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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断桥和伞

所属系列:白蛇都市异闻录

知乎盐选 断桥和伞

这是蛇妖白素贞再次来到人间的第五十七年。

有不少离开了妖界的妖喜欢住在人间这个花花世界,当然,大部分混得都不咋地,比如白素贞,每周一到六的工作就是在便利店和快餐店打工。

如果时气不太好,像她这种千年大妖外出,很可能扰乱天相。简单来说就是自带雷雨天气,天气恐怖到微博上到处都在问今天哪位大仙渡劫。

哪来那么多渡劫的。

听见旁边共撑一伞的小情侣正在说是不是有道友渡劫,白素贞翻了个白眼。暴雨中的公交车站,只有她一个人没撑伞,黑色短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

偶尔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子,看着像个娇小的女高中生或者大一新生,哪怕长得不错,可脸上却带着恹恹的神情,搭配下垂的眼角,浑身围绕着一股叫人不舒服的丧气。

而且是个平胸。一马平川的那种平。

公交车还不来,如果错过了便利店交班,这个月的补贴又要被扣光了。

大雨落得整个城市灰蒙一片,马路上只能看见车灯闪烁。

忽然,白素贞头顶的雨停了;她扭过头,见到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替她撑着伞。

「给,」他说,「女孩子淋着雨对身体不好。」

——长得人模人样,笑得也温文尔雅。

但白素贞只是死死瞪着人家,连谢谢也不说;这时,一辆轿车停在马路边,一个汉子从里面探出头挥手:「许医生,这儿!」

被称作许医生的男人对她笑笑,将伞搁在她肩头,走向友人的车;一阵雨风吹过,长柄伞被吹飞出去,滚落到马路中央,被来往车辆碾得粉碎。

她等的车在不久之后到达了断桥公交车站。

01 断桥和伞

「……啥玩意儿丢了?」

在听清了对面老头的话之后,穿着便利店员工服的她寒着脸用扫码枪敲着桌面。

「孩子?那种糟心玩意儿,丢了就丢了吧。」

可这老头一直哭个不停。

今天的心情已经够糟了,刚才中午高峰告一段落,刚可以休息一会儿的时候,这个黑衣老头就进了便利店,求白素贞帮忙找他家的走失儿童。

不行,吵死了,要是换作以前,她早就把这家伙一口吞了。

「求你帮忙把他找回来,应该就在附近……这是我们家的宝贝……」

烦啊!

她抄起扫码枪抵在老头的眉心,红色激光卡在他的皱纹里:「现在关东煮买一送一,和便当搭配有优惠,谢谢惠顾!结账后告诉老娘你家那个丧门星的外貌特征!」

便利店的挂牌从「open」变成了「close」,白素贞戴着店员的蓝色鸭舌帽,杀出去找孩子。

凭什么自己堂堂千年蛇妖要沦落到这一步?她咬牙切齿,边看手机边走:「我把定位发群里了,这附近所有的妖怪统统都去找一个黄色背心蓝色背带裤年纪大约五岁后面留着小辫子的 小赤佬!」

群里的其他成员也都是在人间的妖怪,顿时齐刷刷发了一堆磕头的表情。

——在人间,这些妖怪对千年蛇妖都奉若神明。和那种小说电影里动不动能组一个加强排的大妖不同,哪怕是妖怪,普通的寿命也才百余年,多一点的几百年,真正能修行破千的,那都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可就算是百妖尊称的白娘娘,在人类的地盘,因为没有身份证和学历,也依然只能每天去便利店打工,替烦人的老头找走失儿童。

读书改变命运啊……

在雨里骂骂咧咧找了一会儿之后,根据群里其他妖怪提供的信息,她来到了一处小公园。阴郁晦暗的雨幕里,孩子亮眼鲜艳的打扮很容易就被瞧见了。

「小鬼,别乱跑。」

她提着鸭舌帽走过去。

孩子面对草丛,背对着她,像是正在和草丛里的什么说话,说着说着,就向着那草丛靠近过去。

眼看他就要莫名其妙扑进那处黑暗的草丛,白素贞提着他的脖领子,将人一把拎了起来;然而,草丛里有只指爪尖利的青色枯手,死死抓住了孩子的脚踝。

她冷笑一声。

那只手的主人本能感应到了威胁,非常识时务地松开了孩子,想缩回草丛。随即,伴随一声痛叫,枯手被白素贞用力踩在地上。

冷笑从少女的脸庞上消失,逆着路灯的光,白素贞的双眼依然在阴影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被抓了现行,还想讨价还价?」

脚一用力,被踩住的手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当她松开脚的刹那,骨折的手缩了回去,一只老鼠一瘸一拐地从雨中窜出,逃入草丛后的小山坡下。

「小聪!小聪啊!」

那黑衣老头也跟着白素贞来到了小公园,见到孩子平安无事,忍不住老泪纵横。白素贞把他丢给老头,去追那只鼠妖。

她的身影也消失在草丛后,公园里,只有一只年迈的黑色拉布拉多咬着小主人的背带裤,把他往家的方向拽。

妖处妖界,人居人间,对于寿命较长的妖来说,单调冷清的妖界很快就寡然无味,不如人间的纸醉金迷来的诱人。

进入人间的妖,都必须遵循两界法则,隐藏身份,小心谨慎。但仍有恶性难改的妖物,潜伏在黑暗之中蠢蠢欲动。

人类对它们束手无措,所以,每隔数百年,妖界就会派一位管理员驻扎人间,负责处理各类与妖有关的事件。

白素贞飞快地在树林间跑过,追逐那丝残余的妖气。

蛇妖与鼠妖都喜欢湿冷的雨水树林,这个便利店的位置有些偏僻,附近有几处未完工的扩建工地,公园的南侧是一片小树林,还属于城市边缘未开发的角落。

在这里动手,动静再大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冲出树林之前,解决它。

寂静无人的城市角落,雨声或轻或响,无声掩盖了一声惨叫。

——搞定。

白素贞揉着拳头,踢开地上被打碎了元丹的老鼠。还好,花了半小时不到,现在赶回去,说不定便利店的店长还没发现自己擅离职守,全勤奖金还有希望。

她正准备戴上鸭舌帽回去,忽然,身旁不远处传来了很轻的呻吟声。

是从下坡处传来的。

白素贞恹恹看着那。刚才解决鼠妖时,她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人,莫非被目击了?甚至更严重,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人类这种倒霉玩意儿,哪怕石头飞出去一块都能砸死。

麻烦。

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跃下并不算高的山坡。绵延一天的雷暴雨在此刻转小,仿佛是做最后的挣扎,一道白炽闪电劈亮了整片夜空——

山坡和树丛的地形掩盖下,白素贞看见了工地土坑里这个几近昏迷的男人,在公交车站借自己雨伞的……叫什么来着……

许医生?

他灰色的风衣,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了。

「刚才的人,是许医生的女朋友?妹妹?」

开车的吴警官瞥了眼窗外的雨中车站。要说是女友,好像有点太年轻了。

身为警察,他在看人年纪这方面水平不错,那个女孩子只有十八岁左右?危险啊……

但要说是妹妹,那就更不可能了。

许仙,男,二十八岁,海外归国的知名血液病医学研究者,家中独生子,父母都在国外。

「那么大的雨,女孩子没有带伞,看得叫人心里难过。」

「真是绅士啊……大仙,如果这次顺利拿到文件,应该就是你最后一次替我们当『卧底』了,」「大仙」是这人对许仙特有的称呼。吴警官递了支烟给他,他婉拒了,「跨国的军火走私商……一开始联系你的时候,还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迈森·阿卡尔,控制着脉络巨大的军火与毒品交易,但因为行事谨慎,已经从无数次的调查中无罪脱身了。

这一次得到消息,他来到中国,会暂时将这座城市作为落脚点,远程指挥部下在越南进行货源补充。看似又只能让这个万恶之源自由离开,然而一个人成了突破点。

——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暂住地,和迈森的病情有关。他多年来罹患严重的血细胞综合征,六十五岁之后,身体状况恶化得十分迅速。

他指名许仙作为他的私人医生。

证明他罪行的证据,一定在他的身边。

吴警官和许仙接触,希望得到他的协助。这个计划遭到了很大的阻力,毕竟风险重重,让一个医生涉险,失败的概率太大。而没有罪证的国际枭首,国内的警方无法轻举妄动。

许仙得到的成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在第三次进入迈森住处时,他就已经查明,记录着货源进出的文件就在书房的电脑中。

今天的这次行动,就是最后的收尾行动。经过长久的策划,许仙将会在今晚偷出那份文件。

他略笑:「这和治病救人并不冲突啊,为什么要拒绝?」

「有时候,你拒绝,我反而安心些。」

「怎么了?」

「得到不确定的消息,迈森那边有人怀疑你了。保险起见,也可以想办法让其他人……」

「都到这一步了,就不用让其他人也冒险了。」

所以,许仙去了。

这就是铤而走险的下场?被追杀到森林中的时候,他竟然忍不住露出自嘲的苦笑。只是个普通大夫,竟然妄图从穷凶极恶的军火贩子手里逃脱,果然还是太异想天开了吗?

然后,被子弹打中了。

腹主动脉破裂,脾脏,肝脏不同程度破裂,脊柱……

用医生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准备死亡四联单的程度了。

许仙从上坡滚落下去,,落入了工地的土坑,即将昏死在泥水中;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又见到了那个女孩子——小个子,十八岁或二十岁?干净衬托出下颌线的黑色短发,乍一看就好像日本旅游宣传的那种纪念品瓷娃娃。

眼神很丧,仿佛全世界欠了她五百万。她就站在他面前,闪电照亮了雨水中的少女身影。

「是来还伞的吗……」他喃喃,「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02 小青:你又乱捡储备粮回来。

小青时不时就凑过去看看那家伙。

「姐,这男的好像快没气了。」

白素贞窝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死了就丢出去……不,肉价很贵,留着自己吃吧。」

「五年前管理局就出新的禁令了,活人不许吃,非紧急情况,死人也不许吃。如果被管理员抓到……」

「老娘就是管理员。」她说。

小青叹了口气,再去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许仙。刚才自己用妖力替他稳住伤势了,依照姐姐白素贞的意思,等生命体征平稳,就把这家伙扔到最近的医院门口。

真是不容易啊。他索性就抱着饼干罐头在边上坐下,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想起来了就回头替男人续一会儿命。

姐姐总喜欢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比如小青,就是十几年前被白素贞捡回来的——那时候自己还是一条青鱼妖的幼崽,差点被捡回来当作千年蛇妖的下酒菜。

还好被忘在水槽里了。养了十八年,就养成现在的样子。

——淡绿色条纹卫衣加上牛仔裤,看上去就是个清爽可爱的少年人,笑起来的时候脸旁还会有一深一浅的酒窝。

「啊,又吃完了……」

小青拍掉手上的饼干碎屑,惋惜地看着空罐子。白素贞的游戏告一段落,拎着手机进来找零食,就看到一堆空罐子叠得老高,在少年身边摇摇欲坠。

小青无辜地望着她。

「……我尽量少吃了。治疗他消耗的妖力又很大,根本吃不饱……」

这世上有很多个未解之谜,其中一个萦绕白素贞多年的谜题就是,小青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说好的鱼妖都是小鸟胃呢?!吃得少,好养活,只会撑死,不会饿死呢!

白素贞颤抖着瞪着空空如也的饼干罐子。都是便宜的咸饼干,一大罐只要三十块,很容易就吃饱,临近保质期打折的话一罐只要十五……考虑到小青的胃口,自己才买了那么便宜的饼干!

为什么十大罐子全都吃完了啊?!

这是她三天的工资啊!

就在姐弟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毯子上的许仙发出了一声梦呓似的轻响,睁开了眼睛;才刚勉强见到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影,白素贞就抄起毯子把人裹了起来,推给小青。

「行了,他醒了,丢出去吧!」

许仙医生,无论在研究所还是医院都是人心所向的美好人物,被纸割伤了都会有一个科的女护士与女病人围过来关心。在这个噩梦般的夜晚,被两只妖怪用毯子裹着,草草丢在大雨中社区医院的门口。

只不过没人注意到,将人抬起来的时候,有东西从许仙的口袋中滑出,落到了沙发底下。

这只是妖怪漫长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送……不,扔了许仙之后,白素贞仍然该干嘛干嘛。

打工,看群里的消息,处理和妖怪相关的事件,和妖界的管理局讨价还价要求补贴,打开冰箱发现小青一口气吃掉了七天份的存粮……

妖生苦短。

就像人类社会每年有犯罪高峰期,警察二十四小时值班接报警电话。白素贞身为这一代的管理员,什么奇怪的报告都接到过。

这次接到了一起医院里婴儿失窃的报告。

「——只是人贩子吧?报告给人类的警察啊!」她对着屏幕咬牙,「这和我有啥关系?!」

「大概是因为这段视频?」

小青打开电视。这次婴儿在产科失窃的事上了新闻,其中最引起恐慌的还是被病房摄像头拍到的一段监控——专门安置婴儿的观察室里,一个怪异的黑影抱起婴儿之后就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附近没有接到跳楼的目击。那是青城山医院,本市的三甲,医院周围不分昼夜都有无数行人来往,如果有人从十二楼跳下去,肯定会被看到。

说明这个偷婴儿的「人」贩子,没有往下跳。

如果要说人间最令她讨厌的地方,医院是其中之一。

在嘈杂的人声里,白素贞寒着脸走进产科病房。产妇病床在东侧,西侧是新生儿观察室,也就是案发地。

刚往里面走了没两步就见到一个眼熟的家伙,穿着白大褂,和护士一边说话一边从走廊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怔住了。

没想到他是这儿的医生。

许仙先对她笑了笑,想打招呼,结果只收到了一双白眼。

很讨厌自己吗?他做了什么让她那么讨厌?

和护士分开后,他跟上了白素贞。

「稍等一下,」许仙喊住她,「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她的脚步只是更快了。

「我叫许仙,你呢?」

「为什么来这?你今年……十八?二十?是有亲戚在……」

忍无可忍。白素贞加快脚步,连撞到了一个护士都没停下。许仙苦笑着看她离开,身边的护士揉着刚才被小姑娘撞到的肩膀,抱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教养。

真是性急。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没问呢。

他触碰到子弹的伤疤——当时意识模糊,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个男孩在用怪异的力量替自己止血。救了他回去的这个女孩子和那个男孩,应该都对他没有敌意才对。

那么就可以理清嫌疑了。

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带出来的最终文件,并不是这两人偷的,而是在逃跑或是移动过程中丢失的。如果掉在外面,那就真的无从找起了;可如果是丢失在两人的家里……

「——大仙,我说了不让你出来上班的吧?」

他正在思索时,吴警官有些恼怒的声音从大厅那边传来;许仙见到了这位老朋友,忍不住叹了口气。

和许仙失去联系的时候,吴武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可能性。他原该把这人拦下来的——医学研究者,说白了一个读书人,可能连只鸡都没杀过,让这样的人和军火毒品商人斗智斗勇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一天之后,许仙又联络了他,说自己拿到关键资料后顺利逃离,平安无事。

但就有个意外——装着资料的 U 盘在他逃亡时丢失了。

在吴武看来,这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许仙生还,但迈森被打草惊蛇,已经离开了中国。他提醒过许仙,一定要小心,最好能长期接受他们的保护。对方很可能发动报复,好运则不太可能第二次伴随许仙。

许仙是从血液科来妇产科临时帮忙的,不在血液科的办公室里,这让吴武忍不住怀疑,这位大仙是不是故意在躲着自己:「医生可不是说请假就能请假的啊。」

「我也就抽空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U 盘的事,我们那边会继续找,你不要私自有什么动作,我现在看到你就怕……」吴武揉着眉心,打心底里拿这大仙没办法,「现在以杀人未遂的名义对迈森那边展开调查,当然,就算查到最后,八成还是他的手下担下罪名。但是至少可以让他那边的力量在一段时间里在中国无法自由行动。许仙,暂时离一些可疑人士远一点!听见没有!」

听是听见了……

许仙回到血液科,站在窗口,目送楼下吴武的身影远去。

办公室的门开了。医生们都看向那里,然而来的并非病房的病人或家属。

是个铁塔般高大的壮汉,和一个骷髅架子似的苍白青年。

许仙对同事们点头,意思是,这是他的门诊病人,是来找自己的。

「那天在门诊坐班没等到你,就先替你开了药。」医生拿起办公桌上的一大包药递去,壮汉接过后打开塑料袋,仔细清点里面的药品,那认真的姿态宛如猛虎嗅蔷薇。许仙对那个「骷髅」说:「总觉得你今天可能来找我,就把它随身带着了。」

「……那天有事。昨天来血液科找过你,没找到。」

「不巧,我昨天也有事。」他靠在桌边,笑着打量着骷髅男。「你气色好多了。」

这人的憔悴状态,哪怕下一秒死在地上都不意外。但从许仙嘴里说出来,就像是真的面色红润有光泽,能直接参加铁人三项。

「走了。」

他们不打算多停留,拿了药便告辞。许仙送他们到电梯口,递了个家属送的苹果给对方。仍是那个壮汉接过了,从口袋里掏出湿巾纸擦苹果再收好,保姆般的行为与巨人似的外表形成了极端反差。

电梯门开的时候,许仙和他们道别。

「——工作辛苦就别太勉强了,法海。」他对骷髅男挥手,「好好休息。」

03 许仙:病人不能叫可疑的人。

听说白素贞什么都没查到就回来了。

小青茫然地啃完了一罐子麻薯,更茫然地看着对面的姐姐:「我还以为姐会把医院拆了找线索……」

白素贞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小青好奇地凑过去,结果额头上就挨了一下。

好痛!为什么要打我!

他委屈地捂住头,带着无辜的表情苦思冥想。白素贞已经习惯这条咸鱼的呆样了,继续低头看着那样东西。

——那是一片羽毛,形状细长柔软,在灯光下,深蓝色的羽毛折射出绚丽的偏光,宛如一件艺术品。这是白素贞离开医院后才发现的,不知何时被遗留在衣服的褶皱里……

不,仔细回想的话,还是能想起来的。

那个护士。

遇见许仙时,她确实心乱了,扭头离开时撞到了一名护士。

大约三十岁左右,面色阴沉。这片羽毛就是当时落下的。

「这是什么鸟的羽毛?」小青捂着脑袋凑过去,清澈的双眼注视着它,「能吃吗?好吃吗?」

这条鱼的脑子里除了吃就没别的了吗!白素贞恨铁不成钢。

察觉到这东西或许不好吃,小青隐约失落。只凭借一片羽毛,白素贞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妖怪留下的——上面确实有很淡的妖气,不可能是普通鸟类的。

话说回来……

「那是什么?」她指指桌上的一个陌生物件。好像是个 U 盘。

「这个啊,今天挪沙发,在沙发下面找到的,不知道是谁的……」

白素贞懒得管:「八成是那家伙的。」

「嗯,感觉只有马老师会用这东西……」小青拿着它,拉开了储物柜左下角的抽屉,把它丢了进去。他们都觉得,这 U 盘应该是管理局另一位成员的。

白素贞打算晚些时候再去医院,带上小青一起。不管怎么样,总能熬到那家伙下班吧?

死也不想再见了,光是想到那张脸就……

想吐。

洗手间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森冷。今天,她的心情会非常糟糕。

晚上十一点,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妇产科病房的楼道里。

按理来说,根据妖怪的本尊不同,幻化为人也会有些特色。比如兔妖就会特别胆小,狼妖的身材会很结实……蛇妖一般都是高挑苗条的个子,前凸后翘。

但白素贞……

小青不止一次对此产生过茫然。莫非是妖以群分?从小到大,白素贞都说他哪都不像青鱼妖……可白素贞也不像蛇妖啊。

作为青鱼妖,小青的人类体型身高已经快一米九了,连青鱼标志性的肿泡眼都没有;而作为白蛇妖的白素贞,大概只有一米五……

还是个平胸。

加上那和日本旅游纪念品娃娃一样的短发,走在路上都会被人发高考补习班的广告。

大概发现自己被打量了,白素贞狠狠回头瞪着他:「看我干什么,看护士台。」

小青唔唔点头,目光立刻落在护士台冒着香气的外卖上。

「看到了吗……」

「嗯?嗯嗯!」

「就是她,很明显了……」

「嗯嗯!」

「你觉得她是什么?」

是什么啊……

小青注视护士台许久,最后鼻子动了动:「麻辣烫。」

白素贞刚刚对老弟萌生的希望被浇灭了,她直接走到护士台敲了敲桌子。对方抬起头:「有什么事?」

很浓重的妖气啊。

白天时候,自己在慌乱中匆忙离开,所以没察觉这个女人的异样。伪装得很好,近乎天衣无缝,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她的本尊是什么——

「出去聊。」白素贞指指楼梯间,「我数到三。」

旁边的护士直接按了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保安部……」

眼看就要被当作医闹者拖出去,旁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又来了?」

妇产科的值班室里没有其他人,许仙关上了门,拿这对莫名其妙的姐弟没办法。

「——这么说你们是 15 床的家属?」

「是啊。我堂姐在这生孩子。」白素贞张口就来。

「妇产科可没有 15 床啊。」

「什么?那……那可能是其他床的……」

他叹了口气——怎么可能没有 15 床啊。但是这两人的谎话编得也太蹩脚了。

「你们是来调查婴儿失窃案的吗?」他决定给两人一个台阶下,「案发之后,经常有自由调查人或者搞直播的来这里。」

少年点点头,结果被她从后面打了一巴掌。

医院肯定是不能让他们随便乱转的。许仙抱着胳膊微笑着看他们,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白素贞浑身的戾气都没地方发泄:「小青,走了。」

「你不问问我的事?」

一个人在半路被追杀到城郊的工地,身上带着枪伤……这可不是每天在大马路上能看到的。

「没兴趣。相对的,劝你也别对我们有兴趣。」

「我腹腔里一半的内脏都被打碎了,在你们那里待了三个小时后恢复如初,作为医生,实在没办法不提起兴趣啊。」

白素贞的眼里有杀气。

管理局对于妖是有各种禁令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可伤人。

但谁都知道,这种禁令只有受到监督时才可能起效,假如白素贞非杀他不可,而人间又没有能压制她的妖物……

「——是超能力哦。」

毫无征兆,少年干净柔软、仿佛没睡醒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是那种超能力。」小青再次强调了一遍,微微睁大了眼睛,「哔——的一下,就能让人满血复活的超能力。」

局面往意想不到的方向踩了一脚油门。

白素贞瞳孔颤抖瞪着小青,后悔应该在十八年前把他当下酒菜直接吃了。这时,护士台的电铃声传进了休息室。

「我去看一下,你们稍等。」男人只是笑笑,没理会小青的胡说八道,「我叫许仙,是血液科的医生。」

「……这里是妇产科吧?」

「有个待产妇的情况特殊,需要一个血液科的医生在这里待命。血液科的夜查房过后,我就过来了。」他把重点放在最后说,「——今夜都会待在这。」

他离开休息室。

许仙没赶他们走。

尽管对这个男人极度厌恶,可白素贞还是没忽略这一点。既然这样,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他们躲在楼道门口,盯紧那个护士。她神情憔悴,三十多岁的年纪,浑身都弥漫着浓重的妖气。

可就连白素贞都看不出她的本尊是什么。

但蛇妖的处理方法很简单粗暴——盯着护士,等人落单,管这是哪路神仙,直接打到神形俱灭。

小青有些迟疑:「是不是太残暴了,万一打错了呢?」

「她身上的妖气大得如同你的胃容量,怎么可能打错。」

「啊?有那么大吗……我是说我的胃。」

「闭嘴,她动了。」

——护士站了起来,往通向婴儿观察室的走廊缓缓走去。

那条走廊是个视觉死角。

白素贞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要是让她进入婴儿室,那就根本不可能动手了;但如果错过,谁知道接下来有什么变数?敢偷孩子的妖怪,万一狗急跳墙,根本不在乎在医院里开打。

在走廊里结束战斗!

手指关节捏的咔咔响,她和小青跟着护士进了走廊。在接下来的三秒里,无论是护士还是他们,身影都脱离了其他人的视线。

三。

护士走向了婴儿室。

二。

女人即将推开门;微亮的走道内,白素贞的影子骤然化为蛇影——

「啊,张护士。」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刹那间打消了杀气。许仙正好在这一刻从走廊里的病房出来,喊住那个护士。

又是这家伙!又来搅局!

如果不是小青把她摁住,白素贞恐怕会当场扑上去撕了许仙;许医生带着一贯的微笑,和张护士一起进了婴儿室。

姐弟两个站在走道口,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张护士去婴儿室,似乎只是例行查看。她注意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怪异男女,皱着眉头问许仙:「许医生,这两个人怎么……」

许仙笑笑:「好像只是家属。」

归国之后,他在青城山医院待的并不算久,不过,象牙塔里是没有秘密的。张护士的遭遇,医院里很多人都知道。

她五岁的女儿在几个月前因车祸去世了。

04 阴影

「警察下午来过……家属也很不满意。」

「是啊。毕竟是那么大的案子……」

「还有人怀疑是我们偷孩子,简直脑子坏了。」

「是啊……」

医护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约是觉察她的情绪沮丧,许仙附和着女人的抱怨。

他仍注意着门口那对神奇姐弟。

事实上,同一时刻,小青在问白素贞:「姐,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那个许医生?」

「人类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虽然是没有啊,不过,你好像格外讨厌他。」毕竟相处多年,对白素贞的性情,他也是很熟悉的,「你……该不会在打算,直接在这里,连他一起……」

白素贞冷笑:「不行吗?」

理论上,不行。

妖界在人界设了管理员,目的就是震慑妖物不要为非作歹。目前好像还没有管理员带头当二五仔的先例。

可话说回来,能震慑群妖的管理员,基本清一色都是渡过劫的大妖,甚至能仙解入道、逆转天命。这样的大妖如果真的想搞点事,短时间里无人能拦。

小青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巧克力塞进嘴里,堵住叹息。

几分钟后,两人从婴儿室里出来了。许仙去了办公室,而张护士则揉着眼睛,走进了护士休息室。白素贞一刻也不愿多等,跟着就冲进了房间——门开了,然而,里面空空如也。

窗是开着的。

她骂了一声,扑到窗边。果然跑了,八成是具有飞行能力的妖怪!

下一秒,青色身影窜过身边。小青跃上窗台,鼻子嗅了嗅,在往来的风中捕捉残余的妖气。

「……奇怪……」少年那好像没睡醒似的朦胧双眼微微睁大了,「它……没有跑远。」

妖气转瞬即逝,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他直接翻出去,沿着外墙飞奔,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白素贞也想跟上,可刚刚要动作,休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进来了。

「你谁啊?想干什么?」

她惊愕地看着这个貌似准备跳楼的小姑娘。白素贞咬着牙离开窗口,恨恨瞪了她一眼,离开了休息室。不知道小青能追到什么程度——那只妖怪没有逃远,或许只是虚晃一招,假装从窗口离开,实则从医院其他入口重新回到建筑里。

胆子够肥的。

她用手机联络联络小青,一旦他确定了妖物的位置,自己就尽快过去与他会合。结果埋头看屏幕,没留意前面有人,砰地撞了上去。

和电视剧里一撞就翻的妹子一样,被白素贞撞到的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哎……你怎么还在?」

「……你怎么也在?」她居高临下看着许仙。

「姑娘,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他苦笑,拍拍白大褂站起来;有护士喊他,说婴儿室一个先天病的孩子心跳有问题,让他去看一下。

白素贞冷眼瞥他:「她们倒是没拿你当血液科临时借过来的医生。」

「没办法,原来产科的医生有被警察请去问话的,也有临时去急诊看特殊病人的。」他走向婴儿室,打开了电子门,「——你弟弟呢?」

「尿尿。」

「咳。你们好像对婴儿室很感兴趣?」

「关你屁事。」

她并不想和他聊。

白素贞很清楚理由,只是不愿深想。

许仙的眼神里沉淀下了柔软的笑意。

「如果我让你进婴儿室……当然,前提是要乖,不可以乱碰东西……」他很清楚看见女孩子的眼底亮了,忍不住笑得更浓,「那样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对面的她寒着脸色,显然心情恶劣。而他支着门,游刃有余。

接着,她扭头走了,拒绝和自己继续交涉。

好吧。许仙无奈。看来自己真的留下了一个非常糟糕的第一印象……

还没来得及收起思绪,三秒后,那个娇小的身影又冲回他面前。

「——白素贞,」她的眼神里满是不甘,「我叫白素贞。」

深夜,婴儿室里弥漫着一层温柔浅淡的光,来自婴儿们安睡的保温舱。偶尔能听见细细软软的哭声,和想象中聒噪刺耳的情景完全不同。

会进入这里的孩子,大多先天虚弱,必须在保温舱里接受观察。许仙查看那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她四处逛了一圈,还算是听话,没乱动设备。

小青来了消息,让她守着婴儿室别离开。他循着妖气,最后居然又来到了医院的顶楼——说明那妖怪直接飞上顶楼,通过楼道回到了医院。

「说起来,这次婴儿失窃事件有很多让人想不通的事。」许仙那边忽然提起案子,「比如说,婴儿室有电子门,但是电子门没有被破坏,对方是用密码开的门。监控拍到,窃贼直接抱着孩子冲出窗去,速度快得只有一片黑色残影……」

「你好像很了解这个案子。」

「刚好有个朋友和我说过。」他想起吴武那紧张的脸,虽然被警告不要和可疑的人接触,不过……

这个可疑度爆表的白素贞,实在让人很有接触的兴趣。

「——所以有人怀疑,会不会不是人类作案呢?」他说。

刹那,白素贞的眼神变了。

不是因为许仙的这句话。她性格只是易怒,不是胆小。光凭这人类随口的一句话,还不至于令白娘娘胆战心惊。

是因为她看到了许仙身后的那个阴影。

在保温舱散发出的鹅黄色暖光下,一片黑色羽翼的阴影从许仙背后的白墙上展开;他并未察觉,只是继续低头查看孩子的情况。

阴影无声息地接近他,泛着微光的双眼则注视着白素贞。

没有妖气,它是什么东西?

白素贞突然意识到,他们进来的时机太「好」了——张护士从窗口逃出,飞向顶楼,回到医院,其实早在白、许二人进入婴儿室前,它就已经进来了,正准备作案。

不对,张护士身上是有妖气的……可是,它没有。

难道有两只妖怪?可……

许仙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白素贞正要说话,那黑影微动,一根尖锐长刺静谧地从后方靠近许仙的颈侧,竟是拿这个人类来要挟。

「……张护士……」她说,「张护士是什么……我是说,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张护士一直在这个科室,她很喜欢孩子的。」许仙仍未察觉自己正在生死一线,「不过,别在她面前提孩子吧。」

「为什么?」她现在只能努力让男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前段时间,她的孩子没了,车祸。」

「她有孩子?!」

白素贞愕然。许仙也很迷茫:「为什么那么惊讶?她怀孕的时候还在坚持工作呢,是个很厉害的人。我好像听说,她连生产都是在自己科室的病房里生的。」

「许仙。」

「嗯?」

「你能把眼睛闭上吗?」她面无表情,「几秒钟就行。」

「为什么?」

「给老娘照做。否则我就把你打得馅都爆出来。」

在黑恶势力面前,许医生权衡了一会儿,还是闭上了双眼。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穿透他的身躯——

就像被无数冰刺穿体而过,却没有留下伤痕。

许仙不禁睁开双眼;面前的少女依然一脸恹恹:「让你睁眼了吗?……算了,也完事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注意到婴儿室的窗户开了,虽然只是一条缝。白素贞打了个哈欠,懒得和他解释。

正好,门响了——小青回来了,正在外面笑嘻嘻地对她招手。他的口型说了三个字,「追丢了。」

05 张护士

「你释放了那么多的妖气?只是为了把它吓走?」

「要不然呢?你期待的剧情是我直接和它在婴儿室开打吗?」

离开病房的路上,白素贞和他说了婴儿室里发生的事。

小青的思路有时候非常诡异。他曾经建议过白素贞,要不要把妖界管理处设置成一个超级英雄组合,被全票否决。

——那时候许仙被挟持,这也是唯一的办法。瞬间释放庞大的夹杂着恶意与杀意的妖气,对其他妖怪能形成恐怖的震慑。

白素贞妖气里的恶念仿佛在说,她并不介意连这个男人一起杀。

黑影也不想拼这一时的死活,从窗口离开了。今夜的混乱暂时告一段落,她丧着脸带弟弟离开医院,前往公交车站时,还和另外两个人擦肩而过。

一个如铁塔般壮硕的汉子,一个和骷髅似的苍白青年。

白素贞撞到了青年,头也不回;那两人站住脚,大汉冷冷地说:「道歉。」

她翻了个白眼;倒是小青代替她道了歉。

毕竟是自己这边先撞到人了嘛……想想自家姐姐的钢铁体格,再看看对面弱柳扶风的青年……

对方的目光落在小青脸上,没再说什么。

姐弟俩走远了。

壮汉问青年:「法海,他们俩是……」

「白素贞。」青年直接说出这个名字,「妖界派遣在人间的管理员。至于那个少年……」

「——鱼?」

法海先是点头,隔了几秒,却摇了摇头。

是鱼,又不是。

他感知不出小青的本尊。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着走入深夜中的青城山医院。名叫法海的青年刚才就觉察到许仙身边有妖气,所以半途折返。

第二天夜里,小青路过白素贞房间时,听见里面还在响着游戏的声音。

为了打过《蓝天卷轴》的那条关底 BOSS 龙,她已经废寝忘食二十四小时了。他严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完全把医院的事给忘了。

「姐……」

「再等一下!饿了自己去吃饼干!」

「医院……」

「会去的。」

好吧。小青眯着眼睛,抓起沙发上的枕头,又开始独自发呆。青弟的呆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呆,直到门铃响了第五下,他才从神游中惊醒,不急不慌地去开门。

外面是个衬衫男。

「你好,我是物业的,根据邻居的电话,你们家的水管似乎漏了……」

小青眨眨眼:「我们没有邻居哎。」

「哎?是楼下邻……」

「——这栋楼,只有我们一户哦。」他歪着头,神色满是茫然,「住进来十几年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物业……」

男人呆了一刹,旋即笑着摇头:「那可能是我找错地方了。再见。」

「等等。」

小青喊住他。不知为何,那人动作和神态都立刻僵硬起来,眼神中也有了些慌张。

少年的双唇动了动,像欲言又止;过了几秒,他神色凝重地问:「你要和我们收物业费的吗?」

「当然不是!」

「那太好啦……」

小青松了口气,关上了门。

在他背后的卧房门口,白素贞刚好出来,见到了这一幕:「谁啊?」

「他说他物业的。」

「神经病,我们这哪来什么物业。而且……」

她看看钟——晚上十一点。

小青垂眼:「果然不是物业啊。」

「别管他了,去医院吧。」

「我说呢,」他的鼻尖动了动,「——他的身上,有血的味道呀。」

一辆并不起眼的面包车停在那栋破旧小楼的对面。

男人匆匆跑到车边:「没能混进去……」

「对方起疑了?」驾驶座上的黑衣男人问。

衬衫男皱眉,他不确定那个少年有没有起疑心。

「算了,不急。」黑衣服让他上车,「等屋里的人出去了,我们再进去查。」

「那要等到明天早上了吧?我先睡一……」

话音未落,他们就见到一高一矮两个人的身影从楼道口出现。一个平胸短发妹,一脸的戾气;一个笑得和和气气宛如没睡醒的少年,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个。

晚上十一点,这两个人现在出行?

面包车里,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决定现在去两人的家里调查。

小楼看上去大概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在夜里透出几分阴森。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里面还住着一户人家,他们肯定会以为这已经废弃了。

「你觉不觉得……这里太黑了?」

「别自己吓自己!」

可话说回来,当他们进入这里的时候,四周就陷入了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里没有楼道灯,黑衣男不得不自己打开手机照明。

当白光亮起时,他们见到眼前有一个消瘦高挑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镜片后的细长眼睛宁静地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我感到他的妖力波动了。」

没有走多久,小青就回头望向小楼的方向,说了这样一句;白素贞扁嘴:「他回来了?」

妖界管理处的另一个成员,大概是回去了。不过,那家伙一贯收敛妖力,不知发生什么事,让他的妖力突然外放。

算了。

他们懒得管那么多。半小时后,深夜的青城山医院出现在眼前。刚走进大门,白素贞就见到了一个不愿见到的人。

——许仙。

深更半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身后站着神色慌张的张护士。许仙好像在护着她,与面前的两人对峙。

等等,那两个人似乎也……

铁塔似的汉子,与骷髅似的苍白青年。

那两人昨天夜里去而复返,回到医院找许仙;被其他医生告知后来到了血液科,一见到张护士,法海就面色不善。

但他们昨夜没有动手。

小青忍不住拽拽白素贞:「之前似乎见过。姐,难得看到比你还丧的人哎。」

青年注意到他们,面色更加阴沉:「……许仙,让我们带走她。」

许仙苦笑:「你们再闹,我就叫保安了。」

「报警也无所谓,让她自己说出偷孩子的过程如何?」

「你别胡说八道!」张护士怒了,「许医生,我去报警!」

「张护士,你先回去。」许仙说,「我和法海认识,他是我的病人。没事的。」

叫作法海的青年愈发不耐:「许仙,离她远点。」

这家伙也是冲着张护士来的?白素贞注视着法海——纯的人类。

这让她想到了一句不那么美妙的话。

「捉妖金山寺」。

张护士被许仙护着,快速跑回医院。白素贞给小青使了个眼色:「这次别再追丢了。」

弟弟塞了块巧克力进嘴里,无声无息跟进医院。

许仙与法海还在对峙,从他们的对话中,大致能听出是怎么一回事——就在刚才,这个叫法海的家伙和同伴趁着张护士进休息室歇息,试图将人劫持带离医院。

看来昨夜没动手,而是选择做好准备,今夜再来抢人。

没想到半路撞见了许仙,许仙把人拦了下来,不许他们带走;纠缠过程中,被打昏的张护士也苏醒了。

在许仙眼里,这种行为和绑架无异。不过,法海似乎和他认识,两人有交情,所以没有报警。

僵持片刻后,法海不得不放弃。当他路过白素贞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用沙哑的声音说:「你来装样子吗?妖的管理员,只会包庇妖而已吧?」

「金山寺的?」

她几乎能确定了,法海是金山寺的人——一个由人类组成,专门应对妖类案件的组织。成立年份不久,但得到了人类官方的秘密支持。

所以,金山寺的行动往往权限极大。几年前,白素贞在一次事件中与他们打过交道,是一段难以单单用言语描绘出来的不愉快回忆。

法海离开了,许仙无奈望着她:「最近真是多事之秋。」

「他说的没错,离她远点。」她看到了小青的消息,张护士回了科室,于是也打算过去了。然而刚走没两步,就发现这人跟着自己,「……别跟着我。」

「我也要去妇产科。」

「你是怀孕了吗?!你不是个血液科医生吗?!」

「今夜那个情况特殊的病人还是需要我待命。」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划过——「揍他」。

问题就是,当她意识到这个念头时,自己已经动手了。许仙被一拳放倒在地,不省人事,他们正站在门诊大厅的入口,分拣台的护士惊愕地望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爽!

在保安来之前,她飞快逃离了现场,去和小青汇合。

白素贞赶到妇产科的时候,画面出乎意料。小青和张护士并肩坐在护士台,女人在哭,他在递纸巾安慰她。

许仙是说过,这个女人几个月前没了孩子。

小青这人有个毛病,这毛病在很多人眼里不叫毛病,叫讨人喜欢。本来他只是监视张护士,看到她哭了就忍不住过去安慰两句,安慰安慰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排排坐……

以前也有人觉得,小青这呆呆愣愣的样子,让人特别有倾诉的安心感。

过了一刻钟,张护士擦干了眼泪,开始分拣明天的药品。小青也见到白素贞在楼道口,走到她身边:「张姐好可怜啊……」

「怎么了?」

「那天她值班,她老公在出差,就把孩子给爷爷奶奶带,老人带着孩子去游乐园,路上就出了车祸,三个人都没了。」

「所以你感觉到怪异的地方了吗?」

「嗯,这么小概率的事情不管落到谁家都……」

「……我说的怪异是,她有孩子。」白素贞不得不让他暂时停止怜悯心,「那家伙和我说,她生孩子时候也是在自己科室生的。」

自古以来,和人类相恋的妖有很多。

但是,有孩子的很少。人与妖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可能拥有半人半妖血统的后代,这种孩子几乎难以存活,而且一出生就会被看出外表不正常。

就算长大了,既不是人也不是妖,妖力稀薄,难以变幻容貌,只能在山野之间隐遁一生。

张护士的悲痛是真的,白素贞相信小青的感觉;她真的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她是在自己的科室、在许多同事的注视下生产下来的。

说明这孩子没有妖的血统。按理来说,张护士应该也是人类,可她身上却有浓重的妖气。

「我们直接去找她聊怎么样?」小青忽然给出了令人意外的选项,「我和她说自己在找兼职,于是张护士告诉我,她家正好需要周末的钟点工。地址我都有了……」

白素贞拍拍他的肩:「干得好,回去给你饼干吃。」

「可是那个饼干真的快要吃厌了……」

「爱吃不吃。」主要是只有最难吃的那款饼干才会经常打折。

白素贞正打算查一下从家里去张护士家的路线,却正好有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人告诉她,家里遭贼了。