远处。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了。

「她怎么了?」赵贝贝惊讶地对我说。

「不知道……」

这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对面的第一间寝室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接着,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啊!!!」

「啊!!!」

「啊!!!」

「啊!!!」

……

尖叫声在每一间寝室响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遍了整栋楼,汇成了恐怖的交响,震碎楼宇,刺破夜空。

好端端的女生宿舍楼,一下子变成了阴森的鬼屋、人间的炼狱。

刹那间,所有的门同时被打开。

「啊!!!」

「鬼啊!!!」

「救命!!!」

伴随着震天的叫喊,女生们蜂拥而出,如一匹匹狂奔的野马。

她们穿着睡衣,披着头发,光着脚,冲进了走廊。有的东奔西闯,有的扭打在一起,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从窗户跳了下去。

「老师,有鬼!!」一个女生冲过来,疯狂敲门,「吴娜!吴娜!吴娜的鬼魂回来了!」

「刘玥!刘玥在房间里!」另一个女生挤过来大喊。

「救命!岳语涵!我看到岳语涵了!」

「郑小蓓!郑小蓓要索我的命!」

「朱婷婷!朱婷婷……」

「陆嘉复活了!」

乱七八糟的叫喊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不知哪个力气大的把门撞开了,好几十个女生涌入房间,争先恐后地冲过去吼叫。

「老师快去抓鬼!」

「205!」

「不是!是 218!」

「301 也闹鬼了!」

……

尖叫、冲突、撕扯、哭泣……

世界乱套了。

我费了好大劲,终于从人堆里挤了出去,艰难地穿过同样拥挤的走廊、楼道,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宿舍楼。

楼门外,同样是一团混乱。

一群保安拎着棍子,在月光下如乌鸦群般走来。

一位男辅导员对他们说:「王雪怡,高高的,大概 1 米 7,马尾辫,圆脸……」

「不对啊!死的明明是个矮个子啊。」一位保安说。

「应该是杨若涵!」

「根本不是!死的是个男生!」

「对!是个男生!」

「不不,是女生!」

保安们吵了起来,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

我拨打沈老师的电话,一遍又一遍。

每响一声,就被他挂断。

每挂断一次,我就再打一次。一边打,一边向他的办公室狂奔。

14

实验楼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沈老师的办公室亮着白炽灯光。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但是门被锁了。

「沈老师!开门!」我一边敲门,一边叫道。

「开门啊,我是方欣!」

「让我进去!」

没有人理我。

「沈渊,你做了什么?!」我崩溃大喊。

「多少个空间重叠了?」

「骗子!」

「你杀了多少人?!」

「开门!!!」

……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沈渊。

我连忙接通了。

「你很吵。」他冷冷地说。

「你炸死了多少人?!」

「在修理,不要打扰我。」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杀了多少人?」

「滚。」

他挂断了电话。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靠在墙上,一寸一寸滑了下去,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我打开手机软件,发现网上也出现了一种离奇的混乱。

输入「科技大学 实验室爆炸」。

杂乱无章的信息涌了出来。

同一个账号,矛盾的内容;同样的内容,不同的人名;同一个人名,不同的时间——

【2017 年 9 月 10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

【2019 年 3 月 5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

【2020 年 7 月 8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

【2016 年 10 月 12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

【2021 年 9 月 7 日,云州科技大学发生爆炸事故……】

……

【死者是一位 19 岁的女生,名叫朱婷婷……】

【死者是一位 20 岁的男生,名叫林伟……】

【死者是一位 45 岁的女子,在科技大学担任楼层保洁……】

【死者是一位 26 岁的男子,是科技大学物理系的研究生……】

【死者是一位 30 岁的女子,当天来科技大学参观校园……】

……

黑压压的字体在手机屏幕上滚动,闪烁,密密麻麻。

乱码,重影,瞬息万变,转瞬即逝,重新涌现……

我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天地,忘记了身在何处。

沐浴着月光,我呆滞地坐着,像一具干尸,一动不动,坐到了天明。

5 点半,第一抹曙光爬上了天际。

走廊里充盈了薄薄的、灰色的、熹微的晨光。

随着第一丝光的出现,我的大脑在剧痛中丧失了最后一丝意识。

15

再醒来时,眼前一团漆黑。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盖着被子。

大脑昏昏沉沉,有一种睡了很久的困倦感。

「欣欣!」

李可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快醒醒!欣欣!闹鬼了!赵贝贝在房间里!」

疲倦。

无边的疲倦。

我累了。

我索性闭着双眼,佯装熟睡。

手电筒的强光打进来。

宿管在尖叫。

很快,尖叫蔓延了整个走廊,整栋楼,甚至整个校园。

女生们在狂奔惊叫,保安在窗外争吵。

打斗、撕扯、翻滚、哭嚎……

一模一样的闹剧,再次上演了。

「丁零零,丁零零……」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渊。

我有气无力地接通了,没有说话。

「好孩子,」他带着哭腔,「帮帮老师……」

「怎么?」

「重叠修好了,但我启动机器倒流后,又重叠了……小梦出问题了……求求你,来帮帮我……」

我冷笑了一声:「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对不起,求求你了……我搞不定了……」他呜呜咽咽,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你杀了多少人?」

他沉默了几秒:「3042 个。」

一瞬间,我觉得世界静止了。

良久,良久,我吐出两个字:

「等着。」

16

2022 年 9 月 9 日,上午 10 点整,「重磅发明」发布会在科技大学千人礼堂准时拉开帷幕。

在交响乐的伴奏和鲜花的簇拥下,贵宾们鱼贯入场。

会场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校领导、学界权威、科研人员、媒体记者、教师,学生……据说市政府也派了代表出席。

聚光灯下,沈渊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燕尾西装,面对千人瞩目,开始了他的演讲。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各位来宾。

「你们好。

「我是沈渊。」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两千只眼睛聚焦在他的身上。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即将公开一项重量级的发明。

「在这之前,我想先问大家几个问题。

「你们,有过遗憾吗?

「你们,怀念过去吗?

「你们,有未实现的梦想吗?

「回首往事,你们可曾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又是否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你们相信奇迹吗?

「你们想过改变吗?

「你们是否困在庸常的生活中饱受折磨?

「是否为一次擦肩而过抱憾终生?

「你们,渴望走出时间的枷锁吗?

「你们,想要向所谓的『规律』宣战」吗?」

他的语调越来越激昂,双臂高举,随说话节奏而挥动。

此时,我坐在学生席里,远远地仰视着他的身影。

每一个同学都张大了嘴,被他的声势镇住了。

而我却觉得无聊。

这种春晚诗朗诵般的开场白,着实有点子好笑。

「你们,甘心做时间的奴隶吗?

「你们,没想过征服吗?

「从前,在时光的洪流里,人类只能被动地顺流而下,服从天命。但从今往后,我们将逆流而上,逆天改命。

「500 年前的地理大发现,人类征服了空间。21 世纪,我们也将征服时间……」

我打了个哈欠。

这个文案写得很一般,怎么又搬出来说一遍。

「你们是否想过,真正高级的文明,可以任意操纵时间,就像在手机上看电影,随便拖动进度条……而低级文明呢,却只能蜷缩在黑暗影院的角落……」

得,猜就是这个。

他没点新词吗?

「啰嗦死了。」我忍不住对身边的王萍吐槽,「拖时间也不带这样的。」

王萍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今天!

「就在今天!

「2022 年,9 月 9 日,请大家记住这个即将载入史册的伟大日子——

「请大家铭记此刻——

「我很荣幸地告诉大家,恭喜你们,恭喜在座的每一位,你们成为了历史的亲临者与见证者——

「因为,现在,我,沈渊,以个人名义,即将公开这项重磅发明——」

一千人身体前倾,都屏住了呼吸。

偌大的会场,掉根针都能听到。

「这项发明,即将让人类成为时间的主人——

「这项发明,即将改写历史的轨迹——」

我嫌恶地翻了个白眼,暗骂:「有完没完。」

「这项发明,就是——

「就是——

「时!光!机!」

一瞬间,会场陷入了静止。

仿佛时间突然凝固了。

3 秒后,全场爆发出海浪般的惊呼。

「时光机??」

「时光机!!」

人们大喊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跳了起来,有人坐倒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炸雷般的掌声。

舞台后的幕布缓缓开启,一台锃光瓦亮的机器显露出来。

这机器方方正正,大小接近于一台三角钢琴。

原本裸露在外的花花绿绿的电线,还有各种繁琐的部件,都被包裹在了银色的金属外壳里,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箱子。

聚光灯的照耀下,机器反射出银河般灿烂的星辉,仿佛无数颗钻石在闪耀,充满了高大上的科技感。

这头原本丑陋的怪兽,摇身一变,成了威武的铠甲骑士。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小梦,此时就藏在密闭箱里,没有人能看到它。

「哇我的天哪!」身边的同学都在欢呼呐喊。

「时光机!不是吧!」

「不会吧??」

「妈呀!」

「啊我要哭了!」王萍激动地摇晃着我的胳膊,哽咽道,「真的见证历史了!欣欣你快看啊!好漂亮!」

我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笑。

所有人都赞叹它的完美壮观,没人知晓背后的血腥残忍。

这个破玩意儿,我早就看吐了。

漂亮?

呵呵。

这时,沈渊举起麦克风,咳嗽了两声。

会场立即安静下来。

「亲爱的朋友们,」他的语气变得低沉,「你们知道,这台时光机叫什么名字吗?」

一千人齐刷刷地盯着他。

「爱。」他轻声说。

「我将它命名为『爱』。

「六年前,我的爱人,小钰,因癌症而去世。我发明时光机的唯一动力,就是为了让她重返人间。

「我要回到与她相遇的那一刻,好好爱她,与她一生,直到白头,直到永恒。

「我永远相信,爱,才是科学发明的终极宗旨。」

这时,会场响起了吸鼻子、撕纸巾的声音。

有的学生已经在抹眼泪。

「目前,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沈渊接着说,「时光机已能成功使时间倒流 366 天 1 小时 3 分 12 秒。

「我相信,在未来,这个极限还将不断被延长。

「我相信,我的心愿,终有一天会实现。」

「现在,」他忽然提高了音量,「我诚邀在座的每一位,与我一起,共同体验这一伟大时刻!共同开启一场时空之旅!

「在入场时,每一位都领到了一个伴手礼的小袋子。请大家拿出里面的小盒子,打开它,可以看到一枚棕色的小胶囊。

「请大家服下这枚胶囊。可以用水吞服,也可以直接打开胶囊,把里面的液体倒进嘴里。

「胶囊里的液体叫做『记忆水』,是时光机的配套辅助药水。只需服用 2ml,就足够帮助我们回到 10 分钟前。

「时光机即将启动!你们准备好了吗?」

一瞬间,全场沸腾了。

有的人激动万分,毫不迟疑地把胶囊吞了下去。

而有的人还在犹豫观望。

「大家千万不要犹豫啊,」沈渊笑着说,「现在我发给大家的记忆水是免费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等到以后上市了,这个水可就不便宜了!也许您卖掉家产,也换不来 1 毫升啊!」

听他这样说,大家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大多数人都把胶囊吞了下去。

「好,现在请大家看看自己的手机、手表,告诉我现在几点了。」

「10 点半!」

「10 点 31!」

台下的人们纷纷回应。

「很好。」

「接下来,就是震撼人心的时刻了。」

沈渊露出了魔术师般地神秘微笑,装腔作势地走到机器边,低头摆弄了起来。

那优美的姿势、文雅的仪态、投入的神情,活像一位钢琴家正在演奏世界名曲。

他一连串按了一排按钮,动作行云流水,极富韵律感。在按最后一个按钮时,特意夸张了手势,就像在弹奏最后的一个结束音。

然后,他的手臂高高举向空中,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自由女神像。

聚光灯下,他闭上双眼,脸上充满了陶醉。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台下的一千个人张大嘴,愣愣地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说话。

全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足足二十秒过去了。

沈渊睁开了眼睛,眼神流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台下的人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教授,咱们……这是已经穿越了吗?」第一排的一位领导说。

另一位贵宾说:「没有啊,现在是 10 点 32 分。」

这时,所有人都拿出手机,低头看表。

「10 点 32 呀!」

「是啊!」

「没倒流啊!」

「10 点 33 了。」

「怎么回事?」

「沈教授,怎么回事啊?」有人大声问。

「是啊,怎么没穿越啊?」

此时,沈渊站在舞台正中央,一脸懵然。

「咳咳,」他干笑两声,装作镇静的样子,「可能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没关系,咱们再来一次。」

他转身在机器上鼓捣起来,像鸡啄米一样忙个不停。

「好了,准备好了吗?这次来真的了!」

「一,二,三,走你!」

他按下按钮,再次摆出了自由女神像的姿势。

一秒。

两秒。

三秒。

……

一切没有任何变化。

刹那间,沈渊的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可能!」他叫了一声,抓着头发,惶惑地东张西望,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起圈来。

「几点了?」他对台下喊。

「10 点 37 了,沈教授。」有人回答。

沈渊看着腕上的手表,喃喃自语了一阵,突然摘掉手表,扔到地上,发疯般地踩了两脚。

「怎么可能!」他大喊。

我欣赏着他的窘态,感觉非常快乐。

就喜欢看他受折磨的样子。

哈哈。

现在他一定想不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台下已经开始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发出了笑声。

「大家少安毋躁,」他说,「机器出了点小故障,咱们再来一次,再试一次。」

他不顾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掀开了机器一侧的盖子,露出了那些花花绿绿的丑陋电线。

他背朝观众,跪在地上,修理了起来。

「嘘!」过了一会儿,他示意大家安静,「OK 了,现在大家做好准备,我们再来一次。」

他再次按动按钮,启动了机器。

所有人凝视着他,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不可能,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的……」沈渊自言自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被麦克风传到了全场。

此时,大家抑制不住,爆发出了狂笑。

尤其是学生,还有一些年轻的教师,都开始躁动、起哄,有的还发出了喝倒彩的嘘声。

「沈教授,请您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穿越失败了吗?」一位媒体记者拿着话筒说。

其他记者也纷纷站起来提问:

「沈教授,时光机是否存在缺陷?」

「这是成熟的发明吗?」

「您在开玩笑吗?」

「您是否在表演行为艺术?」

……

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了上去,被保安拦在舞台边缘。

坐在第一排的校长站了起来,甩了一下袖子,铁青着脸,迈步往会场门口走去。

两位副校长跟在他后面。其他领导站起身,尴尬地东张西望。

这时,沈渊突然掀开了密闭箱的挡板,小梦的身体一下子露了出来。

它穿着雪白连衣裙和红皮鞋,长发披肩,跪坐在箱子里,双手连接在电线上,手脚都被丝带捆绑住了。

霎时间,台下惊叫起来。

「那儿有个人!」眼尖的观众喊道。

「啊!机器里藏了个人!」

「那谁啊!」

「什么情况?」

媒体记者简直就像见到耗子的猫,疯狂地拥挤过去,叫喊起来——

「沈教授,时光机里的人是谁?」

「为什么有个女人在机器里?」

「沈教授,请您回答!」

……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因为距离比较远,没人能看清小梦的脸。

没有人知道它是谁。

我冷笑一声。

沈渊。

看你现在怎么收场。

玩火者,必自焚。

你用别人的血肉祭奠你的机器,迟早会遭报应的。

就在这时,我期待已久的「报应」终于降临了。

突然,会场一侧的门被踹开,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

「警察!不许动!」

「举起手来!」

他们冲舞台大喊。

此时的沈渊,还在鼓捣小梦,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警察们冲上了舞台中央,合力把沈渊按倒在地。

台下的人们尖叫起来。

「不要慌张!」一位警官叫道,「所有人,坐在座位上,原地不要动!

「警方正常办案,抓捕犯罪嫌疑人沈渊,与大家没有关系!

「稍后会放大家出去!」

「犯罪嫌疑人沈渊」这几个字,就像炸弹一样扔进人群,产生了轰炸般的效果。

「犯罪嫌疑人?!」人们震惊地叫嚷起来。

「他怎么了??」

「沈渊犯什么罪了?」

……

此时,沈渊已经被控制住了,手腕戴上了一副银手铐。

「你们为什么抓我?」他一脸懵逼地大喊。

「凭什么抓我!

「放开我!」

他用力挣扎。

「我是科学家,我是发明家!

「我发明了时光机!

「我在展示发明!

「你们要干什么?

「我要起诉你们!」

两个警察紧紧按住了他。他跪倒在地,拼命地扭动,但是无法挣脱。

一位警官冷着一张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了来,清了清嗓子,开口朗读:

「刑拘通知书!」

一瞬间,所有人安静下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们万分诧异。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仔细聆听。

警官接着朗读下去:

「根据《时空治安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我局于 2022 年 9 月 9 日对犯罪嫌疑人沈某进行依法刑事拘留。

「在 2053 年对历史犯罪进行肃清的『重拳行动』期间,我局收到了知情人士提供的线索,对沈某的科研活动进行了详细调查。

「经查,沈某(男,生于 1985 年,卒于 2052 年),在发明时空穿梭机的过程中,利用人体做实验,于 2016 年至 2022 年,共计杀害 5369 人,犯下滔天罪行,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严重践踏了道德伦理与法律的底线。

「平行世界的命,也是命。

「平行世界的犯罪,也是犯罪。

「这一点清晰,确凿,不容置疑。

「我局(2053)特委托我局(2022)配合行动,对沈某进行刑拘,等候时空法庭审判。并对犯罪工具(初代时空穿梭机 152 号)进行没收处理。

「2053 年 9 月 20 日

「时空管理局(2053)云州分局」

警官念完后,收起了纸张,揣回兜里,大喝一声:

「押走!」

沈渊扑腾着腿,像一条落水狗一般,在地上被拖拽走了。

「冤枉!冤枉!」他疯了般地大喊。

「人不是我杀的!

「我没有杀人!

「冤枉!」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门外呼呼的风声里。

那台名叫「爱」的时光机,被一群警察抬了起来,搬出了礼堂,从此消失不见。

这场闹剧,就这样收场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这场惊天闹剧成为了全校师生的头等热议话题,也在网上引发了罕见的舆论狂潮。

不过,又过了一个月,大家忙于实验、作业、考试、运动会、吃饭,也就渐渐把这事遗忘了。

毕竟,互联网没有记忆,学校也没有记忆嘛。

现在,连我也快记不清这件事的细节了,所以把它记录下来。如果以后哪天翻出来看看,也许会觉得蛮有意思。

尾声·审判

2053 年 12 月 31 日,云州市人民法院依法对被告人沈渊故意杀人案进行一审公开宣判,以被告人沈渊犯故意杀人罪、扰乱时空罪、篡改历史罪、走私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2022 年 10 月,被告人沈渊对一审判决不服,提出上诉。

2054 年 5 月 5 日,二审开庭,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22 年 12 月,沈渊被执行死刑。同月,时光机「爱」被依法销毁,所有部件被物理粉碎。

尾声·爱

沈渊死后,他的家人整理遗物时,从他的个人物品中找到一个破旧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皮上写着「柳小钰」。

本子里充斥着梦呓般的胡言乱语,混乱无章的线条,难以理解的涂鸦。

其中,有三行字引起了家人的注意:

「他,实验,电线,好痛,害怕。

「如果,一天,我,死了,那,就是,他,干的。

「给,我,报,仇。」

尾声·探视

2022 年 12 月,云州监狱。

沈渊身穿蓝色囚服,戴着黑框眼镜,坐在铁栅窗前,等待着一场探视。

门开了。

一位年轻女孩走了进来,隔着铁窗坐在了他的对面。

女孩大约二十岁,清秀婀娜,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齐刘海下闪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两人相互注视,各自拿起了听筒。

「沈老师,」女孩浅浅一笑,「您剃了光头,我快认不出来了。」

沈渊机械无神地盯着她,就像盯着一株草。

「是你干的吗?」他说。

「什么?」

「是你给了他们证据吗?」

「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是 2053 年被查出来的,他们说是有人提供了线索。是你吗?」

「呵,」女孩笑了笑,「您在说笑了。30 多年后的事,我怎么知道?我能告诉您的是,2022 年的我,从来没有出卖过您,从来没有泄露过您的秘密。」

「哦,是吗?」

「当然,我不是那种人。」

「就当是吧。」他直直地瞪着她。

「方欣,你的文笔很厉害。那篇小作文我看了,写得很好。」

「小作文?您指的是……」

「登在晚报上的那一篇,对我的揭露和控诉。哦,准确地说,应该叫小说。」

「哈,沈老师过奖了。」女孩微笑说,「陈述事实罢了。」

「不愧是才女,不仅科研做得好,文章也写得好。开头怎么写的来着……嗯,室友看到你,惊恐大叫『鬼啊』,多么吸人眼球啊,哈哈!哈哈!

「起承转合,环环相扣,一波三折啊。结尾尤其好,沈渊被抓了,恶有恶报嘛。厉害!厉害!春秋笔法!你不去当小说家,真是可惜了!」

「您喜欢就好。」女孩凝视着他,唇角的微笑纹丝不动。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写得再坏点,把我写得禽兽不如,吃人肉,喝人血,不是更刺激吗?写小说嘛,讲究的是天马行空,胆子放大点。」沈渊笑道。

「谢谢建议。」女孩微笑说,「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最好找狱警反映一下,让他们带您看看精神科医生。」

「我可没那个闲心。」沈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这场过家家的游戏,你们玩得很投入。法院,监狱,审判,一套一套,有模有样的。哈,看你们这么认真的样子,我都不忍心扫你们的兴。

「我会配合你们演完这场戏,乖乖走上刑场,砰!吃个枪子!逗你们开心开心!挺有意思,是吧?

「但是,请不要忘了,」他接着说,「在几千几万个平行世界里,我,沈渊,生于 1985 年,死于 2052 年的沈渊,仍然过完了辉煌的一生。我,时光机之父,腰缠万贯,德高望重,万人敬仰。」

「您很善于幻想。」女孩讥讽地笑了笑,「那些只是分支世界罢了,在主世界里,您快要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傻子!」沈渊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根本没有什么分支世界!也不存在什么主世界!世界就是世界,哪有主次之分!傻逼!」

女孩愣了愣。

「你们这群蝼蚁。」沈渊骄傲而藐视地笑着,「活该一辈子在烂泥里打滚。时间永远是你们的爸爸。故步自封,不思进取,那就永远当儿子,永远挨打吧。」

女孩沉默地看了他很久,黑曜石般的眼珠闪着复杂的光。

「好了,沈老师。」她说,「没时间了听您扯这些胡话了。我一会儿还有课,先走了。」

她正要放下听筒。

「等等!」沈渊说,「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您说。」

「你,救回你的外公了吗?」

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老师,」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并没有外公?」

「哦……」沈渊笑了笑,「所以也是你编的故事呗。」

「倒也不是。」女孩说,「或许,那个被粉碎的人形电阻,曾经有过一个外公呢?」

「小梦,可怜的孩子,祝她安息。」她轻叹,放下听筒,微笑转身离开。

她的唇角,仍挂着那一抹僵硬的、未曾改变的微笑。

沈渊呆呆地坐在那儿,愣愣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化作了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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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7: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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